郝仁,人如其名,是个好人,理想是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当个穷不死但也发不了财的小房东——起码在他家里住进去一堆神经病生物之前是这样。
一栋偏僻陈旧的大屋,一堆不怎么正常的人外生物,还有一份来自“神明”的劳动合同,三要素加起来让郝仁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忙碌的房东和最高能的保姆,最混乱、最奇怪、最不正常的房客房东的故事就此开始。
“自打在劳动合同上摁手印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是上贼船了……”
当时发生在贝因茨地区的灾难有无数人亲眼目睹,那毁天灭地的景象以及狂暴的长子已经不可阻挡地传遍整个世界,但这次事件背后的真相——包括整个事件究竟是如何平复的——却只有少部分人知道,而且这少部分人里也只有当时在场的那几个才知道完整经过。
这其中当然包括奥芙拉和埃尔森。
如今霍尔莱塔王国已经成功封锁了很多不适合流传出去的消息,并将可以流传的部分精心编造,由国家舆论机器小心翼翼地推送给了那些躁动不安急切希望知晓事实的大众们。必须承认这做法对绝大多数人都有好处:王室需要国家安定,教会需要信众虔诚,而老百姓只需要有人告诉他们明天的日子还照常安稳即可。每个人都只需要知道自己该知道的东西,这个世界就将继续安全下去。而那灾难性的真相,自然会有具备足够勇气面对一切的人去处理,比如大英雄或者主角团队什么的,或者从哪掉下来的25人开荒团……反正差不多就这类人吧。
埃尔森领着郝仁一行沿着龙脊山脉崎岖的山路前往最近的骑士团驻地,一边走一边说着他所知道的情报:“贝因茨教区发生的事件是一次邪神入侵,一个古老的邪神蛊惑了一些异教徒,侵入了这个世界最神圣的地方,并污染了扭曲林地,将其制造为怪物。但虔诚的格尔顿大主教以及一批有觉悟的传教士们从女神那里提前得到启示,及时疏散了无辜民众。女神的力量随后亲自降临,终结了邪神和它的丑陋仆从,格尔顿大主教以及所有在事件中死亡的人都被列为圣徒或殉教英雄,他们在女神的声音亲自指挥下勇敢战死——这就是事情经过。”
“是对大众公开的版本喽。”薇薇安咂咂嘴,“跟地球上当年那拨人的语气差不多嘛……”
“人民需要一个可以让他们安睡的‘真相’,相信我,比起真实情况,他们更喜欢这个版本的故事。”老狼人嘶哑地笑了起来,“国王和大主教都知道当天真正发生了什么,他们这阵子一直在王都商议有关‘长子’的事情,奥芙拉发来的魔法简讯里每天都有成堆的抱怨。”
“这个我不关心,反正是政客该处理的事儿。”郝仁耸耸肩,“你们是怎么解释那个环形山的?还有它下面的水晶丛林……那个好几公里的深坑绝不是自然现象。”
埃尔森点点头:“当然不是自然现象,那是‘神迹’。女神赞誉当日勇敢战死的殉教勇士们,于是赐下力量奖励凡人,她用神力在一个呼吸间创造了水晶丛林,丛林里的结晶是全新种类的魔法矿石——魔导师们还不太确定那些矿石到底有没有用,但它们确实有很多神奇的性质,所以教会的说法站得住脚。现在高塔派和学院派都派出了最优秀的魔导师,王国和教会在环形山底建造了大型实验室让他们研究那些水晶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他们会研究出来的——他们必须研究出来。”
“看样子下次我不能随便朝你们的星球开炮了,我一大老爷们竟然被你们跟女神联系起来……”郝仁表情微妙,“话说真不愧是干舆论出身的……辉耀教派编这些瞎话真是张嘴就来啊。那他们怎么解释圣湖竟然不受庇护,反而被‘女神’自己一炮轰没……额,你不用说了,我知道肯定还是解释到神迹上。”
埃尔森无言地笑笑,随后抬手指着不远处的营帐:“这里是距离主峰最近的骑士团驻地,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感应到你们并和你们汇合,我和我的部队一直驻守在这儿。进去之后别随便和普通士兵交谈,那些人都不知道你们的事。”
“话说奥芙拉早就回去了?现在霍尔莱塔整个局势咋样?王国骑士团和教会骑士团一直在这儿守着呢?”莉莉又在旁边顺嘴问了一句,她话音未落,旁边的贝琪就激灵一下子凑过来:这还有个女元帅脑残粉来着,奥芙拉一声令下能当机立断改变取向那种。
老狼人很谨慎地压低声音:“我得声明一下,很多事情不是我不愿意说,而是事情敏感,只有奥芙拉才能决定对你们的信任到什么程度。至于奥芙拉……那天之后就启程返回王都了,她,还有教区幸存下来的大主教们,要回去对国王和教皇禀报这里发生的事情。两个骑士团从那天起就封锁了龙脊山脉,现在这里不但是圣地,更是禁地,还是危险地区——还有一些游荡的巨石守卫偶尔会出现在山道上,我们要时不时去清理它们。教皇和国王共同签发了命令,禁止一般佣兵和冒险者进入山脉,一方面是保护山里的秘密,另一方面是保护……”
薇薇安插了个嘴:“保护水晶丛林是吧,我知道,那兴许快成战略资源了。”
郝仁听到这儿就有点无语:“不就是一地玻璃渣子嘛,真想要的话我可以帮忙啊,你们腾个地儿出来,我从天上往下轰,我能按四四拍给你们炸出八百万平方公里的矿脉来……”
郝仁话音未落数据终端就在他脑海里悠然嘀咕起来:“真那样你离枪毙也就不远了——而且一炮打出个水晶丛林这是小概率事件好么,又不是每次都恰好能引发连锁反应而且还不伤地质的。”
郝仁在脑海里抱怨:“嗨,规矩我懂,我就是强行吹比一下你必要跟我较真么?”
“谁让你他妈愿意跟一个PDA较真的!”
郝仁:“……”
郝仁觉得成天跟自己的平板电脑吵架真是人生一大悲哀,而最悲哀的是还吵不过它……
至于老狼人沃尔森那边显然没把郝仁的话当真,他只是笑了笑:“像那天的事情最好还是别再发生一次了,我年纪大了,再来一两次不一定受得了。”
“那取决于剩下俩长子到底好不好对付。”郝仁撇撇嘴,“另外两个长子找到没?”
“已经找到了密室的入口,国王正在组织人手寻找安全开启密室内层大门的方法,不过目前没太大进展。”埃尔森点点头,“具体情况还是等你们见到奥芙拉之后再当面询问吧,我实在不方便透露太多。”
埃尔森在提起“长子”的时候带有明显的忧虑,显然那种空前强大,简直如同天灾的敌人是他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军都不愿意面对的,而且他深知即便眼前这群“异邦人”愿意出手相助那也要付出惨烈的代价:彻底被摧毁的贝因茨教区就是个例子。
看到老狼人脸上的阴郁表情,郝仁没多说什么。
他可没敢告诉对方其实成熟期的长子甚至比那天看到的还要可怕得多:贝因茨教区那只触手怪经历了漫长的沉睡,并且从体型来看还没长开,甚至当时它都没展露自己隐藏在物质世界之下的灵魂形态就被灭了。而塔纳古斯星球上却有一只吃饱喝足彻底成熟的长子,它吞噬了整个生态圈,一家独大地占领着塔纳古斯星球,其精神力量甚至笼罩整颗行星,如果霍尔莱塔地壳之下沉睡的是这样一个长子,恐怕除了请渡鸦12345亲自出手,郝仁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拯救这颗星球上的生命。
埃尔森把一行人带到休息的地方,简单告知接下来的安排:“我回去就会把你们的消息通过魔法传讯告诉奥芙拉,然后你们准备怎么过去跟她见面?是用你们神奇的空间魔法……还是给你们准备一些马车?事先声明最好别用军方的传送阵,在和奥芙拉见面之前,你们的行动要低调点。”
贝琪一听“神奇的空间魔法”顿时就蹦起来:“千万别!房东他手潮!”
郝仁当时就不乐意了:“说一次两次就行了啊,至于成天念叨我手潮的事儿么,而且在地球上你都传送多少次了?”
贝琪吐吐舌头:“哦,好不容易回老家了,念念当初的经典台词找找感觉。”
“你们有高精地图么,带海拔而且比例尺精确点的。”郝仁从口袋里掏出数据终端,“我们可以根据地图换算出模糊传送的坐标。商量个人比较少的地方,这样可以在不引人瞩目的情况下先和奥芙拉接触,我们有一些机密的事情要商谈。”
一行人从埃尔森那里得到了精确地图,敲定了在霍尔莱塔王都外面的一片旷野上和奥芙拉元帅碰头。郝仁决定通过模糊传送的方式直接前往,这样可以最大限度避开龙脊山脉附近封锁线上的其他骑士团们——毕竟郝仁一帮子是从天而降出现在龙脊山脉的,而这道山脉现在已经是军事禁区了。
但当所有人都被挂在一棵树上的时候,郝仁才意识到模糊传送果然是个需要谨慎使用的功能——数据终端的使用说明里表示这是个“仅在您不知道目的地确切坐标而又有必要快速前往的时候”才会选择的玩意儿,它会帮使用者避开实体障碍物以防止你被传送进墙里或者树里,但它没办法防止你被传送到半空然后挂在树上。
郝仁在树杈上挂着晃晃悠悠地嘀咕:“我觉得咱们还不如让埃尔森帮忙给安排辆马车来着,反正咱们这次也不赶时间啊……”
莉莉在他旁边挂着一块晃悠:“太好玩啦!”
“下次被传送到水坑上空的时候看你还好玩不好玩。”薇薇安的声音从俩人身后传来,随后伴随着一阵扑啦啦的拍翅膀声音,吸血鬼姑娘第一个通过解体为蝙蝠的方式从树杈里挣脱出来,“别挂着了,下来看看咱们这是到哪了,我突然有点不敢相信模糊传送的效果了。”
于是一群人开始使劲晃荡,伴随着树枝折断的咔擦声,这帮模糊传送被挂树上的家伙跟下饺子一样掉了一地,南宫三八爬起来的时候还嘚瑟呢:“我跟你们讲这都不叫事,我小时候都训练出来了,我妹那尾巴甩起来比树高多了,这次就是被挂在树上而已,只要小心点……”
郝仁扭头看了他一眼:“小心你妹。”
南宫三八一瞪眼:“我好好跟你说话呢你怎么骂人呢?”
南宫五月从后面蹦起来一个爆栗砸在她哥脑袋上:“当年用尾巴甩了你几次你打算记一辈子是吧!”
郝仁看着那个半吊子猎魔人捂着头蹲下,只能耸耸肩:“我说了小心你妹。”
莉莉蹦到附近的一块大石头上翘首四望,发现此地是一片荒凉的旷野,自己一帮人挂的这棵树是方圆几公里内仅有的几株高大植物之一——这运气还真是非同凡响。而在正东方向则可以看到城市的轮廓,如果没错的话那应该就是王都了,奥芙拉应该就在这附近等着众人。
“霍尔莱塔王都啊……一直听说是个挺繁华的地方,就是没机会来看一眼。”郝仁看着地平线尽头的城市轮廓有点感慨,这颗星球有着很多名胜和美景,然而他每次来这里不是跟石头打架就是跟树林子打架,要么就是被一堆阴森森的吓人古代故事纠缠,还着实没多少机会参观参观那些颇负盛名的地方,“话说奥芙拉应该就在这附近等着咱们吧?埃尔森的传讯应该早就送到……咱们是不是来早了?”
郝仁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传来个清脆响亮的声音:“其实我已经在这儿等一会了——只是看到一群人从树上掉下来,不敢把这形象跟拯救世界的英雄联系在一起罢了。”
郝仁一扭头,正看到奥芙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这位英姿飒爽的女元帅仍然是那副一身戎装的样子,只是身上的铠甲从作战用的标准钢铠变成了一身贴身软甲。她笑意盈盈地看着眼前的异邦人,眼神中有些惊喜也有些惊异:“没想到你们每次出现都是用这么让人惊讶的方式——更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面了。”
郝仁尴尬地摸着鼻子:“我也不是每次都挂树上啊……”
“随我来吧,我准备了马车,从这里走到王都可是一段不短的距离。”奥芙拉说着,抬手指向远处,郝仁看到远处的道边果然停着一辆装饰朴素但规制很大的马车,足够自己所有人都乘上去的。
众人乘上马车前往王都,贝琪这一路上都亢奋的跟磕了药似的,坐在座位上还不老实,到处扭来扭去。奥芙拉看着这情况有点不解:“她什么毛病?”
郝仁耸耸肩:“好不容易跟心中偶像同乘一辆车,激动的呗。”
贝琪眼冒精光地看着奥芙拉,恨不得整个人都扑上去蹭两下:“奥芙拉大人!我是你的脑残粉啊!!”
奥芙拉闻言大惊:“大脑受伤了?!难道是在异世界冒险的时候伤到的?我那里有医师……”
郝仁顿时咳嗽的差点呛死过去,他使劲拍了贝琪肩膀一下:“所以说了你回老家也得适应几天,看你在地球上养了一堆什么习惯——把脚放下去,这不是沙发!”
奥芙拉好奇地看着坐在车厢一角正扒着头看外面风景的南宫三八:“这位……也是你们的成员?”
“他叫南宫三八,队伍里的新人。”郝仁直接就把南宫三八当做了新队员,反正后者这时候想退出也退不出去了,而且看样子他也有兴趣跟自己妹妹进同一个单位上班,“他对这个世界的事情还不熟悉,所以要有什么不当言论你多多包涵吧。”
奥芙拉更加好奇地看着眼前这群人,郝仁让她看的毛毛的:“有什么问题?”
“不……我只是在猜想你们平常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一群可以任意穿梭时空,肩负特殊使命的异邦人,你们在外面见识过的东西一定不少,我无法想象这种人生……但我有点羡慕这位佣兵小姑娘和那四位大师,真是不可思议的奇遇啊。说起来四位大师暂时还不会回来么?”
“之后应该就能回来了。”郝仁笑了笑,“我们找到了一个稳定的连接通道,可以把四位大师永久地送回这个世界。事实上我们这次来这儿的主要目的就是送贝琪回家的。”
奥芙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直截了当地说道:“但在那之前希望你能与我们的教皇和国王见见面——不是觐见,是以客人的身份会见。你知道的,关于我们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现在只有你们有能力解决,国王陛下和教皇冕下已经知道在龙脊山脉发生的事,他们等你们很久了。”
郝仁很痛快地答应:“当然,我很早就想找你们这儿管事的人了解了解情况了,原本想着找你就行,但现在有机会跟你们国王和教皇了解情况的话更好。”
贝琪这时候突然想起什么,激灵一下子挺起身子:“等会!国王陛下?照这么说册封和赏赐都可以直接进行了是吧?!国王陛下亲自操持这事儿是吧?!”
奥芙拉一头雾水:“册封?赏赐?”
贝琪眼睛都是绿的:“赏金啊!圣堂宝珠的赏金啊!庄园地产,贵族爵位!还有大半箱子金银珠宝不能说没就没啊——当初我从大草原出发不就是为的这个么?”
奥芙拉一听这个都懵了,她一直沉浸在天下苍生的话题里还没回过味来呢,可没想到贝琪脑子里转的竟然是这些东西。郝仁见这个情况只能无奈地耸耸肩:“别惊讶,她就这点出息,赶紧把当初那份赏金给她吧,这姑娘都魔怔了。”
奥芙拉的表情:o_0?!
也不怪奥芙拉露出这个表情,古往今来拯救世界的英雄可没有几个跟贝琪一样会收磨损费的,尤其还是一帮能穿越时空的超级人类,这就更让奥芙拉下意识以为他们都不食人间烟火了——你要看见超人拯救完美利坚之后扭脸给五角大楼撕了张欠条你肯定也是这个表情……
这时候马车终于驶进霍尔莱塔王都的第一层大门,元帅大人的马车当然无人盘问。奥芙拉趁这时候赶紧提醒了郝仁一下:“龙脊山脉发生的事情真相是个秘密,人们只知道教会传播出去的说法,所以希望你们能隐藏自己的身份——该有的封赏都会有,但恐怕王室没办法公布这份封赏背后的真正事迹,希望你们能理解。”
郝仁不在意地摆摆手:“哦,没事,我不在乎这个,反正我们也不在这儿常住,把封赏都给贝琪都行。”
贝琪顿时就乐抽过去了。
“让你们隐藏身份还有一个原因。”奥芙拉表情略带尴尬,她撩开马车窗帘指着外面,“在官方的宣传中……”
郝仁扭头看着车窗外面,表情慢慢就僵住了。
奥芙拉的声音悠悠传来:“……你们都作为佣兵领袖英勇战死了……但请放心,你们的墓碑和英雄塑像都被放在前排。”
郝仁:“……”
在王都外城区的教堂广场上有一组城市雕塑刚刚开放,雕塑内容就是俩月前战死在龙脊山脉的英雄们。
辉耀教派为了稳定人心,强化女神信仰的凝聚力,将龙脊山脉发生的事件描述成了一场神迹,而为了让这场神迹具备更强的舆论推力,在“神圣的一日战争”中死亡或失踪的教士和士兵们都被列为了殉教圣徒并大肆宣扬,其中当然包括将自身化为神力的格尔顿教区长,也包括一群在事件中大放异彩的北方佣兵——郝仁他们一群人在组织撤离的时候非常活跃,尤其是莉莉那大块头露面的时候真是想让人不知道都不行,从贝因茨地区逃出来的人都记着这群“佣兵”,所以教会上层从奥芙拉那里了解过情况之后商量了一下,决定封个烈士得了……
于是郝仁顺着马车窗户就看到外面的广场上立着一个群像雕塑,上面格尔顿跟他正一起大战触手怪……
不过设计雕塑的人似乎也考虑到了郝仁他们几个的特殊性,上面的人物形象有些修正,除了格尔顿和几个大主教栩栩如生之外,郝仁他们几个都魔改了一番,基本上就是漂亮的都不像本人了。
“我说……你们弄这个就不能经过本人同意一下么?”郝仁哭笑不得地看着奥芙拉,“雕塑就算了,怎么还非要安个光荣战死的名头?”
“这是我建议的。”奥芙拉笑着解释起来,“你们希望作为家喻户晓的英雄被人纠缠不休么?”
郝仁:“额……”
“不管是谁,但凡能在那场‘圣战’中活着回来都必然会成为焦点,你们领着难民在邪神触须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形象已经广为人知了,如果官方消息说你们还活着,你知道得有多少人慕名找来么。”奥芙拉笑着摇了摇头,“而当时你们就‘升天’了,教会上哪找几个人顶替你们露这个面?所以只能说你们光荣战死。”
南宫五月吐吐舌头:“倒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听起来怪怪的。”
郝仁摆摆手:“没事没事,这么一说我就没啥意见了。而且说实话这也不是第一次,艾瑞姆精灵给我弄了个雕塑那造型才狠呢,看着跟准备堵枪眼似的,你们这至少给我留了个站姿……”
虽然知道自己被宣传成了死人感觉有点微妙,但奥芙拉的解释却让郝仁深以为然。他在这边是办正事的,能避免麻烦才是第一要务。不过贝琪就显得有点沮丧了:这姑娘特别现实,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俩,一个发财一个成名,现在教廷把她宣传成烈士倒确实是成名了,但问题是她“死”了啊——连上酒馆里找人嘚瑟的机会都没了,不能享受的名声有何意义?于是贝琪腆着脸跟奥芙拉商量起来:“奥芙拉大人,跟你商量个事呗……你让教皇那边改改口风,就说传奇佣兵贝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血路活着回来了,其实没死成……”
奥芙拉一脸不解地看着贝琪:“这有什么意义?”
贝琪一拍大腿:“你知道用第一人称吹牛逼有多爽么!”
郝仁使劲推了贝琪一把:“你说就说,拍我腿干什么?”
“哦,坐太近拍错了——我说呢怎么没感觉。”
奥芙拉一脸木然地看着眼前这群怎么着都画风不对的救世主,她活了好几百年,啥样的大人物都见识过,英雄枭雄暴君良将的遗物在她的战利品储藏室里能挂一面墙,但她就是没见过这种风格的。不过愣了一会她反而舒心地笑起来:“好吧,我去跟教皇还有国王商量商量。你们真有意思。”
“别麻烦,这家伙有点人来疯,这阵抽过去就冷静了。”郝仁赶紧劝,“你这日理万机的……”
“不麻烦。”奥芙拉微笑着看着贝琪,整个人的气势似乎都突然变了,从之前那种钢铁般的凌冽和严肃状态一下子变得非常亲近,“真的,你们真有意思——我想起几百年前自己当冒险者那时候了,好像跟这姑娘也差不多。哈,这么多年了,整天绷着张脸好像都忘了佣兵和冒险者的臭毛病,现在可算回忆起来点。”
这时候马车车厢突然一震,郝仁才注意到外面街道上传来的嘈杂声已经很远,显然车子来到了一个较为僻静的地方。又过了一会,前面的车夫轻轻敲着马车的隔板:“大人,到了。”
郝仁一行推门下车,发现车子正停在一座大型别墅前。周围相当大一片区域都很安静,并且随处可见同样规模的高档住宅,那些绣着家族徽记的布幔在一座座房屋的侧墙上遥遥相对,显然属于一个个显赫的大家族。毫无疑问这是王都中的贵族区,而且是大贵族的地盘:能把家族徽记用巨幅丝绸挂在外墙上,这是具备皇亲血统或者世袭六代以上的老牌贵族才获准拥有的特权。
高阶贵族都在各地有自己的庄园地产,甚至城堡领邦,他们家族住的地方基本上都在王都之外,然而霍尔莱塔王室有规定,这些贵族的当代家主和下代继承人每年有一段时间必须住在王都的贵族区中,这些贵族区奢华高档并且紧邻着王宫,表面上住在这里是一种荣耀,但实际上这是王室对贵族们的一种监控和威慑——霍尔莱塔建国以来的数次大规模叛乱和镇压促成了这种制度的建立和稳固。
住在这里的奥芙拉是唯一例外:整个王国没有比她资格更老、威望更足的贵族,她在霍尔莱塔的地位甚至已经超出“贵族”这个概念,而近乎一个象征符号。王室没有必要监控这位几乎一手缔造了如今局面的老将,事实上也没法监控:上到国王教皇,下到王公大臣,哪个小时候没让奥芙拉揍过……
奥芙拉住在这地方的唯一原因就是这儿离王宫比较近,上班打卡方便。
郝仁当然不知道这些勾勾连连的细节,他只是觉得这地方的房子都挺气派的:反正比自己家强……
有仆役上前迎接,奥芙拉对其中一个管家样的中年人点点头:“这些是我的贵客,准备最好的客房让他们休息。另外安排波塞姆前往大教堂,告诉约翰红衣大主教一句话:异国的客人已经前来拜访,请两位大人把之前订好的宴席准备上。”
郝仁跟着奥芙拉走入这座元帅官邸,这座贵气逼人的建筑物是典型的霍尔莱塔上层风格,有着开阔的前庭花园和一条从主楼一直延伸至大门口的石板路,石板路上还盖着一条长长的遮雨走廊。走廊两侧可以看到被精心打理过的花坛,不过花坛里的花样式却很简答,只有一种淡紫色的朴素小花。
“听说奥芙拉大人最喜欢紫十字星花。”贝琪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真的走在奥芙拉宅邸的走廊上,这时候每一步迈出去都带着朝圣的表情,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原来是真的。”
“紫十字星花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花。”奥芙拉笑着,“耐寒,耐旱,不怕风雨,除非被人斩断,否则每年都会准时开够整整三十天,像军人一样守时。更重要的是这种花不但可以吃,还能止痛和消炎,几百年前的佣兵和冒险者把它视作幸运之花,这东西生长在荒野和遗迹附近,不知道救过多少人的命。”
仆役上前推开大门,奥芙拉领着众人进入别墅一层的大厅:“随意坐坐吧,我让人准备茶点,但不要吃的太饱,去找国王和教皇蹭饭的机会可不常见。”
郝仁好奇地看着大厅里气派但并不奢华的陈设,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墙上挂着一排画像:“那都是谁啊?”
“霍尔莱塔历代国王。”奥芙拉朝画像努努嘴,“从迦顿三世开始,一直到现任国王的老爹截止。”
听到“迦顿三世”这个名字,贝琪突然意识到她终于有机会解开一个在佣兵八卦圈里纠结已久的谜团了,那个被无数剧作家和单身女佣兵津津乐道的故事真相就在自己面前摆着,当事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贝琪眼冒精光:“奥芙拉大人!您和迦顿王子是怎么认识的?您当年承诺帮他守卫这个王国四百多年又是为什么?”
奥芙拉沉默了一下,脸色突然变得柔和:“因为霍尔莱塔工资高啊……”
奥芙拉元帅声音落下之后举座皆惊,整个客厅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贝琪愣是呆了十几秒都没反应过来:她正处于信仰灾后重建阶段暂时拒绝相信现实呢。直到莉莉用尾巴拍了拍佣兵姑娘的后腰,贝琪才腾一下子蹦起来:“就这个?!您是……哦对了,我知道了,当年的事情肯定是秘密,您不愿意说……”
“真是这样啊。”奥芙拉微笑着点点头,“我知道外面怎么传的,这几百年什么版本的说法都有过,刚开始我还在意,现在都懒得管那些吟游诗人了。但实际上最初我跟迦顿组队真的非常简单,当年我在无法地带当冒险者,饥一顿饱一顿吧,误打误撞认识了迦顿,他打架不行,但眼睛毒,一眼看出来我功夫可以,然后他说:你帮我打地盘吧,我手下有些兄弟,让你当他们老大,一个月给你二十个鹰盾金币。我想了想,说:这活计靠谱。然后我就成了指挥官。不过当时我没想到他手下的兄弟有二十多万——早知道这样该多要点来着。”
郝仁用手捂着脸不予置评,心里可算知道了为什么奥芙拉要说看见贝琪就想起了自己当冒险者时候的事儿。而贝琪则继续保持着信仰崩坏的模样,半晌才憋出一句:“然后四百年的承诺……”
“我跟迦顿三世说好的,只要稳定开工资,我就在这儿呆着。”奥芙拉微笑着,“当然这是最早时候说过的话,后来国内稳定了,我也成了元帅,留在这个国家就成了一种责任和……感情。”
说着,奥芙拉看了贝琪一眼:“但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是因为迦顿给的工资高才答应入伙的。”
贝琪捂着脑袋:“我感觉信仰崩了,需要缓缓。”
奥芙拉似乎感觉这个冒失佣兵的反应很有趣,笑眯眯地看了一会才突然问:“贝琪,你现在已经是英雄了知道么——教廷不遗余力地宣传,英勇战死在贝因茨教区的传奇佣兵。”
“哦我知道啊。”贝琪抬起头,不知道奥芙拉突然提起这个干嘛,“听着挺没真实感的。”
奥芙拉指了指郝仁:“那你最早跟着异邦人踏上前往龙脊山脉的旅程是为什么?”
“为了奖金啊。”贝琪理所当然,“万一不小心找到珠子我就发财啦!”
奥芙拉耸耸肩:“将来也会有你的崇拜者和吟游诗人给你编几个你自己都不信的故事,他们会宣传你是受到了女神的感召、为了爱情、为了荣誉、被先知指引、为了追杀恶魔、为了拯救世界苍生而踏上征程,但你踏上旅途的真正原因只是因为教廷给的赏金高。所以别信吟游诗人说的话,为了赚俩眼球他们什么事都编的出来,而大部分英雄拯救世界的第一战往往却真的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贝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奥芙拉则略带哭笑不得地看着这姑娘:“当然拯救完世界之后仍然还只想着工资的英雄我就是第一次见了……你目的够单纯的。”
南宫五月嘿了一声:“她就这点出息。”
众人在奥芙拉的大宅中用过茶点,皇宫那边准备的宴席要到晚上才会开始,所以他们在各自的客房中一直歇到了傍晚。直到夕阳西下,一名穿着华丽铠甲的皇家骑士来到元帅官邸,奥芙拉才把众人都叫上。
“莫罗恩——也就是霍尔莱塔国王,在皇宫设下了迎接你们的宴席,教皇也会出场,这两个可都是不常露面的家伙。”在前往皇宫的路上,奥芙拉在马车里介绍着这次会面,“这是一次秘密会见,宴席的规模不会很大,主要是为了商量事情。你们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放心大胆地提出来,我已经将龙脊山脉发生的所有事情报告给他们……嗯,当然是我知道的所有的事情。在你们离开的这两个月里教皇和国王陛下已经进行过几次激烈商讨,最终他们决定放弃一些固执想法,对你们这些异邦人开放有关辉耀教派和女神传说的全部资料。但有一个条件:你们不能动摇这个王国的根基,不要把这些资料泄露到民间去。”
“我们没有这么做的理由。”薇薇安点点头,“我们这样的‘天外来客’对你们而言是最安全的,因为你们这个世界的一切世俗利益都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只考虑怎么解决长子就行。”
“正是因为想到了这点,他们俩才能下定决心啊。”奥芙拉叹了口气,“俩麻烦家伙……明明年纪不大,却顽固的跟什么似的,我刚开始劝了他们大半个月。”
郝仁一听奥芙拉这老气横秋的语气就忍不住翻白眼,然后下意识地看着旁边的薇薇安,心说这儿还有个比你更有资格说这话的人呢:在薇薇安面前,这一车子有哪个算年纪大的……
薇薇安冲郝仁呲呲牙:“看我干嘛?我还小呢!”
马车驶进皇宫高高的围墙,南宫三八扒着头看着外面壮丽而充满异域风情的建筑景观啧啧称奇,这座以魔法力驱动、处处透露出庄严大气的皇家建筑是他生平仅见,这是只有在皇权至上的地方才能看到的东西。虽然奢侈,但着实震撼人心。他收回脑袋对郝仁严肃地点头:“我决定了,无论如何也要入伙,这太他妈有意思了。”
郝仁眯着眼睛躺在软和的椅背上:“说的就跟你现在还能退团似的。”
南宫五月则撇撇嘴:“等你跟着我们去打仗的时候就不觉得有意思了。”
最后在一群近侍的护卫/监督下,这群初入皇城的土包子(至少贝琪和南宫三八是一路土包子模样)穿过了长长的走廊,华丽的长厅,在霍尔莱塔历代国王和一群历史人物的雕塑注视下走了很长时间,最后被带至一个华丽的大房间中。
如奥芙拉说的那样,这是一次小规模的秘密会见,并不奢华,但有着史无前例的含金量。
房间里有着一张长桌,桌旁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爷子老太太和一些表情严肃看不出身份的大臣——有资格参加这次秘密会见而且能及时赶到皇宫的大臣总共也就这五六个,剩下的要么没资格知道太多,要么离太远赶不过来。
郝仁他们每次出现都近乎从天而降,这帮习惯突然出现的“异邦人”让国王和大臣们都有点无所适从:他们习惯了遵照严格的规矩按部就班地安排一切,包括会见外国使节以及接见国内领主,可显然来自天外的这帮人是不按国际法和演礼大臣的习惯出牌的,仓促之间他们也只能准备到这个地步了。
客人露面之后,桌旁的大人物们纷纷起身,矜持地点头致意,奥芙拉指着他们挨个介绍:“霍尔莱塔的国王,莫罗恩陛下,当前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几个国王之一。辉耀教派的教皇,神权的最高代表,整个世界最有威望的人之一,哈弗曼亲王,他负责评估长子的影响以及一旦发生意料之外的灾难应该如何处置。另外还有奥本红衣大主教——是他派人驻守在另外两个神圣洞窟的入口,最后两个长子就在他的监控下。”
奥芙拉又介绍了周围一圈人,不过郝仁觉得自己没必要记住太多: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跟大人物套近乎的。
他只记住了几个重要人物的特征:莫罗恩国王是个头发花白略有些驼背的老人,仅从气质上看却很是和善,如果不是一身华袍,恐怕很难将他和国王联系在一起。教皇是个须发皆白的精神老头,穿着紫金色的华袍,没什么表情,时常陷入沉思神色。哈弗曼亲王是个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人,有些谢顶。那位红衣大主教则是个光头中年人,他最为特殊,皮肤上刺满了经文和神秘的宗教符号,这些符号甚至蔓延到他的脸上,这让这位红衣大主教的模样有些骇人,他态度严肃,身边萦绕着一种让人很难接近的气氛,在郝仁一行人进门之后就一直在好奇地打量着众人。
薇薇安和郝仁的态度差不多,她也对眼前这些大人物没什么感觉:她当年见识过的大人物比眼前这些人高明到不知哪去了,她和那些人谈笑风生,而且最后还把很多大人物踹到护城河里去过……
倒是贝琪挺紧张地跟现场所有人挨个鞠躬致敬,这姑娘可紧张坏了:眼前站着的大部分人都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在今天之前她只在酒馆跟人吹牛的时候提起过这些人的名字,然而现在这些大人物就站在她面前,面带微笑地对她点头致意,可怜的佣兵姑娘流了一脑门子白毛汗,使劲捏了自己后腰一下:“我不是做梦吧……额,是做梦,没感觉的。”
莉莉嗷一嗓子就蹦起来了:“你干嘛捏我尾巴!!”
薇薇安捂着脑门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是这样。”
贝琪出于一个霍尔莱塔公民的本能,在面对自己从小听到大的几个大人物时还是感觉非常紧张,可郝仁就没这个感觉了,他连魔王城都去过,伊扎克斯那一窝大臣哪个不比眼前这几位有压迫力——魔王座下几大护法都是凭一张脸就能定国安邦的人物,郝仁在他们那把神经磨练的水火不侵……
所以他只是对莫罗恩陛下微微点头致意:“幸会幸会,久仰久仰。”
莫罗恩并没有因为眼前人的大胆举动而有丝毫不悦,他只是笑了笑,像个普通的忠厚长者:“请坐吧,不必拘礼,这是一次性质很特殊的会见,我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开诚布公。”
于是一行人在长桌旁次第落座,薇薇安挺熟练地用矜持优雅的仪态和几位大臣寒暄了几句,然后奥芙拉开始跟自己的国王说一些没营养的废话:当然也可能是在汇报正事儿,反正郝仁听不懂。随后教皇和国王抬起头准备开口询问有关长子的事情,但就在他开口之前,坐在郝仁旁边的莉莉实在忍不住了,带着一脸抓心挠肝的表情往前一趴:“说好的开饭呢……什么时候开始吃?”
莫罗恩陛下登时被呛得咳嗽起来,连旁边不苟言笑的老教皇都愣愣地看了莉莉一眼。显然这二位以及现场的大臣们都一下子没想到这茬,他们是拿这当成一次意义重大的第三类接触来的,从一开始就抱着商讨国家大事的心态,宴会应该放在商讨告一段落的时候才对,但莉莉……这姑娘是真冲着吃饭来的……
要不说实诚人跟政客说不到一块去呢,政客的脑子跟不上莉莉的胃口。
“额,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莉莉总算不傻,发现气氛有点奇怪之后挠着头发尴尬地看看四周,“要是饭还没好我可以等会,不过有没有点心之类的?我中午没吃饱。”
莉莉话音落下,贝琪跟南宫五月也跟着连连点头:这俩也饿着呢,中午听说可以去找国王和教皇蹭饭,这俩总共就喝了两杯茶,她们来此的目标是扶着墙进来扶着墙出去……
薇薇安和郝仁只能以手掩面,觉得自己真是遇人不淑。
“咳咳。”奥芙拉轻咳两声,抬眼看了莫罗恩一眼,“所以我说了不要搞朝堂上那一套。”
莫罗恩表情古怪地吩咐近侍去准备饭食,郝仁看再这么下去这气氛就彻底毁了,于是赶在那个老教皇抡起白金权杖砸人之前赶紧提起正事:“我们的情况呢,奥芙拉应该已经报告过了,我就再强调一下:我们是从另一个‘世界’来此的,按你们的说法就是异邦人。我的任务是处理各种各样的麻烦事,比如你们这颗星球上的‘长子’就是麻烦之一。我们的规矩是不干涉当地人的文明发展,所以我对你们的政治、军事、宗教、经济等等东西都没兴趣,我的唯一目的就是解决长子对这颗星球的威胁。”
莫罗恩和老教皇微微点头,表示这些事情早已知晓,并且是在这个前提下安排了这次秘密会见。
“现在和我说说两个神圣洞窟的事,那两个长子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依照奥芙拉元帅带回的情报和古代抄本,我们确实找到了‘长子’存在的铁证。”奥本红衣大主教板着脸说道,声音嘶哑低沉,脸上那些吓人的符文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而不断起伏,“我们找到了外层大门并设法开启了第一层阻隔,在地下深处发现大量怪异的触须和刻有古代文字的密室,另外也发现了一些可能是初代教皇冕下留下的遗物,可以说长子一事已经是证据确凿。但我们还没打开最后一道大门,所以目前没有人亲眼看到长子沉睡中的本体——最大的进度就只是找到几个触须肉瘤而已。”
莉莉本来正流着口水看近侍们端上饭菜,听到奥本大主教的话之后好奇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把最后一扇门打开?长子不都睡着呢么?”
“我们担心惊醒他们。”老教皇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清晰地响在每一个人耳边,“我亲眼去看了那些触须,它着实蕴含着这个世界开创之初的原始能量,远超过任何凡人的理解——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一旦又有一个长子苏醒,我们可没人能从云端召唤一道火柱下来摧毁那个生物。”
奥芙拉瞅瞅郝仁:“所以一直等你们呢。”
“好吧,很谨慎,这很好。”郝仁呼了口气,“那玩意儿睡的越死越好。话说安全装置没问题吧?”
“在知道古代圣棺里放着长子的抑制器之后,我们就把圣棺转移到了地下更深的地方,这样它们离长子更近一点。”哈弗曼亲王说道,“但我们不知道它们的工作状态是不是算良好——没人知道该怎么检查那东西,那是女神创造的伟大之物,没人能理解它的运作机制。我们只知道现在长子还睡着……仅仅是现在还睡着。”
莫罗恩叹了口气:“一直以来我们都错误理解了神圣洞窟和圣棺的作用,始终只有极少部分人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如果能早点开放这些资料或者组织教会学者们研究它们,或许我们早就发现了长子的存在。”
老教皇摇摇头:“但更有可能提前唤醒长子。我们冒不起这个险,‘谨慎’或许困住了我们研究圣物的脚步,但至少让我们免于提前毁灭。”
“现在的关键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哪怕抑制器工作良好,情况也只能维持不到一年了。”奥芙拉说着,扭头看了郝仁一眼,“目前看来你们是唯一有能力消灭长子的人,但说实话,在考察了你在贝因茨地区的‘处置措施’之后……我觉得如果可能的话还是想个比较稳妥的办法比较好。”
哈弗曼亲王表情古怪地耸耸肩:“尽管那给我们带来一片水晶丛林,但真的有点太刺激了。而且说实话,另外两个长子所处的地区也不太适合用贝因茨教区的手段来处理。”
郝仁摆摆手:“放心吧,轨道炮是最后手段,我也不愿意冒着误伤的风险动用那玩意儿。现在我们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慢慢考虑该怎么用比较温和的办法清除长子,我想先看看现场——瞧瞧正常运行的‘抑制器’是什么样,以及另外两个长子的情况如何。希望你们能帮忙安排一下。”
红衣大主教奥本微微低下头,脑门上的怪异符文有一些发出微微的光芒,他谨慎地说道:“当然可以,但我希望整个过程在教会的监督下进行。那毕竟是我们的圣地,洞窟里面不但封印着长子,更存放着教派最早期的遗产。”
郝仁很痛快地答应下来,随后突然想起另一件差点被自己忘到脑后的重要事情,他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本厚厚的黑皮大书:“另外还有件事。据说辉耀教派的神职人员需要经过一种被称作‘刺印’的神圣仪式才能获得女神赐福的力量,从此掌握神术以及与女神对话的能力。我们对这个仪式很好奇。”
“那是我们的圣典?”奥本的眼睛中划过一丝异色,“而且是高阶神职人员用的内部秘本……你们从哪得到的?”
“四位苦行僧将这本书交给我们。”郝仁解释道,“他们希望女神的教诲能流传的更广一些,而我确实也从中知道了跟辉耀教派有关的一些事情。那个刺印仪式总不至于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当初郝仁为了更多了解有关创世女神的事情,就从大胡子那里要了一份教会圣典,这本书上面不但记载着辉耀教派的教条和有关女神的传说故事,也记载了很多只有神职人员才确切知道的神圣仪式,包括每个正式教士必须经历的“刺印”仪式。据说进行过这个仪式之后,普通人便能使用来自女神的神术,同时和女神的声音取得联系。
郝仁曾经认为这只是宗教迷信,但很快他就确信大胡子四人真的可以通过冥想的方式和某种冥冥中的声音建立连接,于是他对这个刺印仪式立刻重视起来。
难道辉耀教派真的掌握着与“创世女神”建立联系的方式?如果是这样的话……能不能通过刺印仪式来找到那位创世女神的下落?
这或许是个揭开女神和长子面纱的突破口,郝仁对此非常期待。
而奥本主教和教皇听到这个要求之后则齐齐沉默起来。
郝仁知道自己和这些教会顶层人员的交流肯定会有些麻烦,因为归根结底“宗教”是个敏感问题,尤其是当你提出的要求与他们的信仰核心有关,而你又不是出于对神明的信仰提出这些问题的时候。一个顽固的宗教狂信徒可能会把这种贸然要求视作一种侮辱——在他们看来一切神圣的仪式都是生来即神圣的,它理所当然地存在,生效,具备神性,并且不可被凡人深究。
当然,辉耀教派是一个相对宽容开明的宗教,尽管他们对女神的信仰异常坚定,但他们对异教徒采取的是用行动感化而非用暴力强求的宣教态度,这一点也能从那四位苦行僧身上体现出来,所以郝仁觉得自己这个要求应该能获得许可。再怎么说教皇和大主教不可能是傻子,他们应该能意识到死板的老规矩和这个世界的安全哪个更重要。
或许较为低层的信徒还更固执一些,但坐在最高位的教皇却反而必须是最清醒的。
奥本和教皇低声讨论了很长时间,中间似乎有几句短暂的争论,随后教皇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郝仁的眼睛,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是一个神圣的仪式,从辉耀教派建立以来就只有正式入教并且通过初级考验的神职人员可以参与。尽管它是最基层教士都会接触到的基础仪式,但它依然是神圣的。”
“我明白。”郝仁点点头,“但很显然‘长子’的问题更重要,这种古老生物也是女神造物,它的秘密就是女神的秘密——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应该放开一些固执的老传统。”
“四位大师很信任你们。”教皇轻声说道,“你没有找他们询问刺印仪式的细节么?”
郝仁点点头:“问了,我知道仪式过程就是将一种神圣物质与人的血脉融合在一起,但这种神圣物质只有各地的大教堂才有,四位大师只能跟我讲述过程,可我感兴趣的是那些‘物质’。”
教皇沉默了片刻,对奥本点点头:“带他们去第十六圣殿观看刺印仪式。”
“这不会违反教义么?”
“如果教派的传承在第五代教皇时就出了偏差,我们就更应该相信女神在我们心中投下的直觉指引,而非那些残缺不全的古卷。”教皇微微眯起眼睛,“带他们去吧,女神会允许的。”
奥本主教回以一个崇高的礼节,站起身转向郝仁他们:“随我来,第十六圣殿就在离此不远的地方。”
郝仁心说还算顺利,起身跟着这个满脸字幕的光头大叔准备前往那个第十六圣殿。莉莉还抱着个烤鸡腿在那使劲啃呢,一边啃一边含混不清地嚷嚷:“等我会等我会……怎么这就要走啊……”
郝仁终于对这个吃货忍无可忍,伸手把莉莉抄起来:“你就不能有点出息?!”
莉莉下意识地就要张嘴咬人,不过幸亏给憋回去了。南宫五月见这情况有点感慨:“狗吃东西的时候还敢上去撩拨,而且最后还不被咬——房东你真是把她训出来了。”
贝琪比莉莉情况好点,但放下盘子的时候明显也是一脸恋恋不舍:你不能指望一个多年来都跟着这个世界上最粗俗的一帮暴力职业者在酒馆里喝酒吹牛的土姑娘在国王面前能有多少矜持,其实刚才她吃东西的动静不比莉莉小多少。在离开房间之前这姑娘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件大事没问,赶紧扭头看着莫罗恩:“诶等等,陛下,我差点忘了问——我的赏金……”
郝仁快被身边这些专门破坏气氛的家伙弄疯了,上前拽着贝琪的围巾直接就把她拖了回来,临出门的时候对留在房间的奥芙拉嚷嚷了一句:“别忘了安排贝琪的封赏,这货快为这事儿犯心病了!”
奥芙拉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看着这帮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终于消失在门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莫罗恩突然坐直身子,之前那种懒散老大爷的气质一下子褪去,他眼底闪着精明,表情很是严肃:“这群人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但跟我汇报的一样。”奥芙拉抬头看了国王一眼,“谁让你不信呢?”
哈弗曼亲王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上并不存在的细汗,他表情怪怪地看着桌子上的饭菜:“原来他们也吃人饭啊。”
房间里另外几个大臣顿时连连点头,哈弗曼亲王的感慨算是说到他们心坎上了,也不知道这群家伙在听说贝因茨教区发生的事情之后到底给郝仁他们脑补了个什么形象。反正奥芙拉听见哈弗曼的感慨之后直接就是一个白眼扔过去:“从小到大就只有想象力比别人强点。”
哈弗曼哭笑不得地耸耸肩没说话,莫罗恩则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询问奥芙拉:“他们真的从天际召唤白光直接摧毁了整个贝因茨教区?我看他们和我们人类似乎没有太大区别……不管是从形象上还是言行举止上,都看不出那种毁灭性的力量。”
奥芙拉撇撇嘴,心说你四岁那年追在老娘屁股后面要糖的时候也看不出国王气质,但考虑到现场王公大臣太多就没好意思说出来。她只是点点头:“这群人在他们所属的某个群体中似乎只是一个……普通小队,就如同我们的士兵一样,所以他们的言行举止与普通人无异。但他们背后的力量是不可思议的。”
“你对他们了解有多少?”莫罗恩问道。
“不多,我知道的你们应该也知道了。”奥芙拉摇摇头,“他们是一支团队,隶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某种强大力量。他们有穿越时空的能力,有组织,有纪律,我猜测他们会因使命而前往各个世界去解决问题——就像在我们这里解决长子一样。他们这个队伍的成员还不是很明确,上次出现过的那个大个子这次就没来,而是多了个新人,这证明他们有某种人事调动和选拔制度。一支这样的队伍会有一个领队,就是那个叫郝仁的男人。除此之外……没什么了。”
哈弗曼亲王表情很严肃:“你确认他们有组织有纪律?”
奥芙拉无奈地干笑两声:“呵呵……大体上吧,大体上。”
“现在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和他们背后的力量对我们没有敌意,至少现在看起来没有敌意。”莫罗恩微微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疲惫,“我们要面对的问题太多了,那些人力无法解决的问题就放在一边吧。那些异邦人愿意帮我们解决长子的问题,这是万幸。”
“我愿意相信他们的善意。”奥芙拉笑了起来,“至少我们有四位大师和一个佣兵小丫头已经稀里糊涂和他们混在一起,而且过的还不错,这应该能证明这些异邦人不是邪恶的。”
莫罗恩微微点头,没有说话,沉默半晌之后才睁眼看向教皇:“您的看法呢?”
教皇的表情一如既往没什么变化,似乎他的思绪始终就放在某个神秘的未知领域,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用于传达信息的躯壳,他的声音轻而缓:“我们应该更专注于思考女神的旨意。‘长子’的存在已经对教会高层造成很大冲击,而且那些异教徒暗中发展的‘回归教派’也有可能瓦解我们千百年来建立的信仰体系,这是霍尔莱塔,乃至整个世界的文明根基所要面对的挑战。想办法把这些东西的影响减到最低,让女神的教诲继续作为这个世界的运行基准,除此之外,异邦人……就随他们去吧。既然女神没有反对,那这便是应发生的。”
而在同一时刻,郝仁他们已经离开皇宫,准备前往举行刺印仪式的神秘场所。
不苟言笑的红衣主教奥本领着郝仁他们离开皇宫,通过一条隐秘的路径前往大教堂附近的某座教会设施。郝仁一路上都在好奇地看着周围景物,他发现皇宫和大教堂的距离很近——事实上它们几乎是一对双子建筑物,相互之间仅有一道围墙相隔。在其他王国很难看到这种景象:两个权威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皇权和神权毫无隔阂,分别在自己的领域发挥作用统治这个国家。看来霍尔莱塔确实是个别具特色的地方。
此刻夜幕已经低垂,众人所走的又是一条僻静小路,因此周围气氛很是静谧。道路两旁那些精美的黄铜灯柱顶端洒下柔和的白光,照亮道路的同时也勾勒出路旁灌木影影绰绰的轮廓,而在稍远的地方则可以看到皇宫高大宏伟的外墙在夜幕中如同峭壁般耸立,两轮月亮正从皇宫最高的一座尖塔上升起来,月亮的大红斑仿佛漠然的巨人之眼般注视着大地。
莉莉在月光下略微有些亢奋,她轻轻抖动着耳朵,听着从遥远街头传来的夜市喧闹,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月亮的影子。她深吸口气,甩甩尾巴:“呼啊——新鲜空气。风拢轻纱月似霜,窗下点检旧时裳——想起当初我在北平有套房子,每到月中都能看到最棒的月亮,啧啧,可惜后来打仗我就没在那住了。然后整整几十年我都没看见过这么好的月色……这个世界其实还是挺不错的,至少比地球多个月亮。”
周围一圈人顿时都跟看怪物一样看着莉莉,把后者吓一大跳:“你们看我干嘛?”
“你刚才吃坏肚子了?”薇薇安保持和莉莉两米距离,仿佛生怕大狗咬人,“怎么一下子变得跟个民国女文青似的——而且那两句诗是偷谁的?”
莉莉一瞪眼,呲着牙呜呜两声威胁:“我本来就是文艺女青年!你健忘症再严重也不至于把这个忘了吧?而且什么叫偷谁的,我自己写的好么!”
郝仁嘴角抽抽着看了莉莉一眼:“我知道你是女文青,但你平常那形象实在太深入人心了……麻烦下次切换形态的时候提前说一声,听哈士奇突然月下吟两句诗容易吓着人知道么。”
莉莉白了郝仁一眼,拍拍肚皮:“吃饱了,所以有灵感,我大部分作品都是打着饱嗝写出来的。”
一行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闲扯,在前面带路的奥本大主教竟然能保持全程目不斜视,这个满脸弹幕的光头大叔就跟个木头人一样不苟言笑,也没有对身后的异邦人表现出任何个人情绪。直到他领着众人来到一座依附着大教堂建造、仿佛小规模修道院一样的建筑物前才停下脚步提醒郝仁:“这里就是举行刺印仪式以及培养教士的地方,整座城市有二十二个这样的场所,能在王都进行刺印仪式是很多神职人员的荣耀。”
严肃归严肃,奥本大主教还是很周到地多解释了两句。
随后他轻轻叩响小修道院的大门,把值班的教士叫出来交待了几句,便迈步朝前走去:“来吧,一个新的信徒正在接受刺印,你们可以看到一介凡人是如何接受女神的祝福,成为神权代言人的。”
众人走入修道院,看到里面灯火辉煌。
辉耀教派规模甚大,有着无以计数的神职人员,而“刺印”又是哪怕最基础的教士都必须进行的仪式,因此这些小型修道院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接受这种祝福。新晋的教士们在这些小修道院中研读圣典,学习各种神秘知识,接受一系列训练和考验,一旦达到某种“标准”便会被选中,在修道院的小教堂里进行刺印。刺印之后他们才有资格进入大教堂中面见教皇以及承担各种教职。
在修道院灯火通明的小教堂中,一场神圣而怪异的仪式正在进行。郝仁他们被一名侍童从偏门带入现场,奥本大主教示意他们不要出声,安静地看着就好。
房间正中铺着一个直径两米多的厚皮垫子,垫子上用淡金色的颜料绘满了晦涩难懂的神秘符号,其中一部分是莱塔符文,剩下的则是比莱塔符文还要古老强大的上古符文。这些具备力量的符号闪烁微光,不断在空气中投影出一些模模糊糊的字句。而一名身穿亚麻长袍的年轻修道士正躺在圆垫中央,他便是今天接受刺印的新人。在这名年轻人周围则站着三名上了年纪的老神父,这三名神父各自托举着一本厚重经典,正在轻声诵念那里面最神圣的句子——也就是最让人听不懂的那几章。
刺印仪式貌似是从仨老师组团刷一个倒霉学生开始的。
年轻修士注意到有意料之外的陌生人进入现场,甚至奥本大主教都出现了,下意识地有些紧张,奥本大主教对他摇摇头,他才赶紧收敛精神回到仪式中去。
在一段经文诵完之后,一名老神父将圣典放在年轻修士胸口:“比埃尔·雷蒙,蒙受女神眷顾的仆人,你是否有强大的心智,可看透世间一切邪恶的蒙蔽,你是否有坚定的信仰,可奉行女神的所有教诲,你是否有顽强的意志,可面对履行使命所要面对的一切艰难险阻?”
“以女神名义起誓,我以我的生命,奉行祂所指定的道。”
“那么你将接受神圣的血,它是女神赐下的美酒,它将洗涤你作为凡人的灵魂,令你从此可听到神的声音,践行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正义,它也将检验你的心灵,若你心中有阴影,将被这阴影所吞噬。比埃尔·雷蒙,现在默念神的名字,你将获得晋升。”
莉莉眼巴巴地看着仪式进行,突然嘀嘀咕咕来了一句:“怎么瞅着跟邪教现场似的……”
郝仁一听这个赶紧把这姑娘的嘴捂住:刚才那几秒钟文艺女青年果然是幻觉,他就不能有一时片刻放松对这个二货的警惕!哈士奇这说话不经脑子的毛病至今没让人打死单纯就是因为命大吧?
不过其实郝仁也没资格念叨别人:他那张嘴也强不了多少,事实上莉莉嘀咕出来的正好就是这时候他脑子里转悠的念头……
幸好这边声音很低,就连站的最近的奥本都没听见。而在房间中央,刺印仪式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
一名侍童将一个淡金色的“法器”送到主导仪式的老神官面前,那是一个样式古怪的长颈容器,它的一半由黄金制成,另一半则是透明的玻璃,透过玻璃外壳可以看到里面有着仿佛血液一般的液体在晃动。
老神官将这容器的尖端对准接受“刺印”的年轻修士的额头,随后轻轻下压:“愿你被神接纳。”
容器尖端有着一根中空的针管,它刺破受洗者的皮肤,容器中的血色液体立刻开始释放出微微光芒,并顺着针管被注入年轻修士的体内。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写满神秘符号的圆垫上光芒大作,具备各种效能的远古符文一个个激活,开始辅助仪式进行,而受洗者的全身则骤然绷紧,一丝丝金红色的细线顺着他额头被针刺破的小孔弥漫开来,仿佛皮肤下的血管正在一根根暴胀。年轻修士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全身都遭雷击一般剧烈颤抖起来。
某种强大的东西正在改变他的身体结构——尤其是大脑结构。
整个过程持续了几分钟,随后一切都平息下来,年轻修士很顺利地完成了“祝福”。他满身大汗地坐起身子,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双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女神的声音正在我脑海中回荡……”年轻修士不可思议地说道。
“这就是刺印仪式。”奥本大主教的声音把郝仁惊醒过来,“神圣的血会赐予这个年轻人非同凡响的力量,他将能够使用只有受洗者才能掌握的神术,并从此在脑海中听到女神的声音。”
“那瓶子里是什么东西?”薇薇安声音异常严肃,“我感觉它很熟悉……就像是长子体内流出来的‘源血’。”
奥本大主教沉默了一下,声音低沉:“刚知道‘长子’一事的时候教会高层确实有人如此推测,这甚至引发了一点恐慌,但我们已经从第二个神圣洞窟发现的手稿中查明,那不是长子的‘源血’,而是更加古老神圣的根源之血……”
郝仁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是最初之种的样本。”
最初之种,“创世女神”亲手创造的生命元祖,可以说是梦位面的生命起源——至少就目前掌握的情报看来是这样。郝仁曾在幻境中看到过疑似最初之种的东西,那是一种血红色的球体,它们一旦接触到宜居星球便会暴涨式地成长为一个像长子那样的超级生命,并迅速创造出一整个生态圈。从最初之种里孕育出的“源血”就如同营养液一般承担着哺育早期生态圈的作用,长子的体液是目前已知最接近“源血”的物质。
郝仁原本以为霍尔莱塔星球上的最初之种已经完全枯竭,那些原始能量全都转化成了长子和第二季生态圈,但没想到那颗“种子”竟然还有些许残留,辉耀教派的初代教皇找到了一些源血,这才利用源血的力量创造出最早的教会战士和一整套神术体系。
“我们仍然在调查这些东西。”奥本大主教谨慎地斟酌着用词,“我们前不久才知道教会传承是在哪一节出了问题,而要从那些古老残缺的记载里找到这些教会起源时期的东西实在有些难度。不过目前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这些神圣的血就是最初之种的源血……严格来讲是它的复制品。”
薇薇安眉毛一挑:“复制品?”
“最早发现的‘源血’数量是很少的。”奥本大主教解释道,“初代教皇冕下发现那些源血的时候它们已经近乎干涸了。但他找到了让源血增殖的办法:通过施加外部刺激,源血就能不断地自我复制,这才保证教会人才源源不断的扩增。否则再多血液储备也是不够用上几千年的。”
“我大概能猜到你说的外部刺激是什么。”郝仁摸着下巴,“应该是模拟了星球的原始自然环境吧?这样能让源血做出错误判断,误以为生态圈正在重启,所以它会不断增殖来为‘生态圈’提供能量。”
奥本没有吭声,复制源血的技术是教会最高机密,哪怕对这群已经获得教皇和国王首肯的异邦人也绝不能透露一星半点。不过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复制品和正品有什么区别?”薇薇安是“血”的专家,问题都在点子上。
“毫无区别。”奥本答道,“源血是女神的伟大造物,它能百分之百地复制自身的一切数据,所以复制品就是正品。事实上最初的那些源血早已经用光了,现在教会库存的都是复制过不知多少次的源血——但它们仍然纯净而强大,效力和最初的样本一样。”
“我想要一些。”郝仁直截了当地说道,“用来研究长子和这些血的关系。”
郝仁并没完全说实话:他要研究的不只是源血和长子的关系,他最想研究的是源血和创世女神的联系!
从最初之种中孕育出的万千生命就如同落在湖中不断稀释的墨水,随着生态圈演化,每一代新的生物出现,他们距离自己的原始形态和创造者就更远一些。沿着梦位面这独具特色的生命之树倒推,只有越是古老、越是原始的生命才越是接近它们的创造者。因此最初之种比长子更加接近女神——甚至是目前郝仁能找到的最为接近女神的东西!
迄今为止,郝仁和他的小伙伴们找到的都是各种各样的残骸,而辉耀教派手上竟然保存着最初之种的一部分样本,这样本甚至还是活的!这是何其喜从天降的线索?
奥本大主教是带着人来参观刺印仪式的,可没打算把东西都交出去,所以听到这个要求果然犹豫了一下:“源血是神圣之物,是教会的至宝。即便是复制品……”
“你都说了是复制品了嘛。”南宫五月想也不想就给顶了回去,“都是可以量产的东西,在你们这儿兴许都是按吨算的,我们就要一小瓶就够使……”
“神圣之物并不因数量多寡而影响其价值。”奥本立刻板起脸——不过他那张满是马赛克的脸不管做什么表情其实也没多大区别,“而且最重要的是源血从未外流过。”
“在俩月之前长子也从未出现过。”郝仁抬起眼皮,“现在这是非常时期,所有东西都要变通才能活下去。你们拿着源血最多只能多训练一批新兵蛋子,但我却有可能找到安全消灭长子的办法:毕竟长子就是从那血里诞生出来的。”
奥本大主教没吭声,郝仁见状耸耸肩:“你知道么,八个小时前我刚刚给另外一个文明进行送葬,他们的历史是你们的六倍,他们掌握的知识比你们古代的那些魔法皇帝还多,但他们灭绝了,被长子灭的,神魂俱灭,最终他们整个文明只留下一个十几公斤重的资料库,小的甚至可以放进一个储物箱里。在超越世俗的力量面前,你们的传统和规矩没什么用——我不希望一年后我回到这里只是为了把你们装进另一个箱子里。”
奥本有些古板,但这只是因为过于看重那些教条,他并不是食古不化的傻子,再考虑到那些复制出来的“源血”确实不是什么太过稀缺之物,所以在一番沉思后他点了点头,示意站在房间一角的侍童将装着源血的容器递过来。
“带走吧,希望女神的力量能借异邦人之手得以彰显。”
郝仁笑着接过容器,将其收进随身空间:“我会好好利用的。”
“这是教派成立以来第一次将源血交给异教徒。”奥本有些感慨,“不过对教会而言,源血也确实不是稀缺的东西……只是它真的没外流过,我们已经把这个传统坚持千百年了。”
“辉耀教派的历史或许有千百年,但在更长久的时间尺度下这千百年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郝仁笑了笑,“我们要对抗的是一个活过了千百万年的生物,在它面前就不要太在意那些只有区区千百年的传统了。”
薇薇安耸耸肩在旁边帮腔:“时间是最狠的玩意儿,足以让很多传统和古训变得一文不值,所以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用传统和古训来对抗一个远比你们古老的东西。当然,我觉得你们辉耀教派也不是这种食古不化的宗教,你们比我见过的很多其他宗教都要聪明。”
郝仁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最初之种的样本毫无疑问具有最重大的价值。在这之后,他计划去看看另外两个长子的情况。
但在那之前,他和他的小伙伴们要先在王都滞留两天:因为贝琪终于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东西,这姑娘现在亢奋着呢,拽着郝仁不让走……
也不知道奥芙拉是怎么在莫罗恩面前解释“拯救世界的英雄也需要收磨损费而且要价不低”这个问题的,反正国王陛下是很痛快地批复了一大笔封赏,这赏赐足以把贝琪乐晕过去——远远超出当初寻回圣堂宝珠应得的赏赐。这姑娘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世界上最有钱的佣兵之一,而且很快她也将成为世界上最有名的佣兵——是的,传奇佣兵,她的大部分同行只有在斩杀恶龙或者封印过魔王之后才能奢望这个名号,而且基本上等名号落实的时候都死的渣都不剩了,贝琪却以二十三岁毛丫头的等级活着达成了这个成就。
事实证明有大号带刷成就确实很爽。
皇室赏赐给她一套在王都附近的庄园以及一座位于西方的城堡,前者可以长期居住,后者则是贵族身份的象征以及封地的根基。贝琪获得了破格的贵族爵位,现在她是一名子爵——而且很快这个爵位就会随着她在龙脊山脉的传奇故事被公开而获得进一步的提升。贝因茨教区发生的事情让人心惶惶,不管是教会还是皇室都需要一针足够分量的强心剂来稳定人心。仅有关于神迹的舆论宣传是不够的,他们还需要实打实的英雄偶像,现在看来他们打算把贝琪包装一下了。
很快“传奇佣兵仍然健在”、“女英雄自贝因茨爆炸坑生还”的消息就会传出去,贝琪毫无疑问会成为焦点。
不过当事人好像还没想这么多,这个单纯到有点傻气的贪财姑娘现在还没从巨大的惊喜中缓过劲来,当她捧着封赏命令的时候傻乐了足足有俩钟头,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话:
“好多钱……我觉得自己就是当场死这儿好像也无憾了……”
这就是赫赫有名的传奇女佣兵在成为子爵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对一个国家而言,塑造英雄的成本永远是不嫌多的,尤其是在这个英雄货真价实的时候,比起他/她做出的贡献以及所能产生的人心提振的作用,花费任何代价都显得值得。莫罗恩作为国王显然有着这方面的考量,在得知贝琪准备留在霍尔莱塔之后他立刻就做出了后续的一系列计划,而首先就是给了贝琪异常丰厚的奖赏。
贝琪终于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庄园地产,就在王都西侧不远处的贵族聚集区。一切都是现成的,在国王的封赏命令下来之后这座庄园就以最好的状态被送到了贝琪手上,佣兵姑娘兴高采烈地邀请郝仁一帮子去她的新家做客,随行的还有奥芙拉——她以“战友”的身份亲自来祝贺贝琪乔迁新居。
在华丽气派的霍尔莱塔式田园豪宅前,贝琪乐颠颠地指着周围的喷泉和花园:“看这个,看这个……我以前做梦都想能住上带花园的房子!现在这都是我的啦!”
郝仁知道这种情况下让贝琪安静下来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跟其他人一样面带微笑看着这姑娘抽风,一边跟着点头一边祝贺:“恭喜恭喜,今后你算是功成名就了——有啥打算没?”
“国王陛下不是说了么。今后我就是传奇佣兵啦!”贝琪得意洋洋地一仰头,“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然后穿上好衣服去各个公开场合以第一人称吹比就行,这个我擅长——当年在酒馆里吹比,我就着半桶麦酒可以吹上整整一宿!而且哪怕吹牛的故事我都能给编的前后呼应……”
郝仁愕然,南宫五月则拍着脑门叹了口气:“我怎么觉得贝琪很快就要废掉了……”
郝仁想了想,感觉“传奇佣兵功成名就之后沉溺享受,整日花天酒地参加宴会终于彻底荒废成一代废柴”的设定简直不能更瞎,赶紧提醒贝琪:“你悠着点啊,别把自己真变成饭桶了。另外也别让人卖了:皇室这是要拿你当宣传工具,你要搞清楚自己的分量和位置,真受气的话记着给我报信。”
奥芙拉抬眼看了郝仁一眼:“这话你当着我的面说合适么?我就是代表国王来给你们当向导的。”
“就因为你代表国王。”郝仁嘿嘿笑了两声,“咱们多少还算熟人,贝琪的性格你大概也知道了,我们的情况你也了解个七七八八,所以希望你能帮忙照应着点。这傻姑娘除了会赚钱之外,在其他方面的智力基本上跟我旁边这个哈士奇差不多,她要是……”
郝仁话还没说完就被莉莉嗷呜一嗓子来了个突然袭击,哈士奇妹子使劲咬着郝仁的胳膊,刚性护盾上火花四射,本来贝琪还想也凑上去来两拳的但看了看没自己的地方只能作罢。薇薇安看着这情况,抱着肩膀事不关己地嘀咕了一句:“就他这张嘴,啥时候让人打死都不多。”
莉莉啃了半分钟才终于撒完气,松口之后捂着嘴在那疼的直抽抽,一边呲牙咧嘴一边还假装自己优势很大呢:“房东你下次再这样我可生气了啊……嘶,疼……”
薇薇安翻着白眼:“咬人一口把自己咯的跟孙子似的还强行撂场面话,大狗你还能有点出息不?”
“说实在的我刚听说咱几个被宣传成烈士的时候还真吓一跳来着。”贝琪乐呵呵地看着修剪整齐的花园以及不远处的三层华宅,“当时我生怕国王陛下做事做全套,顺手就把我的庄园地产给换成一座坐北朝南的景观坟了……幸亏这封赏还没定啊,否则我只能去墓地领房产证了。”
奥芙拉被贝琪这来自异世界的一堆名词给说的稀里糊涂,但还是听懂大概,立刻热情解释:“因为没有你们的‘遗体’,所以王室给你们修的是衣冠冢,哦,就在你这庄园北边呢,这俩月每天都有人来献花。”
贝琪那张脸霎时间就绿了,当然郝仁他们几个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
“当然贝琪你很快就可以‘复活’了。”奥芙拉没注意几人的表情,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接下来的宣传基线已经订好,你是从贝因茨大爆炸中幸存下来,之后两个月一直在龙脊山脉附近的某个小修道院中静养,三天前辗转回到王都并受到国王召见。你会被授予传奇佣兵的正式称号,由王室、教会共同承认,另外考虑到你的‘殉教者’名号会被收回,教会那边还会给你增加一个宗教上的新圣名,应该是神眷勇士或者护教骑士什么的……按照以往惯例应该就是这两个名号任选一个。”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说大家也明白,无非就是用英雄形象来安抚因为“长子”(对外公布是邪神入侵)事件而动摇的人心。贝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这么说我的坟很快就可以推平了是吧?”
郝仁捂着脑门:“我们几个的坟算是坐实了……”
“谁让你们不愿意露脸呢。”贝琪嘻嘻哈哈地拍着郝仁的肩膀,“没事,都是好哥们,我会记着经常给你们上坟的——话说你喜欢麦酒还是蜜酒?我们这儿普通人上坟都用蜜酒,但佣兵祭奠战友习惯用麦酒……”
郝仁他们几个一块用白眼看着贝琪,而全程围观了此事的南宫三八则终于忍不住叹口气:“这怎么跟你们一起行动了才这么几天我就感觉这三观崩的都没人模样了……你们平常就这么过日子的?”
“这年头当穿越者有哪个是照着正常三观来的,更何况我是持证穿越。”郝仁抱着肩膀嘿嘿干笑,“我在另外一个星球上还被称作太阳王呢,他们给我弄了个准备去炸碉堡似的雕塑。我这还好点,莉莉在那边被当做守护圣兽,表现形式就是家家户户都把她的狗头照贴在门上辟邪。”
莉莉:“呜?”
南宫三八一头冷汗是后浪推前浪,他这两天晕头转向地跟着郝仁见世面就已经够毁三观了,这时候听到更多真相终于忍不住深深怀疑自己决定入伙到底是不是个错误。不过他根本没机会发表意见,因为他妹这时候已经兴致勃勃拽着众人要去看看霍尔莱塔王室给自己一行人立的坟了……
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能有机会给自己上坟——好吧,是压根不会有这种事儿出现,但郝仁做到了,他身边一帮小伙伴都做到了。
那座建立起来纪念贝因茨殉教英雄的新陵园就在王都北边,庄严肃穆,气势十足,黑曜石打磨而成的沉重石碑在陵园中整齐排列着,上面书写着阵亡者的生平和最伟大的功绩——抗击邪神。而且就和奥芙拉保证过的一样,郝仁他们几个的纪念碑和塑像还真放在前排……这帮倒霉家伙坐着马车来到陵园之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些玩意儿,众人这个五味杂陈啊……
贝琪上前找到了自己的纪念碑,特高兴地拍着沉重厚实的黑曜石碑体:“瞧瞧,坐北朝南,景观坟!”
郝仁捂着脸不忍直视:“你竟然还能乐得出来……哦也对,你的坟很快就要推平了。妈蛋,我怎么净经历这种奇葩事儿。”
薇薇安倒是很看得开:“其实吧,活久了你就会感觉这没什么,我还经常睡棺材呢,而且当年也在墓穴里睡过。”
莉莉绕着自己的纪念碑转了一圈,喉咙里意义不明地咕噜了几声,然后就弯腰在地上刨起坑来,南宫五月好奇地看着:“你干嘛?”
“刨坑,给自己烧点纸,防止钱不够花。”
薇薇安在郝仁耳朵边小声嘀咕:“所以我从来不会试图理解这只大狗脑子里想的什么。”
但还没过几秒钟,薇薇安就突然想起什么,对莉莉招呼起来:“诶,给我也烧点!兴许管用!”
众人:“……”
郝仁叹了口气:“所以我从来不会试图理解身边任何一个人脑子里想的什么。”
郝仁一行很高兴地给自己上完了坟(无误),纷纷表示这是一种新奇有趣的经历——至少莉莉跟南宫五月表示这挺有意思。随后郝仁看着那些庄严肃穆的黑曜石纪念碑跟奥芙拉念叨起来:“其实我觉得不应该把我们几个的纪念碑和旁边这些人的放在一起,不太合适。”
奥芙拉一下子会错了意:“但这已经是传统所允许的最高规格纪念形式了,仅次于教皇和国王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郝仁指着旁边那些带有人物半身像的石碑,离他最近的是格尔顿教区长的雕塑,“这些,是真正在贝因茨地区战死的英雄,他们理应受此殊荣,但我们几个……我们几个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我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跟他们并列。这让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人家。”
奥芙拉意外地看着郝仁,愣了半晌才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我还真没想到你会说这个,像你这样的人很罕见。被世人称颂不好么?”
“我不缺这个。”郝仁耸耸肩,“我就是感觉虚假宣传怪怪的。”
“你救了很多人,甚至救了这个世界,或许你自己感觉这是理所应当的工作,而且对你而言小事一桩,但活下来的人不能这么想,所有人都必须表示感谢。”奥芙拉微笑起来,“这甚至与你自己无关,是我们这些侥幸活下来的人的事。而且不管怎么说……人都要学会纪念英雄,我们纪念的不是英雄的真相,是英雄的形象。”
郝仁撇撇嘴,看了一眼正并肩蹲在地上给自己烧纸的莉莉和薇薇安:“虽然英雄们的形象也不咋样。”
奥芙拉略微一怔,生硬地转过头去:“我们不要在这里耽误太长时间了,有新的祭拜者要进来。”
一小队穿着褐色披肩的市民从后面走来,他们好奇地看了郝仁等人一眼,随后将手上的鲜花放在格尔顿教区长和南宫五月的纪念碑前,低下头默默祷告。有一个小男孩好奇地拽着旁边一位神父的衣服:“先生,先生,这些人已经去了女神那里吗?”
“是的,他们已经蒙受女神召唤,在天国永享安宁。”带队的教士弯下腰来,同时抬手指着郝仁的雕塑,“这些都是英雄,虽然在对抗邪神的战斗中尸骨无存,但他们的精神远比肉体不朽……”
郝仁绿着一张脸使劲把莉莉跟薇薇安拽起来:“赶紧走吧,我再呆一会该得抑郁症了。”
一行人回到了贝琪的庄园,由王室指派下来的仆人们正在打扫主宅前面的长廊。奥芙拉对贝琪点点头:“这些仆役由王室直接供养,另外你作为子爵的封地和各种收益也会有专人帮你打理,基本上你只要坐着享受就行。国王陛下知道你的情况,做个正统贵族是很麻烦的事情,你大概很长时间也习惯不了,所以一切就交给王室配给你的管家和顾问们吧。有情况可以直接咨询他们,或者来找我也行——我很乐意能跟自己的‘同行’多聊聊,但前提是我正好有时间。”
贝琪听到前面几句话的时候还没啥反应,听到后面一句的时候顿时就高兴地蹦起来了:“真的?!诶呀奥芙拉大人那怎么好意思,你日理万机的我怎么能……你今天有空不?明天有空不?后天有空不?要不……”
郝仁一把将这个性取向都兴许有点问题的女元帅脑残粉拽开:“你消停会吧,有这功夫不如多看看发给你的贵族礼仪小册子,我听说你得在一个月之内学会怎么参加上流社会的宴会,就你现在这吊儿郎当的模样,给你一年都悬好么。在皇家宴会上吹比可不能跟你在酒馆里似的捧着一桶麦酒蹲在椅子上侃大山……”
贝琪听到这个最让她头大的问题才终于冷静下来,她带着一头冷汗想了想,又扭头看看自己的新庄园和那些穿着气派的双排扣长制服的仆役们,不好意思地摸着头发:“我怎么感觉这么没有真实感呢?”
“这都是真的了。”奥芙拉微笑着,“学着适应这种生活吧,从一个佣兵变成一个贵族可不容易,你要改掉很多‘毛病’,那些大人物的又臭又硬的规矩可是堆成山,绝对不比你挑战‘邪神’的压力轻多少。”
贝琪吐吐舌头,看着郝仁嘀嘀咕咕:“我挑战邪神的成就还是人家开大号带刷过去的……”
奥芙拉没听懂,只是笑了笑,抬起手打个响指,一位仆役立刻上前将马缰绳递到她手里:“那我先回去了。你们今天享受一下新家,然后按之前商量好的,明天奥本大主教和我会来找你们,我们去长子的封印地。”
奥芙拉说完,潇洒利落地拨转马头扬长而去,留下贝琪一脸花痴地看着女元帅的背影:“真帅啊……不行,我得回去好好打扮打扮自己,明天跟奥芙拉大人见面的时候不能继续穿这身旧衣服了。”
“这是明天的事儿。”郝仁拍了贝琪肩膀一下,让这个花痴赶紧还魂,“在此之前……去地下室,找个稳妥的地方,咱们把传送器设置好。”
霍尔莱塔王国占据着大陆上最肥沃的土地,农耕历史悠久,这片土地上的人从很久以前就精于在房屋地下储藏大量粮食,这一习惯影响了王国的建筑工艺,当地人的房子下面总是有着很大而且构思巧妙的地下室。而贝琪的新庄园是典型的霍尔莱塔华宅,在那华丽的三层主宅下面,地下室达到整整两层。
几乎是个地下小堡垒。
贝琪对自己的新家还非常不熟悉,最后还是在侍从的指引下才找到路。那名留着淡灰色短发、气质沉稳老练的高阶侍从毕恭毕敬地将众人带到地下室入口,很显然他想在自己的新主人面前留下好印象:“女主人,这下面就是地窖。我为您带路……”
贝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女主人”说的是自己,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要去办私事。哦对了,顺便说一下,地下室最底层今后是禁地,没我话不准随便下去啊。”
高阶侍从点头退下,贝琪等人走远了才抑制不住嘚瑟着抽起风来:“女主人诶,女主人诶,我从今天开始也是个有钱人啦!此生无憾呐!”
“行了,看你那点出息。”南宫五月都看不过去她这模样,哼了一声便迈步向下走去。
地下的结构倒简单,很快郝仁一行就到了最底层的酒窖。贝琪一到这儿就给吓住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围那些陈设在木质搁板上的玻璃瓶和墙角的橡木桶,还有那些摆在石头台子上的银质细颈瓮,这些容器在魔法辉光石的明亮光芒下反射着让人着迷的色彩,整个地窖里酒香扑鼻。
这也是封赏的一部分。
贝琪使劲抽抽鼻子:“嘶……这……这是天国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好酒!我勒个……霍尔莱塔蜂蜜酒!库勒行省产的烈火酒,还是装在水晶瓶里的典藏版!看看这个,整桶的南部大麦酒,整桶!它足够把我常去的那个小酒馆整个买下来,还有这些银瓮里的,帝国产的雪绒酒,伦贝尔全镇都只有镇长家藏着两小瓶,我这儿有整整六个大罐子!嘶……”
贝琪幸福地往地上一躺,使劲抽着鼻子,声音飘渺的仿佛从三途河对岸飘过来:“这真是个好地方,好的我可以直接死这儿了。”
郝仁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传送装置,一边指挥自律机械们将其安装在酒窖角落一边抬眼看了看贝琪:“没看出来你还是个酒鬼啊。”
“废话,当佣兵的能离开这东西么,酒壮怂人胆,当年第一次接到清剿山贼的任务,我就是靠着半斤矮人烧酒才成功把路口那俩哨兵给揍趴下。”
莉莉一听感觉不对:“怎么把哨兵揍趴下了?不是打山贼么?”
“妈蛋,喝高了打错人了呗。”贝琪一咕噜翻身起来,“为这事儿我还被关了俩月。”
“行了,你那点光荣历史就别抖搂了。”郝仁拍拍手,“传送装置安好了,今后你这儿就是时空管理局驻霍尔莱塔传送小站,默认直达路线是通往塔纳古斯星球的阿拉曼达城。看好这东西,当然看不好其实影响也不大,传送器是加密的,别人也没法用。”
贝琪看着那台正闪烁微光的银白色装置,亢奋劲儿终于褪去,她哦了一声:“哦,也对噢,你们之后要回地球,就留我在这儿看场子了。”
众人当晚便在贝琪的新家住下,为了庆祝终于梦想达成,贝琪召开了一次盛大的宴会(世界上就是为了享受一下有钱人的日子),郝仁领着自己的小伙伴们尽情享用了霍尔莱塔风格的美酒佳肴,差不多折腾到夜里十二点才留下一片狼藉回屋睡觉。第二天早上郝仁照例被豆豆用尾巴噼里啪啦拍醒,小人鱼兴高采烈地在他胸口蹦来蹦去:“爸爸!爸爸!外面来客人啦!客人来啦!来啦!”
郝仁抓住豆豆把小家伙扔到旁边的水盆里让她游着,从软乎乎的大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整个身子都被弹簧垫给弹的晃了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贝琪家。他收拾好自己,扭头看向窗外,看到前庭的开阔地上有一群人,其中几个还认识:奥芙拉元帅,奥本主教,以及几名在前两天的秘密会见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大主教和王国大臣。剩下的人则基本上都是护卫的士兵。
此地的管家正在接待这些贵客,一名仆役则飞快地跑向主宅,应该是去通知贝琪了。
郝仁披上外套,正准备出门却突然发现衣服坏了:“诶我扣子怎么都没了……”
旁边的水盆里传来哗啦一声,郝仁扭头一看发现豆豆正蜷成一团在水底假装睡觉,但看她尾巴飞快抖动的模样就知道这小家伙肯定是在心虚——小东西压根就不会撒谎。他顺手把豆豆捞出来,发现她刚才趴着的地方静静躺着好几个碎掉的纽扣。
“我以为能吃。”豆豆在郝仁胳膊上拍拍尾巴,“但是不好吃。”
“废话!这是塑料!虽然它是木纹的但这玩意儿是塑料!”郝仁抓狂地看着正处在成长期的闺女,“我知道你最近长个子,但你肚子饿了能不能吃点正常的东西,实在不行你叫醒我或者叫醒那块板砖也行啊!”
数据终端登时撞在郝仁后脑勺上:“你说谁板砖呢?明明昨天说的还是杯垫!来战个痛!”
郝仁:“……”
等郝仁又换了套衣服出门来到客厅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听到外面的动静聚到一块了。奥芙拉跟一帮客人正在门口跟薇薇安聊天,郝仁找了一圈没发现贝琪,就找到昨晚上睡在贝琪胳膊的五月:“新土豪呢?”
“没醒呢。”南宫五月舒展腰肢伸个懒腰,那货真价实的水蛇腰几乎要扭出三个弯来,要不是她人类形态显得瘦瘦小小,这身段够横扫不知道多少个服装展了,“话说你刚才在楼上干嘛呢?听见你嚷嚷来着。”
“教育一条鱼,然后跟自己的PDA打架,好消息是我打赢了,坏消息是打赢之后感觉真他妈空虚。”郝仁捂着脑门,“我这日常生活要是不加字幕和旁白你能听懂不?”
南宫五月撇撇嘴:“基本上能脑补出来。”
这时候贝琪终于哈欠连天地出现在楼梯口,看样子是被管家生拉硬拽给弄出来了。她朦朦胧胧地看着客厅门口一帮贵客,使劲打起精神:“大家好,欢……”
然后她就一脚踩空直接从二楼连滚带爬地掉了下来,乒乒乓乓一阵乱撞之后终于在南宫三八脚边停下,一边爬起来一边接上前半句:“……迎来我家做客。诶妈这次清醒多了。”
门口那帮主教大臣元帅将军齐刷刷地用惊悚的眼神看着这位传奇佣兵兼新晋贵族,大部分人心里就想着一件事:拯救王国的英雄里面竟然有这么一号人,而且还是皇室主推代表选手,这简直是场灾难。可惜除了贝琪也实在没办法推别人:混到异邦人队伍里面的本土英雄一共就五个,另外四个据说正在异世界抓野兔子呢,而且苦行僧从来都不是宣传推广的合适人选,所以只能拿这个半吊子凑数了,哪怕她只是个跟着满级队伍混史诗成就的白板魔剑士……
“你这形象是怎么回事?”郝仁一边过去把贝琪拉起来一边嘀嘀咕咕,“昨晚上没睡觉啊?”
“兴奋的睡不着。”贝琪吐吐舌头,随后笑颜如花,“说起来现在是你在我家蹭饭了诶,突然感觉这心里就平衡了……以后常来串门啊,千万别跟我客气——国王陛下有钱着呢。”
“咳咳。”奥芙拉正好走过来,听到这没节操的话之后赶紧干咳两声,“这儿站着一个元帅两个副相四个内阁大臣呢,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出发去长子的封印地对吧。”郝仁点点头,“具体在哪?咱们怎么走?”
一张打满马赛克的脸突然从旁边冒出来,奥本大主教跟阴魂似的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与教皇商讨,决定去位于落日火山的神圣洞窟。那里封印的是预期会较早苏醒的长子,距离封印解放的时间已经不足一年,情况较为严重一些。而且那些触须的活性更高,应该更加适合观察。”
“我们可以用皇家魔法协会的传送阵过去。”一名穿着厚重紫色长袍的大臣点点头,“国王陛下今天早上特批了动用皇家魔法协会各项战略设施的命令,除了远距离传送阵之外,我们还可以带上一队精英魔导师。”
对付长子的触须,魔法师显然比普通战士更有效。至少魔法师的精神更强韧一些,不那么容易发疯。
众人一听这次可以使用霍尔莱塔本土的传送技术,顿时一个个兴趣盎然,说实话郝仁来梦位面好几趟都还没体验过这边的魔法传送阵呢。于是一帮人赶紧收拾收拾风风火火地跟着奥芙拉来到了皇家魔法协会的驻地。
皇家魔法协会是位于王都北部郊区的一片建筑,由数座高耸入云的魔法尖塔组成,多才多艺的人类法师和善于魔法之道的血族秘法师一起建造了这个地方——作为大陆上历史最悠久的国度,霍尔莱塔境内的异族众多,血族在这里算是比较常见的“少数民族”。
之所以把魔法协会建在王都外面,倒不是因为普通人排斥魔法,事实上是为了安全——在这个世界,魔法师就是发明家和研究者,他们在作为一种战斗职业之外更重要的是作为一种技术人员,他们喜欢折腾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个世界上所有烈性炸药和炼金、工程学武器都是他们的杰作。所以不管到哪,大型魔法塔都是必须建造在远离居民区的地方的,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这些高塔上掉下来的东西就是个炼金炸弹……
当然偶尔也会掉下来几个倒霉的魔法师,不要追究原因,这帮稀奇古怪的刁钻学者研究什么都不奇怪。
郝仁他们在穿过一道魔法帷幕之后就看到了被隐藏在光学隐形结界之下的皇家魔法协会,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形式怪异的高塔:这高塔仿佛断成几截,它分成几个部分破碎地漂浮在高空,每一段都歪歪斜斜,从整体上看起来中间应该是少了大约三分之一的结构。但这座魔法塔显然还在正常运作,它的断裂处可以看到有些模模糊糊的光影一闪而过,似乎是人影。
“鲁道夫之塔,协会副会长造的。”奥芙拉顺口给解释了一下,“鲁道夫是个老血族,研究空间技术,实验项目出了名的大胆。一次事故把他的塔变成这样,空间畸变切割了高塔所处的空间结构,导致这座塔的一部分漂浮在异空间里。看上去它已经支离破碎,但内部其实仍然浑然一体,只是走进去的话……会感觉有些怪异,因为某些窗户和大门会通往奇奇怪怪的地方,而鲁道夫现在还没把整座塔的新结构图画出来。我前阵子进去拜访过一次,就因为门牌挂错,害得我不得不从南方的库勒行省长途跋涉回来……建议你们最好别去那地方。”
奥芙拉话音未落,便有一大群蝙蝠凭空出现在众人前方,哗啦啦地化为人形,是一个穿着黑色礼服,脸上带着灿烂笑容的中年人:“那只是一次小小的意外,女士,而且当时我提醒过你魔法塔的七楼最近不太稳定,我有一个学徒甚至从自己的衣橱里翻出了自己妹妹的内衣,空间太不稳定了……”
周围一圈人立刻对这个不靠谱的协会副会长侧目以示,鲁道夫耸耸肩:“好吧,也可能不全是空间不稳定的问题,青春期和空间魔法一样神秘。”
“他就这样。”奥芙拉无奈地小声解释,“据说他在研究魔法的时候把自己的一部分脑子给传走了。”
“这个世界的血族好像比地球上的阳光多了。”郝仁跟薇薇安嘀咕着。
薇薇安翻翻白眼:“废话,地球上环境那么险恶,换谁都开朗不起来吧。”
“于是这几位就是今天要使用远距传送阵的客人?”鲁道夫好奇地看着郝仁一帮子,“哦,有所耳闻……不过凯瑟琳会长建议我不要询问太多,那就赶快跟我来吧——外面大太阳对皮肤可不好。”
郝仁第一次走进一座真正的魔法塔,但这里面的环境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阴森怪异,事实上这里就像一座规划合理又整洁明亮的研究设施,高塔中每一层都是资料室或者实验室,学徒们居住的地方则是整洁有序的宿舍——这里甚至还有宿管大妈,是个狼人老太太……
当然这里也有很多与“魔法”二字相符的东西,比如那些漂浮在半空的魔法灯和自动清扫地面的炼金扫帚,空气中时常可以看到隐隐约约的奥术畸变体到处游荡,那是从魔法塔能量井中跑出来的短暂而无害的次级生命。不过这些东西只是让魔法塔里面显得新奇有趣,丝毫不会让这里显得怪异吓人。
“我还以为住在高塔里的魔法师都阴沉沉的,魔法塔里面到处结满蜘蛛网和陈年油脂,连地板都是黑的。”郝仁跟贝琪嘀嘀咕咕,“我在电影上看的都这样。”
“就是最古板的高塔派魔法师也不至于这样。”贝琪翻着白眼,“更何况协会这边是高塔派和学院派魔法师融合,更阴森不起来了。而且这是学术设施,搞研究的地方,不亮堂点怎么工作啊。”
奥芙拉就走在郝仁旁边,当然听到了俩人对话,忍不住笑起来:“你知道最明亮的魔法塔是谁的么?”
“谁的?”郝仁顺口接茬,“研究圣光的?”
奥芙拉摇摇头:“杜拜大师的魔法塔,整整一个世纪以来都灯火辉煌,而杜拜大师是大陆上最优秀的死灵法师之一。”
郝仁当时就懵了:“啥?”
奥芙拉耸耸肩:“因为做手术需要灯光明亮,检查尸体和骨骼的腐败情况也需要个好眼神。”
郝仁顿时就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三观得到了重塑,倒是不远处的薇薇安丁点不感觉意外:“正常啊,地球上的死灵法师都在医院上班呢,那地方的无影灯你知道多大功率么。”
郝仁:“……卧槽有道理!”
最终一行人被带到了高塔二层的传送大厅,这里也正好是魔法塔被卷入异空间的“断裂点”。大厅的顶棚被一片支离破碎的天空覆盖,蓝色的魔法能量线在天空的裂缝中纵横交织,维持着魔法塔本身的能量完整。鲁道夫拍拍手让客人们停下闲聊:“感谢当年那场事故,这个魔法阵启动一次比别的地方要省钱多了。现在请站在白色圆环以内,拿好自己的行李,不要使用炼金物品以及随意走动,传送过程中会有轻微眩晕,但是……”
白光一闪,传送阵中的所有人已经消失在大厅里。
鲁道夫耸耸肩:“但是反正你们都传走了,也抗议不到我头上。”
一个负责日常维护传送阵的年轻法师学徒上前检查供能水晶的情况,听到导师的话之后忍不住嘀咕起来:“导师,您偶尔也该严肃一下,您毕竟是这里最……”
鲁道夫斜眼看了自己这个学徒一眼:“哦,瑟尔,你说的挺对,那咱们严肃讨论一下从你衣橱里发现你妹内衣的问题,讨论讨论你的青春期。”
年轻学徒顿时脚步一个踉跄:“这这……导师您知道的,这是七层宿舍区空间映射的原因!”
“哦,那我们就讨论空间映射学,把你前天的作业拿来,还有五年施法十年模拟的练习册。”
“……导师,我觉得我的青春期需要您的指导!”
这边俩魔法师的学术之争暂时放在一边,郝仁他们已经在瞬息间来到了距离王都有上千公里之遥的东部边境,在这濒临海岸线的极东之地,静静蛰伏着这个世界上最令人不安的远古奇迹之一。
狼人魔法皇帝撒努尔创造出来的落日火山,与龙脊山脉齐名的另一个“人造神迹”。
传送白光闪过之后众人便来到了距离落日山脉仅有咫尺之遥的“灰岩堡垒”,传送点正设置在堡垒的某座瞭望塔内。众人在晕头转向中各自晃荡了一会,看样子几位文职大臣还得继续晃荡几分钟,而郝仁他们几个身强力壮的已经恢复过来。莉莉晃着尾巴重新调整好平衡,略有遗憾地嘀咕:“感觉跟终端的传送一样晕。”
数据终端的声音立刻在几个人脑海中响起:“但本机性能强劲功效稳定,一次性传送两千万光年也是这么晕!山寨小厂的技术能跟帝国黑科技比么?”
“那就是落日火山。”奥芙拉对传送阵外那些上前接应的灰岩堡垒士兵点头致意,然后示意郝仁看看远处,“另一个魔法皇帝创造出来的地质奇观。”
房间的岩石外墙上开着一条宽阔的瞭望口,可以对不远处的落日火山一览无余。
在平坦的、遍布巨石的旷野上,一座规模宏大的圆锥体火山突兀地耸立着,其规模不知几许,只知道在这个距离看过去它几乎遮天蔽日。火山通体漆黑,仿佛一块冷却的黑铁,而在更远的地方,则可以看到广阔无边的海洋。
落日火山有大约三分之一的部分延伸至海洋中,在地下深处,它的一部分黑曜石山体甚至与大陆架融合在一起。
而在这座巨大的黑色圆锥顶端,可以看到一片赤红。
郝仁从这里看不到火山顶,但他可以看到有一团炽热的红光在那里熊熊燃烧,这光芒甚至将天空都染上了一片血色,让人怀疑是否连那高远的穹顶都快要被红光引燃。火山周围看不到任何岩浆流淌,但即便是这样,仅仅那一团炽热光焰都足以让人感觉到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炎热从灵魂深处传来。
就仿佛一轮太阳跌落在火山口中——这就是落日火山名字的由来。
其实说实话,郝仁一开始没想到其中一个神圣洞窟的位置竟然这么巧就在落日火山——这个地名他很熟悉,这是上古时代魔法皇帝撒努尔利用强大的巫术抽取地层深处的力量创造出来的巨型造物,与已经死亡的生命巨树和长期处于沉寂状态的龙脊山脉比起来,落日火山从未熄灭,直到今天仍然熊熊燃烧,仿佛具备不可思议的蓬勃“生命力”,因此这周围人烟稀少,只有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在遥遥守望着那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古老奇迹。
没想到它下面也镇压着一位长子。
但现在,知道了第二个神圣洞窟就位于落日火山下面之后,他似乎把握到了某种规律。
“第三个神圣洞窟的位置在‘生命树’下面?”郝仁看向奥芙拉,“上古时代精灵女王洛丽萨创造的生命树下面?”
奥芙拉果然慢慢点头:“没错。”
古代魔法皇帝用人力创造出来的诸多奇迹中,流传至今而且最为宏伟的是三个奇迹,包括位于王国西部的龙脊山脉,位于王国东部的落日火山,以及在王国南部的生命巨树。霍尔莱塔就坐落在古代魔法帝国的旧址上,因此这三处遗迹正好都在王国境内。
它们正好对应着三名长子。
而古代魔法帝国正好也就是这三名长子的“主战场”。
一切线索顺理成章地联系起来。
“一直以来我们都知道神圣洞窟的位置。”奥本大主教声音低沉,“但我们不知道神圣洞窟真正的含义。我们以为神圣洞窟正好坐落在三个‘罪恶遗迹’下面是因为女神在这三个地方降下了惩罚,或者魔法皇帝用人造神迹的方法来挑战女神的权威,但真相是——它们是镇压长子用的封印。”
“上古魔法皇帝是无辜的,他们根本没有什么亵渎神明的罪过。”郝仁摇了摇头,“但等回去再跟你们详细解释吧。现在咱们去看看沉睡中的长子。但愿它现在睡的很瓷实。”
薇薇安很多次以长生种的视角来评价短寿种的历史传承,这些评价总是深刻而准确。就如在安德烈家族流传的魔女故事,短短三百年的家族传承都会让当年的真相发生如此巨大的偏差,更何况是梦位面这边长达一万年的历史记录——中间还有过数次波折和中断,这样一来流传至今的传说发生多大误差都可以理解。
如今即便梦位面那些较为长寿的种族也搞不明白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了。
人们一直以为是古代魔法帝国对禁忌技术的研究触怒了女神,那些魔法皇帝们建造的人工神迹是亵渎的象征,包括落日火山在内的三大奇观长年被视作离经叛道之证,但谁又能想到这些东西其实是用来镇压长子的?
尽管这些东西的镇压作用恐怕相当有限。
落日火山脚下是大片的石块旷野,由巨大黑色岩石层层叠叠铺起来的大地一直延伸到东侧的海岸线上,而在这石块旷野和灰岩堡垒中间的一座小土丘上则坐落着一个看上去几乎已经废弃的古老修道院。
这座修道院是辉耀教派在王国东侧的最后一座设施,里面只有几个老迈的苦修士在打理。
斑驳脱落的教堂外墙上爬满荆棘,修道院周围除了大片碎石就是稀稀拉拉生长的几丛耐盐灌木丛,仅从外表看恐怕谁也想不到这里就是第二座神圣洞窟的守望教堂。郝仁他们没有在灰岩堡垒耽误时间,奥芙拉和堡垒守军简单交接之后就直接领着队伍来到了这座破旧的修道院,通往神圣洞窟的入口就在修道院地下。
莉莉看着这座古老修道院破败的样子有些感慨:“这地方真破啊……一座堡垒,一个老修道院,真能守住落日火山这么重要的地方?”
“别小看了这些古老的设施。”奥本大主教摇摇头,“三座古老遗迹都有对应的圣堂镇守,贝因茨教区的湖心教堂,落日火山的老修道院,还有生命巨树的小圣堂,这三处设施是最古老也最强大的神术节点,整个王国的教堂系统都在对这三个节点提供能量,尽管他们看上去破败,但纵然一支军队也难以攻破这里的防御。”
“贝因茨血湖的湖心教堂一瞬间就完蛋了,事后调查发现长子当时完全切断了小教堂的神术运转。”奥芙拉耸耸肩,“事实证明长子的力量远远超出我们理解,古代魔法帝国都对抗不了它,我们如今的神术体系只是些残篇断章,更派不上用场。”
奥本大主教摇摇头,没再说话,小修道院的修士们则打开了通往地下的入口:这入口就位于修道院的小教堂后花园里,从外表看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大型墓碑。郝仁估计当初贝因茨血湖的湖心教堂也有这样的一处入口,通往教堂地下的“圣棺”存放点。不过当时他还没来得及找到那入口,整个小教堂就被漩涡吞噬了。
三处封印着长子的神圣洞窟其实有着相同的构造:长子沉睡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中,地下空洞周围遍布着仿佛迷宫一样的洞穴体系,在这一体系上方则有一层人造的岩石外壳(建造者是古代的魔法皇帝们),岩石外壳托举着上层的地表,而整个体系的正上方则建造着一座小教堂(建造者是辉耀教派的初代教皇)。小教堂的地下存放有不断对长子施加“催眠”的安全装置,即圣棺。
整个结构就仿佛在棺材上钉下一根防止邪灵复生的银钉——这个世界就在这种脆弱的安全装置保护下度过了一万年。
沿着一条陡峭的岩石甬道向下前进,便可以抵达小教堂的地下部分。这里是一座规模中等的地宫,很宽敞,但结构简单,毫无装饰,是彻彻底底的实用设施。
郝仁跟在奥本大主教身后从甬道里走出来,看到一处被魔法辉光石照亮的宽敞岩厅,岩厅中央放置着一座石台,石台上空空荡荡,但中央微微的凹陷似乎证明这里曾经存放过什么东西。而大厅周围则可以看到许多正在冥想的灰袍修道士——灰色长袍是苦行僧的打扮。
“这些是从王都派过来的苦修团。”奥芙拉低声解释,“教会和王都增派了很多人手来监视两座神圣洞窟的动静,但因为普通人过于靠近触须的话就会被精神控制,所以大部分人都只能在灰岩堡垒守着,只有这些苦行僧和一些高阶骑士进入了地下。高阶骑士们在其他地穴里。”
郝仁点点头,他知道长子沉睡的地方就如同一个庞大的地下迷宫,这附近应该有着无数纵横交错的甬道和巨大地穴,来自王都的骑士团和修道士们应该已经去各个地穴里了,在这里的苦修士应该是负责把守入口的。
落日火山的地表看着没什么变化,其地下却已经设置了层层防线——只具备心理安慰作用的防线。
奥本大主教指着长厅中央的石台:“这里曾用来放置圣棺,但在打开了神圣洞窟的一层外壳之后,我们把圣棺转移到了更深层的地方。”
随后他领着队伍穿过大厅,继续朝另一条更加倾斜向下的甬道走去。没多久众人便穿过了一条看上去是刚刚被凿穿的石壁,前方的道路豁然开朗起来。
“我们刚才穿过的是教堂地宫的外墙,上个月刚打破的。”另外一名主教回头看着那道刻满莱塔符文的黑色石墙,“从这里开始就进入长子的势力范围了。”
队伍中的几名随行大臣立刻握紧手中的魔法护身符:这些人是普通人,他们并不具备修道士的强大精神力或者高阶骑士的强韧意志,只是使命在身让他们不得不深入长子的领域,依靠那些被祝福过的护身符,他们才能在这个地下世界自由行动。
“我感觉有点热了。”南宫五月走了没一会就第一个感觉到周围环境的变化,“而且空气中好像有点……硫磺味?”
“我们可是在落日火山下面。”奥芙拉笑了笑,“狼人魔法皇帝撒努尔在这下面制造了世界上最庞大也最复杂的地底熔岩河,会有一些热量和气体从岩石的缝隙中渗进来。但不用担心,我们已经确认过了,没有泄露的地方。”
南宫五月撇撇嘴,在身边制造出一层水雾结界:“啧啧……怎么总是碰上这种事儿,我最近几天都开始掉鳞了。”
郝仁:“……”
众人沿着地下通道一路深入,越往前就越是开阔,前方经过了几个岔路口和较为宽敞的石室,就如郝仁预料的那样,每个岔路口和石室都有三到五名高阶骑士或者修道士在驻守。他们在这个地下世界建造了简陋的营地和防线,监视着那些迷宫般的甬道中可能传出的任何风吹草动。
而与此同时,郝仁也终于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长子的触须开始出现在周围的穴壁上。
奥本大主教在看到那些蜿蜒而巨大的触须时脸上终于不复那种石雕般的平静,他的一脑袋马赛克甚至都微微抖动了一下,作为一个专精锤炼精神,而且对“源血”和“起源力量”非常敏感的高阶神职人员,他比其他人更清楚地感受到这些触须中蕴含的强大力量和疯狂意念:“这些是外层的触须,而且只有一少部分具备精神干扰的能力,只要小心避开就不会受影响,所以这里还算安全。但继续往前就会进入……”
“就会进入长子的关键‘器官’,我知道,我们亲自进去过。”郝仁点点头,“这些地道应该还是在洞窟外层,你们打开内层区的外壳了?”
“就在前面,但不是我们打开的。”奥本大主教点点头,领着众人向某个岔路口走去,“我们找了整整十天,终于在这迷宫一样的隧道中找到了上古魔法皇帝留下的屏障薄弱点,令人不安的是它上面有个缺口,长子的一部分触须就是从那个缺口里蔓延出来的。”
继续前进十来分钟之后,队伍来到了奥本口中的“屏障入口”。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洞窟,洞窟周围的墙壁上随处可见古老而且神圣的文字,那是初代教皇留下的封印以及留言。有上百名苦行僧和圣骑士在这个洞窟中建造了堡垒和防线,严密监视着从洞窟西侧蔓延出来的数根触须。郝仁看到那些触须从一个巨大的裂口中探出来,而不是像其他地方一样从岩石中严丝合缝地“渗透”出来,这说明这些触须在突破屏障的时候用了更加暴力的方法,它们有意识地扩大了自己出入的通道。
但看样子这应该只是短时间的“假醒”,如今那些触须已经再度安静下来,根据触须周围的痕迹判断,它们上次“抽搐”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令人后怕。”奥芙拉咂咂嘴,“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这颗星球的地下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
郝仁小心翼翼地接近那些触须,确认后者毫无反应之后才放心大胆地踩上去,他沿着触须攀援到石壁的裂口处,看着对面的情况。
另一侧就是长子沉睡的密室,他看到一个弥漫着不详红光的巨大石室,无数触须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来,形成一个纠结扭曲的肉瘤一样的器官,那器官正在蛰伏状态,其表面微弱的红光以极慢的速度明暗变化着。
“好消息是睡的很瓷实,坏消息是这个‘瘤子’看上去比龙脊山脉那个还大。”郝仁跳回地面,“圣棺在什么地方?我要分析一下它的原理。”
奥本大主教指着骑士驻地中央的一座小石屋:“就在那。”
所谓“圣棺”其实并不是棺材,而是一个边长一米、高不到半米的黑色盒子。盒子由不明材质制造,表面刻满了暗红色的上古符文,数条笔直的刻痕将盒子的上半部分分割成几个大大小小的多边形,让它看起来仿佛是由许多部分拼凑起来。
它小的超乎郝仁预料。
存放圣棺的房间位于洞窟中央,上百名骑士和僧侣守护着这座石屋,而石屋本身则是由最强大的土系魔法师塑造而成,可以保证即便长子的触须袭来也可以抵挡一二。石屋内的四个角落设置着强大的法器,将地表那座修道院的神术能量传导至圣棺周围,同时石屋的四面墙上也悬挂着厚厚的经文毯,这些设置除了起到保护作用之外,也能放大圣棺中释放出来的某种生物电信号:或许在那盒子里的原始组织死亡之后,石屋中的设施还能将抑制信号拖延那么一到两天。
石屋中容纳不了太多人,所以只有郝仁、薇薇安、奥芙拉以及奥本大主教走了进去。郝仁好奇地观察着那个黑色的盒子,将手放在它表面,感觉入手温润,不像是冰冷的岩石或者金属。当然也有可能是盒子里的某种“生物”加热了这套装置。他拍拍口袋,把数据终端叫出来:“能感觉到啥么?”
“容器内有很复杂的信号释放出来,包括三种频率的电磁波和一些其他类型的杂波。”数据终端在“圣棺”上方绕了一圈,“就是个信号发射器,它在不断释放信号让咱们身边的那个大家伙安静下来。”
奥本大主教好奇地看着在半空飘来荡去的蓝色小板砖,但考虑到异邦人那不可思议的力量和技术,他并未对这个仿佛具备人性的“炼金装置”发表意见。奥芙拉则赶紧问:“能复制这种信号么?”
“那至少得实际接触一下,弄点组织样本什么的。”数据终端闪烁了一下,“单纯用科技设备模拟圣棺释放出来的电磁波很容易,但这种涉及神秘学的玩意儿……本机觉得应该慎重检查一下。”
郝仁看向奥本大主教:“能打开这个么?”
奥本大主教脑门上的符文次第闪烁,这是激烈思考的迹象,但在出发之前教皇已经亲口交代要他配合异邦人的“研究活动”,所以一番思索之后他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但请千万小心,它是不可替代的。”
说着,大主教将手放在圣棺顶端,低声吟诵了一段古老的经文,随着诵经声,圣棺表面的符文和线条逐渐明亮起来,随后容器的盖子就沿着那些笔直的线条开裂成了数个部分,缓缓上浮并四散飞开。
在容器中是一大团……很难形容的东西。
那是一团暗红色的、仿佛生物组织一样的怪异之物,其中又夹杂着一抹植物般的绿色。这团怪异的组织整体看起来像是数个首尾相连的动物胚胎,其深处有暗淡的光芒缓缓闪动。容器里还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浓稠红色液体,质感颇为接近“源血”,那怪异的生物组织就浸泡在它里面。
然而尽管这些液体和生物组织看起来怪异,却丝毫不给人恶心之感,它们不可思议地散发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氛,甚至带有某种圣洁气息:这是生命起源的物质,甚至是比长子更加古老的物质。
“这就是‘生命元祖’……”奥芙拉轻声说道,仿佛生怕惊醒了这团东西,“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我曾经有幸看到过一次,一百五十年前。”奥本大主教皱着眉,“当时它比现在要活跃一些。”
“它快死了。”数据终端飞快地得出结论,“这是一个被切取下来的器官……或者是在某种正常的演化过程中自主脱落的器官。总之不管怎么说,它不完整,主体部分已经消失,这部分器官正在逐渐衰竭。”
薇薇安皱着眉:“它原本应该是干嘛的?”
数据终端更加详细地扫描着“生命元祖”的结构:“可能是最初之种的神经节,用于发号施令和接受命令的部分,本机发现它有强大的信息发送和接收能力,就像一个功率强劲的转播天线。同时它也有一定思考判断能力……但这部分功能已经坏死了。最初之种真是奇妙,它的器官在脱离本体之后竟然能存活这么长时间……”
郝仁瞬间把握到一个关键词:“接受命令?!接受什么命令?”
“本机不知道,本机只管扫描。它有类似天线的结构,而且目测能进行超光速通讯。”数据终端落回到郝仁肩膀上,“或许是接受那位创世女神的命令吧。你说过最初之种是那个女神释放出去观察星空的,所以这东西肯定有通讯功能,飞到目的地之后给自己的创造者传真个照片发两段录像什么的……”
郝仁的眼睛登时就放在那团生物组织上转移不开了。他原来还以为这东西只是个单纯的抑制器,却没想到它有可能是最初之种的神经节,更没想到它还是个天线!
但是想想也正常,如果他曾看到的那个幻景是真的,那么创世女神播种的目的就是为了观测星空,所以这些最初之种肯定具备通讯能力——圣棺里封存的就是种子的天线!
但现在肯定不是把这玩意儿抱回去研究的时候,郝仁甩甩脑袋冷静下来:“先看看能不能复制这东西吧,或者搞明白它抑制长子的机制。”
“要做就做全套,别单纯地复制这些信号,我们需要做个克隆体,而这需要一点点组织样本。”数据终端一边说着一边往前飘,奥本大主教一见这个情况立马下意识地挡在圣棺前,满脸紧张:“不能破坏……”
“只是抽取几个细胞并不会要了它的命。”数据终端绕开奥本,“这东西的生命力比你想象的顽强,哪怕现在风烛残年,它也比你健康。”
说话间数据终端已经飘到那团组织上空,不过接下来它就停在那没动静了,郝仁看了几秒才忍不住问:“咋了?有问题?”
数据终端刺溜一下子飞回来:“妈个鸡,本机忘了自己没有手!本机是个PDA,有哪门子探针啊!”
郝仁:“……”
最后还是郝仁随身空间里那万能的自律机械负责采集了“生命元祖”的样本,并将其封存在一个可以保持生物组织活性的特制容器中。这种容器是审查官的标准配备,用于采集陌生世界的碳基生物标本或者放隔夜菜——好吧,说明书里没有第二项功能,但郝仁自己开发了这个用法并且表示相当奏效。
奥本大主教则已经对郝仁掏出来奇奇怪怪的东西见怪不怪了。
“巨龟岩台号上的设备应该能复制出这东西,但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郝仁叉着腰看着洞窟一侧的那些巨大触须,“还是要想办法把这东西弄死才行。干净彻底,而且……”
“而且最好别有太大动静。”奥芙拉指了指众人脚下,“这里是落日火山西侧地下,距离这里最近的一道岩浆柱只有几百米之遥。每一位魔法皇帝镇压长子的手法都不一样,龙脊山脉是用山峦形成牢笼,还有那些石巨人,而这里是利用岩浆。在长子的几个关键器官周围有巨大的岩浆柱,我们脚下深处则有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大规模的熔岩湖,落日山脉火山口中的一团元素烈焰镇压着这些地底邪火以防止它们意外喷发或者惊醒长子,但你要是像上次那样……”
“轨道炮击会破坏岩浆系统,导致大陆架崩塌,至少半个霍尔莱塔会发生大灭绝,而如果岩石蒸汽进入大气循环,整个星球的生命都会灭绝三分之一以上。”数据终端接了过去,“她说的没错,本机的雷达显示这一地区完全被错综复杂的熔岩流覆盖着,那些岩浆柱和岩浆河就像网一样包裹了长子,显然是人造的。”
郝仁张了张嘴:“……那我得动动脑子了。”
古代魔法皇帝们显然并不知道该如何有效地镇压长子,因为直到他们全线溃败,长子在安全装置的作用下强制陷入沉睡,他们也未曾真正意义上找到杀伤这种太初生物的办法。因此在长子沉睡之后,他们采取的镇压措施基本上都是在碰运气:每个魔法皇帝都选择了不同的封印形式,以期它们能起到作用。
龙脊山脉的山体屏障和无生命的岩石巨人已经被证明效果不大,生命巨树则据说早已枯萎,现在看上去保持正常运转而且貌似威力强大的封印只剩下落日火山。
这座火山就压在长子身上,狼人巫王撒努尔在火山下面制造了天罗地网一般的熔岩河流和岩浆柱,让它们如同纵横交错的钢钉般穿插在长子的各个器官周围。这里地下深处的世界远比贝因茨地底更加错综复杂,深岩裂缝和岩浆湖构成了脆弱但又稳定的平衡,而只要长子一苏醒,它就会触动落日火山上的元素烈焰,随后这一地区会整个塌陷下去,长子会被推入地幔深处的岩浆里。
然而撒努尔并没有尝试着直接用这种办法杀死沉睡中的长子,说明他很清楚仅仅推入岩浆还是不足以杀死这个怪物的,这只能导致它提前苏醒。所以郝仁猜测落日火山下面的镇压措施也只是个拖延时间的东西,魔法皇帝所指望的到头来还是那些已经注定永远不会到来的“群星盟友”。
郝仁在采集到了圣棺里的组织样本以及信号频率之后,决定深入长子本体沉睡的地方看看情况。再往前已经是普通人绝对无法涉足的领域,哪怕拿着教会的护身符也随时可能受到长子梦境的影响,所以这次他只带上了薇薇安、奥芙拉和奥本大主教。其他人都留在洞窟里待命。
本来贝琪也想跟着过来:她作为佣兵的职业习惯让她觉得自己应该深入下去,而且她的精神力量也不亚于高阶骑士或者修道士,在深层洞窟能自由活动。但郝仁觉得没必要带太多人,就让她和莉莉等人一起留下了。
四个人从岩石屏障的大裂缝钻进长子其中一个“肉瘤”沉睡的密室,然后在四通八达的洞穴系统中摸索着前进。深层洞窟的环境比外面要恶劣数倍,这里有着让人难以忍受的高温,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显然距离岩浆柱已经很近。而且走在这里面还时不时会“听”到些奇奇怪怪的声音,脑海中总是浮现出一些混混沌沌的景象,这是长子正在梦呓,踏足其中的人不由自主受到了影响。
“这家伙貌似比龙脊山脉那个更‘成熟’一些,或许已经临近‘成年’了。”郝仁下着判断,“我记着龙脊山脉的长子精神干扰没这边这个强,我只有偶尔才会听到它的声音。”
奥芙拉点点头:“长久以来人们就流传着落日火山里沉睡着魔法皇帝恶灵的传言,灰岩堡垒的士兵经常在梦境中听到从地下深处传来的怪声,但没想到这是长子的活动导致。”
前进了许久之后,一道巨大的地底裂谷出现在四人面前。
这道黑色裂谷向两侧延伸至视线尽头,郝仁他们所处的洞穴出口就在裂谷半中央。在裂谷峭壁间可以看到巨大的触须仿佛桥梁一样纵横跨越,而在裂谷下面则可以看到暗红色的岩浆在缓缓流淌,距离洞穴出口几百米的地方甚至还有一道岩浆瀑布从高空垂下,形成一道炽热的火柱。岩浆发出的红光照亮了这地狱般的地下世界,郝仁抬头向上看去,只能看到一片朦朦胧胧的阴影:那是更多触须交织成的棚顶,托举着上面的岩石层。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炽热的仿佛要将内脏点燃。薇薇安召唤出一阵冰霜气息勉强抵挡了周围的恶劣空气,随后释放出一只小蝙蝠。那只小蝙蝠在对面峭壁附近盘旋了几圈,飞回来的时候身上就已经蔫的跟肉干似的了。
薇薇安顺手把小蝙蝠拍进身体里,皱着眉:“前面没路了,只有一根触须像桥一样连接着对面的一条坡道,但路很不好走,而且那条触须有点细。”
“这是个充满恶意的地方。”奥本大主教深吸口气,皮肤上的符文闪闪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敌意。”
“没必要继续深入了,这里大致是核心地带。”郝仁摇摇头,放出数据终端,“结构图扫描的咋样?”
“完整。”数据终端投影出一片复杂的地下世界扫描图,呈现出一片由熔岩、裂谷、触须、洞窟以及怪异的大块生物组织交织而成的椭球状区域,如同噩梦一般扭曲怪诞,“我们最好回去考虑个稳妥的行动方案。”
郝仁叹了口气:“撤吧。”
考察队伍返回了灰岩堡垒,随后直接传送回到王都。
他们没有去生命巨树那边,因为生命巨树的情况并不复杂,比落日火山这边容易解决多了。而且在郝仁的某个行动方案里,只要能解决落日火山下面的长子,生命巨树地下的洞窟完全不是问题。
当然,郝仁还是从奥芙拉那里要了些资料作参考,是过去两个月辉耀教派的修道士们在生命巨树地下探明的结构图以及有关那株巨树的历史文献。不管用不用的上吧……反正情报这东西从来不嫌多。
其他几位随行大臣以及主教们分别返回了各自该去的地方,他们各有情况需要找自己的老大汇报,而奥芙拉则和郝仁他们一起回到贝琪的庄园里。女元帅显得有点忧心忡忡:“我该怎么报告?”
“让国王放宽心,我有办法的。”郝仁表现的很有自信,“事实上在洞窟里面的时候我就有了几个方案……只是任何方案都有一定风险,落日火山的情况很复杂,我得防止那些岩浆爆发出来。”
“我们回去研究研究,一有结果就立刻回来,下次我们再来的时候这颗星球上的长子问题就该彻底解决了。”莉莉也一脸专家模样地在郝仁旁边帮腔,“反正房东肯定有办法,他高科技着呢。”
“你们这就要离开了?”奥芙拉看了这群人一眼,视线最后落在贝琪身上,“她留下?”
“她舍不得这边的庄园地产呗。”郝仁耸耸肩,“不过对我们而言穿梭个时空什么的跟出门打个酱油也没多大区别。反正我们不在的时候贝琪就劳烦你多照看着了,你知道这姑娘脑子有点……”
他话还没说完就让贝琪瞪了一眼,而旁边的莉莉也立刻尾巴一竖喉咙里发出乌鲁乌鲁的威胁声。郝仁哭笑不得地看着莉莉:“我这次没说你……”
莉莉呲着牙:“但我知道你下一句肯定用我举例子!你这张嘴谁不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周围登时一片安静,薇薇安拍了拍莉莉的肩膀:“你可算吐了个象牙出来。”
莉莉还没反应过来呢:“汪?”
郝仁捏了捏莉莉的耳朵,笑着看向奥芙拉:“另外关于那个邪教团的事情还是请你帮忙盯着点。我听说现在还没找到他们的线索?”
“他们是一个松散的教团,极有可能是十几个小型团伙拼凑起来的。”奥芙拉摇摇头,“只能确定他们还在某些地区活动,但始终抓不到人。”
“找到之后给我留些活口。”郝仁点点头,“我要研究他们召唤出来的那种巨型大脑。”
“另外记着把那封信转交给教皇和国王。”薇薇安在旁边提醒了一下,“那里面是我们掌握的有关长子灭世的真正原因——魔法皇帝们背了一万年的黑锅,现在你们想辙给他们洗洗吧。不管上头那些大人物信不信,魔法皇帝们确实是无辜的。”
奥芙拉微微点头:“我明白。”
奥芙拉很聪明地在郝仁他们主动送客之前告辞离开,留下郝仁他们跟贝琪告别。佣兵姑娘到这时候果然还是对朋友们有点依依不舍,毕竟都一起生活了那么长时间,哪怕贪财佣兵也是有感情的:“你们要经常来看我啊,就是把长子的事儿解决了之后也要来——另外今后要有什么刺激有趣的事儿也还要带上我,我还想坐着飞船去冒险呢!另外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点薯片和可乐……”
郝仁看这姑娘难得露出这种模样,顿时感觉很有趣:“既然这么不舍得那干脆跟我们回地球吧。”
贝琪蹭一下子后跳一米多,抱着门柱子不撒手:“路上小心注意安全一路顺风,走好不送——我还是在这儿当土豪比较好。”
郝仁:“……”
众人离开了贝琪的庄园,薇薇安问了一句:“咱们直接从阿拉曼达传送门回安德烈城堡?坐飞船去还是传送过去?”
“不,还有件事。”郝仁微微抬头看着天空,“还有个更重要的遗迹没看。”
每当夜幕降临,银月高悬,站在霍尔莱塔的大地上就会看到与地球截然不同的夜空。两轮圆月一大一小地悬挂在天际,洒下漫天银辉,而在被称作“主月”的那一轮月亮上,最醒目的永远是一块不规则的红斑。
那是传说中月面都市的旧址——上古时代,魔法帝国用不可思议的技术将人类送上太空,当时的凡人甚至有能力在月亮上建造城市和工厂。那些年的月球和大地一样繁华,田野广阔,魔法塔林立,大型传送站或者飞船起降平台日夜不停地将旅客在地月间运送。
然而当灭世天灾降临,月球和大地遭遇了同样的命运。霍尔莱塔残存的古本上记载着当时地表的观星家们看到的可怕景象:月球上突然出现十几个小小的红点,随后这些红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扩大,月面上的城市轮廓仿佛融化的奶酪一样迅速被红色吞没。整个月球变成一片血红,直到数天后才慢慢褪去,最后留下的一片赤色就是大红斑。人们坚信那大红斑与贝因茨血湖是同样的东西。
不过具体月面上的红斑是不是另一片血湖,还要等上去看过了才能知道。
在和贝琪告别之后,郝仁他们没有选择直接传送回阿拉曼达小站,而是在一片无人旷野上释放出了巨龟岩台号,随后出发前往这颗星球的大卫星——主月。
茫茫太空黑暗辽阔,梦位面的群星就和现实世界一样纷繁灿烂,在那些灿烂星河中不知道还有多少曾孕育过生命的小小天地待人发现。在思维开阔之后,郝仁驾船游弋在太空中才想到很多以前从未主动去想的事情。他看着那些闪烁的群星,意识到要从这样的茫茫宇宙中找到所有被最初之种播种过的星球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他必须找到某种捷径或者规律——或许这能让他还原出数千万年之前最初之种在宇宙中的漂流路线,甚至倒推出创世女神的位置。
“一片安静啊。”数据终端卡在飞船控制台上,突然感慨了一句,“死寂死寂的。”
薇薇安抬起头:“什么一片安静?”
“这个宇宙。”数据终端激活了通讯器面板,“看看这些频道,只有我们自己的信号。所有类型和频率的本地通讯途径里都是一片荒芜,电磁波,引力波,量子通信,亚空间干涉……全频道静默。你们感觉不到,但本机觉得自己就漂浮在一片荒漠中,整个宇宙静悄悄,只有几个苟延残喘的绿洲——比如霍尔莱塔那样的,他们甚至没有能力把声音传导到他们的恒星系外面。”
“越安静就越令人不安,这说明所有有能力进入太空阶段的文明恐怕都已经灭绝了,否则整个宇宙不至于鸦雀无声。”郝仁摇摇头,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个一尺来长的银白色金属罐,这里面存放着从圣棺中取出的组织样本,“莉莉,把这个送到实验室,那里的伺服主机已经准备好了。”
莉莉抱着罐子跑了出去,薇薇安则抬眼看看郝仁:“其实你是想复制出最初之种对吧?”
“额……你看出来了?”郝仁挠挠头发,“我觉得我在奥本面前表现挺周密啊。”
“得了吧,你跟数据终端合伙编的那些说法骗骗土包子还行,可骗不了我——我又不是不知道电磁波是个什么玩意儿,只要能复制出同样的频率,谁管你信号源是碳基的还是硅基的。”薇薇安撇撇嘴,“你采集这些样本肯定是为了研究最初之种。”
“但要明说的话恐怕奥本主教不会那么乐意跟咱合作,更不能让咱提取样本。”郝仁嘿嘿一笑,“最初之种等同于女神,咱们不知道他们在这方面的底线是多少,所以能规避还是规避一下的好。”
“但你觉得最初之种真的那么容易能制造出来?”薇薇安皱着眉,“我感觉它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生物’……虽然看上去也有血有肉,但直接复制天知道会长出什么东西。小心到时候控制不住咱就改生化危机了。”
郝仁点点头:“我知道,复制成功率大概不超过百分之十吧……但总比没进展好。至少咱们能知道最初之种的成分是啥。”
“话说你想好该怎么处理剩下那俩长子了没?”南宫五月一直没插话,这时候突然问了一句,“据说生命巨树那边的还好对付,关键是落日火山那个,太不稳了。”
“有几个初步方案,不过得等回去之后找专家合计合计。”郝仁故意卖了个关子,而与此同时数据终端的声音也突然插进来:“都别聊了别聊了,咱到站了啊——月面废墟。”
飞船已经进入主月的近月轨道,并且正在快速降低高度。郝仁他们从月球表面两三千米的高空快速掠过,看到的是一片古老而且几乎已经无法分辨出原样的上古遗迹。
月面整体呈现出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大部分地方地势平坦,覆盖着一层细碎的残渣碎屑,而曾经的月面王国的遗迹随处可见。那些遗迹整体还能看出人造物的痕迹,有一些仿佛楼宇或者高塔的灰色残骸在地上东倒西歪地躺着,但所有这些东西都已经经受了极其严重的腐蚀,这腐蚀的程度甚至让它们呈现出仿佛被“融化”过一般的惨状。建筑残骸变得圆润塌陷,所有棱角都已经磨平,给人的感觉就如同被烧软的塑料模型。
数据终端启动飞船的析像还原系统,努力将那些皱缩扭曲的残骸还原出当年的模样。于是一些雄伟的城市幻影出现在全息投影上,覆盖着真实的月面现状。数据终端用一些色块来标注这模型的不同区域:“这里应该是外墙,已经被完全冲垮,只留下基座。这个位置大概是能量井一类的设施。这一片是飞行器的起降平台……”
“古代魔法帝国的技术似乎比预想的还先进一些,他们的月面站不仅仅是个小站点,而是一个成熟的外星殖民地,这颗星球一定进行过深度的生态改造。”南宫五月看着全息投影上的月面城市模拟图,想象着这颗星球笼罩在一片人造穹顶下绿意盎然的模样,“或许就在咱们头顶,当年就有一层生态护盾……哥,你能不能别抠你的椅子了?”
南宫三八正低着头研究飞船座椅呢,这时候激灵一下子抬起头来,然后瞪着眼看着郝仁:“你真随手掏出艘飞船啊?!”
郝仁翻翻白眼:“你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事实上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呢。”南宫三八一愣一愣地看着郝仁,“你这又是飞船又是外星科技,还异世界魔法什么的乱窜……我感觉这些东西画风都不对啊,你这工作性质到底算科幻还是魔幻的?”
“我认为我是一个神职人员。”郝仁表情特别俨然地点点头,“另外你要是继续抠我的飞船我就把你扔出去——外头零下两百多度,真空。”
南宫三八顿时坐直身子露出他一贯的大尾巴狼模样:“当然,作为一个猎魔人我的接受能力还是很强的。话说咱们来这儿是干嘛?探索外星文明?”
“还记着你在洞窟里看到的那一大堆触手么?”郝仁指着全息投影上的一处画面,“那东西可以秒掉整个生态圈,而我们来这里……是为了确认一下那玩意儿是怎么发动星际战争的。”
在全息投影上显示着飞船前方的景象,地平线尽头出现了一抹红色,那是月面上的大红斑。
是一片冻结的血湖。
“看湖边那些东西。”莉莉耳朵上的绒毛慢慢竖起来,“好像是触须……”
巨龟岩台号降低速度在月面废墟上空慢慢逡巡着,扫描城市的每一个细节,同时向着那片晶莹如琥珀的红色“大地”靠拢。根据遥感设备传来的资料,那些红色物质果然与贝因茨血湖的成分相差无几。
整个红色区域的范围极广,面积粗略估计在六百万平方公里以上,呈现出不规则的椭圆形,当初的贝因茨血湖与这片区域比起来简直毫不起眼。在红色区域边缘可以看到大量被腐蚀和融化的废墟残骸,那些残骸的扭曲状态比其他地方的还要严重,显然是长期与那些红色物质接触的结果。而在红色物质和周围废墟的交界线上,最引人注目的毫无疑问还是那些触须。
飞船在红色区域边缘找了个稍微平坦点的地方着陆,郝仁让所有人戴上维生项圈,随后领着几台自律机械离开了飞船。
南宫三八特新鲜地原地蹦了蹦:“原来登月就是这个感觉啊……确实轻飘飘的。”
“这地方的重力其实比咱老家那个月球的重力大。”郝仁顺口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看着莉莉,“借你火之高兴一用。”
莉莉轻飘飘地蹦过来,一边变出爪刃一边嘀嘀咕咕:“其实我想给它改名叫达摩克利斯之剑来着……”
薇薇安和郝仁一块瞪着她:“不准改!”
莉莉喉咙里嗷呜两声,然后就抱着尾巴跑旁边黯然神伤去了。
郝仁拎着热乎乎的火之高兴小心翼翼地越过两片地区的交界线,踩到那片已经冻结的红色湖面上,用爪刃在冰层上挠了挠,采集到一些冰屑和融化的液体。这东西的性质跟水几乎没差别,也不知道为什么“源血”在完成灭世和创造生命的任务之后会退化成这种形态。
随后他把爪刃还给莉莉,来到湖边的触须旁,发现这些触须干瘪枯萎,果然也是死了很久。而且这些触须和他在地表看到的不一样:较为纤细,表皮的纹路更加整齐,并且质感上有很强的金属感。似乎它们是长子身体的另一部分……也可能是另一种功能性的分身。
数据终端飞来飞去地观察着四周情况,一边猜测当初月面灭世之后的情景:“古代人的月面生态圈可能是完全依靠人力维持的,所以在城市消亡之后这里的大气层和恒温环境就都完了,血潮在收缩到这一地区的时候便成了一大块冰面。那些触须应该是最后一批从血潮里生长出来的,之后月面环境完全不适合生命生存,于是就没有新的触须再长出来——结果就是它们都集中在血潮边缘。”
“看看湖底。”郝仁低头指了指那红色的冰面,以众人超乎寻常的视力,可以隐约看到那厚厚的冰层下面有一些残骸的影子,那是被血潮分解殆尽的人类遗物和建筑物基座。原本它们浸泡在这红色液体中应当被完全消解,但月面恒温装置停机之后导致的异乎寻常的快速失温让血潮提前终止并化为红水,那些被分解到一半的残骸也就冰封起来。
这些现象是在其他生态星球上无法得见的,月面城市特殊的人造环境才保留了这些宝贵的考察资料。
数据终端一看这个情况立刻开始兴高采烈地撞着冰面:“嘿!这可是好玩意儿!被血潮分解到一半的东西,咱们可以看看这个分解过程是啥样的!”
郝仁斜眼看着数据终端在那发神经,后者这时候已经跟个钻头一样在冰面上快速旋转着使劲打洞了:“你知道自己是个PDA么?我旁边跟着仨自律机械呢!”
数据终端一听这个才反应过来,赶紧飘回半空语气俨然地下令:“那就让自律机械开始钻吧。”
趁着自律机械在冰层上打洞的时候郝仁斜了数据终端一眼:“以后少下载点韩剧,你这CPU都快泡烂了知道不。”
数据终端还火大呢:“你以为本机乐意啊!你家狗喜欢看韩剧,蝙蝠要看厨艺课程,海妖喜欢看动物世界,你鱼闺女还要看喜羊羊!家里面放了七八台电视没人看,每天晚上七点半让本机在茶几上给你们放生活大爆炸,说是喜欢3D的!放完了你他妈就开始打DOTA,打DOTA!本机X-880系列的思维核心,全人格人工智能,三米宽高清全息投影,1PB的最低网速,你丫的用来打DOAT,还只能干的过简单电脑!本机的内存里洋溢着你们全家的逗比,你还埋怨本机脑子进水——而且说起进水,是谁每天晚上把本机泡在一条熊孩子鱼的水盆里的?”
郝仁一愣一愣的,硬是插不上话:“……”
周围一圈人也是纷纷别过脸去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忙忙碌碌地继续去办正事——实在没正事可办的,比如莉莉,就到处刨石头去了。
薇薇安看着那些自律机械又是切割样本又是在冰层上钻探忙活的都挺厉害,觉得自己也该发挥发挥一贯的侦查作用,就随手召唤出一大群蝙蝠来:“我去检查一下附近的触须……”
结果她话音还没完,那些小蝙蝠就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给人的感觉就是薇薇安身边突降蝙蝠雨,眨眼间地上就是一群小家伙在使劲扑腾。薇薇安还愣着,郝仁已经捂着脸哭笑不得起来:“你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这地方真空,你的蝙蝠飞不起来好么。”
郝仁觉得自己这波队伍能走到今天也挺不容易的。
他这边正感慨着,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了南宫三八的声音:“喂喂能听到不——那什么,我这儿发现点东西,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
郝仁没想到第一个有所发现的竟然是那个半吊子猎魔人,赶紧领着人跑了过去。只见南宫三八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指着红色冰层的边缘:“那下面冻着一个跟种子似的玩意儿——特大号种子。”
郝仁一看,发现冰层边缘较薄的地方果然斜插着一个椭球形的玩意儿,长度三米左右,形如橄榄,尖端还有一根仿佛嫩芽一般的触须生长出来。他赶紧指挥着一个自律机械上前把那粒“种子”从冰层里敲出来,然后一圈人好奇地围着研究起来。
这粒巨大“种子”看上去简直像艘小飞船,而且结构很复杂。除了上端的触须之外,还能看到它的下半部分有着一圈圈的凸起纹路,纹路之间则可以看到几个怪异的肉疙瘩。“种子”的腰线上则有几条开裂的地方,一些尖锐器官从那里面探出来,仿佛是某种感应装置。这毫无疑问是长子制造出来的,而且不知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月面生态圈终结——这粒“种子”没有激活便自动衰亡了。
数据终端绕着种子飞了一圈,很快便搞明白这东西的结构和基本功能:它比生命元祖或者长子本体要简单易懂多了。
“这些凸起的肉瘤是某种天线,使用引力波通讯,应该是用来和地表上的长子母体联系的。这些同心圆结构是某种高效率引擎,生物组织,但能产生强大的推动力,根据残存的结构判断,它可以在种子外面形成一个循环磁场,通过收集太阳风中的粒子并加速向后抛出来快速飞行,如同在水中划桨,太阳系内使用足够了。中间这些跟刺儿一样的东西是某种感应器,或许是用来捕捉生命反应的。”数据终端说到这儿顿了顿,“另外不排除这东西具备其他什么更高端的能力——它的核心有一个质量奇大的器官,虽然已经干枯变形,但那个器官的高能加速环仍然清晰可辨,它要么是个聚变堆,要么是个超级炸弹。”
郝仁有点发愣,不可思议地摸了摸“种子”干瘪的外壳:“……就是这东西摧毁了月面生态圈?”
“至少这是武器之一。”数据终端上下浮动着,“主月上没有长子的本体,所以地表上的长子一定是通过向其他星球上发射某种星际火力来攻击其他星球上的次子。这粒种子就是它的战舰——只要能制造血潮,它足够摧毁任何一颗星球上的生态圈了。”
说实话,郝仁对长子的太空作战能力并不意外。
这个强大的原始生物已经展露过少部分战斗能力,它可以控制重力,产生护盾,扭曲空间,在面对陨石袭击的时候还懂得用防空火力来击毁目标,种种迹象都说明长子从一开始就知道太空是个什么玩意儿——至少知道“空战”是个什么玩意儿。再加上它在上古时代便摧毁了魔法帝国的月面城市,所以这个怪物能进行太空战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是郝仁没想到它创造出来的“太空船”会这么高明罢了。
在确认“种子”已经彻底死亡之后,莉莉颇为费劲地用爪刃切开了那东西的外皮,露出下面干瘪枯萎的器官。那些器官的形态介于动物和植物之间,尽管看上去像是脏腑,但材质类似木质纤维。郝仁也看到了种子核心处的圆环状组织,它泛着金属光泽,似乎含有大量矿物质,郝仁伸手去拽了拽,感觉这东西入手死沉:在月面上的重量都令人惊讶,不知道是什么物质形成的。
“一个彻彻底底的兵器。”薇薇安摸着下巴,“似乎是专门设计用来攻击其他星球的。”
郝仁被薇薇安提了个醒,他突然意识到长子从最初之种里孵化出来的时候可不是什么兵器——它只是一株负责塑造初始生态圈的植物,尽管强大,但应该并没有如此精细的战斗武装。眼前这枚种子是一种明显进行过精心设计的武器,它不应该是最初之种的初始蓝图自带的……
毫无疑问,长子设计了这个东西——在完全疯狂的状态下它仍然有能力设计这种兵器。亦或者它的疯狂之中仍然存在某种逻辑性的东西?足以支撑它完成这件巧夺天工的毁灭艺术品?
郝仁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说,其他人顿时有的惊悚有的沉思,莉莉也晃着尾巴想了半天,突然戳戳郝仁的肚子:“看来这个宇宙的所有文明确实是都被灭了,包括那些有能力飞进太空的。”
莉莉话音未落郝仁就一脑袋冷汗地往后蹦出去两米多:“别带着你这爪子戳人!你不怕出人命啊!”
南宫五月伸手扒拉了几下“种子”残骸,吐吐舌头:“让这东西盯上确实要命。不过这个宇宙真的就没有一个幸存者了?宇宙这么大,总不至于连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吧。”
五月说的幸存者不是像霍尔莱塔那样已经文明倒退的妈都不认识的倒霉蛋,而是成功保全了文明成果,甚至自己解决了长子危机的强大种族。
“整个宇宙一片死寂,所有频道里都只有咱们自己的回响——或者是从帝国数据链路传出来的广播。”数据终端晃晃身子,“本机不认为这里还有活着的星际文明。次子和长子的实力差距太明显了,而且后者占据着生命形式上的决定性优势,除非一个种族在长子们发疯之前就已经举族迁徙到其他星系并且完全切断了和母星的联系,而且也没有带上任何与长子有关的东西——一个细胞都不能带,否则他们肯定会被追上,然后被干掉。”
薇薇安抱着肩膀插了个嘴:“还有个可能,有幸存者,只是他们藏起来了,并且不敢回应任何声音。”
看到郝仁露出探寻的目光,薇薇安耸了耸肩:“别忘了地球上的异类在猎魔人追杀下是怎么活的:藏起来,躲进庇护所里,不发出任何声音,也不回应任何联络。长子比猎魔人更加可怕,所以幸存者会藏的比异类更加隐蔽,但一定还有某个文明活着。就像五月说的那样,宇宙这么大,总不至于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郝仁心有所感,抬头看了看黑暗夜空中闪烁的群星。霍尔莱塔星球悬挂在夜空正中,周围则是无穷无尽的灿烂星河。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想到那些沉默的冰冷群星中或许就隐藏着几双惊惧的眼睛——他们是灭世天灾下的幸存者,保留有完整的、关于一万年前的历史记录。他们或许已经拆毁了自己的通讯设备(长子显然有能力追踪这些信号),并且把自己封锁在一个可以完全隔绝生命气息的地方,但这些幸存者一定会在外面留下某种窗口——除非他们想在庇护所里呆到宇宙毁灭,否则他们总会留下感知外界的途径的。
就像诺亚放出的那只鸽子。
郝仁想要留下一个广播塔,全宇宙播放“灭世天灾已经结束”的消息来引出那些幸存者,但很快他意识到这样做风险很大:因为他完全不敢确定灭世天灾是不是真的已经结束了!
长子是同一时刻发疯的,却不一定已经同时消亡,至少霍尔莱塔的长子就只是陷入沉睡而已。或许这个宇宙中还存在其他仍然在活动的长子,他不能贸然引起那些古老生物的注意。
所以最后他只能摇摇头:“就留下一个增殖式被动雷达站吧,盯着这个宇宙,有任何通讯信号都要抓住。另外把雷达站发射到稍远点的地方,防止把长子引到霍尔莱塔这边。”
数据终端吹了声口哨:“收到!”
巨龟岩台号上半部分打开一道闸门,一个数米长的银白色长方体设备从格纳库中升上来,随后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茫茫太空中。接下来它将长期监视这片星区,并不断复制自身,在更多更远的星系中设下雷达站,直到将整个宇宙纳入监控为止。郝仁不知道这东西的效果到底如何——因为他没看说明书——但他觉得这玩意儿看上去挺高级,应该管用。
他命令自律机械们将那枚种子送到飞船的研究所,又在月面上采集了一些触须和残骸样本之后,便领着队伍离开了这个地方。
一行人回到位于塔纳古斯的阿拉曼达传送点,郝仁收起飞船,但临走前还是留下了一台自律机械。他让这台小小的机器人在这里收集材料建造一系列防护壁,至少将广场封锁起来,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将这里加固成一个堡垒。等他下次过来的时候会带一些武器,将阿拉曼达传送广场做进一步的防护。
连通梦位面和表世界的淡紫色光膜仍然释放着有规律的辉光,这道空间裂缝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众人穿过光膜,立刻感觉一阵冷风迎面吹来。
眼前是黑暗辽阔的大雪原,这一扭脸大家又回到了安德烈城堡。
“还真没想到这次过去会遇上那么多事儿。”莉莉收起耳朵尾巴变回人类形态,原地蹦了蹦表示很高兴,“本来还想着就是顺道过去看看情况呢,结果转悠了一个多星期啊。”
郝仁也颇为感慨地看着眼前的茫茫雪原,从梦位面回到表世界总是给他带来一种莫名的割裂感,而这次通过空间裂缝穿梭两个世界照样没能减弱这种错觉。
南宫五月一马当先地跳下石台:“走,咱们上去吓唬安德烈一家子去。”
郝仁:“……”
也不知道是南宫五月的乌鸦嘴真管用还是怎么回事,郝仁他们几个从地宫铁门推门出来的时候竟然还真遇见伊戈尔了,老头应该是正在地下室打理那些已经上了年头的家族画像,突然就听到身后的铁门传来哐当一声——当时他还以为恶灵又诈尸来找他决一死战呢,结果一回头竟然是“失踪”已经长达一个星期的魔女和大师们。当时他惊喜地一拍手:“嘿——”
然后果然又抽过去了。
管家就在旁边守着呢,这位忠实的好管家看样子已经熟悉这种节奏,轻车熟路地把自己主人扶起来然后掐穴位闻熏香灌速效(这次抽的比较严重),特淡定地把老头抢救回来。伊戈尔睁开眼愣愣地看着郝仁几人:“你们失踪一个星期……我还以为出事了!”
“我们去了很远的地方。”薇薇安笑着,“魔法上的事儿,别追究细节。”
看样子安娜遵照薇薇安等人的吩咐,并没有把“地宫里有一道通往黄金乡的空间裂缝”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伊戈尔并不知道郝仁一帮子去了其他世界。而现在也不用担心会有人穿过那道裂缝了:郝仁回来的时候已经在空间裂缝附近设置了感应器和裂缝扰断器,可以防止无关人员进入塔纳古斯。
伊戈尔也询问起队伍里为什么少了个人——贝琪留在梦位面没回来,对此郝仁解释为回老家探亲去了。
众人没有接受伊戈尔的挽留,而是决定直接回家。郝仁第一件事就是在城堡前的庭院里找到了自己那辆公务车——小车已经在这儿停了整整一个礼拜,上面落的都是积雪。他拍拍车顶,心里还有些自嘲:当时来这的时候他为了不吓到城堡里的普通人就没有直接把车收到随身空间里,而是给停在当院了,可没想到安德烈城堡的怒灵现象已经严重到让这里的所有人都对超自然现象见怪不惊,也没想到安德烈家族竟然是薇薇安小弟的后代们,要早知道这是一帮神经坚韧的家伙,他当时也不费这么多功夫来着。
“照看好城堡下面的地宫。”薇薇安对伊戈尔交代着,“在地宫的异空间里设置一些有人值守的哨点,但不要太过深入。安娜知道一些有关那处空间的情况,可以让她决定哨点的位置。我们已经在怒灵之门附近设下封印,但如果还是有异常现象出现,记着立即向我汇报。”
伊戈尔毕恭毕敬地弯腰点头,然后谨慎地问了一句:“魔女大人,我该怎么联系您?抱歉……我们家族已经遗失了祖先留下的那些秘术。”
薇薇安一拍脑门:“哦对,你等等。”
说着她就在衣兜里掏起东西来,伊戈尔顿时神情又是紧张又是严肃,寻思着这应该是要拿出什么魔法道具了,寻常魔女和人类仆人之间联络不就都靠黑猫的叫声乌鸦的影子曼陀罗花的灰烬啥的么。不过薇薇安掏了半天只是掏出个小笔记本来,她撕下张纸唰唰地写了个号:“我现在有手机了,这是我手机号——记着加0086。”
伊戈尔:“……不是魔法道具么?我记着祖先留下的古书里提起有个血滴碎片什么的……”
薇薇安一皱眉:“那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人要与时俱进知道不——血滴碎片能发短信么?”
伊戈尔:“……”
一个起步一万岁的蝙蝠精教育一个现代人要与时俱进,郝仁觉得这种事儿也就自己能碰上了。
交代完事情之后众人便离开了安德烈古堡,随后直接传送回到家里。伊扎克斯正坐在客厅上看报纸呢,这么个光头大汉端坐在沙发上读人民日报的模样跟在劳教所接受思想教育似的。注意到身边出现的空间扭曲,伊扎克斯抬起头露出个择人而噬般的微笑:“我就觉得你该回来了,解决个怒灵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嗯?贝琪上哪去了?”
“她回老家了。”郝仁嘿嘿一乐,“你绝对猜不到我们在怒灵的老巢里发现了什么!这次你没去真是可惜啊,我们找到了现实世界和梦位面的一条稳定通道。”
伊扎克斯也没想到这个,顿时十分惊讶:“真的?那等会你得给我好好讲讲。”
“在这之前你们谁跟我好好讲讲行么。”南宫三八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摊着手对郝仁他们叫道,“我现在一脑袋浆糊,还停留在异世界没回来呢。谁能告诉我你们这到底是干什么的?什么组织什么团伙?算单干的超级英雄还是抱团的复○者联盟?看样子你们这队伍不像是地球势力,那我跟你们入伙算是公务员还是体制外?”
南宫五月斜了她哥一眼:“哥,你问题贼多。”
“也该给你说明白了。”郝仁点点头,“你有没有心理准备?今后要跟着一帮超时空特工满世界乱窜处理杂事——而且很多时候还要窜到别的世界。我们的工作有很高风险性,但安全保障方面的东西也很充足,这很刺激,但也会有很大收获。你能开拓眼界,增长见闻和知识,而且经常会得到超过世俗物质的回报,比如……”
郝仁说着,从随身空间中掏出一个金苹果:“金苹果,没错,就是故事里那个,海格力斯为这玩意儿坑的阿特拉斯生活不能自理。这是正版的,有商标那种,我可以保证它跟猴子偷来的蟠桃一样靠谱,百分之百来自神界。如果你入伙,你就能搞到这些东西,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莉莉眨巴着眼睛:“怎么感觉房东跟个搞传销的似的?”
南宫三八懵懵懂懂地看着郝仁手里的金苹果,感觉听的云里雾里。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我要是不入伙会咋样?”
“我觉得正常人拒绝不了这个,但如果你真不入伙也行。”郝仁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杆钢笔来,“那你就看着这上面的小灯,等我数一二三小灯一亮你就会忘掉在异世界看到的一切。但说实话我不知道这玩意儿管不管用,我上司把这玩意儿交给我的时候说这个是从一个叫二里桥小商品批发市场的地方弄来的,那地方是整个神界最大的假货聚集地,有一帮吃饱撑着的家伙成天从人间倒腾些山寨玩具拿来骗钱。所以这东西可能让你忘掉更多东西,据说还有百分之十的几率导致性别认知障碍。不过你放心,我负责给你介绍个基佬网站,你可以走上另一段幸福人生,而你也不会记着自己曾经喜欢过女人……诶莉莉别咬人!”
莉莉松开嘴,从郝仁胳膊上抬起头:“因为你越说越没边了!”
南宫三八听了一头冷汗,赶紧指天画地地发誓:“我入伙之心天地可鉴——不过话说回来我怎么突然感觉你们这跟个非法团伙似的……”
“整个世界你都找不到比我们更合法的队伍了。”南宫五月吐吐舌头,顺便甩给郝仁个白眼,“只不过队长太不靠谱让你有所误会而已。”
“那就让五月给你讲讲吧,有关我们时空管理局EN35节点驻王八坨子办事处的情况,等之后我再领你去上级那报个到才算完事。”郝仁收起钢笔,顺便把工作甩给海妖姑娘,“我去找大胡子,现在通往梦位面的通道已经打通,我得问问他回家不。”
“他出去给人上课了。”伊扎克斯叫住郝仁,“晚上才能回来。”
郝仁一愣:“上课?上什么课?”
“给后街一帮老头老太太还有家庭主妇们讲养生和环保低碳生活。”伊扎克斯表情怪怪的,“一个星期前开的课,现在期期火爆……他快成妇女之友了都。”
郝仁听的一愣一愣的,他可没想到平常看着最木讷最土气的苦行僧大胡子竟然成了这么能折腾的一个人。不过听到对方纠集了那么多人讲课他就隐隐觉得有点不妥,于是抬腿就往外走:“我找他去!”
郝仁来到后街,刚想找人打听一下讲课的地方在哪就发现压根用不着打听:街东头的大杨树下面跟邪教似的围了三四层人,其中百分之八十是家庭妇女,这不用问就是大胡子传道授业解惑的现场。他赶紧跑过去,果然看见在人堆里有一小块空地,大胡子正坐在一块石头上表情俨然地给人讲课:
“……所以自然和谐之道才是长久生存的法门。女……先贤教导我们,世间万物生同源,死同归,万事万物不分尊卑,都是天地循环的一粒微尘,人不论贵贱都是一团骨肉,草木不分贵贱都是一方生灵,就是这个道理。人生在世,起于灰归于土,应知足常乐。平常三餐清水干粮,维生足矣;睡卧之策几尺草席,酣睡足矣;穿衣打扮三尺麻布,遮体足矣。若要享乐,则应自给自足……”
大胡子讲的是一套一套的,周围一圈闲着没事的家庭妇女们听着是频频点头,这些不明觉厉但听上去低碳环保的东西最合这些人的胃口。
这时候突然从旁边传来一声音:“郝仁?你也来听课啊?”
郝仁扭头一看,发现是个老邻居,街头开超市的那位胖老板。他摇摇头:“我来找人——话说你也来听课?”
“谁乐意听这个啊,我来把我媳妇拽回去。”胖老板都快哭出来了,“这倒霉催的课呦……我家婆娘听迷心了,我都吃了五天大饼卷馒头白水拌米饭了,还跟我说想吃肉就自己去野地里抓兔子去,这他妈是养生么!”
郝仁:“……”
大胡子那边讲课终于告一段落,周围的一圈老太太小媳妇们立刻进入严肃认真的讨论环节,一位大姐还举着个小本子提问:“大师,你昨天讲万物循环的时候我来晚了,能不能……”
大胡子这时候已经看见郝仁站在圈子外面,赶紧摆了摆手:“明天再说明天再说。这东西讲究随缘,赶上哪段听哪段就行——房东你来了啊?”
一圈老太太小媳妇里面有至少百分之六十都认识郝仁:在南郊这个小地方,邻里街坊都是住了好几十年的熟人,互相谁不认识谁啊,立刻就有人熟络地上来打招呼。郝仁见这个情况只能呵呵笑着挨个回应。素来与郝仁熟识的赵老太太还上前抓着郝仁的手:“郝小子,你这又是十来天没露面了吧?又出门?”
上了岁数的老太太就好关注这些琐事。
郝仁呵呵干笑着:“工作,工作……去年找的活不是经常需要出差么。”
“嗯,找个踏实工作上着班确实有好处。”老太太气度俨然地点点头,但很快就更严肃起来,“不过你这成天不着家门……你可别忘了还往外租着房子呢啊,你能照顾过来?”
郝仁想着办法匆匆敷衍了几句便赶紧抽身离开,来到大胡子面前:“你这怎么还讲上课了?”
“我也没想到啊。”大胡子很无辜地摊开手,“我一直按你提醒的,尽量不惹人注意。不过前几天在街上的时候遇上一个体虚闹老胃病的老夫人,我就出手给治了治,然后给她讲了讲生活调理方面的事……”
“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你就成南郊的养生大师了是吧。”郝仁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这年头想出名的挤破了头都没人关注,不想出名的怎么上街扶个老太太都成社会名流了。”
大胡子耸耸肩无言以对,因为他压根不知道“出名”有什么意义。而郝仁看见他这个反应则甩了个白眼过去:“以后想办法把你这课程停下吧——你们苦行僧这个生活方式搁在普通人身上容易饿死人你知道么?”
大胡子嘿嘿一笑:“我知道我知道。而且我也想停下了:实话实说,跟这些人打交道比研究古卷困难多了,这几天起码有二三十位夫人要拽着我去她们家讲课,我实在是不胜其烦,光拒绝她们就消耗了大半精力。只是我觉得突然撤走对这些人太不负责,就一直拖到今天……”
郝仁眼神怪异地看了这个新晋妇女之友一眼,一把拽着对方的胳膊就朝家里赶:“走吧走吧,赶紧撤。你再这么折腾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哪个义愤填膺的老爷子就把你当邪教给举报了。”
等俩人快来到门口的时候郝仁才放慢脚步,偏头压低声音:“我们找到了通往梦位面的稳定通道,贝琪已经回去了。你跟另外仨大师还打算回去么?”
大胡子脚步一顿,随后快步跟上:“稳定通道?是你们这次去处理‘恶灵’的时候发现的?”
郝仁点了点头。大胡子略一思考,微微摇头:“我们确实有返回述职的计划,但近期不会回去。我们各自在这个世界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我们应该游历这里,尽可能多的了解这个陌生世界,这样对我们的修行大有帮助,也有助于我们更加深刻理解女神的造物伟力。”
郝仁一听大胡子说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就感觉头大,但他知道虔诚信徒多半都是这样,所以只能努力习惯。他顺口问了一下其他三个人的动向:“另外三位大师现在干什么呢?”
大胡子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通过某种神秘的心灵联系确认其他人的情况。片刻后他张开眼睛:“一人正在非洲,征服了狮群和野象,这两天正忙着调解当地两个部落的争执……他是其中一个部落的新酋长。一人在南极,她正在凿冰,寻找原始的陆地,有一群海豹听她调遣。最后一人在印度,她似乎找到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人,或许在那里可以传播女神的福音。”
郝仁:“……”
愣了半天郝仁才反应过来,那仨跑出去周游世界的苦行僧比他想象的还能折腾。他带着一脸近乎惊悚的表情看着大胡子:“你们这是打算干嘛?!”
大胡子表情淡然:“游历世界啊。”
郝仁表情都是崩溃的:“游历世界需要跑到非洲当酋长,跑到南极凿冰盖,跑到印度……卧槽这么一比较跑到印度那位竟然还是最正常的?!”
“游历世界当然要经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艰难险阻。”大胡子很不理解为什么郝仁这么惊讶,“不挑战生存极限怎么能叫经受历练?”
郝仁无言以对,憋了半天才想出个实际问题:“等会等会……话说他们几位是怎么跑那么远的?!你们没护照啊!就是偷渡你们也找不到人吧?”
大胡子点点头:“游过去的。”
郝仁:“……”
敢情在苦行僧的字典里面“游历”的“游”是这么个意思!
“我感觉我已经阻止不了你们征服这个世界了。”郝仁无力地摆摆手,突然感觉跑去异世界轰炸“长子”都比跟这种思路异于常人的苦行僧打交道要简单,“只要他们别闹出什么乱子……我不管了。”
大胡子乐呵呵地点头:“我们有谱。”
说实话要放在俩月之前郝仁还很愿意相信大胡子的这一声承诺,但现在他是真心怀疑对方口中的“有谱”到底有多大可信度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直接游到非洲一统草原并且荣登部落酋长宝座,这个画风的苦行僧你说哪个剧本里面出现过!郝仁现在非常想见见那位战斗力(各种意义上的战斗力)强的一比的苦行僧大哥,但又怕被对方那来自非洲拥有酋长赐福的气场给震出内伤来,所以最后只能干笑两声,跟大胡子一块回家。
“另外我还搞到了‘源血’。”郝仁突然想起件事,“我想研究一下通过它们能不能和女神取得联系。你有什么建议?”
“我知道你不信仰创世女神,所以到时候保持敬意就行。”大胡子表情淡然,他现在倒是很开明,“但说实话我不觉得你会成功:与女神建立联系需要极为虔诚的信仰,即便接受过多年培养的修道士,通过完整的刺印仪式来建立联系也会有一定的失败率,而一个从未研读过经卷的异教徒几乎是不可能获得源血承认的。”
郝仁没说话,他觉得自己计划中对源血的研究方式恐怕不一定能得到大胡子认同,所以干脆还是别提这个话题了。
就在俩人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轰”的一声巨响突然从屋后传来。
郝仁被这声巨响给吓了一跳,来不及进屋就直接跑到屋后面看情况。结果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屋后面的空地上硝烟刚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机械玩意儿洒了一地,都是些破旧的气缸、轴承、齿轮和弹簧之类的东西。这显然是某种机械装置的爆炸现场。而一个穿着黑色哥特洋装的小姑娘则坐在爆炸坑中央,小丫头全身都熏的黑黢黢的,正捧着手里的半拉管道发愣。听到有人靠近,小姑娘机灵地扭过头来,黑脸下半部分露出一排小白牙:“太刺激啦!”
郝仁扶着旁边的墙面防止自己倒下去:“伊丽莎白……你就不能干点征服世界欺男霸女或者找俩倒霉蛋签订奴隶契约之类魔界公主该干的事儿么?”
小小的魔界公主想了想,张嘴吐出一口黑烟:“我爸说了,要等我读完小学才能去征服世界。”
郝仁:“……”
他觉得去异世界跟长子干架果然比在家里对付这帮奇葩要轻松多了!
似乎能来到郝仁这边的异类都有着很强的适应能力,当初的贝琪俩月不到就彻底变成了地球本土潮妹子,而眼前的伊丽莎白也是俩月不到就对周边几条街摸的门清了。她折腾的那些废旧电器机械什么的都是从附近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有些是从垃圾堆里捡到,有些是周围居民扔的。
这个上了年头的居民区最不缺的就是这些破烂玩意儿,只要有心,基本上每天都能碰见哪家有不要的破旧家电往外扔,然后伊丽莎白就撺掇她爸出去回收废旧家电去——伊扎克斯总算是找到工作了,可惜不挣钱……
小丫头玩的一身黑灰,看到郝仁之后她显得很高兴,把破管道一扔就扑了上来:“仁叔叔你又去拯救世界了啊!我刚才听狗姐姐在屋里吹牛来着……”
郝仁躲闪不及被小丫头扑了个正着,当场新衣服就要不得了。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浑身沾满机油和黑灰的伊丽莎白,那身本来很贵气的哥特洋装现在凑近了看简直让人怀疑就是被烟灰给染黑的:“你看看你弄的这一身……不知道洗衣服多麻烦?”
“有洗衣机啊!”伊丽莎白特别高兴地原地蹦着,“我会拆洗衣机啦!”
郝仁:“啥?!”
伊丽莎白赶紧改口:“哦,我是说我会用洗衣机啦!”
后来郝仁才明白,伊丽莎白对地球上这些新奇家电的研究方式就是先搞明白该怎么拆,等拆完之后如果还能装起来那时候再研究该怎么用,所以小丫头学习使用电器的第一步就是从如何拆开始的……
这时候房子后门被人推开,是莉莉听到这边的爆炸动静跑出来查看情况,她看到郝仁之后高兴地打招呼:“房东你回来啦?今天晚上吃啥饭?吃完饭还出去遛弯么?”
郝仁捂着脑门一声长叹,心说这果然都是一帮回家就原形毕露的家伙。
好吧,其实这帮人在外边的时候也没伪装多正经来着。
郝仁拽着跟煤球成精一样的伊丽莎白回到客厅,顺手把小丫头拎给南宫五月:“给她洗洗,脑袋黑的都看不出正反面了。话说伊扎克斯你也不教育教育自己闺女啊?”
伊扎克斯正坐在沙发上看人民日报,气质俨然如同刚刑满释放,闻言扭头露出个无奈的笑:“你能阻止豆豆出门的时候啃别人家具么?”
郝仁顿时无言以对:“……”
“当爹的注定对付不了闺女。”大恶魔摊开手,“这是物种克制。而且说实话我这脾气还是太好,其他恶魔教育孩子那方法你都不敢信,满月之后直接往岩浆湖里一扔,平常不听话就攥着腿往墙上抡,三岁之前就能教育的服服帖帖的——我哪下得去手啊,伊丽莎白体质这么弱,在岩浆里泡俩钟头就嫌热……”
伊扎克斯提起教育孩子的事儿竟然成了碎催,郝仁在旁边听的冷汗哗哗的,他突然有点庆幸当年伊扎克斯没舍得下手“管教”伊丽莎白……恶魔这教育孩子的习惯是照着对付阶级敌人来的吧?
这时候他看到了正坐在不远处低头沉思的南宫三八,于是抬手打招呼:“都听完了?”
南宫三八眼神发愣地抬起头,看样子还正处于三观修复的过程大脑空闲线程不多。但他愣了一下总算还是反应过来:“你回来了啊……话说刚才我妹说的那都是真的?”
郝仁嘿嘿一笑,来到南宫三八旁边准备坐下详谈:“当然都是真的。”
“你真的跟一口锅生下了那只人鱼,而且是一个哈士奇帮忙接生的?”
郝仁这屁股还没沾着沙发呢就被惊的虎躯一震,刺溜一下子便躺到地上去了,等爬起来的时候他开始怒目圆睁满客厅寻找那个皮皮虾精的身影,五月哪能给他机会啊,拎着伊丽莎白跟一阵风似的冲向浴室:“我先给小丫头洗澡去了啊!”
郝仁瞪着眼睛面对南宫三八一字一顿地往外蹦字:“这-部-分-是-假-的!”
但他话音刚落,豆豆已经蹦蹦哒哒来到茶几上,小人鱼跟往常一样,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抱着自己的锅妈妈:“妈妈!我回来啦!”
南宫三八看郝仁的眼神顿时跟看……反正大家自行想象吧,按最恶毒的方向。
“妈蛋……这部分内容以后再说。”郝仁使劲摁着南宫三八的肩膀,“你要是现在追问这个问题我就掏出洗脑灯来在你眼前摁两下,摁到你忘了自己姓啥为止。”
南宫三八赶紧缩缩膀子:“我就是想调整一下气氛,毕竟我这脑子有点乱。我妹已经把情况都说了,照她那说法……这个世界上真有神啊?不是当年那帮被传说捧起来的古代神,而是货真价实的那种?你这算是跟神界签了合同的公务员?”
郝仁双手抱胸一脸正气:“我早就说过了,我是个神职人员——虽然我没让人架在柴火堆上烤过,但我甚至还同时是圣子和先知,起码以地球为半径方圆一百万光年内是这样。我查过,目前为止这范围内就我一个审查官……”
南宫三八一愣一愣的,显然还是不太敢相信这个事实——倒不是他不相信神明,毕竟猎魔人成天接触的就是神秘的东西,对这个职业而言,哪怕真的从天而降一个宇宙创造者什么的其实也不算啥大事。他真正不敢信的是郝仁这货竟然是个“神之侧”。而且更重要的:他感觉郝仁这帮家伙的画风跟他想象中的神使不一样啊!
南宫三八忍不住就把一肚子疑问都抛了出来,郝仁只是呵呵笑笑:“没事,我给你预约好了,后天下午就能带你去见见那位女神。正好我也有一大堆东西要汇报。反正等到时候一见面……就不用我负责忽悠你了。”
南宫三八:“……”
这时候浴室的门打开,被洗刷的干干净净的伊丽莎白欢蹦乱跳地跑到客厅,绕着伊扎克斯使劲兜着圈子想引起注意。后者微笑着从身上摸出一本黑皮书:“给,《统治论》,回屋看书吧。”
伊丽莎白脸上的兴奋劲还没过去就直接要哭出来,伊扎克斯板着脸:“你都玩一整天了,学习去!”
郝仁见这个情况赶紧上前把伊扎克斯手里那本书拽下来:“教育孩子也选点合适的行么,她还未成年呢你就让她看这么沉重的东西?”
伊丽莎白顿时高兴起来,拽着郝仁的袖子:“还是仁叔叔好。”
郝仁颇为受用地点点头,从随身空间里摸出一本薄书:“我给你准备了适合小孩子看的东西——这儿有一套小学奥数……”
伊丽莎白哇一声就哭出来了,一边哭一边抢过亲爹手里的《统治论》:“我去学治国!”
等伊丽莎白跑回屋之后郝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奥数题册,咂咂嘴:“这还是我当年上学的时候用过的,这么多年了都没舍得弄脏……”
莉莉斜了他一眼:“是啊,跟新的一样,你也好意思说这是爱护书籍?”
郝仁干笑两声没说话,而另一边薇薇安看到南宫五月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就凑了过去。
“没事,会找到的。”薇薇安拍了拍五月的胳膊,她是个温柔又敏锐的姑娘,自然能看出南宫兄妹其实都有点心事,只不过都没表现出来而已。
他们的心事就是关于自己父母的消息。
本来众人还以为安德烈古堡里的怒灵能带来这方面的情报,薇薇安甚至已经制定了一整套从怒灵那里“拷问”信息的计划,但没人想到在怒灵的真相被揭开之后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怒灵根本不是什么恶灵或者怨灵,也没有交流的可能性,它们甚至只是一段电磁波和能量场的混合体,中间参杂着一大堆支离破碎近乎无法读取和复原的记忆。即便追踪到怒灵的老家,众人也只找到一颗荒芜的失落星球——而那颗星球上根本没有海妖的能量反应。
如果南宫兄妹的父母当年真的是失踪,那看来他们一定是被怒灵引发的空间异常传送到了一个彻底随机的地方,考虑到怒灵行事的无逻辑性,恐怕任何线索都是没用的。
因此南宫兄妹这一次可以说是大失所望。
南宫兄妹坐在沙发上发着呆,思考着有关自己父母的事情。现在要从怒灵那里找线索似乎已经不可能了:怒灵的记忆是呈混乱碎片的形式被束缚在一个能量场中的,在与之接触之后只能随机读取到一些模糊不清的东西,而且即便安娜那样有“天赋”的孩子,也无法看清怒灵记忆中的细节,所以大概无人能够知晓南宫父母当年到底被送去了哪里。
更何况那个怒灵已经被豆豆一嗓子吼成了碎片,现在只有一部分保留下来。
郝仁注意到薇薇安和南宫兄妹那边气氛低沉,就凑了过去:“怎么了?”
“关于我爸妈的事。”南宫五月叹了口气,“原本还以为这次多少能有点希望……没想到怒灵只是个混乱的自然现象,线索又断了。”
郝仁想了想,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个小苹果箱子,那箱子正是封印怒灵的容器。现在它看上去平平无奇,里面貌似空无一物,但箱子里却偶尔会冒出一些细小诡异的火花,那是怒灵正在快速震荡所产生的现象。
“这里还有一部分样本……不知道能不能分析出点什么来。”
“只是碎片而已。”薇薇安叹了口气,“怒灵的记忆本来就是错乱的,更何况你这里只抓住一些碎片……这里面能有多少有价值的信息?”
郝仁还没吭声,数据终端突然从旁边沙发扶手上飘了起来:“全部。”
郝仁跟薇薇安异口同声:“啥?”
“这里存储着怒灵的全部记忆。”数据终端在箱子上面盘旋着,“你们还是没正确理解怒灵的生命形式——不能把能量场或者灵体生物看做寻常意义上的‘物质’,不要以为抓住的是一些碎片就真的只是这些电磁波的‘片段’了。只要不是正好破坏了关键频率,怒灵的每一个碎片中都包含着它整体的全部信息,就如指数式重复的数学模型,每一个组成部分都是整体的模板,每一个细节都存储着可以无限复制扩展的整体信息——这就是怒灵可以从一小团白光无损扩展到数百平方公里的关键,它是自我解释的,由此毫无形体限制。”
数据终端说的挺专业,但薇薇安毕竟是跟历史上各大数学家都谈笑风生的人物,立马就想到是怎么回事了:“哦哦,跟罗马花椰菜似的,由无数相似体组成的整体?”
郝仁:“……”他觉得这吸血鬼妹子的思路已经整个围绕厨房发展了。
“例子有点怪,但挺符合。”数据终端轻轻落在苹果箱上,“碎片的‘大小’只是影响了整个怒灵的‘能级’,它存储的信息会因此变得薄弱,但数据量并不会因此损失。只要给它足够的外接能源,它完全可以无损恢复到在安德烈古堡下面的全盛状态,甚至如果地球上能量环境适宜的话它还可以再成长下去。当然我们不需要这么做,只要给它稍微充点电,我们就可以尝试着读取这团怪异的电磁波了。”
南宫兄妹可不太明白数据终端的一堆专业术语,但对方最后一句话他们可是听懂了,俩人的眼睛顿时明亮起来:“那赶紧开始啊!”
“只是有了个思路,但谁知道这个该怎么读。”数据终端泼点冷水让兄妹俩冷静下来,“这是本机见过的最奇妙的‘生命’,甚至帝国数据库里的生命形式百科全书里也没记载过这种灵体……塔纳古斯人的升华技术和长子的灵魂领域共同扭曲出了这种怪异的结构,我们需要在实验室里设计一套完整的读取流程,还要小心别把这东西放跑。”
郝仁戳戳数据终端的外壳:“巨龟岩台号上还有空余的实验室么?”
“实验室都占着呢,在研究复制最初之种的事儿,不过有一些工作台还能腾出来。”数据终端顺着郝仁的胳膊滚到他肩膀上,“要开启一条新的研究线?”
得到郝仁的许可之后,数据终端立刻对远在柯伊伯空间站的巨龟岩台号发出了指令——虽然郝仁可以把飞船长时间收在随身空间里,但现在飞船上有很多研究项目在进行,再加上也时常需要从船上派出一些自律机械去新艾瑞姆或者塔纳古斯出差,所以郝仁一回来就会把飞船送到柯伊伯空间站去。
飞船在接到新的命令之后很快做出响应。核心舱段的实验室中本来正在紧张有序地分析着那团来自最初之种的生物组织,几个分析平台上都是飞快运作的机械手和精密扫描装置,而在新指令下达之后,一部分平台上的分析设备脱离台面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一部分已经培养出怪异肉块雏形的容器则被实验室里忙碌的自律机械们暂时封存到了保险柜中。科研主机开始根据数据终端上传过来的有关怒灵的生命特征模拟一些可用的转接读取设备——很快,巨龟岩台号的舰载加工厂也要轰然运转起来了。
在郝仁下次前往飞船的时候,就会有一套全新的设备在实验室中等着他。
而现在他显然只能跟南宫兄妹一起等待。
“稍等两天吧,世界上不存在能跟怒灵交流的读取装置,巨龟岩台号需要个研发制造的周期。”数据终端让众人稍安勿躁,同时不忘吹比,“你们就庆幸吧,帝国科技温暖人心——审查官飞船上的研发主机绝对比塔纳古斯的科学家们厉害,这都是本机指挥有方的结果。”
郝仁哦了一声,敲敲数据终端的外壳:“那你要啥奖励?”
“本机是个高尚的PDA,纯粹的PDA,脱离了低级趣味的PDA,本机寻思着……”
郝仁不等数据终端说完就顺手从兜里摸出个贴纸来摁到数据终端壳子上:“这个给你吧,前阵子逛街的时候从地上捡的。”
数据终端一声尖啸蹭地飞了起来:“你你你……你在本机壳子上贴了什么?!说,是喜羊羊还是海绵宝宝?!难道是彩虹小马……太残暴了,你对自己的PDA太……”
郝仁举起个镜子杵到数据终端面前:“自己看。”
数据终端顿时安静下来:“哦,原来是特价九块九,你早说……个蛋啊!立刻把这玩意儿从本机身上弄下去!”
这边正在郝仁跟自己的数据终端其乐融融的时候,莉莉突然咋咋呼呼地从楼上跑了下来:“房东房东!‘滚’怎么不见了?”
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莉莉目前是家里面负责喂猫的。
当然为了表示设定严谨,这里我们额外提一下,“滚”在家里面是负责喂鱼的。
你看这一家子的生态链条多完整。
“‘滚’出去了?”郝仁一抬眉毛,“兴许是出门遛弯吧,中午我还见它在我屋里看电视来着。”
旁边的薇薇安和南宫五月同时用怪怪的眼神看着郝仁,薇薇安想提醒一下:“那什么……你就不觉得一只猫每天定点跑到你屋里开电视换台锁定宠物频道有什么不对劲么?”
郝仁想了想,这才觉得有点不对:“是哦……猫的爪子不适合摁遥控器来着。”
薇薇安捂着脸:“……关键不是这个!”
她觉得身旁这个男人跟异类混在一起太长时间,现在世界观已经出问题了。
莉莉拎着猫粮从楼梯上下来:“应该不是遛弯,它平常这个时候都在家等饭吃呢。我了解。”
郝仁想了半天,联系上“滚”前些日子的奇怪举动,他那已经快废弃的“正常人意识”才终于复苏过来,他也觉得那只猫最近好像真有点不对劲了。
直到晚上夜幕低垂万家灯火,“滚”还是没回家。
郝仁已经领着人在房子周围找了一圈,包括“滚”平常最爱去的几个犄角旮旯和两棵树上他都找过了,但完全没有那只黑白蠢猫的身影。本来大家还以为那只猫只是偶尔发神经遛弯跑的远了一点,但眼瞅着时间越来越晚,还是不见那货的踪迹,薇薇安也有点担心了。
“‘滚’不会出什么事吧?”薇薇安探着头看向窗外,“听说最近偷狗的特别多……”
南宫五月哭笑不得:“但‘滚’是只猫啊。”
“差不多一个意思。”薇薇安摆摆手,“那家伙平常作息挺正常的,怎么今天不回家了。”
众人里面唯有郝仁反而成了最淡定的一个。他虽然也领着人去找了一圈,但压根不担心那只猫会出问题:“放心吧,那货别的优点没有,唯独命大。而且它是流浪猫出身,在来咱这儿之前已经在外面浪荡两年多了,我一贯觉得它什么时候突然跑出去不回来都属于正常情况……兴许今天它回忆青春去了呢。”
“一只猫回忆青春?”南宫五月表情古怪地看着郝仁,“你怎么不说它寻找自我去了呢?”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骚动,紧跟着有几声压低了嗓门的狗叫声传来。莉莉赶紧跑去开门,郝仁透过莉莉和门框之间的缝隙看到外面空地上黑压压蹲了一片身影,果不其然又是这姑娘的狗仔队军团来了。
莉莉下午出去找猫的时候顺便通过自己的几个亲信大臣(绿豆、豆包、旺财、莱因哈特亲王等一干狗腿子)对整个城区的狗群发出了动员令,南郊犬王一声令下谁敢不从?于是没主的直接来集合,有主的撒泼打滚装病,浩浩荡荡的狗腿子队伍在晚上八点半准时聚集在郝家大院门口。郝仁看到这个情况都有点发懵:他还没感觉怎么样呢,莉莉竟然已经拉起这么大阵仗了。
只见南郊犬王刘莉莉蹲在门口跟一群狗腿子汪来汪去地交流着,时不时比比划划一番,似乎是在描述“滚”的身量和品种。而狗腿子一号到N号在她面前蹲成一排,依君臣长幼之序挨个汇报,俨然已经是个有组织有纪律的大型帮会了。薇薇安抱着膀子感叹:“多一门外语就是好啊……我都听不懂他们在汪什么。”
郝仁上前拍了拍莉莉的肩膀:“用这么严重么?‘滚’不过就是跑出去半天而已。”
“严重啊。”莉莉指了指蹲在队伍最前面的“豆包”,“你看吧。”
郝仁低头一看,只见那只号称南郊第一猛犬(前任),在莉莉来此之前统帅整个城区所有野狗的悍犬竟然狼狈不堪,浑身的毛东一块西一块地掉了三分之一,脸上有两道血印子,前爪还仿佛被什么猛兽啃过一样血迹斑斑。“豆包”自己仿佛也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很丢狗,低声哼唧了两句便低下脑袋不再与郝仁对视了。
郝仁咂咂嘴:“这是成天找松狮打架终于遇上狮子了?”
“豆包”是南郊犬中一霸,平常恶行颇多,最典型的就是喜欢欺负各种型号的松狮……
“被‘滚’打的。”莉莉幽幽说道,“追着打了半条街……”
郝仁顿时大惊。
虽然他不像莉莉一样深入群狗,但他也知道南郊这地方几个著名流浪猫狗的情况。“滚”平常在野猫群里耀武扬威,但它唯一怕的就是这只叫豆包的猛犬。“滚”有天大的本事它也是只猫,平常出门遇见“豆包”没有一次不是被打回来的。所以这时候听见莉莉的话他立刻就有点蒙了。
而莉莉还专门重复了一遍以防止郝仁不相信:“就是被‘滚’打的。今天下午‘豆包’在南街遇见‘滚’来着,它按习惯上去找事儿,然后瞬间就被揍的妈都不认识了。据说当时‘滚’的状态很奇怪,在跑来跑去地不知找着什么东西,而且眼睛里冒着红光——房东,‘滚’是不是吃错东西了?”
“没有啊……”郝仁犹犹豫豫地说道,但他隐隐约约已经相信自己家的猫出了什么超自然的问题:他自己都成天接触超自然的东西,早就有了身边发生各种怪事的觉悟,说实话就是现在“滚”突然驾着UFO回来说要统治地球他都不带惊讶的。
莉莉又跟自己的狗腿子们交流了一圈,最后看附近住户有人亮灯,可能这边的动静已经快要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这才让群狗散去。她略有点遗憾地摇摇头:“最后一个看见‘滚’的是莱因哈特亲王,它看到那只猫窜进野地里,这么一来大概是不好找了。”
郝仁眨眨眼,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只神经病猫这到底是闹的哪一出。
一阵凉风袭来,薇薇安已经化为吸血鬼形态,她身边盘旋着一群群小蝙蝠:“我帮忙搜索一下吧,‘滚’打过架,身上应该有血味儿,我的蝙蝠搜索血迹比你的狗鼻子管用。”
莉莉不满地呲呲牙,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看着薇薇安的蝙蝠群消失在夜空中,郝仁只能寄希望于那些小家伙真的可以找到“滚”身上的血气。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猫身上发生了不可预料的异变……多半还是跟异类的圈子有关。
南宫三八看周围人表情都挺严肃,忍不住站起身来:“我能帮上什么忙不?我是猎魔人,擅长搜索。”
“你那点半吊子的搜索功夫还是算了。”五月毫不客气地拆了自己老哥的台。
郝仁也摇摇头:“有薇薇安的蝙蝠就够,要是连她也找不到,其他人多半也帮不上忙。你要是有空的话就继续教教豆豆该怎么使用猎魔人的力量吧。”
南宫三八上贼船……也就是入伙之后,豆豆这个前所未有的猎魔鱼终于有了个教官。虽然南宫三八自己也是个半吊子,但郝仁也没打算让豆豆变成什么专业猎魔鱼(看那一尺多长的体型也训练不出什么效果来):他只要有个懂得基础的人来教豆豆怎么控制自己的天赋技能就行。
而南宫三八显然对自己这第一项任务就有点抓瞎。他坐在沙发上,跟茶几上的豆豆大眼对小眼,小家伙很听爸爸的话,所以没有乱跑,但她不明白南宫三八是干啥的,所以这时候只是好奇地看着对方那张大脸,偶尔拍拍尾巴表示自己正在听讲。
南宫三八抓着头发,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自打猎魔人这个物种出现以来最空前绝后的一任教官:他竟然在教一条鱼该怎么使用力量……
“先从最基础的开始吧,怎么把自己的精神力量聚集到武器上,这个基础训练能让你的精神力变得可控,不再发散,如果你想在今后控制自己的其他能力,这个基础训练是必不可少的。”南宫三八终于记起自己老爹教育自己的时候说过的话,也有板有眼地教育起豆豆来,他摸出一把小手弩,“这是猎魔人的武器,但除了作战之外它也是用来练习精神力的工具。看着这些符号,把手弩举起来,用这个银钉接触额头……”
豆豆听话地捧起那个对她而言超级巨大的手弩,摇摇晃晃地把这东西举起来之后发现自己的脑门压根碰不着什么“银钉”:她个头太小了,还没手弩大呢……
豆豆折腾了半天发现自己办不到,于是果断转移了注意力。她开始摆弄手弩上的机关和那并未上箭的弩弦。只听到砰的一声弦响,手弩没怎么动地方,豆豆顺着茶几滑出去半米……她把自己崩出去了。
南宫三八叹口气:“好吧,看样子得先给你设计一套小号的工具。”
因为贝琪已经搬走,家里就多了一个空房间,而南宫三八这几天也不能离开(他还没面见过渡鸦12345来着,哪怕要走也必须在那之后才行),所以当天他就在郝仁家里住下了。作为一个刚刚入伙的新人,南宫三八临睡前到处找人打听组织内幕,甚至还找到了大胡子。后者给他讲了半个钟头的低碳养生和女神教条之后才来了一句“其实我也是借住的”,这才算把南宫三八满肚子的热情给暂时浇灭。
这一晚郝仁睡的并不怎么踏实,他还想着那只彻夜未归的蠢猫。要说以往“滚”跑出去疯玩的次数也不少,对一只前流浪猫而言,夜不归宿简直是司空见惯的事,但惟独这次情况稍微有点诡异。郝仁被莉莉提供的情报给弄的有点心神不宁,再加上最近频繁接触长子导致的胡思乱想,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做了好几次梦。要么梦见喵星人驾驶着巨大飞船过来占领地球,要么梦见梦位面女神播种的场面,最后他甚至梦到自己被拖入水中即将溺亡,口鼻间充盈的水汽跟真的一样——后来一下子惊醒他才发现果然是真的:豆豆不知什么时候蹦到他身上睡着了,湿漉漉的那是小家伙的尾巴……
数据终端在床头柜上懒洋洋地趴着,一边解释为啥豆豆会在郝仁脸上趴着:“她自己蹦上去的,本机看她睡的踏实就没管,反正当爹的让闺女糊一脸也是理所应当。”
小家伙睡着觉还温习功课呢,嘀嘀咕咕背着昨晚上南宫三八教给她的自控口诀:“集中……精神,压制……遵循……砰砰啪啪……咕噜咕噜……传送……”
小家伙睡着觉启动了瞬间传送,结果当然是砰一下子撞在郝仁下巴上。豆豆立刻惊醒过来,然后拍着尾巴高兴地跟郝仁打招呼:“爸爸!醒啦!”
怪不得南宫三八专门叮嘱说在豆豆在学习瞬间传送的阶段屋里不能有任何尖锐的危险物品,也不准开窗户或者留下任何可以让她跑出去的通道:原来猎魔人的技能哪怕是做梦中使用都是生效的!
郝仁揣着鱼下楼,看到薇薇安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冥想,他知道对方在干什么:“没有找到?”
“整个旷野已经找遍了,包括南郊的城区和一部分市区,我还分了几只蝙蝠去市内找,但理论上一只猫不应该跑那么远。”薇薇安睁开眼轻轻揉着太阳穴,“中间确实发现了一点点血气,但都是断断续续的,似乎血气的携带者身上正在发生什么变化掩盖了那些气息……我感觉可能已经跟丢了。”
薇薇安说着,客厅的窗户突然无风自开,一部分蝙蝠完成彻夜搜索,迎着朝阳飞回了家中。所有蝙蝠爪子上都抓着一两根野菜。薇薇安站起身伸个懒腰:“先别说猫的事儿了……我让蝙蝠回来的时候顺便挖了点野菜,早起给你炖野菜汤,你这两天麻烦事不少,该败败火了。”
郝仁哦了一声,对薇薇安的细心和体贴颇为感动。而就在这时候,突然从二楼西边传来“哗啦”一阵响声,似乎是窗户被人推开,窗台上的花盆掉了下来。
薇薇安挥手放出一群蝙蝠:“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蝙蝠群顺着楼梯飞上去,郝仁刚想问是不是风吹开窗户的,却看到薇薇安脸色急剧变化了一下,紧接着后者迈步就朝二楼跑去。
郝仁一看这个情况下意识就跟了过去,不过在楼梯口被薇薇安挡回去了:“房东你先别上来,我过去看看情况……大狗!大狗你过来!拿两件你的旧衣服!”
莉莉稀里糊涂地推开房门探出头:“啊?”
“就你手上那套就行!”薇薇安一边说着一边指挥蝙蝠群冲过去把莉莉手上捧着的一套休闲装给卷了过来,莉莉登时跳着脚:“诶蝙蝠你干什么!这衣服我正想拿去洗呢!”
“嗨,紧急事态等会再给你解释。”薇薇安捧着衣服头也不回地跑上二楼,“你还挺爱干净……”
郝仁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这急速发展的情况,不知道薇薇安唱的是哪一出。直到听见二楼传来一阵乒里乓啷的声音和一阵鸡飞狗跳的怪叫,他才忍不住扯着嗓子对上面喊:“薇薇安!到底怎么了?”
“别问,我也混乱着呢!”薇薇安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中间夹杂着某人光脚跑过地板的咚咚声,最后所有声音在一声雷击中化为平静,薇薇安似乎是把什么人给劈倒了……
半晌之后,薇薇安的脑袋从二楼楼梯口探出来:“搞定了……我把她扶下来,还晕着呢。”
在郝仁好奇的视线中,薇薇安扶着一个人从楼梯走了下来。
那是个身材娇小的陌生姑娘,看着好像比莉莉还要小上一圈。她留着一头黑色长发,五官精巧,远远看着似乎是个漂亮女孩,但要精确判断她的容貌却稍有点难度:因为这个矮个子姑娘的脸被熏的黢黑,头发都有一部分跟带着静电似的爆炸开来,显然刚才二楼那霹雳一声响就是薇薇安用来劈她了……
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姑娘略有些晕头转向地被薇薇安扶着走下楼梯,而这时候家里的其他人也都被吸引过来,从各个房间钻出来看热闹。郝仁凑上去诧异地问:“这是从哪来的……”
陌生姑娘听到郝仁的声音抬起头来,露出个傻笑,身子后面的尾巴甩了甩。
郝仁:“……尾巴?!”
他这才注意到对方身后竟然有一条黑色而且毛茸茸的尾巴,同时对方头发上也立着一对尖尖的、毛茸茸的猫耳朵!原本他还以为那是发饰来着……
莉莉眨眨眼:“我怎么觉得这个耳朵形状有点眼熟?”
郝仁则是下意识地上前拽了拽陌生姑娘的猫耳,顿时一惊赶紧缩回手去:“这是真的!”
莉莉的耳朵跟着支愣起来:“废话,一看就知道是真的好么,我的耳朵成天在你眼前晃来晃去难道你还没学会怎么分辨耳朵跟发卡?”
“这到底怎么个情况?”郝仁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陌生姑娘,看着她慢慢从电击的眩晕和麻痹中缓过劲来,看着她轻车熟路地找到楼梯旁边的软垫直接蜷成一团躺下,看着她很不舒服地拽着身上的衣裙——似乎这件衣服让她非常不习惯。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想终于慢慢成型。
“这该不会是‘滚’吧?”
正蜷成一团准备睡觉的猫姑娘耳朵顿时一竖,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她抬起眼皮锁定郝仁的位置,慵懒且爱答不理地说:“喵——”
一看这个神态这个模样,郝仁就完全不怀疑眼前这姑娘的身份了。
“她是从二楼窗户蹦进来的,就是‘滚’平常回家的时候经常走的那条线。”薇薇安说着自己上去看见的情况,“大概是体型变得太大了,她碰倒了窗户边的一大堆东西。另外要给她穿上衣服还真不容易,她挠了我好几下。”
薇薇安伸手让郝仁看她手背上几条浅浅的白印:“然后我顺手就把她电蒙了。”
南宫三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良久才喃喃自语:“这就是基因突变……也太他娘的玄乎了吧?”
郝仁捂着脑门:“你别跟我说,我现在跟你一样糊涂着呢。”
伊扎克斯抱着膀子站在圈子最外面:“嗯,气息还有点接近,但变化很大,怪不得薇薇安都找不到她。不过关键是……‘滚’怎么变成这样了?”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着的时候,被围在中间的猫姑娘也慢悠悠睁开了眼睛,似乎她在这种环境下没办法睡觉。她眯缝着眼环视一圈,最后视线还是落在郝仁身上,试探性地喵了几声之后,郝仁家的猫娘终于说了第一句人话:
“铲屎的,饭咧?”
是的,但凡能出现在这栋屋里的,哪怕是只猫也别指望画风能对!
郝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事实上你随便换谁突然看见自己家猫变成个大活人也反应不过来,饶是郝仁这见多识广的一下子也有点蒙圈。而疑似“滚”的猫姑娘则在等了几秒没看见饭之后不满起来,提高声调又嚷嚷了一句:“铲屎的,饭咧?饭咧?!饭咧!!”
郝仁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叫我啥?”
“铲屎的。”猫姑娘瞪着眼睛,四脚着地蹭过去在郝仁裤腿上擦擦痒,“好了,蹭蹭,这次可以给我饭了吧?跑了一天,好饿。”
郝仁蹭一下子就蹦起来了:“你真是滚?!”
猫姑娘一听到“滚”这个字就会如同被按下开关一样条件反射地回应:“喵?”
“你怎么会说……不对,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郝仁有点语无伦次,这时候甚至都不知道该先问什么好,“昨天晚上跑出去难道就是找地方变身去了?之前吃错了东西还是怎么着了?”
“滚”耷拉着脑袋懒洋洋地打哈欠,就认准一样东西:“饭。”
“吃吃吃就知道吃!”郝仁额头青筋暴起,从初期的震惊中平复下来之后他意识到眼前这家伙哪怕形态天翻地覆,骨子里仍然是那只傻吃傻喝的蠢猫,“莉莉,给她拌猫饭去!”
莉莉愣愣地应了一声,跑去把滚的猫粮盆子端过来,不过正准备交给郝仁的时候突然有点犹豫:“她现在这样还吃不吃猫粮了?”
郝仁还没回答,“滚”已经闪电般蹦起来一把抢过了自己的饭碗,心满意足地胡吃海塞起来,同时还挺有礼貌地道谢:“谢谢傻大猫。”
莉莉:“汪?可我不是猫啊……”
“据说在猫的世界观里世界上所有的生物都分为大中小三种猫,然后细分为比自己蠢的猫和比自己迟钝的猫。”郝仁翻着白眼,“而且你还偷偷吃狗粮呢她为什么不能吃猫粮,给她买的猫粮比我的饼干还贵好么。”
这时候“滚”又抬头看了郝仁一眼:“铲屎的,水。”
郝仁终于反应过来该为自己的人类权利抗争一下了,他跳着脚地指着蠢猫:“你先给我把这个称呼改过来!我是你的主子!”
“哦,负责铲屎的主人,我要喝水。”
郝仁:“……”
一人一猫别了半天劲,最后谁都没有取得胜利。而其他人也轮番上阵试图和“滚”交涉,结果后者现在正忙着吃东西根本不理会别人。她维持着一只猫应有的优雅和高傲态度——也就是谁都不搭理。
唯一的进展就是很多人都知道了郝仁在这只猫心目中的地位,那就是……啊就一铲屎的。
郝仁哭丧着脸在沙发上蹲着(这个姿势可能是受到了旁边莉莉的感染),看着不远处的猫姑娘懒洋洋地在软垫子上拱来拱去,用手蜷成猫爪洗脸,扒拉自己的尾巴以及不断挠耳朵,心里头百感交集。他叹了口气:“我看别的故事里猫娘不应该是那种软乎乎的,轻柔柔的,善解人意而且对主人又亲热又懂事的生物么,这怎么到我这儿就变成这种画风的家伙了……”
他话音未落,“滚”就突然跳起身子蹬蹬蹬地沿着楼梯跑了上去,然后又跟抽疯一样冲下来,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也不知道想干什么,郝仁见这个情况只能更加哭丧着脸,同时拽拽南宫五月的袖子:“去教她怎么用厕所……尤其是教她怎么对付人类的衣服。”
薇薇安拍了拍郝仁的肩膀:“我也看过有关猫娘的传说和现代的故事,说实话,你眼前这个画风确实有点不对,但从逻辑上……她比故事里那些猫要真实多了,最起码她像大多数猫一样不喜欢衣服。”
“现在关键问题是她怎么变成这样的。”郝仁捂着脸,“再超自然的现象也得有个原因吧,总不能为了剧情需要一只猫就突然修炼成精了——咱们这地方又不是什么人杰地灵的仙府宝洞。”
“你要严格来讲咱们这还真是仙府宝洞。”薇薇安耸耸肩,“光门口那副对联就够二十几个南天门的。但我觉得‘滚’的变化跟这里的风水没多大关系。”
“其实前阵子这只猫不是就已经有点异常了么。”伊扎克斯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瓮声瓮气地在旁边插了个嘴,“她从什么时候喜欢看电视的?而且你之前收养她的时候她也没有过跟你一块看报纸的习惯吧。”
郝仁一愣:“看报纸?”
“是啊,看报。”伊扎克斯点点头,“有一次我发现自己的报纸不见了,结果在楼梯间看见‘滚’正趴在那看报呢。她那时候绝对是在看报纸而不是在撕它,因为几份报纸都被摆放的整整齐齐,没有一张颠倒的。但我估计她还不认识字——因为所有报纸都被翻到了图片版。”
郝仁张着嘴半天没说话,慢慢地回忆起了“滚”在最近一段时间的种种异常变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看电视,懂得自己摁遥控,能记住电视右上角的数字并以此来锁定频道,家里人吃饭的时候她会趴在桌子旁竖着耳朵听,似乎在关注别人讨论的东西,她开始看报纸,研究门窗的结构,跑到厨房也不再是为了偷吃饼干,而是为了看自己的食物是怎么被加工出来的……
所有这些现象其实都早有显示,但因为“滚”从一开始就是个奇奇怪怪的猫,而且经常会有跳脱之举,所以家里很多人都没在意。再加上郝仁最近焦头烂额地忙着处理长子和异世界的麻烦事,他根本没有系统地把这些事情联想过一次——也没什么预警。
伊丽莎白举着自己的宝贝改锥到处看看,最后丧气地一低头:“唉,其实挺值得研究的……可惜没有拧螺丝的地方。”
也不知道这位魔界公主脑袋是怎么长的。
“看样子‘滚’发生变化是从过年前后就开始了。”薇薇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虽然当时还没有化为人形,但她明显正在开窍……等会找她问问?”
“我突然觉得跟自己的猫交流有点困难。”郝仁叹了口气,“你们没见她刚才那反应么,彻头彻尾的混蛋猫啊。话说以前照顾她的时候我怎么没感觉呢。”
“语言不通才让主宠关系更加融洽,通过脑补你们便会各自感觉已经亲密无间。”莉莉呲呲牙,说了句很有哲理的话,“很多时候俩人相谈甚欢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们都听不懂对方在骂自己——你忘了坎贝尔星人历史上的第一次外交么?”
郝仁叹了口气,他意识到莉莉说的很有道理,但他还是要想办法找到和自己的猫交流的办法……不知道小鱼干管不管用。
这时候南宫五月已经领着“滚”施施然地从卫生间出来。猫姑娘别别扭扭地走路,总是不由自主想趴下去四脚着地,而旁边的五月就不断把她拽起来。
直立行走确实挺困难的。
五月已经顺便给“滚”洗了把脸,顺便捋顺了她的头发,后者总算变成个干干净净的漂亮姑娘。郝仁注意到对方的容貌略微有点像是莉莉、薇薇安以及南宫五月的结合体,甚至还带着点贝琪的眼线轮廓,忍不住猜想对方是不是根据自己平常见到的人选择了自己当前的样貌:如果她的变身是可以自控的话。
“过来这儿。”郝仁拍了拍沙发扶手,那是“滚”平常最喜欢趴着的地方,但很快郝仁就意识到情况已经不同,“算了,你还是自己找个地方趴着吧。”
“滚”喵了一声,轻盈地跳到沙发上找个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团,继续玩尾巴扒拉耳朵用爪子洗脸。郝仁见这个情况指了指对方的身体:“你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了么?”
猫姑娘低头看看肚皮,晃着脑袋:“变成大猫了。”
“你知道自己怎么变成这样的么?”
“不知道。”
“你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么?”
“不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么?”
“铲屎的。”
郝仁:“……好吧我们跳过这个问题。你现在感觉咋样?”
猫姑娘在沙发上拱来拱去,眼神还有些糊涂,看样子她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也很迷茫,或许也有点不安。但最后她还是点点头:“没什么感觉。你们都变小了。”
“那是你变大了。”郝仁叹口气,“算了,看样子刚变成人形还不怎么聪明,估计你自己也说不清楚。”
变成人形的“滚”仍然维持着作为猫的种种特性,比如怪异的性格,喜欢蜷缩进犄角旮旯的举止,对猫粮的热爱,要趴在垫子上睡觉——以及把自己的主人称作铲屎官。
最后这实在是个令人悲伤的事实。
在和“滚”交流了一番之后郝仁不得不认清事实,接受命运,那就是他身边的啥东西都不会按照正常发展。你在别的故事里看见猫娘都是种又萌又软的暖心生物,但“滚”变成猫娘之后完全就剩下闹心了。她趴在沙发上按照以往习惯拱来拱去,很快就把坐垫和布艺沙发罩弄的一团糟,随后就开始嚷嚷着要吃东西或者要找人陪她玩或者要一边吃东西一边玩:体型扩大之后她的闹心功夫简直增长了三四倍。
郝仁叹着气:“以前怎么没感觉‘滚’有这么难伺候啊,难道变身之后连性格都更恶劣了?”
薇薇安扯着嘴角:“啧,那是因为以前你听不懂她在说啥——你以为当初她在你腿上喵来喵去是跟你打招呼么?”
茶几对面的猫姑娘抬起眼皮看看周围人,伸了个懒腰继续干嚎:“我要吃小鱼干!给我小鱼干!”
南宫三八看了郝仁一眼:“薇薇安说的有道理,你还按照以前的节奏对付这只猫就行了。以前她跟你耍赖干嚎的时候你都怎么处理的?”
郝仁想了想:“拎着脖子扔出去。”
顿时现场所有人都为之精神一振,几双眼睛在郝仁和猫姑娘之间扫来扫去,伊扎克斯还咂咂嘴感慨呢:“这颇有恶魔教育孩子的风范啊——你现在还好意思扔她么?”
郝仁看了“滚”一眼,比划出一个准备去抓对方脖子的手势,后者顿时就缩着脖子不吭声了:完全是条件反射。郝仁见这个情况挺得意地一笑:“嘿,你看我余威犹在……”
这时候莉莉上下打量了“滚”一番,还凑上去嗅两下,猫姑娘立刻绒毛倒竖:“傻大猫你干什么?!”
“我发现一件事。”莉莉挠挠头发,“她变成这个样子之后我就不怕她了……跟人一样嘛。”
“滚”立刻弓起身子竖着尾巴对莉莉发出威胁的呲呲声,后者全然不为所动,甚至还伸手拍了拍前者的猫耳朵。郝仁对此啧啧称奇,也有点问题:“话说我一直就不明白了,你再不济也是哈士奇精,怎么怕猫?”
莉莉一边拍着猫姑娘的脑袋一边嘀咕:“我哪知道为什么,有人天大的本事还怕蟑螂呢。”
就这样,郝家大院里“滚”对莉莉的统治终于抵达终点,而那只傻猫压根不知道发生了啥。
正好这时候豆豆被这边的动静所吸引,蹦上茶几看热闹,“滚”一看到这条恶魔般的小人鱼,立刻条件反射地喵呜一声,然后毕恭毕敬地坐直身子做听令状。豆豆则奇怪地歪着脑袋:她一下子没认出来自己的跟班。
郝仁看着这个情况叹口气:这只蠢猫真是毫无长进,化为人形之后她在家里这位置反而一落千丈了……
“我还是带着这货去找渡鸦12345看看吧。”郝仁站起身,顺便拍了拍南宫三八的肩膀,“正好也带你过去。原本还想着等明天呢……现在看来‘滚’的事不能拖,天知道她还能变个啥。”
家里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意,只有薇薇安一叉腰:“去之前先把饭吃了!看看都拖到几点了?”
吃过早饭之后,郝仁带上了略有些心情激动的南宫三八,以及趴在沙发上死活不愿意挪窝的“滚”,一行三“人”踏入了传送至天国的光幕中。
白光一闪而过,仨人来到了那座位于某个异空间中的华丽洋房前。郝仁很欣喜地发现这座洋房终于被修缮一新,而且看上去没有被再度破坏的迹象:白墙蓝瓦崭新簇亮,洋房外面的华贵装饰也在天光下闪闪发光,几团模模糊糊的奥术光辉正在房屋外墙上飞来飞去地做着日常保养,渡鸦12345的房子难得显得很是安宁。
看样子那个神经病女神的购物冲动和研究热情可算是告一段落了。
南宫三八一完成传送就惊愕不已地看着眼前这座华丽建筑,并且很快注意到周围那层朦朦胧胧的雾气中隐藏着某种超自然的氛围。他在猜测这里是不是被一层结界或者更高明的玩意儿笼罩着。而在另一边,“滚”也惊讶地睁开眼睛:她前一刻还趴在自己的“领地”里打着瞌睡,一眨眼就来到了某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这让她那猫级别的逻辑能力有点卡壳。猫姑娘机警地翻身起来,四脚着地弓起身子做出警惕的模样,嘴里还嘟囔着:“铲屎的,这是哪啊……你别怕,我保护你……”
郝仁惊讶地看了猫姑娘一眼,他真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难道这个蠢猫是有良心的?
不过他刚想到这儿就忍不住在心里接上半句咆哮:那为什么她还要叫自己“铲屎的”!!
奥术仆从很快就从空气中浮现出来,领着客人前往女神办公的地方。南宫三八讶异地跟着这个蓝洼洼的人型生物走入洋房,一边压低声音小声问郝仁:“这是个啥?”
“渡鸦12345制造的守卫,要按宗教上的说法,应该叫神域使者什么的。”郝仁搜刮着他那点恶补来的知识,“它负责接引来到此处的访客,偶尔也会作为执行者前往人间。”
奥术仆从领着三人向洋房深处走去,郝仁突然发现这次走的方向跟以往不一样,于是好奇地问了一句:“渡鸦12345不在办公室啊?”
奥术仆从回以一连串外人难以理解的嗡嗡声:“女主人在观星峰。”
郝仁没听过这个地方,想来它应该是洋房中的某个功能性区域。这座大房子要远比它看上去的复杂,这里面连接着许多个神秘的异空间,一些房间从正常的三维结构看来甚至是不应该存在的。就光郝仁知道的部分,洋房里就有一座高达十余层的钟楼:这座钟楼从房屋外面根本看不到。
所以他听到这座大房子里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都不感觉意外。
他们来到一条走廊尽头,奥术仆从推开了那扇描绘着日月星辰和奇妙符号的光辉大门,示意客人们自行前往,随后便消失在空气中。
郝仁跨过大门,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悬浮于茫茫宇宙中的浮空山峰上。
周围是深沉辽阔的太空,宇宙群星在太空中交相辉映,而脚下则是一座由银白色金属打造而成的奇妙山峰。山峰顶端有一片平台,平台上悬浮着群星的模型和各种奇妙的全息影像,这些东西似乎正显示着这个宇宙各个角落的掠影。而渡鸦12345的身影就站在前面不远处,她背对着三人,正出神地凝望宇宙,银色长发上闪耀着来自星空的辉光。
郝仁本来还打算跟往常一样上前大大咧咧打招呼呢,一看这个阵仗顿时就把话给憋回去了,连旁边的南宫三八和“滚”也跟着严肃起来。
“这里是宇宙的瞭望塔,临近中心。”渡鸦12345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宇宙的景象,纤毫毕现。”
“你……办正事呢啊?”郝仁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一边寻思着自己终于碰上渡鸦12345行使女神权柄的时候了,这时候应该严肃点。
“三百年前,我在这里的塑星熔炉中制造了一颗新星,并将它送入宇宙,那是我有史以来最好的杰作。”渡鸦12345没有直接回答郝仁的问题,而是貌似自言自语,“现在,神界的塑星者们正在挑选最完美的新星,所以这几天我一直在这里思考一个问题……”
渡鸦12345抬起头,看着一片星河:“……我他娘的当年到底把那倒霉孩子扔哪了?”
郝仁:“……”
他顿时就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感情都白费了,渡鸦12345果然还是个逗比!
渡鸦12345一句话算是原形毕露,郝仁意识到他永远不能指望看到这个女神经病一脸庄严悲天悯人站在神台上说“要有光”的场面,于是扔掉所有严肃,上前熟络地打招呼:“头儿,我从梦位面回来的。”
“我知道,你们找到了通往梦位面的稳定通道?我观测到一次被扭曲的世界穿越现象,但没有引发梦位面的动荡,我猜你是找到大门了。”渡鸦12345转过身,“也不知道这样的漏洞还有多少,真是让人……我勒个去这是个啥?!”
渡鸦12345一扭身就看到了正蹲在地上用爪子洗脸的猫姑娘“滚”,慧眼如炬的她当场看出这是个奇妙生物,于是大惊。南宫三八听到这动静之后表情特别纠结,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郝仁的胳膊:“这就是……”
“这就是女神。”郝仁咬着后槽牙,然后忍着嘴角的抽抽对自己的女上司介绍两位客人,“我旁边这个是南宫三八,南宫五月的哥哥,你应该也知道他的情况,这家伙准备入伙了,来让你过过眼。另外这个蹲在地上的毛茸茸不明生物……是‘滚’。”
郝仁担心对方听不明白,还专门补充了一句:“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家养的猫……”
渡鸦12345瞪着眼睛跟看逗比一样看着郝仁:“你的猫为啥会变成这样?!”
“我哪知道啊,我要知道还能来找你咨询?”郝仁哭笑不得地摊开手,“今天早上突然变成人跑回来,而且连人话也顺便学会了。问她她也说不清楚,就知道是前阵子渐开神智的。我寻思着是不是突然吸收日月精华修炼成精了……话说不会你也看不出来吧?”
“扯,本女神慧眼如炬怎么能有看不出来的东西。”渡鸦12345叉着腰,“另外也真亏你能想出修炼成精的事儿,人类用了多少年才修炼到直立行走你知道么,你以为野生动物每天晚上对着月亮干嚎就能基因突变的跟人似的啊……傻猫,过来,看着我的眼睛。”
说也奇怪,渡鸦12345的话似乎有某种莫名的命令力量,“滚”平常对外人都是爱答不理的,但现在却特听话地乖乖跑了过去,愣愣地看着女神的眼睛。
渡鸦12345捧着猫姑娘的傻脸看了一会,眼眸中似乎有蓝光涌动。片刻之后她出了口气,扭头看着郝仁:“过年前后发生的变异。当时你是不是给她吃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奇怪东西?”郝仁摸着下巴,“不记得有吃过……诶卧槽,该不会是苹果的问题吧?!”
郝仁可算想起自己过年的时候喂“滚”吃过什么最非同凡响的东西了,登时额头上冷汗哗哗的:“金苹果!我给她吃了金苹果!话说难道那东西还有这个功能的?”
渡鸦12345一听这个就急了,瞪着眼睛:“你他喵的竟然用金苹果喂猫?!生死人肉白骨的金苹果,扔在凡人国度里面能引起千年战争的金苹果,你他喵的竟然用来喂猫!”
郝仁的冷汗已经流到脚后跟了:“我没想到这玩意儿有这么大功效啊……你不是说拿回去随便吃么?”
“我说的是你跟你家里那帮超人可以随便吃,不包括猫!”渡鸦12345斜着眼,“你能别因为这东西是过年发的就真当它五块钱两斤么?这可是金苹果,生命女神亲手种出来的育优4号!”
郝仁一听最后半句话顿时还真感觉金苹果是五块钱两斤了……
“那现在咋办?”郝仁无奈地看着“滚”,猫姑娘这时候好像又开始打瞌睡了,她在地上滚了两圈便习惯性地来到郝仁脚边,直接趴在后者的鞋面上准备打盹。但问题是她现在的体型已经比以前大了好几倍,怎么趴都找不到昔日的触感,于是大怒之下开始撕咬郝仁的裤腿。
“我寻思着吧,你今后只能这样养她了。”渡鸦12345摊开手,“金苹果的效力已经完全生效,她现在被彻底催化成了全新的生命形态……估计跟你家那帮超人差不多。”
郝仁一边拎着“滚”的领子让她别咬自己裤腿一边摇着头:“但我家里那帮货哪怕是莉莉都不至于咬人裤腿啊,也不会成天在地上滚来滚去……”
“铲屎的,把本喵放下来!把本喵放下来!”
“而且他们也没人叫我铲屎的。”
“慢慢教育呗。”渡鸦12345弹出一个小小的电火花点在猫姑娘身上,把后者吓了一跳,“她的神智已开,只是种种习惯还没纠正过来,其实你跟她说什么她都会懂的,慢慢教育,很快就适应人类生活了。”
郝仁只能勉强哦了一声。随后他有些好奇:“话说变成人我能理解,但她这怎么一开始就会说人话?这东西总要学一阵子吧,难道金苹果自带智慧灌顶把她弄成天才了?”
“你还真说对了,金苹果的真正功能其实就是‘生物模板优化’,它能把生物的种种指标优化调整到众神创造凡人时的最优模板级别。所以没有智慧的就给予智慧,没有长生的就给予长生,没有力量的就给予力量,虽然它的效力比不上直接的身体调整,但慢慢生效之后结果还是不赖的。你家这猫一开始的智力肯定低啊,于是金苹果直接给她开了最高的灵智,然后她趁着那段时间就把人类语言学会了——在猫的状态下学会,等变成人之后稍微适应一下就能讲出来。当然这个开灵智的效果会逐渐降低到标准水平,这跟药效减弱是一个道理。”
郝仁没想到那个金苹果原来还有这么多名堂,听的是连连点头。不过最后他突然有个问题:“你说的我都懂……那缺心眼的能给予心眼儿么?”
渡鸦12345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莉莉把俩苹果都吃了,现在每天早上还会抱着自己的尾巴啃,而且隔三岔五拽着我要我去遛她。”郝仁摸着下巴,“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她这症状越来越严重了。”
渡鸦12345翻个白眼:“这不是缺心眼,这只是她的正常生活而已。不同种族有不同种族的生活习惯,在哈兹虫族眼里地球人垫着餐巾用刀叉吃饭还是缺心眼呢,文化上的事,能叫事么?”
郝仁无言以对,突然想起莉莉说过的一句话:
“尾巴不咬,要之何用。”
世界观差异上的问题果然无解。
他又跟渡鸦12345谈了谈有关养猫养狗(无误)的事,最后提起了南宫三八入伙的情况。
“我看工作手册来着,审查官在认为情况需要,而且进行过初步审核的情况下,可以在当地世界扩建势力,招募助手。”郝仁拍拍南宫三八的肩膀,“他妹妹都入伙了,我觉得最好顺便把这个当哥的也拽进来。”
南宫三八一直在忙着研究宇宙中的群星,说实话,刨除了逗比的女神之后,这个地方的景色是真超凡脱俗震撼人心的。这时候听见郝仁提起自己他才赶紧回过神来:“哦对,我想参加工作……”
“嗯,知情的外围人员,现在各种审核条件都宽松了,你确实可以自己招募几个像这样的助手。”渡鸦12345看着南宫三八,随后对郝仁点点头,“确认过工作能力了么?”
郝仁咬咬牙,特违心地说了一句:“很可靠的猎魔人……”
南宫三八叹了口气:“我都听出你亏着心了。”
“啊哈,你说靠谱就靠谱吧。”渡鸦12345一眼就看出来南宫三八是怎么回事,但她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一个混血……有意思,兴许比正统的猎魔人更难得。”
最后,郝仁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他要交给渡鸦12345过目的最重要的东西。
“这是源血。”郝仁将一个小金属管交给渡鸦12345,“最初之种的活体成分。”
郝仁将源血样本分成了好几份,都封装在这种可以长久保存活体样本的金属管中。推开金属管的一层外壳之后,就可以看到被封存在透明水晶小瓶中的鲜红液体。那些诡异的、带有生命的红色液体缓缓涌动着,给人的感觉与昔日长子体内弥漫出的血潮颇为相似,但不同的是源血呈现出更加温和的特征,完全不像长子的血潮那样狂暴。
如果直接用皮肤接触源血,甚至能感觉到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暖感渗透进来,仿如生命之母。
渡鸦12345饶有兴致地看着容器中的液体:“活体样本?你从哪搞到的?”
“辉耀教派,据说是他们的初代教宗从长子沉睡的地方采集到的。它是最初之种残留下来的液体,理论上应该是与梦位面女神关系最近的东西。另外,辉耀教派用这东西给他们的新晋教士赐福,接种了源血之后,普通人就能获得各种奇特的能力,而且据说可以和女神沟通。”
“和女神沟通?”渡鸦12345眉毛一挑,“但根据我掌握的情报……那位创世女神的信息反应已经溃散,有极高可能已经化为某种破碎状态沉睡在宇宙深处,他们是在和谁沟通?”
“天知道。”郝仁耸耸肩,“反正根据大胡子的说法,虔诚信徒在进行接种之后就会在脑海中听到女神的声音,祈祷的时候甚至可以学习到来自女神的知识——辉耀教派的神术体系据说有三分之一就是在这种近乎‘默示’和‘神启’的状态下凭空创造出来的。”
“有意思。”渡鸦12345嘴角微微翘起来,摆弄着样本容器,然后将另一只手放在容器上空,一些淡蓝色的火花在她的手指间跳跃,“但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一定还缺了点什么东西,也可能是它包含的信息太过弱小,被我的力量覆盖了。或许我需要研究研究。”
随后郝仁又将一份“生命元祖”的组织样本交到渡鸦12345手上。这些样本他也会负责研究,现在把一部分样品交给对方算是用来备案。完成这些交接工作之后郝仁想起另一件事:“对了,还有件事……”
他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个金属保管箱,金属保管箱上方漂浮着的全息影像屏上显示着一行字:塔纳古斯文明,全部资料,尚待编码。
“我们已经解开了其中一种异类的真相,怒灵。”郝仁将保管箱交给渡鸦12345,“他们来自一个叫塔纳古斯的星球,已经灭亡,灭亡原因是长子灭世。这是他们的全部数据。”
“墓碑么……”渡鸦12345看着那个银白色的保管箱,身上的气质终于严肃起来,第一次仿佛真正的女神一样露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圣悲悯之感,她弯下腰抚摸着保管箱冰凉的外壳,仿佛自言自语也仿佛是在对郝仁说话,“你终于也接触到这个了啊。”
“这最后需要交接的东西也搞定了。”郝仁把心头那种怪怪的感觉暂时放到一旁,看着那个封存着塔纳古斯文明全部数据的保管箱,“这个会被送到哪?跟其他类似的东西集中保管么?”
“有专门存放这种遗物的地方。”渡鸦12345点点头,“它会被妥善对待,这里面的数据也会被转移到一个无限大的数据库中。这个文明不会被人遗忘的,既然它留下了一点痕迹,帝国就负责记住它吧。”
郝仁点了点头,拉上还有点愣神的南宫三八以及正趴在地上打呼噜的“滚”,转身离开了这座悬浮于宇宙中的奇妙山峰。
渡鸦12345怔了一下,转过身继续看着她之前一直在出神凝望的那片灿烂星光。
遥远而瑰丽的宇宙星空仍然熠熠生辉,似乎是在努力将自己最美丽的一面展示给这位站在群星之巅的神明。那些星光明灭不定地勾勒出种种奇妙的画卷,看上去光辉灿烂,尽显宇宙神秘辽阔的壮美之景。
然而在渡鸦12345的眼眸倒影中,那些璀璨星光被丝丝缕缕地分解开来,呈现出隐藏在表象之下的深层真相。神明的力量让她可以直接观测到这个宇宙不为人知的部分,那些超出凡人理解的维度和只有数学公式才能描述的结构在她眼底伸展开来,展露出所有秘密。星光之下,一道道细微的裂纹正在扩散。
宇宙的边界附近正在泛起涟漪,在某些极其遥远的、大部分凡人种族或许永远无法涉足的深空地带,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正在对抗着某种来自异世界的侵蚀。一个隐藏在现实世界之下的可怕巨物正在尝试挣脱束缚,并已经初具成效。如果那些偏远冰冷的星区有智慧生物居住,或许他们会看到自己头顶的星空中正呈现出不可思议的怪相,而他们所能观测到的宇宙背景辐射则泾渭分明地呈现出两种形态。
仿佛有两个宇宙同时叠加在他们头顶。
渡鸦12345的眼眸中倒映着宇宙边际的那些黑暗怪影,某些现象需要几百亿年才会通过常规光速被传到这个地方,但她现在就能看到一切。
“边境区域已经开始紊乱了啊。”渡鸦12345呼了口气,微微眯起眼睛,那些纷乱的“真实星光”和怪异裂纹便迅速回归原位,发生在宇宙边境的小小混乱迅速被她平抑下去,“啧,周期越来越短。”
随后她打了个响指,在身旁张开一道小型的世界之门,与此同时一个蓝色的人型生物也从空气中浮现出来。
渡鸦12345指了指旁边的银色保管箱:“带上这个。”
奥术仆从不发一言地扛起保管箱,跟在渡鸦12345身后走入世界之门。
穿过这扇大门,渡鸦12345来到了一个特殊的地方。这里是位于诸多宇宙之外的虚空节点,它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而是希灵神系在虚空中创造出来的永恒空间。每个节点都如同虚空中的灯塔般照耀着成百上千个宇宙,仿佛网络上的伺服器一般。
由于型号不同,虚空节点也有着千差万别的形式。渡鸦12345所挂名的虚空节点是一块漂浮在茫茫黑暗中的大陆,在其中央位置是巨大如通天塔一般的管理中枢,而在大陆其他地方则可看到山川河流与壮丽的银白色高塔。整个大陆有郁郁葱葱的丛林也有白雪皑皑的雪原,被塑造的如同一方完整的天地。如果不跳出这片陆地,恐怕无人会想到这“世界”外面是一片虚无。
渡鸦12345和奥术仆从就站在整片大陆最中央的管理中枢高塔上,这里有着一系列的观测平台可以观望到整个空间。她眺望东方,看到那里有几个小小的黑点正在空中游弋,那是用钢铁和魔导力量驱动起来的简陋飞行器,很显然不是希灵神系制造出来的东西。
这种型号的虚空节点是如此广阔,可居住面积甚至如同一颗行星,因此这里的管理员在大陆上创造了一批居民,经过多年发展,这些居民已经在希灵神族的灯塔角落建立起自己的国度和文明。
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少女出现在观测平台上,在渡鸦12345身旁随口说道:“尼姆洛特国又在挑战天空了,他们对‘世界’之外的风景很感兴趣。北方雪原上的几个部族国则刚刚完成一次整合战争,他们似乎突然开窍,正在学习尼姆洛特的魔导技术。”
“他们发展的是不是太快了点?”渡鸦12345眨眨眼,“当初只是为了让节点大陆更热闹点才创造了他们,没想到这么有天赋啊?”
“别小看他们的潜力嘛,毕竟是帝国造出来的,不争气怎么行。”白裙少女笑着说道,“而且还有个好消息,桑兰公国前几天派了一支远征队向大陆中央的‘天神之塔’进发,他们似乎对这个世界的本质产生了兴趣,一帮好奇心超强的家伙,说不定他们很快就能找到这儿的入口了。”
“菲娜,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这个世界的情况还有世界外面的事?”渡鸦12345斜了对方一眼,“他们总要成长的,你不能总把他们当小孩子看待。”
“再等等,等他们有人研究出质能公式再说。”菲娜摆了摆手,“倒是你,怎么有空来这儿露头了?当土皇帝不是挺好的么?”
“那也得工作啊。”渡鸦12345拍了拍奥术仆从手中的保管箱,“给第三样本库的。”
菲娜皱起眉:“难道是‘墓碑’?”
“很遗憾,是墓碑,又一个文明夭折了。”
神明的工作暂且放到一边,还是回到郝仁这边,这时候他已经领着俩人(包括一只猫)离开了渡鸦12345的洋房,现在正走在南郊唯一的商业街上。“滚”一路上都在东张西望地到处打量周围景色,好几次都差点恢复到四肢着地的状态,多亏了郝仁一直盯着这只猫才没有出意外。
这是猫姑娘第一次以人类的视角观察这个昔日熟悉的街道——她昨天晚上在旷野里完成了变身,一大早就习惯性地回家睡觉,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外面世界呢。
“不一样诶。”猫姑娘嘀嘀咕咕地说着,一边有些不舒服地摸了摸头发,郝仁赶紧摁住对方的手:“别摘帽子!也别乱动尾巴!要暴露的话今后就再也不准你出门了啊。”
回家的时候郝仁突然想起来应该给“滚”买两件衣服,毕竟总不能让她一直穿着莉莉的,所以他就顺道带着这家伙往商业街拐了一趟。而为了防止这只猫露馅,他给对方戴上了一顶软趴趴的宽边帽子,又让对方把尾巴卷起来隐藏在上衣里面,还让她背了个小背包帮忙掩饰。按理说这伪装已经足够,平常伊丽莎白就戴着个帽子和美瞳出来乱跑都没露馅过,但郝仁明显低估了一只猫好动的天性,这一路上光让“滚”维持直立行走就几乎耗尽他的精力……这个货可比那个只知道拆拆拆的魔界公主难对付多了!
现在他就庆幸之前预料到“滚”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尾巴,所以专门用布条把那条猫尾巴给绑在了这姑娘的背上,再加上她外面套着一件很宽大的春秋衫,这最容易露馅的部分还算是稳妥。
但即便这样郝仁还是觉得这一路上有点心惊胆战,他寻思着这第一次让猫姑娘上街就这么容易出状况……那今后该怎么办?
他认为自己不可能把这个野性难驯的家伙长久关在家里,以前她还只是只猫的时候都管不住,更何况现在她成了个心智渐开的人呢?这家伙总是要出来乱跑的……难道就让她顶着双猫耳朵拖着条尾巴在外面溜达?这得惊动多少微博啊。
猫姑娘可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心里头正在发愁啥东西,她溜溜达达走着走着就开始走神了,随后突然看见路边有人在卖烤鱼,登时整个人……整个猫都兴奋起来,唰一下子就冲了过去,等郝仁看见的时候这个憨货已经冲到人家摊子旁边了,然后……
然后找个安全位置原地蹲下,跟普通野猫一样瞪着眼看周围正在吃烤鱼的客人们什么时候会掉下点渣子来,同时身子微微侧着,随时准备等有人扔石头的时候逃跑。整个业务娴熟,一看就是经常这么办。
郝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在后面喊:“回来!”
可惜他喊的还是晚了一步,因为烤鱼摊主发现有个漂亮姑娘突然冲过来蹲在摊子前面,下意识以为这是来买鱼的(虽然这购买姿势有点别出心裁),他顺口问了一句:“要一串?”同时举着一串刚烤好的鱼递过去。
猫姑娘还以为这是喂她,眼疾手快地抢过来,一把将鱼塞进嘴里,结果当场就看到她脸色大变,喵呜一嗓子就把鱼全吐了出来,抓着喉咙嚷嚷的惊天动地:“啊疼疼疼……疼死喵了啊!!”
卖烤鱼的摊主都看傻了,饶是他做生意七八年都没见过舌头敏感成这样的,当场还以为眼前这位是对面卖烤羊肉串的派过来跟他捣乱的呢。幸亏郝仁跟南宫三八稍后赶到,俩人一通又是咋呼又是道歉地把摊主忽悠过去,又买了好几串烤鱼算是把这事摆平,然后他们拽着猫姑娘赶紧离开了这地方。
“猫不能吃太烫的东西你不知道啊!”郝仁跳着脚训斥这只变成人之后仍然很蠢的猫,“而且吃别人东西要给钱你不知道啊!”
猫姑娘还真长脸,尽管被烫的眼泪都快下来但还是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喵不知道!”
郝仁为之气结,心里头一寻思还真是这样:眼前这货哪怕心智开了,知识也不是灌顶得来的,她哪知道人类社会的规矩是啥。
而且她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不能吃烫的东西:“刚才那个就是‘烫’?食物很热所以吃起来是疼的?那为什么我以前吃东西就没疼过?”
“废话,我平常给你拌饭都是凉过的,你出去在大街上捡东西更不可能吃到热饭菜。”郝仁翻着白眼,“我说你就不能稍微安分一点?刚才进街口之前说的话你都忘了?闯祸的话以后就再也不准上街。”
猫姑娘压根没听郝仁后半句话在说啥,只是吐着舌头呼哧吹气把残余的热量散掉,一边若有所思喃喃自语:“原来铲屎的你平常对我这么好啊?”
郝仁脸色都是绿的:“说过多少次了这个称呼要改掉!!你都知道我对你好了怎么就不能恭敬点?!”
“滚”一脸茫然地看着郝仁发火,不明所以地上前用头顶蹭蹭郝仁的胳膊肘:“哦,蹭蹭,蹭蹭,铲屎的现在你高兴了吧?所以给我小鱼干!”
郝仁:“……”
这时候南宫三八突然反应过来:“等会,我觉得……一只猫哪怕智慧灌顶学会了人话,她应该也是没有褒义词和贬义词的概念的吧?”
郝仁好奇地看着他:“你想说啥?”
“所以她叫你铲屎的完全不是因为要气你或者跟你有仇。”南宫三八一摊手,“而是她真心认为你就是一个很擅长铲那啥的……大猫。在猫的世界观里,这兴许是个职业工作。”
郝仁都傻了:“……卧槽,为啥我总是赶上这种事?”
“滚”转着脑袋到处看看,又开始抓郝仁的袖子:“小鱼干,我要小鱼干。”
敢情她脑子里就没别的东西了。
郝仁被折腾的毫无脾气,只能把已经凉的差不多的烤鱼递过去:“吃这个,这地方没有卖小鱼干的。”
猫姑娘一脸害怕地看了看烤鱼,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发现不疼之后才放下心来,开始狼吞虎咽。郝仁看着她这举动莫名的有点同情:这家伙也不容易啊,自从家里有了个豆豆之后,全家上下都不敢吃鱼了,偶尔弄个熘鱼段还跟做地下工作似的要藏着掖着。“滚”就更别说了,她让那只鱼宝宝折腾的几乎要重塑三观,哪怕偶尔看见条鱼都要对着喵半天,这是试探——等确定那鱼不会突然跳起来揍自己一顿她才敢下嘴的。
幸亏现在变成人形,智力得以进化,她能分清烤熟的鱼不会动,否则刚才她过去就不是在人家摊子旁边蹲着了,而是要先上去跟烤架上的鱼挨个打招呼,那场面得更惊悚,稍不注意就容易把青山精神病院的招来。
“我有点后悔这么早就带着这家伙上街见世面。”郝仁对南宫三八倒苦水,“应该先带她回去教教人类常识,等训练的差不多了再让她出门。”
“那更容易出事,你总不能用铁链子拴着她,万一她在你训练完成之前趁人不注意跑出去闯祸咋办?”南宫三八咂咂嘴,“还不如趁你能看着她的时候先带她来街上逛几圈,尽快熟悉还能减少祸端。”
郝仁又叹了口气,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突然发现“滚”又不见了,他赶紧环视四周,赫然发现那姑娘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马路对面,正扒着头看垃圾箱呢,似乎在研究自己的脑袋能不能伸到里面去!
旁边站着个已经傻眼的环卫工。
郝仁只能不顾周围人怪异的脸色大声招呼:“滚回来!”
猫姑娘一蹦一跳地跑了回来,郝仁板着脸教育她:“不准再去翻垃圾箱里的东西!更不准再去大街上捡着吃!更……等会,你走路怎么越来越不稳了?”
猫姑娘别扭地扭来扭去:“尾巴……不能甩,走路会晃。”
郝仁仰天长叹:“算了,还是赶紧回家吧!”
郝仁领着“滚”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这一趟在外面逛的简直是身心俱疲。他没想到这只猫变成人之后竟然会这么麻烦——小说故事里那些又萌又懂事的猫娘都是忽悠人的,这种带有猫的逻辑又有人的行动力的家伙怎么可能省心?刚成精的猫娘压根世界观不对好么!
就这么一路走回来,郝仁简直记不清自己已经念叨了多少句:“不准去别人脚边蹲着……不准吃路边的东西……别翻垃圾箱了……不准爬墙,从树上下来!放开那只鸟!离狗远点……别碰垃圾堆……站起来走路!”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带孩子,而且这孩子比豆豆难伺候多了。
猫姑娘第三次从墙头跳下来,身上已经脏兮兮的仿佛刚从中东战区回来似的。她冲郝仁呲呲牙:“铲屎的,你好烦。”
郝仁已经放弃纠正这家伙对自己的称呼,只是有气无力地提醒她:“你已经变成人形了好么,今后的生活方式必须改变……懂么?生活方式,行为习惯,我说这些你应该能听懂吧?”
“不是吃的东西,但能听懂。”猫姑娘摇头晃脑,“可是人类语言里为喵有这么多跟吃无关的东西?”
郝仁一瞪眼:“你管那么多原因干啥,我说的你照做就行!”
猫姑娘喉咙里呼噜着:“好麻烦,变成大猫好麻烦,你赶紧把我变回去。”
郝仁翻着眼干脆不回答了:他倒是想啊,问题是变身这事儿又不是录像,哪有能倒放的!
仨人回家之后发现家里就剩薇薇安和莉莉俩人守着。南宫五月想必又是跑到不知哪个地铁车站商店广场前面开个唱去了,而大胡子兴许又在荒野里挑战人与自然,当然也可能是被南郊那帮中老年妇女们拽着讲课。伊扎克斯爷俩则有可能又在街上收废品——昔日异世界魔王沦落地球无业流浪,最终与魔界公主一同在南郊收废品,说起来简直是一把辛酸泪,但伊丽莎白小姑娘竟然还挺乐意的。
莉莉本来正趴在桌子上码字,听见动静就迎了过来:“房东你回来啦?情况都问清楚了呗?”
薇薇安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郝仁以及正趴在沙发旁边的“滚”。
“金苹果惹的事。”郝仁叹了口气,把在渡鸦12345那里打听到的情况简单说了说,随后郑重提醒,“你们谁要是还剩着金苹果的话千万别拿来乱喂小动物啊,这玩意儿太不省心了。”
莉莉嗷了一声,她倒是不担心:这个吃货早就把自己的苹果吃完了。随后她绕着猫姑娘转来转去地嗅着,一边嗅一边嘀咕:“有商店街的味儿……还有烤鱼味儿,你领着她上街了啊?她没乱跑?”
郝仁嘴角一抽:“能不乱跑么,说句实话,遛她比遛你麻烦多了。”
莉莉一听这个顿时眉开眼笑,竟然把这当成一种夸奖,腆着脸就凑了上来:“那你啥时候再去遛我呗?我好几天没去市里买东西啦!”
郝仁:“……你能有点出息么?”
“滚”在地上趴了一会,抬起头懒洋洋地看着莉莉:“傻大猫,我要吃饭!烤鱼没吃饱!”
莉莉哦了一声,扭头就要给猫姑娘准备饭,郝仁一看这个情况大为惊讶:“诶,你不是不怕她了么?”
莉莉挠着头发:“是不怕了啊,不过给她拌饭已经成习惯啦。”
郝仁有点傻眼,真没想到这个哈士奇竟然能没出息到这个地步,还以为她终于翻身农奴把歌唱,从此摆脱家里狗←猫←鱼的食物链呢,结果她愣是已经困在这个食物链里出不来了!
这时候“滚”自己把尾巴从衣服里解了出来,她舒舒服服地伸着懒腰,随后完全以蠕动的方式爬到沙发上,轻车熟路地打开电视开始看宠物频道,一边看一边嚷嚷:“铲屎的!我要这个玩具!还有这个罐头!这个垫子也好看……给我换个新猫窝~~我要小一点的……给我小鱼干!”
反正不管嚷嚷啥吧,猫姑娘就没有一时半刻是闲着的。这也算是“滚”的一大特色:跟其他文文静静的喵星人比起来这简直就是个多动症患者,以前还是猫的时候她就整天要么在外面乱跑要么在屋里瞎折腾,就是安静不下来。但当初她折腾的时候可完全没这么闹心:那时候没人能听懂她在说啥啊!
现在可好,猫姑娘虎踞沙发口吐人言,郝仁终于意识到当一只猫可以口吐人言之后能有多神烦了。
不过郝仁也想开了:他完全可以不管这只猫的聒噪,就当还是以前那样听不懂她在说啥。反正当初“滚”在屋里乱窜的时候没人搭理她,她也挺自得其乐的,现在照样没人搭理,她应该也能习惯。
而薇薇安看了看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猫姑娘,突然想起件事:“对了,新名字起好了没?”
郝仁一头雾水:“新名字?”
薇薇安冲沙发努努嘴:“猫啊。难道你现在还叫她‘滚’?这名字能说出去么?”
郝仁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今日之“滚”已经不是昔日之“滚”,这只猫该换个正常点的名字了!
否则领着这姑娘出门的时候继续叫旧名字很容易出事儿,南郊的老头老太太们别的场合反应慢,但到时候看见郝仁“遛猫”肯定得争先恐后地打电话投诉他家暴!
想到这儿,他就伸手拍了拍猫姑娘的脑袋:“别看了,跟你商量件事。”
他应该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给猫起名字还要跟猫商量的主人了。
猫姑娘转过头,尖尖的耳朵抖动两下:“干喵啊铲屎的?”
“……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郝仁叹了口气,“我想说该给你改个名字了。”
“名字?”猫姑娘眨巴着眼睛,“干嘛改名字?”
“你现在这名字不能用啊。”郝仁努力试图让这只猫理解一些人类世界的事,“人类不能起名叫‘滚’,今后我上街要是这么招呼你容易让人投诉知道不?”
猫姑娘挺实诚:“不知道。”
郝仁算是看出来了,这货虽然各方面都挺神烦,但唯有一个优点,那就是绝对诚实——刚成精的妖怪,纯洁的跟白纸似的!
于是他跟薇薇安接下来的主要工作就是让这只猫明白过来为什么“滚”不是一个正常的名字。郝仁甚至还尽量解释了一下最早的时候给她起名叫“滚”完全是个误会,是一只猫的世界观和人类语言产生的意外碰撞。但俩人讲解的热火朝天,那只猫却压根没听进去:她只是摇头晃脑地假装很乖,但听了没几句就懒洋洋地蜷缩到沙发上了。
跟以前一样慵懒顽固而且不听人话。
莉莉把猫饭端过来,看到郝仁跟薇薇安一脸挫败地在旁边坐着,有点好奇:“怎么了?”
“想给猫改个名字怎么就这么难呢。”郝仁叹着气,“别人家那猫狗说改名就改名啊。”
薇薇安哭笑不得:“废话,别人家猫狗改名的时候也不用跟它们商量,而且正常的谁给猫狗改名啊。”
看来真如南宫三八在路上说的,哪怕猫姑娘如今已经开了心智,世界观和知识面上的问题却是没办法解决的。在一只猫的语言体系里没有褒义词和贬义词的分别,哪怕她知道“滚”是什么意思,她也不会感觉这个字儿用在自己头上有什么不对——就如她压根不认为把自己的主人称作铲屎官有什么不好的。
郝仁决定不跟这只猫商量,先把名字敲定下来再说。而且这次他很快就想出了一大串新名字:郝苗苗,郝毛毛,郝苗毛,郝毛苗——反正以这货的起名能力基本上就这样,一串名字报出来跟绕口令似的。
等他把名字都写在纸上之后便得意洋洋地跟薇薇安炫耀起来,后者却给他泼盆冷水:“名字倒是不少,你觉得她能听你的?”
“怎么不能,试试呗。”郝仁嘿嘿一乐,然后捧着纸条在猫姑娘身后挨个叫起来,从第一个叫到最后一个……对方毫无反应。
郝仁傻眼了,最后只能回归原点:“滚!”
猫姑娘蹭一下子从沙发上窜下来,在郝仁裤腿上蹭来蹭去。
薇薇安拍了拍郝仁的胳膊:“我觉得……还是叫‘滚’吧,反正近期不会让她随便出门的。”
郝仁不知道正常妖怪刚成精的时候是啥样,但他怀疑这大概都要经历一个世界观重塑和新习惯养成的过程。反正有他家蠢猫照着呢:所有人花了一整天给这只猫建立新三观,但最后基本上没啥成效。
猫姑娘还是我行我素,恶行包括且不限于在客厅的软垫子上打滚,穿着鞋踩沙发,蹲在茶几上干嚎,以及跟所有人嚷嚷着要小鱼干。
后来等其他人也回到家,他们也加入到了对“滚”的教育中,结果这猫干脆跑到房顶上躲清静去了。
就这样折腾了整整一个白天,郝仁被猫姑娘给弄的身心俱疲,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才多少消停点。
薇薇安给弄了一桌子丰盛饭菜,这奇奇怪怪的一大家子(在外面烤野兔子的大胡子除外)在饭桌旁围成一圈,开始一天中最愉快而且其乐融融的时刻:晚饭。伊丽莎白捧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海碗,用继承自她爹的皇族气势狼吞虎咽着,一边吃饭一边给大家讲她在外面乱逛时候遇见的趣事,全然看不出“魔界公主”这一职业应有的气质来。
小丫头跟伊扎克斯现在也算是南郊明星人物,首先伊扎克斯这张脸就是本区知名地标,当地派出所的几个小警察再三核对了全网通缉犯的名单之后才确认这个大个子人畜无害,然后周围居民才慢慢接受了大恶魔的这张脸。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长得跟小天使一样的伊丽莎白横空出世,并跟在伊扎克斯身后开始走街串巷地收旧家电——你们可以想象这在当地带来的话题有多热闹了。
这爷俩站出去简直就是天使跟恶魔的组合体,俩人杵在大街上哪怕啥都不干,只要往那一站都算行为艺术,更何况他们还到处乱窜呢。
南郊本来就是个生活淡如水的小地方,这几条街的老百姓成天都巴着能出点新闻佐料用来下饭,于是伊扎克斯跟伊丽莎白这对父女组刚出现的时候可轰动了一下。当时的盛况郝仁是没亲眼见着,但据大胡子说挺热闹:打拐的来了三茬,市公安局来了两回,最猛的一次这爷俩刚走到老街十字路口身后就跟了四五个假装出来遛弯的老解放军——都带着对讲机……
万幸啊,渡鸦12345给他们办的假证都够硬……
其实伊扎克斯完全不需要找什么活计来养家糊口,且不说他背后有一整个魔王城愿意死心塌地地供养着这位魔王,就光渡鸦12345那边“无条件报销异类在郝仁家的一切花销”这一条,郝仁就能轻轻松松养着家里所有人。伊扎克斯出去收旧家电完全是为了满足自己闺女的兴趣,而后者竟然还真玩出成果来了——伊丽莎白自称目前已经基本掌握了修旧洗衣机的技术,并且正在挑战冰箱和空调。她的下一步目标是在南郊租个店面开个家电修理铺,她觉得这是地球上最幸福的职业,而在开几年铺子之后她打算开始学帝王论之类的专业技术……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的,大概这是魔界公主的专用逻辑吧。
反正小丫头的计划从一开始就被她爹给否了:未成年人不准注册工商许可证,哪怕给她改个成年人的身份证都不行——小姑娘踮着脚才一米三多点……
而听着魔界公主在餐桌上吹比的同时,郝仁又偏头看了看旁边:一个长着猫耳朵和猫尾巴的姑娘正蹲在他脚边捧着个猫食盆子狼吞虎咽,那模样给不知情的人看见还以为是丧心病狂的家庭暴力呢——但这货身旁就放了个椅子,她就是不坐!
“你就不能坐在椅子上吃饭?”郝仁摁着“滚”的头发,“而且你就不能用用正常的饭碗?这不给你准备了碗筷么?”
“坐着,难受。”猫姑娘头也不抬,“而且饭盆上有熟悉的气味,不换,换了吃饭不香。”
莉莉捧着饭碗连连点头:“嗯,第二点我深有同感,以前我吃饭也认碗的,自己的饭盆有自己的味道,不过后来就改了——我那饭盆都成文物了,几千块钱卖给四川一个倒腾民国收藏的……”
“看你那点出息。”薇薇安对这种“吃饭认碗”的毛病嗤之以鼻,“这是野兽习气,你成精都没成完整啊。而且区区民国饭盆——你用青铜鼎煮过东西么?”
所以郝仁总是觉得自己很难搀和到家里这帮异类的话题里面……
而插不上嘴的其实不止一个人,还有刚刚入伙,目前以猎魔鱼导师身份暂住在家里的南宫三八。这个半吊子猎魔人还处于熟悉组织环境的阶段,这时候也不知道该搭谁的茬,所以干脆就在饭桌上给豆豆上起了即兴小课堂。他从身上摸出一沓鬼画符一般的符卡,用筷子指着上面的莱塔符文教豆豆识字:“这个是莱塔符文,猎魔人必须学这个,这个符号是火的意思……”
豆豆高兴地拍拍尾巴,上前三两口就把符卡咬下来一大块,南宫三八立马就愣住了。
“我建议你别教她符卡方面的知识,非要教她符文的话就换个道具。”南宫五月抬起眼皮,“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喜欢吃木纤维。另外她正在咬你的筷子。”
南宫三八登时一声惊呼,这时候他手上的筷子已经就剩下半截了……
等吃完饭之后众人各自散去,“滚”虎踞龙盘地占领了沙发制高点开始搜宠物节目,而且这次她是正大光明看电视。郝仁过去戳了戳猫姑娘的脑袋:“晚上先去五月房里睡吧,等明天我把一楼最西边的那间闲置屋子收拾收拾给你住。”
猫姑娘一头雾水:“为喵啊?”
郝仁感觉对方这问题很莫名其妙:“当然是给你安排睡觉的地方……你现在不是没自己的房间么?”
猫姑娘用尾巴指着楼梯拐角的一团阴影:“窝啊。”
郝仁抬头一看,那地方摆着个铺上了绒毯的篮子,正是“滚”平常睡觉的猫窝。他顿时哭笑不得:“那是给猫准备的……你现在还能睡进去么?”
猫姑娘一听这个赶紧蹭蹭蹭地跑过去,努力在自己的猫窝里拱了两下,结果差点把篮子撑坏,她这才哭丧着脸回来:“喵啊,窝不能住啦,今天晚上睡毯子,你给我换个新猫窝!”
“换毛线窝!你今后得在床上睡觉!”郝仁一瞪眼,“在床上睡觉,学会穿睡衣,用洗脸池洗脸,不准在垫子上打滚,你必须学会这些!”
猫姑娘听着听着就没了耐心,懒洋洋地打个哈欠,蠕动着爬到楼梯旁的软垫子上蜷成一团打起盹来。
郝仁对这只猫的教育再一次失败了。
莉莉不知从哪晃了过来,在郝仁肩膀上拍拍:“放宽心,慢慢来,她总能学会人类生活的。你看我在外人面前的时候不也端庄稳重气质内敛么?”
郝仁登时跟看盗号的一样看着莉莉:“你能别给自己乱加那些不存在的设定么?”
“我炸毛的时候仅限于跟熟人在一块。”莉莉双手抱胸扔过来一个白眼,然后施施然地向“滚”走去,“作为成精界的前辈,我得过去指点指点。”
好么,“滚”变成人形之后失去了对莉莉的威慑力,现在这只哈士奇倒是神气起来了。
郝仁没兴趣观摩猫狗大战,于是跑到地下室去找薇薇安:他想让薇薇安帮忙看看那些源血样本,而后者这时候肯定还没上床休息呢。
来到地下室,他却发现薇薇安正坐在床沿上抱着一个精致的木头盒子发呆。
“你干什么呢?”郝仁随口问了一句。
“这是保尔交给我的盒子。”薇薇安把木盒举起来示意,“根据他的说法,我当年把这东西交给他的时候非常严肃,这盒子应该事关重大,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有关它的事情了……不知怎么回事,我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蹊跷?”郝仁好奇地看着薇薇安手里的小木盒,这东西泛着黑红色的光泽,带有三百年前欧洲式的精细雕饰,由于年代久远,木盒边缘可以看到一些细微的裂纹,但除此之外它和一个普通的、来自那个年代的首饰盒没多大区别,“兴许这是你当年唯一值钱的东西呢,所以郑重其事交给自己手下了。”
“我是穷,但我对这些贵重东西其实并不怎么在乎。”薇薇安把小木盒打开,看着里面内衬的天鹅绒喃喃自语,“一直以来我最关心的主要还是填饱肚子……这盒子到底有什么奇怪的?”
说着,她把盒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种微微的血腥气,是我自己的血,应该是留下做记号的,但已经三百年了,气息变得有些稀薄。盒子里的符文也没什么特殊信息。”
郝仁接过盒子轻轻晃了晃,突然冒出个想法:“或许这里头有夹层呢……要不把它拆开看看?”
薇薇安顿时有点犹豫。其实前几天刚得到这个盒子的时候她就有这个想法了,但纠结到现在都没舍得真下手拆盒子:毕竟这玩意儿看上去挺漂亮的。皱着眉跟自己斗争了半天之后她才终于轻轻点头:“也是……就这么放着也不是办法。你下手小心点啊,尽量别把木板弄坏了,到时候兴许还能修呢。”
郝仁撇撇嘴,心说果然是穷日子过来的,虽然说着对贵重东西不怎么在乎,但真到临头了她也心疼。
郝仁把小木盒放在桌子上,随手摸出个小刻刀和改锥来撬着盒子四周的木板,动手的时候非常小心翼翼,倒不是怕损伤盒子,而是担心损伤到盒子里面可能存在的夹层。在拆下几块木板之后他果然发现了些东西。
盒子厚实的底盖是空心的。
“竟然真藏着东西?”薇薇安惊讶不已,然后将指甲伸长,在盒子底盖的夹缝里掏了掏,抽出一角黄白色的仿佛绸缎般的布料来。而随着这一方布料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一块不到拇指大小、仅有几毫米厚的血色结晶。
郝仁带着期待的心情看着这一切,突然感觉这个过程简直跟魔幻故事似的:从三个世纪前的古老珠宝盒中找到夹层,里面隐藏着魔女留下的秘密知识,珠宝盒的保管者是一位活了三百多年的永生者,而拆盒子的地点还是个地下室……整个过程除了魔女本人是个穷比蝙蝠精之外其他似乎都挺高大上的。
薇薇安小心地将那块材质怪异的“布料”展开,发现它出人意料的薄且坚韧,似乎材质远非古代人类的纺织技术所能达到。它展开之后有将近三尺见方,上面三分之一的地方都用暗红色的“颜料”密密麻麻写着字,剩下的地方则画着一些简单的图画,另外还有大片空白的地方,似乎是准备将来再用的。
“这是……埃及神系用过的布料,我记着荷鲁斯曾经送给我一些这样的东西,让我帮他治疗一种瘟疫。”薇薇安看着那三尺见方的“绸缎”若有所思,“这些布料不是当年的人类能制造出来的。”
郝仁则发现布料上的字迹颜色有些奇怪,深浅不一,似乎不是一次性写下,而是在许多不同的年代留下的断断续续的笔记:“这是你写的么?”
“是我的笔迹,而且书写材料就是我的血,否则它们不可能保存这么久。”薇薇安费力地辨认着这些留言的逻辑次序,“……我当年写字真难看啊,而且这上面全是上古文字,现在应该没人能看懂了。”
郝仁:“……”
“这是开头。”薇薇安指着布料的一角,慢慢读了出来,“……‘一些记录遗失了,与记忆一同消失,再也找不到它们的踪迹,我甚至不能明确知道自己遗失的是什么东西。将记录保存在休眠的地方或者埋藏起来并不可靠,无人看管,它们可能因自然环境的变化而破坏掉,而且我苏醒之后也不一定还记着这些东西。应趁着所有东西都遗失之前再次将它们抄录一份,保存在可靠的仆人手中,或者让它们进入人类的博物馆。即便我再次遗忘这些东西,它们至少也还保存着,有几率重见天日。有几率就是好的。’”
郝仁皱着眉:“什么意思?”
“说的应该是保留这些手稿的事情,看样子我还保存了其他类似的留言,而且是经常保存和复制它们,但每次沉睡醒来都会发现遗失了一部分手稿。”薇薇安根据自己的习惯推理着当年的事情,“貌似我试过在沉睡前把它们放在身边,把它们埋藏到地下,但最后发现如果没人看着这些手稿就总会出问题,所以最后我才选择把它们交给仆人,或者诱导人类的考古学家把它们放到博物馆里。”
薇薇安说到最后自己点了点头:“嗯,人类虽然寿命短暂,但他们的传承性比异类的寿命还可靠,起码……比我的脑子可靠,把东西诱导进人类的考古体系似乎是个保存遗物的好办法。”
郝仁嘿嘿一乐:“那是现在。搁在古代可不一定,你要遇见焚书坑儒和亚历山大图书馆的一把火呢?”
薇薇安撇撇嘴:“亚历山大图书馆的一把火我看见过,但焚书坑儒绝对没后世传的那么严重,嬴政烧书的时候基本上都留了个副本,而且孤本不烧的——直接藏在他的书库里。”
郝仁:“……那咱还是继续看你当年的遗言……哦不,留言吧。”
薇薇安趴在桌子上使劲分辨那些写于百年前、千年前甚至近万年前的古老文字,上面所使用的符号如今已经无人知晓,它们甚至是人类起源时期的原始文字乃至象形文字,甚至还有人类历史上根本未曾出现过的、只有薇薇安还记着它们来自哪个部落或者哪个神系的神秘文字,当然,其中也包括一小部分莱塔符文,但莱塔符文并不适合记事,所以这部分内容很少。薇薇安知道这些字的意义,却说不清它们具体起源于什么地方——可以说,这是一份全球仅有一人可以解读的密函,如果它真的流转到人类的考古学家手上,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但它注定不能落入那些专家手上,现在只有它的书写者在艰难地回忆那些字眼曾经的意义,将它们断断续续地解读出来:
“……以下内容是从其他旧手稿上抄录来,以及回忆得来,可能不甚准确,而且早期年代无法回忆。”
“……在一片荒原上苏醒,太阳升起的地方是大片海滩,太阳落下的地方有一道山脉。长久的冰原已经消退,大地似乎正在复苏,呼吸变得更舒适了。向着有暖风的方向走,可以看到草原和正在返青的树木。在石头堆里看到人类的聚落,他们熬过了结冰的季节,正在打猎。我被视作神女,得到了食物供奉。开始恢复体力……”
“……季节变化了两百次,部落开始恐惧我的长生和力量,于是离开。向太阳落下的方向前进,翻过山脉,飞过了一片很广阔的地方,见到白色高塔和宫殿,这超出了人类技艺,或许是与我类似的人在此居住。”
“高塔中的人不欢迎我,于是离开。在旷野中结识了阿蒙和奥西里斯,他们在前往一个有大河流经的地方,邀我同行,但睡意袭来,需要找一个可以沉睡的地方。而且最近心情烦躁,已经莫名其妙与人争斗过一次,最好不要继续和他人同行。”
“找到稳固的山洞,设下防御,准备入睡。最后一夜是满月,月色明亮,但已经没有精力去看了。”
“……在洞穴中醒来,寒冷,外面正在降雪,希望不要又是那种漫长的结冰季节。洞穴外发现了人类聚落的痕迹,有一些被废弃的石屋和工具,看来在我沉睡期间这里曾出现了一个部落或小王国。这次向太阳落下的方向继续前进……找到大片平原,发现了较大规模的人类聚居地,他们的生命力真顽强。”
“体力再次开始恢复,沉睡之后的虚弱感已经退去。向着吹来冷风的方向前进,路上开始回忆起更多有关自己力量的事情,这似乎是好现象。在山上结识了采石的宙斯和赫拉,是一对有趣的夫妇,他们似乎打算圈养一批人类,但不知道他们要怎么着手。”
“体力恢复的很快,似乎回到了全盛时期,在战斗中轻松击败了一群猛兽和亡骨。但在那之后就有一种怪异的愤怒无法褪去,似乎那些兽群和它们背后的主人是我的仇人。大概跟某些失却的记忆有关……力量持续增强,终于出手消灭了入侵领地的亡骨之主,愤怒稍减,但睡意袭来,我需要找个沉睡的地方,这次选在山上。”
薇薇安一边翻译一边加上自己的推测:“第一次说的应该是冰河后期或者更靠后的阶段,第二次似乎是七八千年前……宙斯还未创建奥林匹斯山,他在那之后几千年才真正关注人类国度。”
“这好像是你每次苏醒和沉睡的日记。”郝仁皱起眉,“你记录这些干什么?”
薇薇安摇摇头:“我不知道……只能继续看下去了。”
这份手稿上记录的并不是什么古代魔法,也不是什么失落宝藏,事实上它是一份粗略而且高度压缩的日志,是薇薇安从几千年前开始断断续续记录下来的东西,主要内容就是她的每一次沉睡和苏醒,以及在世间活动时一些印象深刻的见闻。由于手稿在开端有一些内容是回忆补全,所以实际上它的记录一直可以上溯到一万多年前——甚至更久远,因为在手稿开端出现了第四纪冰河末期的景象,一万年前只是个保守估计。
但薇薇安本人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东西,如果她不是足够幸运地与保尔重逢,恐怕这些不可复制的宝贵资料就要永远遗失了。想到这儿连郝仁都替她捏了把冷汗:这姑娘的记性真心让人不安啊。
一次次沉睡,一次次复苏,以这些关键性的事件为节点,手稿沿着一条模糊的时间轴记录着一个永生者在过去一万多年来的经历见闻。地球原始洪荒时期的风貌从那些古老的文字中可见一斑,那些已经随着神话时代落幕而灰飞烟灭的古老神魔也频频在字里行间出现。
郝仁的思绪似乎随着薇薇安的声音慢慢飘回了人类的懵懂年代——对地球而言只是前不久才发生的事,但对人类而言已经是无法考证的上古。那时候人类还是凿穴而居的荒蛮生物,大地被上古的猛兽和威力无穷的大自然所统治,拥有神明般力量的古代异类们君临整个世界,他们中的大部分甚至还没想起来要在人类社会中建立神权——然而他们的活动已经深深影响到当时的原始人,于是当年的人类便产生了最质朴蒙昧的原始神明信仰。他们将各种自然现象和那些能呼风唤雨的异类混为一谈,列为原始神明。而当时的薇薇安漫无目的地行走在世间,在特定的场合与时间里,她甚至也是那些原始神明的一员。
只不过她每次在世间行走的时间都不会太久:莫名其妙的睡意始终困扰着她。
手稿上的记录还在继续,现在出现了人类文明的萌芽,对当年的薇薇安而言,这是个有趣的现象:
“……在一处地下裂缝中苏醒,沉睡期间所处的石室完整,但已经整体沉入地下深处,似乎在沉睡期间遭遇了地震,幸好没有掉到地底岩浆里去。地表正是春季,而且再次变得陌生。印象中应该是一片大湖的地方现在变成了草原,附近的土壤也变得很肥沃。发现了正在放牧的人类,他们不再穿兽皮,而且他们的村子有了很大变化——一些房屋,用石头和木头建造,他们似乎发展很快。我身上的衣服已经很破旧,用魔力维持它们越来越显得没有必要,或许可以从人类那里得到一些东西……”
“另外提一下,我在沉睡地附近找到了自己沉睡之前留下的石版画,上面仍然记录着上次睡觉前的恶劣情绪,这真奇怪,我对此没有印象。但我决定像以往一样把这些笔记原样抄录下来,将来或许会用得上。”
“沿着一条河前进,发现了更加肥沃的土地和更大规模的人类聚居地,他们竟然可以在旷野中繁衍出这么大的规模,令人惊讶。一定有什么东西帮助他们抵挡了周围的威胁,人类可以成群结队地对付猛兽,但对付不了我的同类……溯河而上,找到了人类的庇护者,是老朋友,阿蒙和奥西里斯他们。他们正在保护一个人类王国,这很稀奇,但也很令人高兴,他们对人类的态度比我的其他同类要好……我想起了当年曾经遇到过的宙斯和……嗯,应该是海拉?或者赫拉。那对夫妇似乎也有类似的想法,但不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里,或许该去找他们,体力恢复的很好,正是踏上旅途的好时候。”
“……未能找到宙斯夫妇,因为在一个被红色月光照耀的怪地方迷了路。心情烦躁,这里到处都是对我满怀敌意的恶徒,不管杀掉多少都无济于事,只能让怒火越演越烈……或许这里存在某种幻象,不管怎样,睡意袭来,我必须继续休眠。”
郝仁皱着眉,似乎从那字里行间发现了某些令人在意的疑点,而薇薇安只是继续翻译下去:
“……在水中醒来,或许已经被浸泡了很久。看样子又在沉睡中遇到了什么变化,有一条地下河倒灌进来了。这个世界总是在变,不管睡在哪里都不是百分之百稳妥的,即便把自己埋在地下可以躲开他人和动物的骚扰,但终究很难对付地质变迁。我找到了自己上次沉睡之前留下的笔记,上面又写着与人争斗以及情绪急躁的事情,但和以往一样,我对那段时间的怪异情绪毫无印象,只能暂且相信它们是真的发生过。我现在有了新的记笔记的方式,可以把那些石板和破布上的东西都转抄到荷鲁斯给我的柔纱上了。”
“还记着之前的计划,出发去寻找宙斯和赫拉,我记着他们是在一座高山上定居,根据星星的方位应该还能找到他们。希望星星的变化不要太大。”
“……找到了宙斯夫妇,我和他们都很高兴。他们庇护的人类也很昌盛,那些人类甚至建造起了石头的巨大城市和奇观,那些建筑物尽管没有魔力,但规模上几乎与神殿相当……似乎波塞冬对此有些不满,他不喜欢看到人类有能力建造和神一样的奇观。”
“……闲暇时整理了之前的一些记录,我对自己的沉睡和苏醒感觉很困惑,其他人——包括那些狼人和亡灵,都没有像我这样多次沉睡的经历。我发现一些规律……”
“一些规律……”薇薇安将手稿暂时放下,脸色略微有些不好看,“房东,我怎么感觉怪怪的。”
郝仁早就感觉这手稿字里行间都透露着诡异了,只是那些东西模模糊糊很难把握。他摸着下巴看向薇薇安:“你就一点都记不起这份手稿的事?”
“完全没有印象。”薇薇安眉头紧锁,“但根据手稿零星透露出来的情况,我在以前的数次沉睡中虽然也会忘记一些这上面记录的事情,但总会留下一星半点的残缺记忆,所以在后来才能根据那些残缺记忆补充出了这份手稿。但在上一次的沉睡中……我干脆就把这些全都忘了,甚至包括手稿本身。”
“上次沉睡……是在三百年前和怒灵战斗之后吧。”郝仁看着薇薇安,“那是最‘严重’的一次,你缺失的记忆正好是最至关重要的部分:你忘了自己之前一万年来都不间断记录的这份‘日记’。”
薇薇安看着手稿,那上面的简陋图画记录的是某些时期她在地球上的见闻,但更多的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仿佛怪兽一样的“生物”。薇薇安每次沉睡之前必经历一次大战,她在烦躁和愤怒的情绪中将那些怪物消灭,随后便会因为“睡意袭来”而陷入深眠,而在那之前,她会把自己敌人的形象绘制下来,似乎是为了让自己醒来识别,下次再遇上这些怪物的时候第一时间提高警惕。
看着那些奇奇怪怪的绘画,薇薇安一边思索着一边轻声说道:“根据我的总结,沉睡分为两种:一种是在无所事事的情况下——或者是穷的快要饿死的情况下,我主动选择进入沉睡来度过苦日子,这种休眠是可控的,而且貌似没什么后遗症,醒来之后只会损失很少一部分记忆或者干脆不会损失记忆,也没有体力大幅削弱的现象。而手稿上记录的完全是第二种情况:睡意袭来,不得不睡。”
郝仁看着薇薇安的眼睛:“在这种无法自控的睡意袭来之后,你会丢失大量记忆,并且苏醒之后身体会异常虚弱?”
“说实话我也不敢确定。”薇薇安哭笑不得地摆摆手,“对一个健忘症而言最困难的事就是确认自己忘掉的是什么。但这份手稿上提到的很多细节我确实都记不起来,而且在某几次从沉睡中醒来之后我也确实感觉到异常虚弱……”
“包括最近这次。”郝仁用指节轻轻敲着桌子,“你的最近一次沉睡是在消灭怒灵之后,那也是睡意袭来导致的不可控休眠,所以你现在处于虚弱状态?”
薇薇安看看身上:“但我感觉我挺精神的啊。”
“别闹,人在猝死之前都感觉自己优势很大。”
“……房东你真的很不会说话。”
郝仁干咳两声:“咳咳,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总之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在这份手稿的记录上,你每次‘睡意袭来’之前都会经历同一件事!”
薇薇安目光一凝:“我注意到了,狂躁,愤怒,莫名其妙的与人争执,还有……不知道和谁进行的恶战。那上面提到的敌人我根本没见过,这些绘画显得也很陌生。”
“但手稿确确实实是你写的。”郝仁盯着薇薇安的眼睛,“你确认想不起来这部分的内容么?甚至你最近一次沉睡就在三百年前,当时有没有这个现象你也记不起来么?”
薇薇安仔细回忆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印象。”
“三百年前陷入沉睡之前发生的事情你都还记着么?”郝仁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心理科的医生,“打完怒灵之后你也是因‘睡意袭来’而休眠的,那几天的事情还有印象没?”
薇薇安皱着眉使劲折腾自己的脑细胞,折腾一会之后还是摇摇头:“仍然没有印象。不过我肯定自己忘掉了沉睡之前的一些细节,包括将这个盒子交给保尔一事。我只记得战胜怒灵之后自己很累,昏昏欲睡,脑子里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大睡一觉……我还模模糊糊记着自己把两块共鸣石交给了两个跟班,但具体是在什么情况下交给他们,以及顺手还给了他们其他什么东西……完全没有印象了。”
郝仁用手指头在桌子上划拉着,将这份手稿透露出的信息以及自己猜测出的东西汇总起来整理出一些线索:“现在说说已知的。就跟你说的一样,你的沉睡分为两种,一种是你为了度过苦日子而主动进入睡眠,这种情况咱们先别说。另一种就是睡意袭来,不得不睡。第二种沉睡的结果是力量大幅削弱以及大量失忆。第二种沉睡有个共同点,就是在休眠之前你会经历一段心情烦躁的状态,而且通常伴随着一场大战——有时候你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在跟谁打,但总之你要和人干一架,然后体力耗尽,睡大觉。醒来之后你会忘掉沉睡前的细节,尤其是被负面情绪影响期间发生的事,你只能在苏醒后从自己留下的手稿里看到自己曾经被那些负面情绪困扰过。”
薇薇安轻轻点头,指着手稿临近末尾的一些文字:“我在这里留下了一些注解,应该是七百年前写下的,上面写到‘我’对此一直很困惑,并在七百年前进行了一次详细的推理,最终没有想通这件事,于是决定暂时把真相放在一边,而专注于将每一次沉睡和苏醒的情况如实记录下来,寄希望于在未来积累了足够的资料之后再破解这个奇怪现象。”
“另外你每次沉睡之前还有个共同点,但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太重要的线索。”郝仁双手交叠放在鼻子下面,表情严肃,“每次沉睡都是在你‘完全恢复力量’之后。手稿上不止一次提到,你的‘体力完全恢复’,决定踏上旅途或者干点别的什么事,然而每次都是在那之后不久你就陷入躁动状态,开始找人干架……”
薇薇安眨眨眼:“难道我的被动沉睡跟我恢复力量有关系?只要我恢复到全盛状态,就肯定打瞌睡?”
“这只是个猜测。”郝仁摸着下巴,脸色变得有些阴沉,“总之我感觉此事相当蹊跷,你的状况……让人有点担心啊。”
“我自己也担心着呐。”薇薇安扁了扁嘴,眼底忧虑毫不掩饰,“我自己竟然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头一次觉得健忘竟然这么糟糕,本来我忘啊忘的都忘习惯了,但现在才觉得世界上最麻烦的莫过于自己压根忘记了自己忘记的是什么,甚至连自己忘记了自己忘记的是什么这件事也忘记了……”
郝仁目瞪口呆,掰着手指头划拉了半天关系式才抬起头来:“我觉得世界上最麻烦的莫过于捋清你刚才说的到底是啥。”
薇薇安呲呲牙:“这种时候还要贫啊——我突然有点无力感,连自己都没法相信没法控制,唉。”
随后俩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郝仁突然开口打破僵局:“你现在不想睡觉吧?”
“有点困。”薇薇安伸个懒腰,看到郝仁脸色大变之后才嘻哈一笑,“放心吧,就是普通打瞌睡。我觉得我距离下次沉睡还早呢,要按咱俩推测,起码也等到我力量恢复到那什么全盛时期是吧。而且我被动沉睡之前的症状很明显,你啥时候要注意到我情绪不对了,记着提醒一下,或许……或许这次能控制住。”
郝仁笑起来,很自信地拍拍自己胸口:“放心,我有高科技——哪怕我搞不定,我可以把女神拽出来给你看看嘛。都说久病成医,渡鸦12345那脑子出毛病好几千年了,治你个健忘症肯定是小意思。”
薇薇安一听这个反而虚起来,她心说一个连自己的脑子都治不好的女神真能给别人看脑外科么,但总算吸血鬼妹子心里还对女神姐姐抱有最后一点敬畏,这句话没敢说出来。
不过想到渡鸦12345的神奇力量,薇薇安也确实多了几分自信,再不济……堂堂女神要给一个凡人治病总没问题吧?
假如她的“健忘症”真是某种疾病的话。
俩人又根据手稿上的内容商量了一会,讨论薇薇安如今能回忆起来的事情和手稿上的内容有出入的地方。最后他们发现薇薇安的记忆遗忘确实具备很强的规律性,那就是有关“沉睡前负面情绪”的所有东西都会忘掉,手稿上的这些有关负面情绪的记录都是在沉睡前顺手留下,等醒来之后再原样抄录的。而除此之外,薇薇安当前的记忆和手稿内容没什么分别。另外这些记录的真实性也不用质疑:薇薇安对自己血液的气息绝对不会认错。
而除了这些之外,就没有更多进展了。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薇薇安在彻底遗忘了有关手稿的事情之后,竟然又阴差阳错地把它找了回来——这算是这个倒霉一万年的穷鬼最走运的时刻。
看着被拆成一桌子木片的小盒,郝仁忍不住砸了砸嘴:“话说当年你为什么要把手稿藏在这个盒子的夹层里?这得亏咱们今天把它拆开了,否则谁能找到啊。”
薇薇安倒是不意外:“为了保险起见呗。一个三百年历史的首饰盒,哪怕再精致也不过是个普通玩意儿,跟太奶奶祖传老嫁妆似的放在居民家里收藏着,谁也不会去打它的主意,但一块从古埃及时代保存至今而且字迹清楚的手稿就不一样了——布料是未知的,墨水是未知的,文字是未知的,碳同位素检测能回溯到几千年前去,谁敢让它在外面暴露着啊。当年我还不知道保尔可以活到现在,我应该是担心他的后代会不可靠,才把手稿藏在木盒子里。”
郝仁沉默了片刻,突然看着薇薇安的眼睛:“总之不管你下次沉睡是什么时候,这次都要想办法把这个问题解决掉。我可不想哪天突然发现你一睡不起,过俩世纪才能跟你打招呼。”
“我也是。”薇薇安露出个微笑,“而且好不容易过上了好日子……这次的东西,我不想再忘了。”
俩人感觉这气氛有点闷,郝仁主动转移了话题。他指着与手稿一同带出来的那个血色结晶:“这又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手稿里没提。”薇薇安抚摸着结晶体的表面,“但我能感觉到这是用我的血凝结起来的,制造时间应该就是三百年前。大概是当时忘了把有关这块结晶的事情写下来了吧。反正留着它肯定有用。”
薇薇安说着,顺手把血色结晶塞进兜里,随后抬头看着郝仁:“我这儿的事别说了,你找我不是有事么?”
“哦,我是想让你看看源血来着。”郝仁把一管源血样本交给薇薇安,“一部分样本正在飞船实验室里做培育,这些样本你用血魔法研究研究,看能不能找到它和女神建立联系的原因。我已经捧着这东西看半天了,差点嘬死尝了尝,但就是没看出它跟脑电波的联系来。”
“着急用么?”
“倒也不是很急,反正梦位面的事是个大工程。”郝仁摆摆手,“你有空就看看吧。”
俩人又闲聊一会,郝仁才离开地下室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看着窗外月色发了会呆,叫过正在桌子上自己给自己放电影的数据终端:“过来,我要给渡鸦12345写封报告。”
郝仁这天晚上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怪梦。
他梦到了自己在薇薇安手稿中看到的那些洪荒时代的奇妙景色,梦到原始人类艰难熬过冰河世纪,在回暖的大地上开始捕猎和种植;梦到一次未知的异变打通了两个世界的阻隔,将异类流放到这颗碧蓝色的小小星球上;梦到宛若神明的异类们举手投足间对这个世界造成莫大改变,而战战兢兢的古代人在神迹面前匍匐下跪;梦到猎魔人兴起,古代神明的神殿倒塌,人类的城邦兴盛,猎魔人又开始退出前台。岩石与泥灰堆砌起来的沉重建筑物取代了轻盈的魔法高塔,钢铁和火焰的力量推动着世界滚滚向前,人们争斗,融合,创造,毁灭,机器轰然运转,高炉熊熊燃烧,热兵器淘汰了骑士剑,也一并淘汰了最后一星半点的异类踪迹——这颗暗淡的蓝色小球被来自异世界的强大生物主宰了一万年,最终还是回到了原住民的手中。
而在每一幅画卷中,都有一个形单影只的女子在徘徊,如同与一切无关的旁观者一样在这些场景中穿来穿去。她在长城的烽火上掠过,在特洛伊的城门前掠过,在亚历山大大帝的加冕仪式上掠过,在1666年的伦敦大火中掠过——漫无目的,并且看着这个飞速变化的世界啧啧称奇。
她在这个过程中则持续着自己那无法解释的、难以控制的沉睡和苏醒,仿佛在永恒混沌中轮回一样。
郝仁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梦境折腾的很不踏实,以至于早晨很早就醒了过来,然后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一晚上胡梦颠倒的是啥情况……”郝仁揉着眼角嘀咕着打算坐起来,不过刚起身到一半就突然听到身旁传来一阵风声,他只来得及扭头,便看见一个猫般灵活的身影朝自己飞扑过来,然后他整个人就直接被砸回去了。一个姑娘蹲坐在他胸口上兴奋地蹦着,蹦了一会就低头用爪子拍他脸,然后低头咬鼻子拽头发舔耳朵……
郝仁一瞬间就被这突然袭击给弄蒙了,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滚!!”
他这是情急之下忘了这个词此刻只能起反效果,果不其然一声吼完,那姑娘反而更高兴地过来蹭蹭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叫滚——从未改变。
当场郝仁就跟自己的猫撕扒起来,俩“人”这是一通闹啊。要搁在往常这也是这主仆俩的日常(“滚”习惯用自己的爪子和体重来叫醒主人),但现在情况显然不同:猫姑娘已经成为一个成了精的喵星人,再加上金苹果带来的各种助力,她的战斗力今非昔比,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可以被郝仁拎着后脖颈子轻轻松松扔出去三四米的弱鸡了,郝仁一时半会竟然还抓不住她。而且猫姑娘还以为郝仁是跟她闹着玩呢,越打她还越来劲了,一瞬间屋子里就是鸡飞狗跳的,连正在附近小桌子上睡觉的豆豆都闻声从锅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热闹,看了一会热闹就开始给郝仁加油……
郝仁屋里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外面人的注意,莉莉这个大大咧咧的姑娘砰一下子就把门给推开了:“房东你一大早就拆……”
郝仁跟“滚”撕扒的景象映入莉莉眼帘,狗妹子顿时傻了,嗷一声怪叫:“房东连猫都不放过啊!”
前面多次说过,这只看上去挺清纯的哈士奇其实黄段子多着呢。
郝仁顿时被气的脸红脖子粗,一边使劲把“滚”从床上扔下去一边梗着脖子吼:“你哪只眼看见我连猫都‘不放过’了?!是这个二货一大早发神经蹦上来的好么,是她不放过我!”
莉莉的脸色更神奇了:“房东是被逆推的啊啊啊!”
感谢莉莉这两嗓子,几乎整座屋子都能听见这边的动静,本来挺平静的一个早晨瞬间让她把气氛炒的跟菜市场似的,豆豆还在不远处的锅子里一边拍水一边兴奋地乱嚷嚷。最后郝仁好不容易才止住了这一猫一狗带来的混乱,拎着俩人的领子把她们拽到客厅里挨个数落起来。
莉莉倒还好说,哪怕再二她也是个心智成熟……起码世界观成熟的成年人(是不是成年狼人就不一定了),可“滚”不一样,哪怕顶着人的皮囊和智力,她骨子里却还是只猫,这货根本就不知道郝仁又在为啥生气,她只是感觉今天早上折腾的挺有趣,所以决定明天再来一次,并且现在很想吃小鱼干。
郝仁的数落对这只猫而言压根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所以你今后不能随便往我身上蹦了知道不?”郝仁揪着“滚”的耳朵试图让对方认真起来,“能不能别玩你那尾巴了?你得先学会做个人……”
“滚”低头在郝仁腿上蹭了蹭,还主动把尾巴塞到郝仁手上(她知道对方喜欢捏自己的尾巴):“给你,让你也捏捏,所以你高兴了。”
郝仁:“……”
“她昨晚上不是在你屋么?”郝仁抬眼看向南宫五月,“怎么悄没声息溜到我那了?”
“你觉得有谁能看住这只猫?”南宫五月翻着白眼一撇嘴,“我能保证让她前半夜好好在床上睡觉就不简单了。而且她溜到你屋里你不也没发现么?”
郝仁感觉南宫五月说的好有道理,他压根无言以对。
“总之教育这只猫的任务看来还是任重而道远啊。”薇薇安一直面带微笑地看着这幕闹剧,她倒是显得很淡定。
“滚”发现郝仁的说教已经停止,于是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自顾自跑去找地方窝着了。
郝仁暂时把猫放在一边,他看了薇薇安一眼:“我已经把你的情况报告给渡鸦12345了,她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
郝仁话还没说完,客厅里就突然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奇怪声音。
只见一道蓝光凭空出现,随后蓝光凝结成为一个高大的人形。客厅里的人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刚跑到楼梯下面的“滚”也立即转过身弓起腰紧张地看着那团电光,尾巴跟棍子一样竖得笔直——如果她还是猫形态的话现在背上的毛一定也竖起来了。不过在发现那团蓝光有点眼熟之后她就软塌下去,继续在垫子上拱来拱去。
“蓝大个?”郝仁意外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你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渡鸦12345的奥术仆从。这个怪异的能量生物将一个小小的银白色吊坠交到郝仁手上,发出一连串常人难以理解的嗡嗡声:“女主人命我把它交给你,这是平抑精神失控现象的护身符,通用型号。”
郝仁下意识地看了看薇薇安,随后伸手接过那枚羽毛状的护符,渡鸦12345的声音在他手指接触护符的瞬间传入脑中:“呦,郝仁,你的报告我看了,蝙蝠小丫头的情况已经知晓。现在给你送去一个护身符,安神补脑,防止嗜睡症,效果卓越,虽然是通用型号,但对蝙蝠小丫头的症状正好有效。当然,这是权宜之计,更加稳妥的长久解决方案……你最好能自己解决,毕竟她是你的房客,而你是异类事务的负责人。另:本次包邮。”
郝仁:“……”
“这东西……就是用来治疗我的健忘的?”薇薇安好奇地接过护身符,“有种暖洋洋的感觉。”
“估计治不了健忘。”郝仁撇撇嘴,“但它貌似能防止你陷入那种不可控的沉睡状态,这样自然也避免大量失忆了。另外这东西应该也能抑制你在沉睡之前的暴躁脾气,大概吧。”
薇薇安犹豫了一下,随后飞快地将护身符戴在脖子上:“相信女神,她的力量总比你我的脑洞可靠。”
莉莉耳朵抖了抖,疑惑地看着郝仁和薇薇安:“你们两个说啥呢?这个亮晶晶的羽毛是女神送来的啊?有我的没有我的没?”
“你又没健忘症要这个干嘛。”郝仁伸手按着莉莉的脑袋把这个添油凑热闹的哈士奇推开,“这是用来治疗薇薇安的嗜睡症和健忘毛病的。别添乱,有这时间去把厨房的垃圾倒了。”
莉莉嗷了一声就乖乖跑去倒垃圾,郝仁则转头看着薇薇安:“这东西管用么?现在有啥感觉?”
“除了刚开始有点发热,现在没啥感觉了。”薇薇安摸摸胸口,随后从身上各个犄角旮旯里掏出一大堆东西来,有桃木剑十字架八卦镜灵石宝玉菩提子,反正琳琅满目的跟刚从各大旅游景点回来似的,“兴许比这些东西管用吧……”
郝仁一看薇薇安那六斤辟邪的宝贝就翻着白眼不说话了,心说这姑娘对各类护身符倒是轻车熟路,但愿她没因为这一身东西给培养出“抗药性”来。
“反正女神给的东西肯定比你这六斤破烂管用。”郝仁干咳两声,“咳咳,话说你这些‘宝贝疙瘩’还没扔啊?明明压根都不管用的好么。”
薇薇安赶紧把那一大堆东西塞回衣服里(我们不要研究她是怎么塞进去的):“起码有个心理安慰!”
这时候“蓝大个”完成任务发现已经没自己什么事,便发出一阵嗡嗡声,随后化为流光消失在空气中。郝仁砸了砸嘴:“没想到渡鸦12345这次反应还挺快,我还以为报告打过去之后她又要等好几天才回音呢,没想到今天直接就把东西给送过来了。”
“但护身符好像只能抑制我的嗜睡现象,说到底也只是个保险。”薇薇安眨眨眼,“要是找不到嗜睡和失忆的根本原因……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这个问题当然要解决。但郝仁和薇薇安现在也没任何思路:常规的身体检查是查不出这种问题的,之前薇薇安在医疗舱里躺过,例行检查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体异常健康,而且作为一个擅长血魔法的异类,薇薇安自己也知道该怎么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所以那种嗜睡和失忆的情况肯定不是生理上的原因。郝仁怀疑这跟神秘学有关,甚至可能和梦位面——所有异类的故乡有关。很显然,这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问题。
而且郝仁心里始终放不下的还有当时从薇薇安手稿中看到的一些描述:在陷入沉睡之前,薇薇安描写了一些怪异的景象,比如被血色月光照耀的大地,变形扭曲的怪兽,形态介于异类和人类之间的影子一样的敌人,那些景象在手稿里反复出现,薇薇安对它们的记录非常详实且肯定——尽管每次苏醒之后她都会忘记这些情景,但从手稿判断,这些东西都是确实出现过的。
然而薇薇安却十分肯定,血色月亮暂且不提,那些变形扭曲的怪兽以及其他一些在手稿里才出现过的怪物其实都不存在,地球上没有那样的异类,上古时代也没有与之类似的野生动物。
它们只在手稿里出现——每次薇薇安在临近沉睡时所看到的东西到底是从哪来的?是真的还是幻觉?
这些事情的真相大概已经被淹没在历史长河中,哪怕其他的“古老者”恐怕也无法解答:当初薇薇安独来独往,而且每次沉睡都是在无人的角落,她根本找不到任何曾与她一同见证过手稿中所描绘景象的昔日友人。
伊扎克斯和南宫三八对薇薇安身上发生的事情也很好奇,于是郝仁和薇薇安就把昨天在地下室里阅读手稿的事情告诉了家里的其他人(莉莉倒垃圾回来也听了个大概,但哈士奇的大脑结构不适合推理这种东西,她跑去厨房了),后者还将手稿原件拿出来展示了一下。当然,现场无人能辨认出那些失落的古代文字,薇薇安拿出手稿只是为了得瑟一下自己的文化底蕴——能以一人之力塑造出“文化底蕴”这种玩意儿,长生种恐怖如斯。
“原来在你身上还有这种事儿。”伊扎克斯挠着大光头,“抱歉,我不擅长这种复杂精密的知识……炎魔解决问题习惯简单粗暴,我搞不定诅咒和精神领域的问题。”
“我从我父亲的藏书里看到过一些跟上古时代有关的文章,还有类似百科全书的书籍。”南宫三八回忆着自己当年接受的半吊子猎魔人教育,“‘百科全书’里记录了地球上出现过的所有异类和古代才有的珍奇猛兽,那上面没提到这份手稿里的那些怪物。尤其是手稿后面描绘的这些图画……恕我直言啊,这些东西看着更像是儿童涂鸦,想象力天马行空,但怎么看都不像是按着进化论生出来的。”
“猎魔人的百科全书?”薇薇安立刻产生了兴趣,“我听说过有这么一本书,上面关于异类的知识甚至比很多异类自己的历史还要全面,你那还有么?”
南宫三八尴尬地笑笑:“早就跟着老家一块消失了。而且说实话我也记不太清书的内容……当年虽然我比较喜欢看书,但我父亲不太让我进他的书房,猎魔人的训练是很繁重的,能用来博览群书的时间……”
南宫三八刚说到一半就被一条凌空袭来的蛇尾巴给拍在脑袋上,五月朝她哥吐着信子:“能别装大尾巴狼么?你当年进爸爸的书房里哪次不是为了各个版本的金瓶梅?还有脸说老爸不让你进书房……”
众人:“……”
伊丽莎白正好举着小改锥从旁边路过,闻言好奇地停了下来:“仁叔叔仁叔叔,金瓶梅是啥?”
伊扎克斯赶紧把自己闺女往胳肢窝一夹就走:“小孩子不要问,去做两道大题清醒一下,等会吃饭。”
伊丽莎白的哭声顿时余音绕梁一般地在屋里回荡开来,郝仁擦擦额头冷汗:“魔界公主也不容易啊。”
“总之这手稿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以猎魔人的专业眼光来看啊,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南宫三八揉着脑袋,“我很怀疑薇薇安当年每次休眠前描述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郝仁和薇薇安不约而同地点头,后者把手稿收起来:“总之这个一时半会搞不明白。反正现在有护身符压制着,出不了问题,将来有机会再研究吧,起码还一两百年呢。”
一两百年的时间跨度对郝仁而言确实很遥远,所以他也就放下心来,起身准备去喂猫。但他刚站起来就发现“滚”的状态貌似有点不对。
猫姑娘好像是刚从卫生间出来,这时候正呆呆地蹲坐在客厅里看着卫生间的方向一动不动,郝仁过去看了一眼顿时大惊:只见这姑娘满脸是泪,竟然哭的稀里哗啦的。
“傻猫你又咋了?!”
“滚”抬头看了郝仁一眼,突然扑上来拽着对方的裤腿哇一声就哭起来了:“铲屎的你是不是要死了啊!你不要死啊!喵哇……”
傻猫这一嗓子把客厅里的人都吓着了,一圈人迅速围拢上来,有看郝仁情况的,有看猫情况的,薇薇安摁着“滚”的脑袋:“你瞎说什么呢?”
猫姑娘抬手指着卫生间的方向,眼泪都止不住:“我刚发现我会用马桶和冲厕所了……”
郝仁有点愣:“额,然后呢?”
猫姑娘抹着眼泪:“所以铲屎的你是不是就要死了?”
郝仁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顿时暴跳如雷:“我的存在价值不是他娘的给你换猫砂!!”
当一只喵星人成精,拥有了人类的逻辑能力却还保留着猫的世界观,简直恐怖如斯。
事实证明金苹果可以给一个傻猫智慧灌顶,却做不到知识灌顶——当一只猫有了人的智慧却保留着猫的认知,两个物种世界观的碰撞所能产生的火花简直亮瞎狗眼。这个二货在发现自己可以处理上厕所的问题,并且连猫砂都不再需要之后,一个冲击性的事实直击她那还不太灵光的脑海:
本喵从此之后不需要猫砂了。
于是“铲屎的”从此之后就失去了存在意义。
郝仁快死了。
这神奇的三段式推论当场把这个二货吓的稀里哗啦的。
傻猫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抱着郝仁的裤腿哭,要是普通的猫绝对没这个反应:因为它们的智力和情感复杂度都注定了它们不会对自己的主人有这么多感情,普通的人也绝对没这个反应,因为但凡有点三观的人类都不至于认为“铲屎官”仨字儿是认真的。然而一个普通的猫妖就把这件事当真了,并且认认真真地伤心起来:她的感情刚好复杂到可以搞明白主人和自己的亲密关系,而她的认知刚好简单到搞不明白人类是以啥为生的。
郝仁想明白“滚”的逻辑之后哭笑不得,第一反应是揪着这个傻猫的脖颈子再甩两圈,但犹豫片刻还是按着对方的脑袋慢慢解释起来,努力让傻猫明白人类是一种怎么样复杂的生物,而给自己的猫换猫砂只是人类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组成部分……人生绝对不是由“给喵大人准备食物”和“给喵大人换猫砂”两部分组成的!
郝仁越说越觉得卧槽,他竟然在认真跟一只猫解释这种操蛋的问题……这个问题从从头到尾都不合逻辑,每一个字眼儿里都渗着让人抓狂的逗比气息,但他竟然还要憋着不能笑!
“滚”听着听着总算安静下来,狐疑地看着郝仁:“你不骗喵啊?你真的不会死啊?”
郝仁都快脱力了:“我怎么可能会死……你这个世界观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正常起来?”
“喵不知道什么是世界观,但大猫每天的生活就是给我饭吃,给我打扫厕所。”猫姑娘眨巴着眼睛,尾巴终于慢慢软下来,“大猫平常真的还干别的事啊?”
“妈蛋,我丰富多彩的日常生活怎么在一只猫眼里就被浓缩成两部分了。”郝仁捂着脑袋感觉自己的人生价值已经受到挑战,“你们有谁能理解猫的世界观的,给我解释一下。”
周围所有人立刻退避三舍,纷纷表示最好别接触这种卧槽的话题。
郝仁使劲把猫姑娘拽起来,用手胡乱擦了擦对方脸上那稀里哗啦的眼泪,后者一脸紧张地瞪着眼睛:“铲屎的,你确认自己不死了是吧?”
郝仁哭笑不得:“不死了不死了……话说我一开始也没打算死啊。”
猫姑娘放心地点点头:“哦,那好,给我小鱼干。”
郝仁:“……你脑子里就没别的东西了?!”
“还有大鱼干。”
“家里不准吃鱼。”郝仁瞪了傻猫一眼,顺手从随身空间里摸出根火腿肠塞进她手里,“给你这个……诶,把包装撕开!不能直接吃!”
傻猫咬着火腿肠,连着外面的塑料包装填了一嘴:“外面怎么会有这么一层硬硬的东西?”
郝仁叹了口气,帮猫姑娘去掉火腿肠外面的包装:“废话,平常我都给你处理好的。现在你自己有手了,要自己解决这些问题,而且过两天要学着用筷子,不能每次吃饭都把脸埋在饭盆里。”
傻猫吃着火腿肠,突然不知道又想了点啥:“铲屎的你是不是不打算要我了?那我可以出去吃,你让我晚上回来睡觉嗷……”
郝仁叉着腰,觉得这个二货让人生气但就是发不起火来:“谁说不要你了,我只是说你今后要学着用自己现在的身体生活,你现在这个身体能办到很多以前我替你做的事。”
猫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着头,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但看表情总算是安心下来。猫真是一种敏感的生物,你说家人这就一时疏忽,她自己折腾出多大乱子。
郝仁看着傻猫那懵懵懂懂的表情,还是提了一句:“另外我还是要说啊,你对我的称呼必须改改了。原来觉得让你这么乱叫也没啥影响,但现在看看你这世界观乱的跟什么似的。”
“不明白。”猫姑娘咽下火腿肠,“我是滚,很好,你是铲屎的,很好,换掉的话不好。”
说着,她伸过头在郝仁胳膊上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滚和铲屎的在一起,吃的很饱,不冷,所以也很好。”
郝仁摁着傻猫的脑袋把她推开,感觉这只猫其实并不像她平日里表现的那样顽固慵懒而且令人头疼,其实她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家伙:再复杂的猫也比人类单纯。她只是天性使然所以偶尔有恼人之举,但在熟悉了她的天性,并且能用语言交流之后,任何人都会察觉到这家伙的简单本质。
毕竟她只有一颗充斥着小鱼干的脑袋——顶多加上大鱼干。
郝仁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滚”能接受的新称呼,而且刚才她也用过这个称呼:“你干脆叫我大猫吧……至少比铲屎的强。”
“大猫太多。”猫姑娘眨眨眼,“分不清。”
郝仁没辙了。
但猫姑娘自己想了一会,倒是有了解决办法:“你是大大猫。”
郝仁很感兴趣:“啥意思?”
“最厉害的大猫。”猫姑娘眼睛放光,“因为你觅食很厉害!”
郝仁想了想,意识到这是因为自己是负责买菜以及往家里扛粮食的……在一只猫的世界观里,每次觅食能达到这个成果兴许就算猫王了。
等终于搞定猫的问题之后郝仁长出口气,扭脸发现薇薇安等人都表情古怪地看着这边,他也只能耸耸肩:“我是没辙了,教育这货必须循序渐进,你一下子让她记那么多没有词义的名字她记不住。”
“但‘大猫’这个称呼果然也没好到哪去。”薇薇安捂着脸,“以后我们都成大猫了。”
莉莉斜眼看着薇薇安:“你就知足吧,我从一开始就是傻大猫我还没说呢。”
众人纷纷感叹这姑娘心真宽。
这时候数据终端突然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飞了过来,在郝仁身上撞了一下:“还鼓捣猫呢?”
“刚鼓捣完。”郝仁伸手接住数据终端,“咋了?”
“去飞船一趟,实验室里的培育罐有了点进展。”
郝仁顿时大为惊喜:“最初之种造出来了?!”
“你想得美——只是造出一些器官而已。”
但即便只是造出一些器官都足以让人大喜过望的,郝仁立马就准备去飞船那边看看情况。不过有个人比他还激动:伊丽莎白刚在亲爹的监视下做了两道大题清醒清醒,这时候从客厅路过正好听见“飞船”俩字,顿时欢呼雀跃:“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郝仁大手一挥:“一块去吧,见识见识最初之种的五脏六腑都长啥样。”
薇薇安皱着眉:“这怎么好好的话题让你一说出来都变得这么奇怪……诶等等,先吃完饭!早饭都还没吃呢!”
一行人吃完饭之后把“滚”留在家里看家,顺便嘱咐了正在屋后打坐冥想的大胡子看着点,防止傻猫自己跑出去,然后就风风火火地传送来到了柯依伯站。
巨龟岩台号在停靠期间仍然忠实地执行着主人远程发来的命令,它已经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培育出了第一批组织样本。这些组织样本就是在郝仁从“圣棺”中取出的细胞基础上生长而来的。
当一行人来到飞船实验室的时候,便看到了那些正在巨大结晶容器中缓缓活动着的、样貌怪异的……器官。
如果它们确实是最初之种的器官的话。
宽敞的飞船实验室内,一系列生物培育装置正在静静运转。每个银白色的综合式工作平台上都放置着一个大号的透明罐子,透明罐子中有少量红色如血的粘稠液体在底部缓缓涌动,仿佛有生命一样不断试图爬上罐子的外壁,而在那些液体上方,则有很多类似血管和筋络的生物组织支撑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器官。
那就是培养装置这几天来的工作成果,用来自“圣棺”的原始细胞所制造出的奇特生命。
数据终端将自己和实验室的分析主机连接起来,一边报告着这边的进展:“培养进行到这一步就无法继续下去了,这些生物组织会停止发育,也不再进行功能分化。它们的遗传因子结构怪异,储存着远远超出当前这些形态的信息,但某种因素阻止这些遗传信息表现出来,可能跟女神的超自然力量有关。另外每一个培养罐制造出的器官都有些微差别,可能跟原始细胞采集位置有关,本机记着当初是从生命元祖的七个位置采集了细胞。”
“这些就是最初之种的器官么?”莉莉好奇地扒着离她最近的工作台,探头看着培养罐里的那些怪异“肉”块,它们看上去有些类似动物的血肉组织,但颜色和质感却又带着点植物纤维的感觉,表面柔韧而且条理分明,“看着略有点……”
“恶心是吧。”南宫五月吐吐舌头,“感觉跟恐怖电影似的。”
莉莉舔舔嘴唇:“不是啊,看着略有点食欲诶,这个是肉诶!”
众人:“……”
“把这货拖到后面,防止她跟样本接触。”郝仁一头冷汗地让薇薇安对那个二货哈士奇严加看管,“想吃烤肉想疯了吧!”
莉莉被薇薇安拖到后面还一直蹦呢:“这个是肉诶!这个看上去真的是肉诶!烤一块尝尝嘛……”
“咱们继续谈正事。”郝仁擦着额头冷汗,转过身看着数据终端,“你觉得培养结果正确么?这个真的是最初之种的一部分?”
“不敢肯定。”数据终端老老实实地承认这次试验其实并不那么完美,“原始细胞在发育过程中有很多难以理解的自我选择和变异,最后它才变成了这幅模样。本机不确定这些东西就是最初之种——要用最初之种的细胞逆推出它的原始形态似乎是不可能的,缺少了女神的超自然力量指导,这些东西只是残次品。”
郝仁皱了皱眉:“那起码应该有点别的什么成果吧?至少对最初之种有点了解之类的。”
数据终端上下晃动着:“这部分成果还是有的。用于培育的细胞来自最初之种的一个坏死神经节,因此现在培养起来的这些变异组织也与神经活动有关,如果它们没有变异成这个样子的话……应该会成为最初之种的脑组织的一部分,或者说它们就是那枚种子的大脑。这些器官有复杂的神经传导基础,还有类似天线的收发结构——不过这部分收发结构不知道哪出了问题,并不能生效。本机激活了一个样本,它的天线只收到一片杂波。”
“大脑部分?”郝仁感兴趣地看着罐子里的样本,“那它们有思考能力么?如果施加合理刺激的话。”
“有复杂的反射机制,但没看出智慧的迹象。”数据终端答道,然后突然提起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另外还有个发现,你们看看一号培养罐。”
数据终端话音落下,一号工作台的培养罐顶端突然打开一个小小的裂口,随后一株绿色植物被扔了进去。罐子里的生物组织和红色液体立刻有所感应,它们扭曲涌动着,绿色植物很快就被红色液体所吞没,然而片刻之后,红色液体就人畜无害地退到一旁,那株植物完好无损,甚至看起来比刚被扔进去的时候更精神了一些。
“这是活体样本。”数据终端说道,“现在你们再看看死亡样本。”
罐子里的绿色植物被取出,紧接着一团枯萎的草木被扔了进去。
红色液体再次将那团“外来物”包裹起来,短短一两秒钟,后者就被消化的干干净净。
“这是……”伊扎克斯惊奇地看着罐子里发生的事情,“进食?”
伊丽莎白举着小改锥就想凑过去,不过刚走两步就被她爸提溜回来,小丫头还折腾呢:“我不拆!我不拆!我又不是熊孩子,我知道这个不能乱动——我就是想看看嘛……”
不过没人搭理小丫头的辩解:她兴许真知道这个不能乱动,但小孩子的行动力……谁敢保证啊。
“它会避开尚且存活的生物是吧?”郝仁看出了名堂,“它是食腐的。”
“食腐性,而且考虑到它是最初之种的神经节,也是长子早期的‘控制台’,本机推测最初之种乃至稍后孵化出的长子都是根据这个神经节的判断机制来生存的,也就是‘食腐’。”数据终端说着自己的猜测,“由此可以判断刚刚‘着陆’的最初之种以及原始形态的长子的一部分行动规律:它们创造生命,演化生态圈,并且自己承担食物链的最后一环,回收那些坏死的生物组织和土壤里的营养物质来供给整个循环。它们负责提供生态系统的最初创造和最终回收,而中间的演化过程则交给次子,由此完成一次‘工作’。”
数据终端最后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喂给它硅矿物、水、硫化物和碳都可以,这证明长子能适应多种营养环境,在完全没有有机质的情况下它也可以自己创造有机物。”
“食腐性,听上去性格很温和。”薇薇安若有所思地说道。
“确实是温和的食谱,但估计跟‘性格’关系不大。”数据终端解释着,“分析主机推测这种食腐性只是为了保证工作不出问题,是为了防止血潮错误地吞噬掉自己创造出来的生命。因为如果要设置一套复杂的过滤机制来筛选哪种生物可以吃,每顿应该吃多少,这就要消耗过多的神经细胞,所以种子的创造者干脆设置规则让它变成食腐生物,只吃死的,完全规避活体生命,这就保护了生态圈。神经节抑制长子活动大概也是启动了类似的机制。”
“但长子的‘食腐性’明显失控了,它什么都吃。”郝仁抬起眼皮,“或者说的更直接点,它就是故意失控的,它想毁掉生态圈。”
“长子最初的进攻能力应该来自它的‘进食’机制,但后期为了毁灭次子,它开始研发各种武器,比如能进行太空作战的种子炮弹,这明显已经完全脱离控制。”数据终端有点感慨,“你看它在最初的安全机制多完善,可惜后来系统还是崩了,这说明集中式网络就是不如分布式网络靠谱啊,服务器一出问题底下的终端机全都完蛋。”
一个PDA感叹起来的着眼点果然与众不同。
“虽然没办法从这些器官中分析出长子失控的原因以及女神的下落,但我们还是有点成果。”数据终端感叹了一下就继续谈起正事,它指挥着一台自律机械将两个小箱子送到郝仁面前,“这是刚制造出来的。”
箱子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放着一个银白色的圆球,圆球表面分布着整齐的蓝色花纹,明暗之间仿佛呼吸,另一个箱子里却是几根盛放着淡红色液体的透明容器。
“这个蛋是干啥的?”莉莉又从后面凑了上来,“额……我现在一看见蛋怎么就想起豆豆来了?”
“这是抑制信号发射器。”数据终端的声音都有点无奈,“它可以完美模拟生命元祖的信号,让长子继续沉睡。我们可以把这个放在霍尔莱塔的长子身上,然后咱们就是在它身上放核弹它都不带有反应的。”
“剩下这个呢?”
“干扰信息素,利用那些细胞样本和源血制造出来的。”数据终端显然对这些物质更加重视,“抑制信号发射器是个很容易出问题的东西,一旦信号中断,长子就会立刻苏醒,但干扰信息素可以作为第二层保险:它能短时间唤醒长子的‘食腐机制’,让它无法吞噬活体生命。”
干扰信息素,是根据对源血以及生命元祖细胞的研究而人工合成的物质,数据终端表示这种物质可以短时间影响长子的判断力,唤醒那个狂暴生物在诞生之初的进食机制——也就是规避活体生物。很显然这是很有用的东西,尤其是在对长子的抑制信号突然中断(比如发信器被屏蔽、信号干扰)的时候,这些物质就能作为紧急镇定剂让长子安静下来。
消灭长子只是不得已时采取的手段,郝仁最大的目标还是通过研究长子来破解创世女神的秘密,所以只要是能控制长子活动的东西,不管什么形式,越多越好。
“这些信息素的效果有多大?”郝仁拿起一根仿佛试管一样的、两端用金属封口的容器,看着里面稀薄的红色液体,“持续时间多长?”
“根据计算,稀释一千倍之后仍然可以有效干扰长子触须和血潮的判断力,直到完全挥发为止都有效,具体挥发时间取决于周围环境。而如果以最高浓度直接注射到长子的神经节内,可以让它瞬间麻痹至少二十四小时。”数据终端说着,最后提醒了一句,“当然,都是理论值,根据咱们之前采集到的那些长子样本推论出来的——目前为止咱们还没有在活着的长子身上做过这种实验。”
薇薇安取出一支试管,对着灯光仔细观察着:“用这东西……再配合上那个发信器,就能完全控制一个长子了。房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霍尔莱塔上的事?”
郝仁顺手把试管放回去:“我需要长子的活体样本,最好是完整的,所以我打算把那两个长子整个搬走——从星球上挖出来,搬到外太空去,然后在太空里建造实验室分析它们。”
郝仁话音落下震惊四座,众人纷纷表示没想到这个闷骚的家伙在家里憋了好几天的计划竟然是这样。伊扎克斯都惊奇不已地上下打量着郝仁:“你可以啊,平常看着蔫头巴脑的,冒出来的点子一个比一个霸气。我当年要是有你这样的军师……”
郝仁赶紧摆手:“别提了别提了,拉尼娜要听见得找我拼命,断人财路等于杀人全家的。”
“你怎么把那东西从星球上挖走啊。”莉莉赶紧问,“它那尺寸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那触手怪在地下乱钻,几乎跟寄生在星球上一样,能挖走么?”
“如果是发育完全的长子肯定不行,就像塔纳古斯那样已经把整个星球钻透的谁都没辙,但霍尔莱塔剩下的两个长子明显都没长开。”郝仁嘿嘿一笑,“我当时让数据终端扫描来着,落日火山地下的长子在沉睡之前蜷缩成一团,尺寸也就落日火山以及周边一百公里那么大。据说生命巨树下面的长子还更小一号。”
莉莉咂咂嘴:“感觉这个尺寸也不是刨个坑就能挖出来的……我擅长刨坑,但刨不了这么大的坑!”
顿时现场所有人都表情古怪地看着这个哈士奇,郝仁一脑袋冷汗:“没让你刨……我说看看艾瑞姆精灵那边有这么大规模的工程机械没有。”
薇薇安顿时点头:“哦对,他们随便哪个浮岛都比霍尔莱塔的长子个儿大。”
“但在这之前必须先把太空设施准备好,这个设施至少得比两个长子加起来还大。”南宫五月突然在旁边提了个醒,“否则长子挖出来也没地方种。”
郝仁摸着下巴:“没地方种……怎么感觉你这说法怪怪的?”
“有什么区别嘛。”海妖姑娘摆摆尾巴——只要没有外人的地方,她也跟莉莉一样喜欢让自己的尾巴出来透透气,“本质上不就是个超大规模盆栽移植么。长子醒着的时候还多少像个动物,但你都打定主意要给它灌药电疗变成植物人了……”
郝仁身边这帮家伙最大的特点就是都比较思维活跃。
“本机友情提示一句啊。”数据终端这时候在旁边插了个嘴,“建筑物资什么的都可以报销,但唯独一点限制:绝对不能把长子转移到表世界来。那东西一旦失控危害巨大,而且它本身携带的信息纠缠也足以破坏‘现实之墙’的平衡。”
“就是要把据点设在梦位面呗。”郝仁摸着下巴,心中已经有了些主意,“大概地址有了,‘移栽’流程也有。话说基地设计之类的专业技能应该用不着我去学吧?”
郝仁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莫名有点肝颤,他实在是怵了那些能把人看傻的教材,当初几本飞船驾驶手册就把他折腾的欲仙欲死的,这时候要搞太空站,他感觉从头虚到尾。
万幸,数据终端直接就给了他个鄙视的蓝色背光灯(别追究从一个背光灯颜色里是怎么看出鄙视意思来的):“就你这半瓶子醋还设计科研基地啊——安心吧,都有专家,跟巨龟岩台号的科研系统一样,从上到下都是傻瓜式操作的,你唯一任务就是把自己名字挂在各类建筑物门口辟邪就行。”
郝仁一听这个就放下心来:“那就好。等我回去再细想想,写个报告给渡鸦吧。顺便过两天还得去新艾瑞姆看看,正好瞧瞧魔王城咋样了。”
小丫头伊丽莎白一听这个就高兴起来,立马蹦来蹦去地嚷嚷着要回去跟拉尼娜炫耀她学会修电视的事儿。郝仁看着这孩子的举动就有点哭笑不得:但凡哪个电影动漫里提到魔界公主的时候都是雍容华贵威严十足的,哪怕年龄不够也能靠着BGM强行走出女王范来,怎么眼前这个正版公主就成个举着小改锥到处乱戳的熊孩子了呢——哪怕她能恢复当初在魔王城里代父领军的气势都比现在这个逗比模样要强!
这时候数据终端突然开口,把郝仁的注意力从熊孩子公主身上转移开来:“另外还有一项进展:用于分析怒灵的设备已经就绪了。只是还不确定能不能用。”
终端话音刚落,首先激动起来的果然是南宫兄妹,俩人异口同声:“真的?!”
“真的真的,但别过早抱太大希望。”数据终端用平铺直叙的淡然语气泼着冷水,“一切都是理论可行的东西,试验机的性能不一定可靠,而且我们都不知道怒灵的‘记忆’到底是以什么格式存储的,更不知道它会不会有记忆删除的机制——所以最好现在就抱着平常心。”
郝仁也提前给过于激动的南宫五月打预防针:“放松点放松点,现在刚造出来原型机,反正怒灵样本在咱们手上,这次失败了也可以造新的读取设备再试——所以你把尾巴松开吧,你哥已经吐白沫子了。”
南宫五月这才醒过神来,赶紧把蛇尾巴放开,南宫三八剩着半条命爬起来跟郝仁抱拳拱手:“谢仁兄救命之恩……”
数据终端领着众人来到房间另一端的某个大型设备前:“这个就是。”
这台大型设备明显是刚刚制造出来,而且是专为单一项目设计的原型机。它有着银白色的、但不带有任何铭牌标识的光滑外壳,高达两米,宽度则在五六米,整体呈半圆形,并以中轴线分成两个部分。而这两部分机体在中轴线的位置则凹陷下去,形成了一个直径几十厘米的半碗型结构。在半碗型结构内可以看到很多明亮的、仿佛探测器一样的东西,很显然那里就是它的工作中枢。
“原型机,没有进行外观美化,所以看着不太好看。”数据终端在那台新设备上空飞来飞去,“原本想设计成最美观的棺材型来着,但为效率就直接造了个内胆……”
郝仁一听这个赶紧把数据终端扒拉到一边去:“幸亏你只造了个内胆!家里地下室那一排棺材还不够瘆人么?话说这玩意儿怎么用的?”
数据终端飞回来用一道光束指示着设备中央的凹陷处:“看见这个坑了没?把怒灵倒进去。”
郝仁:“……倒进去?”
这怎么感觉这么不严肃呢!
在数据终端的提示下,郝仁启动了那台样貌古怪的机器,设备内部发出一种仿佛风铃般的奇妙声音,它表面的蓝色线条和幻光装置逐一亮起,让整个装置如同一轮从沉睡中苏醒的半月般慢慢变得流光溢彩:这不是一台冰冷的纯机械设备,为了与怒灵交流,它被设计了很多近乎超自然力量的功能,这些功能让它显得与其他科技装置截然不同。
不过郝仁最感欣慰的还是这东西至少不像个棺材……
他将封印着怒灵的小箱子从随身空间里取出,在箱子开口朝向设备凹槽的一瞬间,他看到有某种模模糊糊的光团从箱子里冲了出来,随后消失在那一片碗状的凹陷区里。
“这就完啦?”莉莉兴奋不已地在郝仁身后蹦来蹦去,耳朵抖啊抖的,“然后呢然后呢?”
“好像有点动静。”郝仁指着设备凹陷区,那里的发光“探点”正在有规律地明灭变化着,而随着那些光点的每一次变化,凹陷处(也就是工作核心)的一团模糊光影便会变得更加凝实一些。刚开始那里还只有仿佛幻觉一样的稀薄白雾,但很快那些白雾就变成一团几乎有如实质的光团,看起来跟水母似的漂浮在半空。
“这就是那个被抓住的怒灵。”数据终端在设备上方悬浮着,用一道光束指示着那团“光水母”,“第一步是先给它充充电,这家伙被封印了一段时间,现在太虚弱了,不强化一下的话压根没法读取。”
薇薇安第一个就担心起来:“不会跑掉吧?”
作为跟怒灵打过架的第一人,她可是知道这种怪物有多难对付的。
“不会,它将被安全束缚在能量场中。”数据终端落回到郝仁肩膀上,“除非这里设备掉线——但那是不可能的。”
说话间怒灵已经被强化——或者说唤醒到一定程度。在得到外部力量的补充之后它迅速变得活跃起来,但又由于强大能量场的束缚导致它只能被固定在一个区区几十厘米宽的半球形区域内,所以它变得愈发凝实,越来越接近一团果冻般的光体。怒灵似乎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它开始发出一种低沉怪异的呼啸声,随后在束缚场中剧烈震荡、左冲右突。然而这没个卵用,读取设备甚至连个提示音都欠奉。
“让我们看看这东西的信息结构……”数据终端一边嘀咕着一边把自己卡在设备旁边的一个小控制台上,那里有个小小的裂缝,正好能让它严丝合缝地卡进去,“瞧瞧它的频率和波长……”
郝仁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数据终端在那忙活:“话说你总能找到合用的插座啊。”
“废话,本机可是适应力最强的型号,这些设备上随便有个窟窿本机就能把自己戳进去。”数据终端倒是挺自豪,“现在别捣乱,本机开始分析数据啦!”
郝仁顿时严肃起来,让数据终端大展神威,不过他刚严肃没几秒钟就听到实验室的分析主机死板地广播了一句:“第二分析机开始计算。”
郝仁狐疑地看着数据终端:“你确认是你在分析数据?”
“……本机要开始指挥分析数据啦!”
众人:“……”
不管数据终端有多坑爹,反正那台设备倒是很好地运转起来。它表面流光溢彩,那种风铃般的悦耳声音完全压制了怒灵发出的无意义呼啸。一道道光束在工作核心中流窜着,将怒灵内部的信息拆解读取,那团储存着大量资料、形态变幻不定的电磁波就这样逐渐把自己的秘密展露出来。这个读取过程很漫长,而且更像是在茫然摸索:设备有时候会突然抽取到几个有意义的字节,但很快分析主机就会将它们废弃,因为后续读取出来的资料与其格式不符。怒灵的存在形式是如此奇妙,以至于它们的记忆方式和信息表达式都与常见的语言结构截然不同——甚至与任何生物的思维结构截然不同,分析主机必须从零建立一套能用于表达的公式。
“具备粗浅的、类似情绪的反应,比如愤怒和急躁,还有反抗性和适应性,但这些反应都更近似于本能而非思考的结果。”数据终端报告起来倒是老老实实的,“它确实不具备思维能力,只是在一堆奇怪的计算规则引导下,让这团电磁波呈现出近似生物的活动。看样子当初塔纳人是想通过编码的方式让自己的思维永久保存下来,但长子洗掉了他们的思维部分,唯独这些编码规则还在运转。”
郝仁想了想,假装已经听懂:“明白。那怒灵的记忆部分呢?”
“一些零碎的片段,分析主机正在尝试把它们重组起来。”数据终端释放出一堆投影,“看看这些,扭曲的无法识别,这是在怒灵的视角下观察到的世界模样,跟普通生物的视角根本不一样。如果不翻译的话恐怕谁都看不懂。”
南宫五月紧张地问:“能翻译么?能找到我爸妈的消息么?”
数据终端也会安慰人:“放心,信息本体不会被破坏,一次翻译不成还能试第二次,只要这个怒灵接触过你的父母,而且它没有记忆遗忘的机制,就肯定能找到。而理论上一团电磁波除非遭到外部干扰,否则是不会自动清洗自己的记忆的——所以你可以把你哥放下来了。”
南宫五月再次反应过来,赶紧把尾巴松开,郝仁上前把南宫三八拽起来:“话说你也挺不容易的啊。”
南宫三八再次抱拳拱手:“谢仁兄……”
郝仁突然觉得这个半吊子猎魔人成天满世界乱窜好像不全是为了寻找爹妈以及养活自己,兴许还有个原因就是躲他妹的尾巴……海妖姑娘这只要一紧张便会就近找个人用尾巴卷起来的习惯简直要命!
当然有人可能会问了,那要是她身边正好没人或者一下子卷不住人怎么办呢?这个简单——她会把自己卷起来变成个蛇球,否则她平常的大蛇丸模式是怎么来的……
这边设备已经完成了对怒灵表层信息的扫描,这个奇怪“生物”不可思议的信息储存方式让分析主机有些困惑,实验室中响起系统的广播声:“初期扫描结束,未发现可用的解读规则。主机需要重组计算式来完成后续工作。”
郝仁顺口问了一句:“大概得多久?”
分析主机沉默了一下:“……未知。”
“放心吧,用不了太久的,分析主机逻辑比较死,它没法跟你说大约数,但本机觉得应该也就两三天的功夫。”数据终端从设备卡槽里脱离出来,飞回到郝仁肩膀上,“你可以回去喂喂鱼,鼓捣猫,遛遛狗,过两天这边也就有结果了。你还正好可以顺便去跟艾瑞姆精灵商量商量大工程的事。”
郝仁转头看向南宫兄妹,两人明显有点遗憾,但在知道这件事仍然有希望之后,他们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紧张焦虑患得患失。南宫五月点了点头:“好吧,我们可以等。”
在离开之前,郝仁对巨龟岩台号下了新的指示,首先是继续分析那个怒灵,其次是开始大批量制造针对长子的干扰信息素——他要开始为接下来的大工程做准备了。
一行人回到家中,郝仁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去确认“滚”的情况:猫姑娘成精不久,对人情世故实在无知,他生怕那个二货趁着大胡子不注意跑了出去。不过万幸,这次那只傻猫总算听话了一次,郝仁刚上到二楼就发现那姑娘正老老实实在墙角蹲着玩呢。
“我回来了。”郝仁松了口气,上前跟自己的猫打招呼,“你干啥呢?”
猫姑娘机灵地转过头,先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然后笑嘻嘻地凑过来:“铲……大大猫,你对我挺好的是吧~~”
郝仁不知道这家伙搞什么,莫名其妙地点点头:“是啊……你手放背后干嘛?藏着什么?”
猫姑娘开心地笑着:“老鼠,给你吃。”
郝仁:“……卧槽?!”
郝仁以前从故事里看到过关于猫报恩的说法——传统版的和猫娘版的都看过。前一个版本的猫会给主人抓老鼠,后一个版本的猫会变成萌妹子给主人暖被窝,但万没想到他遇上的猫咪报恩属于第三个版本:他养的猫变成了萌妹子,然后毅然决然地抓老鼠去了……
这算是俩版本的集大成者,但说实话郝仁觉得这个发展有哪不太对。
可“滚”哪知道自己的主人脑子里在想啥啊,猫姑娘还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件让人待见的事儿呢,她兴高采烈地往郝仁身上蹭:“大猫~~大大猫!老鼠,给你吃!还会动哦!”
傻猫举起手在郝仁眼前炫耀着,她手里攥着尾巴拎着一只肥硕的大老鼠,后者竟然还没死透,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吱声。郝仁一看这个情况就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往后蹦出去两米多:“站那别动!”
猫姑娘疑惑地看着郝仁:“你不高兴啊?”
“老鼠哪来的?!”郝仁保持着跟傻猫的距离,“赶紧扔出去!”
“从屋后面野地里抓的啊,大胡子猫说不让我去街里。”傻猫甩了甩手上的老鼠,表情突然有点委屈,“为什么你不要?你又生气啦?”
郝仁本来还想把这个二货训一顿,但一看到她那无辜的模样就生不起气来。他知道这姑娘骨子里仍然是一只猫,短短几天时间根本不够她积累多少有关人类的知识,而现在这家伙冒冒失失的举动完全是想让自己开心而已。所以他只能叹口气:“我没生气,只不过……人类是不吃老鼠的。”
猫姑娘举着老鼠看了看,郝仁赶紧在旁边叫了一句:“你也不准吃这东西!”
“我不吃这个。”猫姑娘摇摇头,“没有饼干和小鱼干好吃。”
郝仁顿时一瞪眼:“你自己都不吃,你还让我吃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不会抓老鼠!”猫姑娘理所当然,“所以只有我能帮你抓啦。”
郝仁哑口无言,寻思着自己在这只猫的世界观里竟然还是个需要帮助的弱者……
最后好说歹说,“滚”终于把那只老鼠给扔了出去,随后她按照习惯先跟在郝仁屁股后面绕着整个屋子转了一圈——这算是巡视自己的城堡,等转完之后正好到客厅,她直接就一头栽在楼梯旁边的软垫子上呼噜起来。郝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叹气:“你非要在这里趴着睡么?不是给你收拾房间了么?”
“滚”舒展四肢在软垫子上伸了个懒腰,随后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对郝仁摆摆尾巴:“喵~~”
这是“朕困欲眠爱卿跪安”的意思。
郝仁叹了口气,跑到阳台上接通了和渡鸦12345的通讯。
女神姐姐这次难得没翘班,通讯瞬间接通。郝仁就把自己这边关于长子的研究进度简单说了一下,随后提起了准备在梦位面建立大型太空站,用来长期研究长子及其附属现象的计划。
渡鸦12345那边的声音一如既往咋咋呼呼的:“行啊你小子,每次的想法都挺独辟蹊径的,当初老娘果然没选错人……你这计划干的过。”
郝仁着重问了几个最让他担心的问题:“这么大规模的活动会不会破坏梦位面和表世界的平衡?在只有一道空间裂缝可供通行的情况下,能不能在梦位面建造起如此巨大的空间站?以上这些东西能报销不?”
其实第三个问题才是他最关心的,但他觉得要是不加上前俩问题平衡一下,很容易被女神姐姐隔空五雷轰顶加个祝福……
“嗯,你的太空研究站项目确实比较大胆……但既然你已经找到了稳定通道,只要保证在整个计划过程中所有人员物资都是从那道空间裂缝流通的,就不会出问题。另外本女神也会帮你增强一下地球附近的连接稳定性,出了问题……老娘帮你兜着。”在谈及工作的时候,渡鸦12345倒是很仗义,“至于那道空间裂缝通量不够的问题完全不用担心,你以为帝国是靠啥起家的,希灵神系玩的最溜的就是空间技术。到时候用压缩包给你送个建筑模块过去,齐活。”
郝仁还没忘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话说这都是组织上给报销的吧?”
渡鸦12345那边嘿嘿一乐:“你这人还真有特色啊,抠门的模样颇有老娘当年的风采——放心吧,希灵神系家大业大,区区盖个空间站怎么可能让员工自掏腰包,这次不管你折腾出多大的土木工程,组织上都全额给你报销,你就负责最后签个名就行。”
郝仁一听这个放下心来:“那就好,事实上我家外墙有点掉灰,过两天打算重新刷刷……”
“……你他妈站那别动,老娘给你加个祝福!”
郝仁赶紧挂断通讯,大事落定之后颇为舒心地出了口气。随后他溜溜达达回到客厅,准备找老王爷俩商量商量过两天去新艾瑞姆星探亲的问题,不过走进客厅之后他没看见伊扎克斯和伊丽莎白,倒是发现莉莉和薇薇安这俩对头竟然凑在一块,貌似正研究什么东西。
“你们俩干嘛呢?”郝仁大为惊讶,这俩见面之后少说唇枪舌剑三百回合的家伙怎么也其乐融融了?
莉莉抬头看见郝仁,高兴地嗷呜了一声,尾巴使劲晃着:“我们搞科研呢!”
“就你还搞科研?”郝仁一听这个就乐了,走过去想看看这俩到底在干嘛,结果还真看到茶几上摆着个五边形的水晶板,那水晶板散放着柔柔的光辉,神秘且精致,而数据终端则在水晶板旁边趴着,似乎是在帮忙做分析,“这个是……”
“当初从塔纳古斯星球的天文台上找到的存储器啊。”莉莉殷勤地把水晶板推到郝仁面前,“数据终端说这个还能读……不过你一直在研究大事儿,这东西到现在还没派上用场呐。”
莉莉这么一提醒,郝仁才恍然想起这件事:当初众人被怒灵追赶,从黄金废都阿拉曼达跑路到了一个废弃的天文台中,南宫五月等人就在天文台的古老设备里发现了这个存储器。而郝仁也是在那里接触到了塔纳人的亡魂聚合体,才由此揭开怒灵之谜。
本来这古老的存储器也是个相当有价值的考察样本,但在那之后众人就迅速发现了更多有更大价值的东西:塔纳古斯数据库,最初之种的活体样本,源血,活体长子,一个个分量非凡的样本杵在眼前,导致这个从老天文台里取出来的存储器迅速就变得不起眼了。
当然,郝仁也没直接把它忘到脑后,事实上他记着自己把这个存储器带到巨龟岩台号上之后还让飞船设备修复了一番,并读取了里面的资料,但他很快就发现这里面存储的都只是些星象记录,并且所有记录都看不出跟长子有什么关系,所以他很快就把这东西放到一旁——那就是他对这个存储器做的最后一次分析。随后这玩意儿就加入到莉莉的汪之财宝里去了。
却没想到哈士奇姑娘闲极无聊,又从自己的石头堆里把这玩意儿翻腾出来,兴致勃勃地搞起研究来了:这兴许是在飞船实验室里勾起的研究兴致。
“发现什么了?”郝仁乐呵呵地问了一句,只是随口一问,倒是没太在意。
莉莉却一脸严肃:“经过我和蝙蝠的专业分析——当然主要是我的专业分析,我们一致认为这里面的最后一次日志是发生在长子之灾前夕的……”
郝仁本来都打算回屋了,听到这里突然心中一动:“日志?什么日志?”
“观星日志,某个天文台工作人员随手记下的。”数据终端这时候才从桌子上飘起来解释情况,“因为只是篇类似日记的东西,所以一开始被咱们忽略了,刚才本机突然想起来那东西,便让莉莉把存储器取来重新确认了一下——跟她俩随便哪个的专业分析都没关系,这俩就是凑热闹来的。”
莉莉和薇薇安:“……”
莉莉和薇薇安瞪眼看着数据终端,后者全然不为所动,一副“反正我壳硬有本事你咬我呀”的模样。而郝仁是从一开始就没真的相信一只哈士奇和一只蝙蝠精凑到一块能搞什么科研,他敲敲桌子让莉莉别磨牙,随手把那个五边形的水晶板拿到手上:“发现啥线索了?”
数据终端激活了自己的全息投影:“跟日记差不多,是天文台的某个工作人员留下的,本机已经给翻译好了,你自己看。”
郝仁瞪着眼睛看着全息投影上的日志记录,发现这是一些日记性质但通篇都在记录工作内容的记录。开头一部分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设备维护、天气、星座内容,但后面突然提起了一个让人在意的事件:
“……九日夜,晴朗无云,大气稳定度极佳,在夜空中观测到不可思议的现象。阿坎那第一星爆发出一阵亮光,星星的轮廓一度扩张到与太阳尺寸相当,红色亮光照亮了四分之一的天空。设备记录下了这一神奇现象,导师推测这是一次超新星爆发,他认为这可以证明阿坎那第一星确确实实是一颗老迈的恒星:尽管它的各种参数都与寻常的恒星大不相同……所有人都很遗憾未能在阿坎那爆发之前测定这颗古老星星的数据,但也应庆幸这次爆发,或许我们可以从它的光谱中分析出这颗星星的成分……”
这段日志被数据终端用特殊颜色标了出来,郝仁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个‘阿坎那超新星爆发’跟塔纳古斯的长子之灾有联系?”
“还记着你从阿拉曼达找到的那个数据库吧,里面存储着塔纳人的全部资料,根据资料里的记载,星球上第一次出现长子的触须就是在那次超新星爆发事件之后的第三天。”数据终端关掉全息投影,“无论如何,这个阿坎那超新星爆发是长子之灾前的最后一个大型异象,不论超新星爆发与长子之间有没有切实联系,我们都应该关注这个天文事件。”
郝仁严肃起来,坐在莉莉身边思索了片刻,突然问道:“我交上去的那个数据库现在已经和帝国数据总网连线了吧?”
“早就连线了,而且已经完成整体转译和备份,目前连接在第三样本库。你可以用自己的审查官权限激活任何一个灭绝文明的遗物博物馆,但你只能对挂在自己名下的灭绝文明遗物进行修改。”
“连接塔纳古斯文明数据库,检索阿坎那星的资料……嗯,还有长子之灾前夕的所有天文事件。”
存储器里的超新星记录给郝仁提了个醒,让他想起不管长子还是创世女神其实都是来自星空的——如果当年的灭世事件真有什么先兆,这个先兆也有极大可能会体现在某种天文现象上。他应该关注这方面的情报。
第三样本库又被称作“文明坟场”或“物种陵墓”,它是一个容量无限大的存储器,专门用于保存那些在希灵神系统治范围内夭折的文明样本,这些样本有百分之七八十都来自审查官们:审查官在穿梭世界的过程中总会遇上各种各样夭折的文明,而收集整理这些文明的遗物便是审查官的日常工作之一。
由于第三样本库的特殊性质,对其访问需要更高保密度的精神直连。郝仁感觉自己的心灵一分为二,就和上次在龙脊山脉“分灵”回归表世界一样,既神志清醒地看着自家客厅,又有一部分视角被带到了某个奇妙的领域。他的一部分精神在一个非常空旷的地方穿行,隐隐约约有无数个行色匆匆的身影在他身旁掠过:那些身影是来自其他宇宙的审查官,他们也正在访问第三样本库。这些审查官中有一些感应到新人来访,几个身影友好地打着招呼,郝仁一一回应。而很快,他要找的资料已经被呈现在自己眼前。
阿坎那第一星,是位于塔纳古斯星球黄道面上的一颗古老星星,而且还是一颗让塔纳古斯天文学家们困扰了上千年的“怪星”。
塔纳古斯的天文学家将黄道面上的第一个星座称作“阿坎那”,在他们的语言中这是“红色箭头”的意思,而阿坎那第一星便位于这个三角形星座的尖端。它在所有季节都呈现出耀眼的红色,亮度居群星之首,并且自塔纳人的近代天文学起源一直到长子之灾的上千年间始终以一个固定频率进行明暗变化。这种明暗变化与寻常恒星不同,是它的第一个未解之谜。
而第二个未解之谜,就是塔纳人甚至无法确定这颗红色星星到底是不是恒星。
按理说除了恒星系内的行星之外,夜空中闪耀的群星都应该是恒星,因为行星是不发光的,也不可能被地表生物用肉眼观察到。然而塔纳古斯的天文学家们研究了上千年,都无法测定阿坎那第一星是颗怎样的“恒星”。它的各种参数和特征都与行星更加接近,它低温,低辐射,不具备任何恒星应有的光谱特征,它“毫无疑问地呈现出固态星球的特征”,并且在它周围也观测不到任何星光扭曲:这证明阿坎那第一星的质量也很小,至少远远达不到恒星的标准。
然而它就是那么悬挂在塔纳古斯的夜空中,在任何一个晴朗的夜晚都清晰可见。
塔纳人在塔纳古斯数据库里专门对阿坎那第一星进行了详细的百科记录,并注解道:不论从哪种角度看,这颗红色星星都是一个不应被观测到的天体,这种低温低质量的行星应隐藏在黑暗的太空深处,然而事实上它始终是夜晚最明亮的天体之一,这几乎在挑战我们现有的科学体系……
而阿坎那第一星最大的未解之谜却还在后面:无法测定它的距离。
它就那么堂而皇之地挂在天上,塔纳古斯天文学家们却测不出它具体的距离。因为寻常的测量方式:三角视差法,分光视差法,造父视差法等方式要么总会得出截然不同的数据,要么就压根测不出数据。它就仿佛一个印在视网膜上的影子,你能看到它,但休想在现实空间中找到它。
正是由于这些未解之谜,塔纳人长久以来关于阿坎那第一星的争论就没有停止过,他们在这颗星到底是恒星还是行星,亦或者干脆就是一种太空海市蜃楼三种观点之间争执不下。
就是这样一颗近乎“超自然”的怪星,在一万多年前发生了“超新星爆发”,而在那之后第三天,长子的第一根触须刺出了地表。
郝仁揉揉眼睛,从第三样本库脱离出来,莉莉立刻就摇着尾巴凑了上去:“怎么样怎么样?”
“很复杂的怪星星。”郝仁随手捏捏莉莉的耳朵,跟对付宠物一样让这姑娘安静下来,随后把自己在数据库里看到的资料大概说了说,“总而言之是个不符合自然规律的东西,我怀疑真有可能跟长子有关……”
正在郝仁他们几个讨论阿坎那第一星的问题时,一个声音突然从后门方向传来:“大家都聊着呢啊?”
郝仁抬头一看,原来是大胡子正拎着半拉烤兔子推门进来。一看外面天色竟然都已经黑下来了:不知不觉间已经晚上,大胡子完成了一天的野外求生,现在正到收功回家的点。薇薇安一拍脑门:“诶,没看表……我去做饭!”
莉莉流着口水看着大胡子手里的烤兔子,尾巴跟敲鼓点一样把沙发扶手拍的啪啪作响:“房东房东你饿不饿?你一定想吃烤兔子是吧?但你一个人肯定吃不完是吧?所以……”
郝仁捂着脸:“你这点智商就别玩迂回了……胡子兄,借你烤兔子一用。”
大胡子乐呵呵地把兔子肉交给莉莉,一边问:“刚才讨论什么呢?”
“塔纳古斯的事。”郝仁随口把那个奇怪的超新星记录告诉大胡子,“一万年前,塔纳古斯的夜空瞬间爆炸……”
大胡子本来也是随口一问,但听到郝仁的描述之后他皱了皱眉:“等会,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辉耀教派的古籍里也有类似的记载。”
郝仁:“……啥?!”
“类似的传说?”郝仁惊奇地看着大胡子,“什么意思?”
“在辉耀教派的部分古籍里记录着从其他宗教吸收来的上古知识,这些记录不是教会正典,但高阶神职人员都会研读它们,用来了解上古时代发生过的故事——包括那些仅存在于传说中的故事。”大胡子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着,“我从那些古籍中看到,一个位于霍尔莱塔南部的小教派曾流传过有关‘马努拉新星’的故事。”
郝仁顿时竖起耳朵:“详细说说。”
“‘马努拉新星’也叫‘马努拉灾星’,是几百年前霍尔莱塔南部的民间传说,后来一度成为某个邪教用于蛊惑人心的东西。传说中在东方的夜空中隐藏着一颗处于假死状态的古老灾星,名为‘马努拉’,是昔日创世女神在毁灭世界之后留下来监视这个宇宙的一只眼睛。这颗灾星赤红如血,表面燃烧着永远不熄的火焰,内部则有一条通往无尽炼狱的黑暗缝隙。在一万多年前,女神灭世的开端便是一颗这样的新星突然出现在夜空中,伴随着‘马努拉’的闪耀,大地才燃烧起熊熊大火。而在灭世之后,女神暂时闭上了眼睛,‘灾星’也如假死般回到黑暗中。但在某个周期之后,‘马努拉新星’将会重新出现,如一万年前那样照亮夜空,于是世界末日。”
郝仁摸着下巴:“听上去跟塔纳古斯记录的天文现象很接近啊……超新星爆发?”
“时间上应该也差不多。”数据终端也出声道,“本机换算过塔纳古斯和霍尔莱塔的历法,两个地方发生灭世天灾基本上是同一时期,他们各自记载中的‘红色超新星’大概真的是同一颗天体。”
某些大胆的猜测迅速在郝仁心头浮现,并愈来愈显得真实可靠,他试探着说出自己的猜测:“那会不会就是创世女神的本体?”
数据终端立刻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是根据你在那次幻象中看到的景色?”
“如果幻象是真的,那么创世女神位于一颗被红色血海覆盖的液态行星上,起码颜色挺符合嘛。或许某种超自然力量让这颗行星能如恒星一样被宇宙各地观测到。”郝仁点点头,“这些事儿……太巧合了。塔纳古斯和霍尔莱塔都在灭世天灾发生前观测到了一颗红色超新星,不管咋看都感觉可疑啊。”
“但有个问题。”数据终端突然提醒了一句,“霍尔莱塔和塔纳古斯的距离以亿光年计,连光都要跑许多亿年,也就是说那颗阿坎那——或者叫马努拉的天体发生超新星爆发之后,霍尔莱塔人和塔纳人要几十亿年之后才能看到,这样一来长子之灾和超新星爆发之间的时间跨度可就吓人了。”
“如果长子是在红色星光照耀之后才开始暴走呢?”郝仁摸着下巴。
数据终端表示同意:“嗯,也有这个可能。如果创世女神真与真神有关,那与她相关的很多事情也有可能挑战宇宙规律。”
莉莉一边啃着兔子肉一边旁听郝仁跟数据终端在这儿讨论创世女神瞬间爆炸的问题,这时候抬头问了一句:“那能不能根据这些资料找到那颗星星的位置?”
“只有两个测距点的话恐怕没辙。”郝仁摆摆手,“太空中测定一点至少需要四个测距点,现在咱们根本不知道那颗红色新星距离霍尔莱塔或者塔纳古斯有多远,只知道在两颗星球上能同时观察到那次超新星事件。所以应该再找到宇宙中的另外两个记录点,根据超新星爆发的时间差才能推测出那颗天体在哪。另外,这是建立在那颗星星的光芒遵循光速不变规律的前提下——如果它连这个都不遵循,那就彻底没法找了。”
“如果它还存在的话。”数据终端插了个嘴,“种种迹象显示……超新星爆发之后夜空里就再也看不见那颗星星了,它很可能真的如超新星一样被炸成了碎片。”
“但总该剩下点东西。”郝仁摇摇头,“剩点渣子也是可以的嘛,至少我有东西找渡鸦12345交差好去评那两级工资去。”
这时候大胡子突然闷闷地在旁边开口了:“你觉得‘马努拉灾星’就是创世女神?”
郝仁想起来这旁边还站着个宗教人士呢,赶紧笑着:“只是说有可能是创世女神住的地方……虽然当初是邪教的说法,但你也知道辉耀教派自己的传承也不怎么可靠,各方资料都要参考嘛。话说那个邪教教派后来怎样了?”
“他们?呵,年年预言世界末日,但几十年过去了世界就是不末日,最后他们教皇灵感耗尽,实在编不出理由来,就找个借口把自己编造出来的圣经烂尾掉了——结果被等更新的教徒们打死在家门口。我们就来得及过去回收两本伪圣经。”
郝仁听着额头汗下:“挖坑填不上害死人啊……”
“总之这颗‘超新星’也加入到日后的搜寻目标里去,这至少算是多了个跟创世女神有关的线索。”数据终端表面蓝光一闪,把有关超新星的资料整合进自己的工作助理程序中,随后它碰碰郝仁的肩膀,“话说打算给这颗星星起个什么名字?塔纳人叫它阿坎那I号,霍尔莱塔人叫它马努拉——总得统一一下。”
郝仁摸着下巴认真思索:“这星星赤红如血,又预兆着陨落和死亡,不如叫红色彗星如何?”
莉莉甩起尾巴拍了郝仁一下:“注意版权问题。”
郝仁:“……那起名叫闪闪红星?”
莉莉把手上的烤兔子连肉带骨头啃的嘎嘣乱响:“房东你再想想。”
郝仁冒着冷汗赶紧换了个名字:“那考虑到霍尔莱塔民间传说,这星星挂在东方夜空,干脆就叫东方红……”
莉莉一声长叹:“就叫‘红色新星’不中?实在想要逼格就在后面加个英文Nova……”
数据终端赶紧把这个能使的名字给记录下来,莉莉则翻着白眼看了郝仁一眼:“你起名能力还不如一只哈士奇呢。”
郝仁倒是在感慨别的:这个二货姑娘当初多忌惮别人喊她大狗啊,你看现在她对自己这哈士奇身份多认同……这俨然就是世界观灾后重建拿错了图纸的症状!
那颗在霍尔莱塔以及塔纳古斯都有所记载的神秘天体最终被定名为“红色新星”,然而目前郝仁对这个天体还无从下手,他决定暂且把这件事记下,等在梦位面找到更多文明遗迹之后再看看是否能探寻到这颗星球的下落。
两天后,巨龟岩台号传来消息,用于催眠长子的干扰信息素和思维抑制器(即圣棺仿制品)都已经量产完毕,郝仁决定启程前往新艾瑞姆,再次调动他那十亿房客。
伊丽莎白知道要回魔王城探亲,一大早就起来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往常总是把自己炸的黢黑的魔界小公主总算是恢复了点形象,伊扎克斯也跟着一起:他要确认一下魔王城的现状。
除此之外同行的还有莉莉和南宫兄妹——哈士奇就不用说了,出门不带着她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南宫三八则是过去见见世面的:他还没见识过那传说中的十亿房客,郝仁觉得应该让这家伙对“审查官”仨字的概念有个粗略印象。
南宫五月跟过去的理由倒是单纯:海妖姑娘想念新艾瑞姆的广阔海洋,她要去游个千八百海里,享受作为一个皮皮虾精应有的人生乐趣……
除此之外所有人都留下来看家。反正通往新艾瑞姆的传送门就在地下室,这并不是一次漫长的旅行——起码对这帮有空间传送的家伙而言挺近的。
不过就在郝仁领着几个小伙伴来到地下室准备激活传送门的时候,“滚”不知怎么听到风声窜了进来,猫姑娘兴奋地绕着郝仁兜圈子:“大大猫!你要出去玩呗?要出去玩呗?”
郝仁不明所以:“不是玩,我是出去办公……”
“喵,玩办公呗。”猫姑娘完全理解错了意思,她高兴地嚷嚷着,顺手给自己脖子上套了个项圈,把绳子头塞到郝仁手里,“那遛我呗,遛我呗~~”
郝仁愣了一下,不过突然想到什么,愉快地点点头:“跟上!”
当初在新艾瑞姆星留下一台传送器果然是明智之举,郝仁就知道自己将来免不了要在地球和新艾瑞姆之间跑来跑去,用传送器比开飞船省事儿多了——而且还方便遛猫。
至少不用担心领着“滚”上飞船的话猫姑娘去乱动舰桥上的设备。
传送光幕一闪而过,众人身边的景象便已经从地下室变成一间宽敞明亮的圆形大厅。圆形大厅周围可以看到大量精灵风格的叶脉雕饰,地面上则描绘着艾瑞姆精灵的复杂纹章:这就已经来到希尔妲皇宫的地下室了。
大厅里时刻有精灵卫兵守卫,在传送器启动之前他们就收到消息将有贵客来访,所以郝仁等人刚刚站稳就看到一大群精灵向这边走来,有卫兵有大臣,领头的是老熟人——精灵女王希尔妲。
“听到你要来这里,匆忙之间也无法准备太多。”希尔妲微笑着,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与礼数,“听说又有一次大工程?”
郝仁笑了笑:“等会到地方详谈吧,这次情况比较复杂。”
众人和女王陛下寒暄起来,“滚”则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景象。以一只猫的理解力,她不明白为什么穿过一道光芒之后就会来到这么个跟自己家画风截然不同的地方,她还扭头看了看自己来时的方向,传送器关机之后那道光芒也就看不见了。猫姑娘顿时有点害怕,她瞅了瞅周围的精灵士兵,缩着脖子躲在郝仁身后:“回不去喵……”
“别乱跑,到时候我带你回去。”郝仁拍了拍“滚”的脑袋,“别怕,这也是咱家地方。”
猫姑娘一听这个顿时放松下来,并且对“猫王”的领地竟然有这么大感觉十分意外:这么大地盘她以前竟然完全不知道!一想到这儿她作为郝仁家二把手的自觉就止不住了,赶紧把遛猫绳的绳子头使劲往郝仁手里塞:“啥都别说喵,赶紧遛我,赶紧遛我!!”
希尔妲惊奇地看着这个新面孔:“这是……”
郝仁一边把傻猫脖子上的绳子解下来一边哭笑不得地解释:“是我家猫……情况太复杂了到时候再跟你讲……二货别闹!你已经变成人了不知道啊?以后就是遛你也不用栓绳子!”
南宫三八紧张兮兮地跟在队伍后面往外走,一路上眼睛不够使地到处观望。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两旁衣甲鲜明的精灵卫兵,还有沿途经过的精致气派的精灵风格立柱和浮雕——尽管艾瑞姆还处于创业困难期,可这些建筑本身的规制仍然足以称得上大气。南宫三八走到最后忍不住嘀咕起来:“我勒个去……这都是房东家业啊?”
“这是艾瑞姆精灵的产业。”莉莉嘿嘿笑着,“不过他们脚下的地皮是房东的,整个星球。”
南宫三八想了想,一拽他妹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郝仁,表情坚决:“泡他。”
五月愣了:“啥?”
“泡他。”南宫三八一脸严肃,“这是咱家光荣传统……”
郝仁只听到身后传来哗啦一阵水响,一阵白雾短时间遮挡了视线,等他扭头看去的时候就发现海妖姑娘已经变成了水蛇形态,正用尾巴卷着她哥在空中使劲抡圈子。南宫三八离地两米被抡的连脸都看不清楚,只能听见这货在空中断断续续的声音:“哥只是……给你……提个建议……”
“啊,忘了问。”希尔妲早就见识过这一家子不正常的日常活动,所以也不惊讶,只是好奇地看着正在空中兜圈子的半吊子猎魔人,“这位也没见过,他是……”
南宫五月咬牙切齿地介绍:“他叫大风车!”
艾瑞姆精灵对超时空传送器极为重视,他们将之视作与“领主”联系的重大设施,所以传送厅位于地下深处,众人穿过了层层卫兵和闸门才来到地面。希尔妲有意让郝仁看看城市建设的成果,所以选择了直达皇家尖塔的出口,众人来到地面之后就直接坐着升降机来到了可以俯视半座城的塔顶。站在半月形的露台上,希尔妲自豪地指着下面已经颇具规模的滨海新城:“首都的工业基础已经正常运作,我们从几座浮岛拆下了现成的设备,虽然陈旧,但都挺好用。现在我们正建设一条通往最近一座大城的主干道,另一座城市位于海岸线北方,那里有很丰富的可食用海草和浅滩矿产资源。日子越来越好了。”
郝仁哪懂这个,他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跟领导似的来视察城市建设啊,所以这时候只能假装大尾巴狼,表情俨然地点头:“嗯,挺整齐的,挺整齐的……”
“滚”跟在郝仁身后凑热闹,她看到下面的城市房舍俨然绿树环绕,顿时整个猫都精神起来,使劲拽着郝仁的袖子:“下去玩呗,下去玩呗!”
郝仁领着“滚”来这儿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只猫找个能玩的地方,从而转移她的注意力防止这货上街乱跑,这时候巴不得她沉浸在精灵街头乐不思蜀呢。他拍了拍傻猫的脑袋:“我去办正事,你去街上溜达——能自己找到回来的路不?”
猫姑娘兴高采烈地使劲点头:“能能,肯定能!”
郝仁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便从随身空间里摸出个小小的定位器装到猫姑娘的项圈上,然后对希尔妲笑着点点头:“派人把她送下去吧,让她跑两圈她就高兴了。”
几个精灵卫兵领着亢奋中的傻猫离开露台,莉莉在后面咬着手指头特羡慕地看着,郝仁见这情况斜了二哈一眼:“你也打算下去遛两圈?”
莉莉赶紧把尾巴一夹:“本姑娘成精多年,才不像那只猫一样幼稚……”
郝仁对莉莉撇撇嘴,转头看向希尔妲:“话说魔王城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艾瑞姆王国没有干涉魔王城的内政,但我们帮助那座城市完成了和陆地的对接以及对环境的适应。最近我们各自组建了外交团队,在商议有关边境划分和商贸合作的问题。我们很高兴这是一群容易相处的邻居——只要能保持这种势头,我相信两个王国会相处融洽的。”
伊扎克斯点了点头,作为魔王城的前统治者(事实上在那座城市的居民心目中,他还是现任统治者),他对自己国民的前途仍然很挂念,而且他也知道要与另外一个陌生王国在一颗星球上共存是个敏感而重要的问题。不过他相信两个王国可以和平共处下去,原因很简单:反正房子都是租的,房本都不在自己手上争个毛线,凑合着分个上下铺行李箱什么的就行了……
希尔妲也知道郝仁这次来是谈正事的,所以没拉着众人真去城里视察什么,在简单谈谈魔王城和艾瑞姆王国的发展情况之后就领着一行人来到了皇家区的会客厅里。郝仁让数据终端将早已准备好的资料投影出来:“这次要做的事情规模不大,但操作起来比较麻烦:这颗星球,我暂时叫它霍尔莱塔,在星球的中南部地层中埋藏着两株有害植物。我需要一些大型设备把这两株植物从星球上连根拔起然后送到外太空去。中间的运输过程和最后的安置过程都不用管,你们想办法组织些挖坑专家就行。”
“植物?”希尔妲很意外,“多大规模?竟然需要用到舰队么?”
郝仁摊开手:“比较大的一个直径两百公里,另一个稍小点但也有一百多公里吧。另外两个目标都埋藏在地下一百公里左右,操作过程中需要注意地底岩浆流。”
希尔妲:“……啊?”
郝仁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个坑会比较大……”
希尔妲对霍尔莱塔星球倒是不陌生——严格来讲是她对霍尔莱塔王国不陌生,毕竟当初她穿越过来就是被扔到那个王国境内的。但当时她匆匆而过,并未详细了解整个星球的情况,甚至不知道除大草原和贝因茨教区之外其他地方的情况,因此还需要郝仁介绍一下。而在听到有关“长子”的情报之后,她更是完全愣住了。
希尔妲身上光芒忽明忽暗地闪了半天才稳定下来。她双手交叠在胸前,表情认真地问郝仁:“你确认那是一株植物?”
“你要非说是动物也行,毕竟植物很少有能用千八百万条触手抽人的,但根据那玩意儿目前的状态,它扎根在星球地壳深处,跟植物更接近一些。”郝仁叹了口气,把一个全息数据盘递给希尔妲,“这是有关长子的资料,梦位面独具特色的品种,你应该庆幸它们只在梦位面活动。”
希尔妲浏览着数据盘的内容,表情越来越惊讶,很显然那种强大到匪夷所思的超自然生物令女王陛下大开眼界,最后郝仁不得不出声提醒:“咳咳,放松点,长子不会进攻这里——你都快闪出节奏感了。”
希尔妲赶紧稳定身上亮度,她突然想起了位于新艾瑞姆轨道上的那个巨型上古飞船:“等一下,现在正停在同步轨道上的那座太空堡垒里……那些触须的形态和数据盘上的资料很相近啊。”
“没错,那就是长子。”郝仁点点头,“不过别担心,是已经死透了的。而且并不是所有长子都有威胁,至少你们轨道上停着的那个触手怪生前就很温和。但很可惜,它死了。”
希尔妲皱着眉:“我们很乐意听你调遣,但我要确保这次行动的安全性……这种被称作长子的生物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它很危险,对所有生命都是天敌,你确认把它从星球上……挖出来是安全的?”
郝仁笑了起来:“当然敢保证。我们已经制造出可以让长子陷入沉睡的神经抑制器和药剂,到时候哪怕在长子身上扔核弹它都不会醒过来。你应该相信帝国技术。”
希尔妲想了想,自己脚下这颗星球都是人家捏出来的,那希灵技术应该是不用怀疑了,所以最终她点点头:“好吧。请原谅我刚才的质疑:我总得对自己的人民负责。”
谈妥事情之后郝仁觉得心情大好,但同时也有点不好意思:“话说总让你们这么出工出力我觉得还挺过意不去的,毕竟你们现在也困难……”
他这是当惯了小老百姓,每次让艾瑞姆精灵们兴师动众折腾一次都感觉心里不踏实,但希尔妲可不这么想,女王陛下优雅一笑:“你是这颗星球的领主,动员领民难道还有心理负担?”
郝仁摸着后脑勺嘿嘿干笑,南宫五月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话是这么说,但房东你可别折腾的太过火劳民伤财了,商纣王怎么死的,秦始皇怎么死的,隋炀帝怎么死的……”
郝仁:“……你就不能说两句好话么?”
郝仁交待好了这项工程的后续事务,希尔妲表示她需要一点时间去召集人手以及准备那些大型工程机械:艾瑞姆精灵可不缺这种大机器,毕竟他们连自己的母星都拆了,要从另一颗星球上剜个两百公里的坑更是小菜一碟。郝仁想起目前通往梦位面的稳定通道只有安德烈古堡地下的一道空间裂缝,这样一来大型机械肯定是进不去的,于是额外提醒了一句:“把设备筹备好之后通知我一声,我要用随身空间把那些东西揣进去。”
希尔妲一下子没听懂“揣进去”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点头:“我明白。”
谈完工程项目的事之后,伊扎克斯爷俩要去魔王城探亲,于是希尔妲热情地邀请众人乘坐皇家飞艇过去。目前艾瑞姆王国正在快速建设基础设施,交通方面是建设速度最快的项目之一,在星球上所有的大型聚落之间都已经开通了临时或永久航线,希尔妲也亲自特批了一条从群星之城直达魔王城的飞行路线。
虽然有空间传送,但体验一下精灵们制造的飞行器似乎也挺有意思的,于是郝仁就答应下来。
一行人离开皇家尖塔前往飞行器起降平台,伊丽莎白一路上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出门的时候突然看见了让她感兴趣的东西:“诶诶,你们门上也习惯刻门神啊?”
郝仁顺着小丫头手指的方向一看,发现皇家尖塔的两扇大门上赫然刻着艾瑞姆精灵如今的守护神兽:左边门上刻着个哈士奇,右边门上刻着莉莉……
好吧,其实这刻的也就是一个人,之前我们就说过,鉴于莉莉兽化形态的威猛造型,她已经被选为艾瑞姆王国守护兽了——眼前这是明证。
郝仁看着这门神形象就有点不知说啥好,但当事人却一点都没不好意思,莉莉挺胸抬头地来到门前,双手叉腰摆出跟画像上一样的姿势:“房东你看我这模样辟邪不?”
郝仁捂着脑门一声长叹:“作为一个妖精你能别整天跟薇薇安一样念叨着辟邪的事儿么?”
伊丽莎白眨巴着眼睛看了看莉莉的门神形象,突然扁着嘴:“其实我觉得我爸更适合刻在门上,我爸多威风啊,刻在门上神鬼莫侵……”
小丫头在地球上别看时间短,倒是学了不少成语。
郝仁抬头看了看伊扎克斯那张不但辟邪还能避孕的脸,稍微联想一下这么个形象被刻在家家户户大门上镇宅的场景,顿时一缩脖子:“算了,你爸这照片不管贴在哪都跟通缉令似的,还不如画个哈士奇呢。”
伊扎克斯:“……”
南宫五月用尾巴尖戳着郝仁的肩膀:“所以你凭啥说我不会说话呢?”
飞艇已经在起降平台上等着众人,不过在上机之前莉莉突然想起件事:“滚怎么还不回来?”
“诶,我的猫!”郝仁拍着脑门转向希尔妲,“快去派人看看我领来的那只猫……额,猫妖上哪了。”
郝仁话音刚落,一个爽朗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来:“不用找了,她在这儿。”
郝仁循声望去,发现维姆正站在不远处,而那只傻猫正趾高气扬地在旁边蹲着。看到郝仁之后,猫姑娘高兴地喵了一声,一溜烟小跑过来:“喵啊,这地方真好!”
郝仁上前跟维姆打招呼,这位年轻的精灵摄政王温和地笑着:“抱歉,刚才我在重工业研究所,没能过来迎接。”
“没事,反正也就是走道传送门过来,感觉没多远。”郝仁呵呵笑着,“话说你怎么遇见这货了?”
郝仁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看“滚”,猫姑娘正蹲在那用脑袋使劲蹭他的裤腿。后者一见这个情况就没辙:“站起来!说过多少次了直立行走……”
“她爬到工业研究所的房檐上下不来了,然后有几个卫兵追来我才知道她是你带来的。”维姆耸耸肩,“话说这种毛茸茸的耳朵……她也是那种被称作‘狼人’的种族?”
艾瑞姆精灵的世界里没有猫也没有狗,维姆还以为猫姑娘跟莉莉是一个物种呢。郝仁赶紧给解释:“不不,这个是猫……”
维姆哦了一声:“哦,原来地球上的猫长这样?”
郝仁冷汗都下来了:“……正常的猫不长这样,但我家大部分生物都不正常!”
维姆回忆着郝仁身边那群人的种种特征,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确实都挺有特点的。”
郝仁顿时挺感慨:原先多正直厚道的精灵王子啊,现在也有不厚道的一面了……
接上“滚”之后,众人乘上直达魔王城的大气层内飞行器,一溜火光直奔西南。
维姆和希尔妲并排站着,看着皇家飞艇在几艘巡航机的护卫下消失于天际,前者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母亲大人,您的身体是不是又忘记要回来了?”
希尔妲:“……”
在飞行器上,郝仁一边看着舷窗外面已经可以看出弧形的地平线(远距离航线的飞行器是要做大气层外航行的),一边摁着“滚”的脑袋防止这只猫窜出去,同时自言自语起来:“为嘛我总觉得忘了点啥?”
“反正肯定不重要。”莉莉一边使劲把脸摁在舷窗上一边嘟嘟囔囔,“诶,房东房东,我看见魔王城了!”
郝仁斜了她一眼:“这是大气层外,你能看见个毛线——卧槽?!真的?!”
伊扎克斯也看到了舷窗外的情况,顿时大惊:“它不是在南海岸线停着么?怎么飞到大气层顶了?”
所有人都挤到离自己最近的舷窗旁边惊讶地看着外面景色,只见在距离飞行编队不到几十公里的地方赫然漂浮着一个巨大的阴影,那阴影就是魔王城。原本应该在大陆南海岸线附近停泊的黑色城市此刻竟然漂浮在大气层边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飞到这里的。
伊丽莎白眯着眼睛看了城市一眼,突然惊呼:“穹顶护罩没打开!”
郝仁立马大惊:这个位置已经是大气极为稀薄的地方,只差一步便是太空,魔王城不打开护罩的话将与漂浮在宇宙空间无异,而城市居民只有很少一部分具备在真空中生存的能力。一个闪电般的念头划过所有人脑海:魔王城出事了?!
“快呼叫飞艇控制室。”伊扎克斯立刻说道,不过他话音刚落,贵宾舱的门已经无声无息滑开,几名精灵魔导师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太阳王,魔王城飘浮在航线附近……”
郝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太阳王”说的是自己,不过这时候也不是纠结名号的场合,他赶紧询问情况:“魔王城怎么会飘到这地方?你们接到通知了么?”
“没有,飞空艇起航之前还与魔王城航站塔进行过联络,当时那边一切正常。”领头的精灵魔导师神色紧张,“要不要改变航向过去看看情况?”
郝仁都快跳起来了:“还用问么,赶紧过去瞧瞧!”
护航的几艘精灵巡航机立刻改变航向朝着魔王城靠拢,体积庞大的飞空艇也在几秒钟后转入低速模式,慢慢靠近了那座黑色的诡异浮空城。飞在最前面的巡航机在距离魔王城几公里的位置盘旋了几圈,发出一连串联络讯号,但毫无回应。
“我怎么感觉那座城怪怪的?”郝仁突然发现魔王城的轮廓景象充满违和,反应了一下才发现是怎么回事:此刻正有一道阳光从地平线另一侧升起,魔王城被阳光照耀,然而城市各处的反光情况却模模糊糊,城市边缘位置更是呈现出古怪的半透明感。而很快从先锋巡航机传回的消息也证明了他的感觉,一名观察员回报:“已进入城市外围,是幻影。”
“幻影?”南宫三八听到这个消息很惊讶,“外星球的海市蜃楼这么高级呢?”
“别闹,海市蜃楼不长这个样。”五月一个人(蛇)就占据了三个位子,盘踞在座位上冲她哥嘶嘶地吐着信子,“兴许是魔王城又在研究高科技了,是投影技术。”
伊丽莎白踩在座椅上看着外面的城市幻影:“我可不记得城里有这种投影技术。”
精灵巡航机小心翼翼地进入那座漂浮在大气层顶的“城市”,并在那些影影绰绰的尖塔高楼之间盘旋一阵,实际接触之后完全确定了整座城都是某种拟真度极高的影像。只是这幻影实在比海市蜃楼要真实太多,除了在阳光照耀下才呈现出违和感之外,它几乎与真实的城市毫无二致——城市街头甚至看到了居民的身影。
如果说这是自然现象,那只能说当年渡鸦12345捏这颗星球的时候绝对喝高了。
郝仁让飞空艇和护航编队回到航线,不管什么情况,等见到拉尼娜之后问问自然就能搞清楚。
接下来的路程是全程加速,飞空艇很快便抵达了大陆南部海岸线。众人看到真正的魔王城果然就在近海地区如常停靠着。那座黑色巨城已经被固定在沿海大陆架上,魔导师们从海底升起一道巨大石梁将城市和海岸线连接在了一起,而在长桥的海岸线一端,则可以看到一个正在建设中的小型集镇——魔王城的一部分居民正在向大陆转移,他们打算首先在跨海长桥的另一端建立第一座本土城市。
看上去一切如常,全然看不出城市曾遭遇什么骚乱的迹象。
在距离长桥新镇不远的地方就是艾瑞姆精灵的航站塔,郝仁看到那巨大的广场上赫然有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魔王城北站,顿时就感觉整座城的格调都被拉下去了……
伊扎克斯的老部下们早就听说老大来访,这时候一帮“人”都在广场上候着,看着跟接机的亲友团似的。郝仁他们刚走下舷梯,拉尼娜就迎了上来:“王,多日不见,很高兴您能来。”
伊丽莎白蹭蹭两下就窜了上去,抓着拉尼娜的恶魔角使劲晃荡:“还有我还有我!”
“是的是的,还有多日不见的公主殿下……”拉尼娜笑着把伊丽莎白抱下来,摸了摸小丫头那装饰性的小角,“快要成独当一面的大恶魔了,尖角长出第七道环之后就不能这么撒娇了啊。”
伊扎克斯把自己闺女拎回来,直截了当:“城里最近有什么异常?”
“一切如常。”拉尼娜点了点头,但她发现伊扎克斯和郝仁的表情都异常严肃,“怎么了?”
“我们在大气层顶发现了魔王城的幻影。”郝仁把之前看到的异象简单告诉对方,“你们最近没研究类似的玩意儿么?比如海市蜃楼系统什么的……”
拉尼娜没想到对方一见面提的是这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没有啊……我们最近在忙于建设新城以及开拓荒地,差不多全部人力都用在这方面了。”
“难道真是自然现象?”伊扎克斯皱着眉看了郝仁一眼,“要不问问女神大人?”
郝仁犹豫了一下,他是真不想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去劳烦那位女神经病,毕竟对方最近貌似有“给人加个祝福”的恶习,但犹豫之后他还是不得不接通天堂热线:毕竟只有渡鸦12345知道这颗星球的情况。
女神姐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很剽悍,而且貌似当前情绪不太好:“哪只?干蛋?求长生的免谈,求发财的滚蛋,求子的自己看病去,求世界和平的自己回去再把圣经看一遍……”
郝仁被呛得一阵咳嗽:“咳咳,是我……话说你最近又让祈祷烦着了?”
“哦,郝仁啊。”渡鸦12345的口气这才好起来,“没事,就是前两天让教皇开了个‘庆上帝入岗三千周年祈祷大酬宾’活动,被那帮天马行空的家伙气着了。我这儿的事先别说,你又怎么了?”
郝仁小心翼翼地把新艾瑞姆出现的异象告诉对方,然后问:“这是自然现象么?还是当年你给这颗星球留下的彩蛋?”
渡鸦12345当场就咋呼回来了:“彩蛋个毛线,你以为创世纪是闹着玩啊,整个宇宙的自然规律都是一样的,这方面没有彩蛋。自己去检查魔王城里是不是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特大号全息投影仪什么的。就这,我挂了啊。”
通讯挂断,郝仁扭头看着周围满脸期待的小伙伴们,耸耸肩:“不是自然现象。女神建议咱们检查检查城里。”
伊扎克斯皱着眉思考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一马当先走在前面:“走,去动力炉。”
其他人赶紧跟上,郝仁问了一句:“你怀疑动力炉有问题?”
“整座城所有东西我都熟悉,只有一样东西例外。”伊扎克斯脚步飞快,“动力炉的核心是长子遗骸的一部分,只有它是未知的。”
伊扎克斯迈开大长腿一步顶别人两步,小姑娘伊丽莎白在后面紧倒腾着两条小短腿都跟不上,小丫头都急了:“爸,你等等……你慢点呀……”
最后小姑娘没辙了,干脆从兜里摸出一把抓钩朝着伊扎克斯扔过去,随后轻车熟路地拽着绳子爬到亲爹肩膀上:“呼……爸你走路太快了。”
这爷俩的相处方式永远都这么出人意料。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魔王城地下深处的动力炉,并迎面遇上了负责操作设备的灵族技师。伊扎克斯挥手打断对方的行礼:“别行礼了。动力炉是不是有问题?”
“动力炉正常,但从一个小时前开始,它的核心一直在释放出某种信号。”
众人面面相觑:这果然有状况!
伊扎克斯呼了口气:“我就知道,用那玩意儿不安全。”
郝仁他们这也是来的赶巧,魔王城动力核心的“长子遗骸”出现问题也就是一个小时前的事。不过在动力炉的管理人员看来,核心出的状况并不严重:它只是在释放出一些强度不大又人畜无害的信号,而且这些信号在方圆百里之内都没引发任何魔力波动,所以动力炉的技师们在检测到信号之后只是将其汇报给上一级的技术主管,却没有产生更高级的报警。
如果不是郝仁他们刚才从天上下来的时候看到了魔王城的幻影就漂浮在大气层上,恐怕谁都不会想到这座城市深处出了什么状况,更不会把异象联系到那个能量核心上。
安装能量炉的圆形大厅一如既往灯火辉煌,动力核心正在轰然运转。在多重同心圆组成的能量萃取器中央,那枚血红色的“种子”正释放着有规律的光芒,随着能量萃取器的转动而微微脉动着。技术人员们在圆形平台周围站成一圈,谨慎观察着这个连其创造者都不敢说完全了解的大型设备,记录着它最新出现的古怪读数。
伊丽莎白不知道从哪摸出个四四方方的炼金装置,正举着它在能量核心周围照来照去,炼金装置中不断发出一些仿佛收音机被干扰的杂声。小丫头表情很专业:“有干扰哦,真的有干扰哦。”
郝仁戳戳肩膀上的数据终端:“能检测出什么来么?”
“这东西正在释放出电磁波,有些类似脑波活动。”数据终端投射出一道蓝光,指向反应炉中央的红色圆球,“环境限制,暂时不敢肯定它跟空中的投影有关,但它肯定有问题,而且电磁波正在变强。”
灵族技师看到伊扎克斯表情严肃,顿时跟着紧张起来:“王,难道核心出的问题很严重?”
“暂时不敢保证,但用这东西当动力核心肯定不够安全……”伊扎克斯转过头,“城市现在还必须用这个动力炉提供能量么?我们没有别的能源?”
“目前城市已经不需要飞行,最大的耗能单元处在停机状态,所以从前使用的魔导反应炉是够用的。”灵族技师答道,“只是这个动力炉功率更大,而且之前一直没出问题,就用到今天了。”
伊扎克斯权衡了一下,又向身边的其他技师咨询过一些细节问题,随后转向拉尼娜:“去把原先那套反应炉连线,我们暂时切断这个核心,看看情况如何。”
郝仁也拍拍数据终端的外壳:“你飞到大气层上面盯着那个幻影魔王城。”
数据终端哦了一声,化为蓝光消失在空气中,动力炉的技术人员们则立刻在拉尼娜的指挥下忙碌起来。
魔王城有两套动力系统,郝仁他们眼前这套其实是新造的,是当初城市被空间风暴吞没、掉入异空间之后才被启用,其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从长子留下的“种子”里采集能量。而在这间大厅上方还有一套旧动力炉,那套动力炉是伊扎克斯在位时期修建,同样可提供整座城的能源供应,只是由于它的功率不足以激活城市飞行功能才被暂时封存起来。而现在魔王城已经在星球表面着陆,所以两套动力炉其实用起来已经没什么差别了。
郝仁也看不懂那些技师都折腾了些什么东西,就看到大厅地面上那些整齐的符文连线正在游移,重新排列成一套封闭的阵列,而大厅中央的能量萃取器则慢慢安静下来,几道同心圆环按照一定规律先后停止转动,最终稳稳当当地落入正下方的凹槽中。
而那颗红色“种子”则在反重力魔法的托举下原地悬浮着,失去能量萃取器的催化之后,它表面的红光逐渐转暗,奇异的嗡鸣声也最终停息下来。
几秒钟后,数据终端传来消息:大气层上方的魔王城投影消失了。
“看来确实是这东西引发的。”伊扎克斯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圆球,“它到底……在做什么?”
“解答这个问题之前首先要搞明白它到底是什么。”南宫五月扭动着身体来到圆球旁边,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些之后观察着那上面的纹路,努力想透过其半透明的皮质外壳看出里面的动静来,“当时咱们猜这个是长子枯死之后留下的种子对吧……但长子这种东西真的有种子么?”
海妖姑娘话音落下,郝仁也顿时心里嘀咕起来:对啊,长子这玩意儿虽然略有点植物的意思,但它真的有种子么?
莉莉使劲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件事:“诶对了,房东,咱们已经见过塔纳古斯的那个触手怪了,它也是枯死的,当时也没发现那颗星球上有种子是吧?”
郝仁耸耸肩:“但当时也没认真找过啊,天知道会不会有种子埋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这时候郝仁身旁蓝光一闪,数据终端从大气层边缘传送回来了。它往郝仁肩膀上一趴,以一副专家口吻说道:“总之这东西很可疑,当初咱们只是扫描了一下圆球里的结构,并没深入研究过,现在本机建议立刻停用这套反应炉,然后把现存的两个大红球运回去好好研究……”
郝仁:“大红球是什么鬼?”
“领会精神就行。”数据终端撞了郝仁脑袋一下,“以你本身的起名能力,这种情况就该老实听着。”
郝仁无言以对。
被作为动力核心的“长子之种”明显有问题,所以这套反应炉肯定就没人打算继续用了。拉尼娜当场下令将另外一枚备用的核心——即数据终端口中的“大红球”也检查一下,准备交给郝仁。而郝仁则挺感慨:跟长子沾边的东西果然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原本以为是个死掉的种子,这时候竟然也要诈个尸吓吓人。得幸亏发现的早,否则天知道这玩意儿能折腾出多大祸端来。
伊扎克斯还紧张地询问了一下反应炉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有没有出问题,知道一切正常之后才稍微松口气,并决定今后绝对不能乱用来路不明的杂牌电池了。
一番忙碌之后,郝仁看着并排放在眼前的两个红球发呆:“你确认让我把这玩意儿揣到随身空间里?”
数据终端绕着郝仁的脑袋飞来飞去:“揣就揣呗,随身空间那么保险的地方你还担心出意外?而且又不是随便扔进去,外面有个保管箱嘛。”
郝仁看着这俩圆球就感觉心里头发毛:“……说实话我对长子都有心理阴影了,现在跟它们沾边的东西我是一点都不想碰!”
数据终端哼唧一声:“纠结这个干嘛,不过就是俩会放电波的球而已,你怕球啊?”
郝仁想想也是,这才捏着鼻子皱着眉取出两个大号保管箱,指挥着自律机械将那两个“长子之种”(疑似)收进自己的随身空间里,准备日后研究。
忙活完这些之后他还很关切地问了问站在旁边的拉尼娜:“离开这两个能量核心之后你们城里不会限电吧?”
拉尼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限电是什么意思,魅魔小姐露出个妩媚的微笑(她自己没自觉):“没关系,只要不启动飞行功能,城市的能源就足够使用。”
郝仁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以后如非必要,别捡着来路不明的电池乱用了啊。”
拉尼娜:“……”
伊扎克斯摸着脑袋:“我刚也想说这个来着。”
暂时解决了这个意外情况之后,伊扎克斯和伊丽莎白才有功夫跟拉尼娜叙叙旧,顺便交流一下老家近况,而南宫五月可不浪费这宝贵时间,一看没什么事便立马兴冲冲地跑到魔王城的南城墙上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她这次可算能游个痛快了,因为她至少要绕着城市游半圈才能找到上岸的地方……
而“滚”则趁着这个机会再次徜徉于陌生的城市街头,这只猫倒是不像别的猫一样怕生,流浪出身的她,对陌生环境的适应能力简直达到了缺心眼的级别。
郝仁本来还打算领着莉莉在城市里转几圈,但就在这时候,渡鸦12345突然发来一条信息:
“你要的建造模块已经送到,抽空来天国传达室取一下。”
收到渡鸦12345的消息之后,郝仁赶紧去跑着把自己的小伙伴们从各个犄角旮旯里回收起来——包括已经游到大陆架连接点的海妖和已经钻进城市下水道的猫妖,光捞鱼找猫就差不多花了他一个钟头的时间。最后好不容易把这俩找着了,他还得跑遍魔王宫殿所有厨房把莉莉揪出来……
等人凑齐之后他宣布了提前回家的消息,“滚”顿时失望地在地上躺着不起来了,郝仁这一瞬间真有点带幼儿园大班的感觉:简直神烦。
“赶紧走吧,早点把霍尔莱塔的长子挖出来,早点清了这一桩心事。”郝仁使劲把猫姑娘从地上拽起身,一边扭头跟拉尼娜道别,“那我们这就走了啊,我回去还有事……别挠!诶说了别挠!你晚上不想吃饭了?”
傻猫手舞足蹈地在郝仁身上连抓带挠,嗷嗷叫唤:“喵啊!我还没玩够,我还没玩够!你自己回去!”
郝仁没辙只能求助场外观众,幸亏南宫五月这是刚从深海游了一圈回来,竟然有所收获,海妖姑娘变戏法一样摸出条小鱼递过去:“给你,别闹了。”
郝仁惊奇地看着五月的收获:“原来这边还有鱼呢?”
“当然有啊,深水区靠近大陆架的地方有,跟地球上的差不多,含磷量高一点,味道应该还行。”
真不愧是水里的生物,海妖妹子这是在水里扫你一眼都能看出你全身的碳铁硫钙维生素来。
傻猫捧着鱼嗅了嗅,发现这鱼很新鲜,顿时紧张兮兮地跟鱼交流起来:“你不打我吧?你真的不打我吧?那我吃你了啊……”
拉尼娜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她这什么毛病?”
郝仁这才想起自己忘了跟对方介绍猫姑娘的来历:“哦,这家伙你其实见过,家里的‘滚’还记着吧?就是那猫。因为发生了点意料之外的情况,她前两天变成这模样的。她这是让豆豆把世界观打坏了,现在吃鱼的时候但凡是鲜鱼都要这么问一会,确保不会挨打。”
说着,他在傻猫脑袋上拍了一下,一把把鱼抢过来:“不准生吃!等回去给你烤一下……”
伊扎克斯见状笑着把鱼接过去在手里攥了一下,递给傻猫的时候鱼已经熟了:“给你,烤鱼。”
众人:“……”
一行人匆匆忙忙回到地球,“滚”在越过传送门之后立刻好奇地在传送器周围转悠起来,趴在地上努力看着传送器的底座,还伸出手试图抠一下看看里面是不是有缝。她的尾巴卷成一个问号,抬头看着郝仁:“大大猫,怎么不亮了?你什么时候再遛我啊?”
郝仁就想着让这家伙对传送门另一头的世界产生兴趣呢,他上前摸摸猫姑娘的脑袋:“对面好玩不?”
傻猫立刻使劲点头:“嗯嗯!”
“那以后我可以带你去玩几次,等你认路之后我教你怎么用传送器,你就能自己跑着玩去了。”郝仁一脸灿烂,“但有个前提,今后不准随便上街——起码在你习惯人类生活之前,不准随便上街!”
傻猫一听这个顿时纠结起来,盘腿坐在地上使劲想了半天:在这只猫的世界观里,南郊自古以来就是她的固有领土,岂有随便放弃的道理。但传送门对面的“领地”显然更大更有趣,而且到那边玩的时候压根没人管,诱惑力又不是一点半点。猫姑娘纠结了半天,终于勉强点点头:“知道喵……所以给我小鱼干。”
郝仁瞪着眼:“你不是刚吃过烤鱼么?!”
猫姑娘的表情特执拗:“嗯,小鱼干。”
安抚好家里的猫猫狗狗之后,郝仁才满头大汗地跑去渡鸦12345的大洋房接货。
洋房大门紧闭,奥术仆从领着他来到了洋房旁边的小树林里,郝仁在这儿等了半天才听到旁边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渡鸦12345扛着把大砍刀从几丛灌木后面绕了出来。女神姐姐这时候的心情貌似又好了起来,她一脸灿烂地跟郝仁打招呼:“呦——我刚才修剪花坛来着。”
郝仁愣愣地看着对方肩膀上的大砍刀:“这把刀……不是让人拿回去了么?”
“是啊,我又给骗回来了。”渡鸦12345乐呵呵地挥着砍刀,“那帮家伙脑筋不够使的,老娘略施小计就能把刀忽悠过来。”
郝仁:“你这不太合适吧?”
渡鸦12345大大咧咧地摆手:“有什么不合适的,等她打过来了我自然还给她,反正我又打不过她。”
郝仁顿时对自家上帝这种打不过人还热衷于上脸作死的行为深表叹服,然后赶在对方继续跑题之前赶紧提起正事:“别的不说了,我要的建筑模块呢?”
渡鸦12345也跟恍然大悟似的拍拍脑门,顺手把砍刀收起来:“哦对,我差点忘了……是这么回事,原本呢,组织上给你发了个通用建筑模块,就是审查官用来盖个人空间站的时候最常用的那种型号……诶我跟你讲,其实建筑模块什么的一点都不可靠你知道么,那东西是民间承包制造的,跟神品没法比,经常……”
郝仁的第六感瞬间一动,斜着眼看向渡鸦12345:“你就说然后怎么样了。”
“……然后老娘看那个模块跟以前见过的不太一样,想上去先帮你调试一下,就几分钟前……”
郝仁眼角抽抽着:“你别说了,我能想象……你就告诉我它现在在哪?”
渡鸦12345伸手指着小树林另一侧的几缕青烟:“那边那个坑就是。”
郝仁:“……”
他觉得自己但凡能打过这个女神经病,肯定早就忍不了了!这货明明知道自己是个机械白痴,怎么每次还是这么忍不住呢?!
渡鸦12345看到郝仁黑着一张脸,嘿嘿干笑着拍了拍后者的肩膀:“你别急,本女神怎么说也是持证上岗,责任心还是有的,肯定不耽误工作,我已经给你想好备用方案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个响指,郝仁就看到对方身边突然荡漾起一阵如水波纹般的光芒,这光芒逐渐凝结,最终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女性人体:赫然就是渡鸦12345的翻版。
“梦位面性质比较特殊,我的本体直接进去或者长时间对其干涉都会导致规则失衡。”渡鸦12345的微光分身一边继续凝实一边对郝仁挥手致意,“所以到时候我把这个分身派给你,虽然只是个思念体,但绝对比那套建筑模块靠谱。”
郝仁眨眨眼,没想到渡鸦12345会突然来这一出,他疑惑地看着对方:“你的意思是你要亲自来帮我盖房子?”
渡鸦12345跟自己的分身一块点头,但同时也解释了一下:“不是亲自过去,是派个分身过去。本女神日理万机的,哪有功夫下基层干这个——分给你一条线程罢了。”
“你行么?”郝仁大脑一时间没转过弯来,“我不是怀疑你的战斗力啊……你不是不擅长高科技么?研究站里的仪器设备你打算怎么解决?”
渡鸦12345一听这个便翻起白眼,语气不爽:“你脑子怎么这么僵,老娘只是不擅长用科技设备,可神秘系在行啊,你以为女神的知识面是摆着玩的?”
郝仁愣了愣:“你打算用神秘系技术给我弄个研究站?可我没用过啊。”
“你照着说明书摁不就行了,你平常开飞船的时候知道它怎么运转的么?地球上会看电视的又有几个知道怎么造显示器的?操这个心干蛋。”
说到最后女神姐姐还一叉腰教训起来了:“话说你到底要不要我帮忙?堂堂女神不辞辛苦日理万机之中抽空给你盖房子,你还挑挑拣拣?”
郝仁一听对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只能点头表示谢意,不过刚点头到一半他就反应过来:“诶不对!这不是你先把设备炸烂了没办法才亲自甩膀子上的么?”
渡鸦12345:“啊哈哈……”
“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郝仁狐疑地看着女神姐姐,“你亲自做这种事……真的只是因为设备被炸烂了没办法?”
渡鸦12345笑到一半就咳嗽起来,随后瞪了郝仁一眼:“你少胡思乱想点会死?”
“你还是告诉我吧,我强迫症。”郝仁摊开手,“要不我如鲠在喉的。”
渡鸦12345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为了更安全:你要束缚长子,最好是用个有神性的容器,而这样的容器最好由我亲自制造。”
说到这,她顿了顿,抬头看向远方:“当然更主要的原因还是设备炸了,要为这事耽误进度容易影响我年终评先进。”
郝仁:“……我就知道!”
在所有条件都凑齐之后,郝仁也就正式开始了下一步的行动。
他一方面联络艾瑞姆精灵的工程队伍,并提前派出巨龟岩台号去把艾瑞姆精灵的大型机械设备都接了过来,另一方面则通过贝琪联络到奥芙拉元帅,通知对长子的“最终处理”即将开始,让对面做好民众疏散和舆论管制的工作,最后他还通过薇薇安联系了伊戈尔,让对方有所准备:世上最大规模的挖掘机大队就要通过安德烈古堡地下的空间裂缝进入另一个世界,不提前通知一下的话老头到时候容易再抽过去……
五天后,各方消息传来,这次需要层层接手的复杂工程终于准备就绪,所有人员和设备就位,郝仁这才打开了项目所需的所有传送通道:从自己家通往安德烈古堡,从艾瑞姆星通往安德烈古堡,以及从塔纳古斯通往霍尔莱塔,总计三条超时空隧道。
各方人马在距离自己最近的超时空传送门附近准备就绪。
郝仁留下“滚”喵和南宫兄妹看家,自己则带着其他人先一步传送到了安德烈古堡。这次他专门记着带上了大胡子:到霍尔莱塔之后免不了还要和那边的高层打交道,尤其是教会那边可能会有麻烦事,所以带上大胡子过去应付场面应该比较有效。
大胡子欣然应允,这位大师在郝仁家混吃混喝至今已经跟所有人混熟了,除了在挑战人与自然的时候有种令人头大的执拗,其他时候他还是挺好说话的。
伊戈尔领着自己一双儿女在城堡中恭迎魔女,他还专门把城堡大厅装饰了一下,全家都换上过节一般的华服。为了迎接魔女,老头将那种老贵族的刻板守礼做派表现的淋漓尽致:哪怕这显得有点小题大做。
薇薇安一眼就看出来安娜姐弟俩的精神不错,主动笑着跟这俩小辈打招呼:“看样子都从怒灵的影响下摆脱出来了?”
阿基姆还是有点腼腆,这个从小到大基本上都被锁在房间中的少年并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而安娜就显得大方许多,这位贵族小姐彬彬有礼地对薇薇安行礼,带着微笑:“是的,魔女大人,噩梦已经消失很久了。父亲和我们都恢复得很快。”
薇薇安点点头:“那些记忆呢?”
“还在。”安娜指着自己的额头,“但已经和正常记忆分隔开,感觉就好像在看别人的故事一样……现在我不会把那些怪诞的景象当真了。”
“女主人。”伊戈尔在称呼薇薇安的时候规规矩矩用上了正式的敬称,“我已经遵照您的吩咐让城堡的外围仆役远离地宫,并且对地宫外面的看守下了命令,让他们不要大惊小怪。等会动静会很大么?”
“其实不一定有多大动静,只是人很多,担心出问题罢了。”薇薇安摇摇头,随后有些哭笑不得,“另外我不是说了以后不用给我加这些敬称么,看把俩孩子紧张的。”
伊戈尔挺直身体一板一眼地解释:“我查阅了那些隐秘的古籍,血族的眷属应是代代相传,直到血脉断绝否则誓言不止,这是暗世界的规矩……”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满面红光,倒好像这是个挺荣耀的身份似的,而且看样子他最近也做了些功课,了解过吸血鬼的眷族应如何与自己的主人相处——虽然他们家族也不算是正经的吸血鬼眷族,但估计老头自己也搞不明白,只是出于普通人的谨慎和对魔女的敬畏,他选择最稳妥的称呼。
另外也难保这里面没有中二的成分存在……毕竟男人永远是少年,包括五十二岁的。
薇薇安别看是个穷鬼,可人家也面对过各种各样的跟班,所以对类似情况倒挺处之泰然。她矜持地点点头:“那好,让你的人把守好地宫大门,禁止任何人进入。房东,咱们过去吧。”
黑暗雪原一如众人离开时那样冰冷辽阔,所有景象都丝毫未变。上次众人离开的时候在这里留下了一个空间稳定器,现在稳定器正在发挥作用,让整个空间都不会因时间推移而发生什么变化。郝仁看到雪原边际有一些星星点点的灯火,知道那是伊戈尔派人在异空间边缘设下的小站:这些小站用于观察雪原的动静,也是古堡仆役们有勇气驻守的、距离扭曲异界最近的边境线。不过现在那些小站应该是没人的,伊戈尔已经遣散了守卫。
一行人来到那淡紫色的空间裂隙旁边,郝仁找到了上次离开前留下的空间传送器和其他设备。看样子这些东西在这里工作的很好:裂隙释放出的不稳定力量并没有影响这些精密装置的运转。
数据终端飞到半空充当通讯器,全息投影上很快出现了希尔妲的身影:“艾瑞姆挖掘机大队已经就绪,随时可以传送。”
郝仁“嗯”了一声:“等通知,我问一下贝琪那边做好接应准备没有。”
希尔妲很认真地点头,然后很认真地提问:“另外我问一下……为什么要叫挖掘机大队?我们通常是叫工程大队或者钻探大队的。”
郝仁差点被自己呛着,嘿嘿干笑着转移话题:“通俗,通俗……”
随后他赶紧接通了贝琪那边的联络,全息投影上随即出现佣兵姑娘的模样。这才几天不见那姑娘就已经把自己捯饬的跟个中世纪宫廷潮流小天后似的,通讯器画面上的她身穿霍尔莱塔贵族服饰,做着发型施着粉黛,背景是一大排酒架——她那边通讯器和传送器是一体的,这俩都安置在地下酒窖里。
贝琪一露面就绽放出个招牌式的灿烂笑容:“呀,房东,好久不见!”
郝仁刚张嘴还没说话,贝琪已经爆豆子一样嚷嚷出来:“我这边都准备好了,教皇领着人在外头等着呢——我忽悠他们说异界之门打开的时候不能受干扰,我可得防止有人把我的酒都给弄洒了……话说你那边都还好呗?五月还好呗?豆豆还好呗?”
郝仁拍拍胸口让豆豆探出头跟贝琪打招呼,薇薇安则在旁边提醒了一句:“时间差不多了,快召唤女神吧,你先和女神去把那什么平台搭起来。”
郝仁一听这个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蛋疼的神色,他把豆豆摁回兜里塞好,愁眉苦脸地从兜里摸出张便条来,用半死不活的声调开始读:“万能的女神,睿智的创造者,仁慈的监护者,诸世间规则的代行者,执掌十四条真理,衍化万千,您是一,也是万,您是万法开端及终结,以一念降世,塑此世界。请聆听吾等在此召唤,降下分身,重塑真理……”
郝仁摇头晃脑念完之后四处看看,发现屁点动静都没有。
“你念错了?”伊扎克斯好奇地问。
“错个毛线,这玩意儿就是她瞎写的。”郝仁嘴角一抽,脑海里直接呼叫,“你干啥呢咋还不来?!”
渡鸦12345兴高采烈的声音顿时响彻所有人脑海:“贼爽了,你再念一遍你再念一遍……”
郝仁顿时勃然:“念个毛线!来帮忙!”
一道光影瞬间降临,渡鸦12345的分身直接从神界传送到郝仁身边,她抱着膀子跟郝仁抱怨:“你这对女神的态度很不恭敬啊,虽然我心胸宽阔……但我多少也是个神仙……”
郝仁顺手把便条扔到一边:“就冲着你写的这东西我就严肃不起来,我念着没事你听着就不别扭啊?”
“听着挺爽的。”
“……”
“偶尔娱乐一下嘛,当女神忙活着呢。”渡鸦12345嘻哈一笑,尽管当前只是一缕思想凝聚成的分身,但实际上她和本体同步连线,那让人头大的言行举止跟本体一模一样,“走吧,先去把盛放长子的‘容器’搭建起来。”
郝仁叹了口气,对通讯器对面待命的希尔妲点点头:“如无其他指令,你们四十分钟后开始向地球传送,薇薇安会指引你们穿过空间裂隙进入塔纳古斯中转站。之后等我指令。”
“快走吧,别浪费时间。”渡鸦12345在后面推了郝仁一把,“毕竟……我在那边只能活动三十分钟。”
在将长子从星球上剥离之前必须先设置好接收用的容器,那个难以控制的恐怖怪物必须保证时刻被镇压在一座监牢中才能让人放心。因此郝仁和渡鸦12345的影分身……额,思念体分身就先一步传送进入了梦位面。
黄金废都阿拉曼达此刻正处于黎明时分,郝仁来到传送广场上的时候正看到第一道明亮阳光倾斜着从地平线尽头洒向城市,在那些古老庄严的废墟上弥散出万丈光芒。他觉得塔纳人一定具备和地球人不一样的视觉机制——因为他们这城市一旦遇上晴天大太阳的时候简直太闪瞎莉莉眼了。
但不管怎么说,在这样一个光辉灿烂的时刻开始这项工程,似乎是个好兆头。
“我打算把研究站设在塔纳古斯的轨道上。”郝仁抬手指着天上,“今后塔纳古斯也会有大卫星了。”
这颗星球没有像月亮那样的大型天然卫星,只有三颗很小的岩核卫星围绕其运行,那三颗卫星体积过小,显然不适合承载长子的监牢。郝仁相信当“容器”建立起来之后,它必将成为塔纳古斯夜空中最明亮的光源。
渡鸦12345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可以很明显地看到一层层波纹正在从她身边弥散开去。她感觉到这个宇宙深处某个地方……或者某个频率中隐藏着一股力量,这股力量正在对她的造访产生反应。
这位女神姐姐撇撇嘴:“啧,都削弱成这样了还有反应,真尼玛敏感。”
“啥?”郝仁没听清,扭头问了一句。
“没啥,时间宝贵。”渡鸦12345摆摆手,拽着郝仁的衣服直接把俩人传送到塔纳古斯的同步轨道上。
在确定了建造“容器”的最佳地点之后,郝仁略微退开一些让出工作空间,渡鸦12345则顺手打个响指,尽管是在真空环境下,她的声音仍然如响彻灵魂一样传播开来:“要有光。”
瞬间,黑暗的太空中弥漫起无源之光,铺天盖地的光芒骤然充盈视野,并迅速向着整个银河蔓延。
“干,太亮,还是不要了,摸黑干活吧。”
于是星空重归黑暗。
郝仁感觉自己出了一脑袋白毛汗:这女神姐姐威力果然空前,但……她真的靠谱么?
且不管郝仁这边的腹诽如何,渡鸦12345已经开始着手建造起研究站的基座。她要制造一个具备神性的容器,这个容器的外壳要能够完美防御长子的进攻,如此方能避免越狱,而对她现在的状态而言,这其实并不是个很轻松的工作。
于是她聚精会神地忙碌起来,用自己的想法改变这一区域的规则。
茫茫太空中开始浮现出丝丝缕缕的无源之光,渡鸦12345将自己的精神与这个宇宙的底层数据接触,通过直接修改数据的方式在有限的范围内创造出违背物理规律的奇迹。能量与物质凭空出现,不符合这个世界法则的怪异结晶体一片片地浮现在太空中,并组合成一面规模宏大的穹顶。
她制造了数个水晶般质地的浮台,在浮台中央设置规模巨大的深坑,随后在其上方覆盖结晶穹顶,又在浮台之间用巨大的、闪耀银辉的巨梁连接,让它们能交换数据以及互相固定。在这些东西迅速组合成型的过程中,又有大量闪耀淡蓝色微光的符文在它们表面蔓延,仿佛有生命一样在“繁衍生长”。
郝仁觉得这是自己见过的最奇妙、最壮观,也最瑰丽的情景:一座座水晶山脉在太空中凭空浮现,迅猛生长,那晶莹剔透的万丈高崖和穹顶在几次眨眼间便足以遮天蔽日,而在这些迅猛生长的结晶和金属之间,无人能懂的神秘符文仿佛具备生命般四处游走,形成了整个设施的控制和运算中枢。
而在这一切进行的过程中,渡鸦12345的身影则在迅速变淡,这个一次性的劣质分身就快损坏了。
篡改宇宙规则是很耗精力的事情,尤其是篡改一个像梦位面这样的特殊宇宙,就更不好折腾了。
在将主体部分完工之后,渡鸦12345停了下来。现在整个水晶设施已经成为一个巨大的人造天体,其宽度与月球相当,由十余个对称分布的错位椭球形穹顶连接而成。那些穹顶从中分开,由大小不一的两个半椭球结构组成,而其内部则是巨大的容器——足以将长子装进去,并且其中一部分穹顶还带有空间拓展属性,内部甚至可以放进去更大的东西。
现在这套设施的外表已经停止变化和生长,然而其内部仍然不断有光芒射出,它正在完善自己的结构,“成长”出一些研究设施应该具备的装置。而渡鸦12345则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轻轻赋予它初始的轨道,并重设了塔纳古斯星球的姿态,以防止轨道上突然多出来的这个大家伙影响到下面整个星球的生态——毕竟这座水晶山脉已经足以影响其他星球的轨道了。
“虽然是仓促间弄出来的……不过看着还挺光鲜的嘛。”渡鸦12345抱着膀子自夸,“我这个审美观不是给你吹,当年影子城工艺品大赛上可是拿过奖的,尤其是……唉,不太提这个,一提这个又想起当年弄丢的那颗星星了。到底他娘的把那熊孩子扔哪了?”
郝仁收回对那些水晶群山的惊叹,飘到渡鸦12345身边,看着女神姐姐那已经稀薄到近乎透明的身体:“话说你这没问题吧?”
“我有什么问题?”女神姐姐眨眨眼,注意到自己的分身状态之后才哦了一声,“哦,你说这个啊——正常情况,我说过我不能长时间介入梦位面,这个分身能坚持三十分钟还是我最近多次调节两个宇宙平衡的结果。现在明白为什么老娘这么大本事却还要把这堆烂摊子交给你了吧?”
郝仁皱着眉,心中隐隐约约已经有了些想法:“如果你对梦位面介入过多会怎么样?”
“怎么样?你看看远方星光就知道了。”渡鸦12345耸耸肩,抬手指向茫茫星空。
郝仁这才注意到远方的群星正呈现出肉眼可见的异状:星光正在动荡扭曲,宇宙深处的各种光辉都拖着长长的尾巴指向这边,就如同四面八方笼罩了一层球形的玻璃,整个宇宙的光景都因此而扭曲着。
“现在还只是光学现象出了点问题,接下来要出问题的就不只是星光,而是群星本身了。”渡鸦12345的身影越来越淡,一边说着一边无奈地耸了耸肩,“你知道么,当一个正常宇宙身上还挂着一个病入膏肓的寄生体,在这里当上帝就变成了一件非常有挑战性的事情,老娘每天在干的都是近乎煤气罐上点烟鸡蛋壳上敲钉一样的事儿。我对梦位面的任何介入——包括观察,甚至仅仅是对其投以注视,都足以让这个宇宙痉挛起来。哪怕是像现在这样只带有一丁点神念的投影,在三十一分钟后都足以摧毁这个地方。”
郝仁目瞪口呆。
“……所以呢,工作要交给适合的人去做,所谓术业有专攻。”女神姐姐对郝仁摆摆手,“这是我第一次在梦位面直接帮你,大概也是最后一次。我对这个世界的介入到此为止,剩下的交给你喽……”
随着最后一声话语消失在郝仁脑海中,渡鸦12345的身影终于彻底融入太空,在下一瞬间,整个宇宙的群星归位。
郝仁摸了摸脑门,感觉有点出汗。
就在刚才,这个世界距离末日只有六十秒。
“妈蛋,既然这么严重……你倒是早说啊。”郝仁对着空荡荡的太空抱怨了一句,随后好奇嘀咕起来,“不过……病入膏肓的寄生体是怎么回事?”
郝仁对渡鸦12345最后说的几句话有点在意,但他知道除非时机成熟,否则那位女神姐姐是不会对自己解释太多细节的,所以他只是纠结了几秒就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一边,继续专注于当前的事情。
那片水晶建筑群仍然在独自成长,它会如同生命一样不断完善自己,直到渡鸦12345留下的思绪被完美执行为止,郝仁靠近建筑群看了一眼,发现其内部正在进行一系列惊涛骇浪般的变化:巨大的水晶桥梁和裂谷平原风起云涌一般飞快生长、变换位置,巨大的闪电在那些晶簇之间跳跃,为一些刚刚生长出来的魔能设备进行充能。而与此同时,一些信息也在郝仁触摸到水晶建筑群外壳的时候直接涌入他的脑海。
他愣了一下,确认那是水晶建筑群的结构图和开启方式,当然,只涉及操作部分,原理方面的知识就没办法直接灌到他脑子里了。
郝仁后退一些,看着那壮观奇景。他知道这片连绵的结晶山脉将成为他在梦位面最大的研究基地,这是一座空间站,也是一个安全系数最高的容器和监牢,从今往后他收集到的那些大型样本终于有了存放的地方,在这里,长子的秘密将被完全挖开。
……嗯,也不一定能挖开,这么说比较有气势。
不过郝仁没时间详细研究这玩意儿的说明书,数据终端突然提醒了一句:“艾瑞姆精灵已经开始传送。”
约定的时刻已经到来,由希尔妲亲自率领的精灵技师们开始通过传送门抵达地球,并一批批通过空间裂隙进入阿拉曼达传送站。在安德烈古堡地下的黑暗雪原里回响起一种尖锐的呼啸,那是传送门骤然提高功率,与附近的空间裂缝产生干涉而引发的特殊现象。
在黑暗雪原中央,空间裂隙所处的圆台附近,进入高功率状态的传送器正一次次亮起,每次光柱闪过都会有十几名身穿短袍的精灵出现在光柱附近。希尔妲随着第一批人员来到雪原,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没想到第一中转站是这么个地方……我感觉这里的空间结构有点特殊。”
薇薇安的声音从精灵女王身旁传来:“这里是异空间,地球和异界的扭曲点,现实之墙的最后一道分割线。越过这片雪原,就进入梦位面了。”
希尔妲转身对薇薇安点头致意,而一旁的莉莉则扯着嗓子使劲招呼那帮大惊小怪的精灵们:“都别走神啊,都别走神,注意检查自己的呼吸术都在不在,说你呢——检查一下呼吸术,塔纳古斯的大气有毒!到那边呛出血来再回忆安全手册就晚了!来来来排队走排队走……”
哈士奇姑娘上蹿下跳兴致十足,她每到这种时候都显得格外兴奋:似乎这姑娘天生有一种喜欢组织活动的兴趣,每到这时候她就觉得自己成了个大人物似的。想必二哈心目中最幸福的事情应该就是穿着制服戴上袖章去小区车场指挥停自行车……
这时候莉莉终于看见了希尔妲,耳朵精神地一竖:“还有你,女王陛下你也要……额,你就算啦,你不用喘气儿。赶紧过去吧,正好你比较亮,走在这拨人前面。”
希尔妲也不恼,只是笑着摇摇头,转身穿过那道淡紫色的空间裂隙。
壮丽的金色废都阿拉曼达呈现在她面前。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世界上会存在这样的星球。”希尔妲和其他精灵一样暂时被这座黄金之城吸引了眼神,她愣了几秒才注意到郝仁就在自己旁边站着,于是略有点尴尬地点头,“人我都带来了。”
“穿过那道传送器就能抵达霍尔莱塔。”郝仁笑着指向不远处,“再度回到自己穿越过的地方肯定感觉不同。贝琪在那边接应你们,我稍后也赶过去。哦对了,这边通往霍尔莱塔的传送器每次只能通过三人,蓝光再次亮起才能通过下一批。”
精灵们开始按照郝仁的吩咐通过传送器,希尔妲好奇地问了一句:“这条超时空通道流量比较低?”
郝仁耸耸肩:“贝琪家地下室的楼梯流量低。我把传送器安在她家里了,当时也没想到要一次过这么多人啊。对了,大家伙都注意点啊,过去之后排好队听指挥,别乱碰身边的瓶瓶罐罐,那都是贝琪的命根子!”
他这边话音未落,就听到通讯器里突然传来贝琪惊天动地的尖叫:“呀!我百年陈酿的帝都蜂蜜酒啊啊!我的麦酒……我的桌子!我的……我的脚!你踩我脚了!”
事实证明,用一个安装在地下室里的超时空通道传送五百人的部队是不太靠谱的,哪怕这个地下室属于一个土豪都照样如此。郝仁终究是有考虑不周的地方,而贝琪那边很显然已经乱成一团了。
在若干年后,只有很少一部分亲眼见证的人还记着,拯救了霍尔莱塔的“异邦盟友”们是浑身酒气连滚带爬从地下室里钻出来的,后面还有个红着眼追杀出来的女子爵……
反正郝仁组织起来的活动基本上最后都会演变成这个局面。
此时此刻守候在庄园外面的迎宾队伍都已经有点傻眼了,奥芙拉和教皇领着精心挑选出来的士兵们列队欢迎异界来客,然后就看见大宅的门一开,一群群推推搡搡的精灵跟逃难似的从里面往外跑。对此多少有点预感的奥芙拉只能叹口气,低声吩咐旁边的侍从:“去把记录官叫来,我跟他交流一些修辞方面的问题。”
就这样,霍尔莱塔官方派出的迎接队伍在贝琪庄园外木然地看着从那座大屋中一波一波地往外涌人,教皇则低声跟奥芙拉打听眼前这群人到底是不是之前通知的“长子处理专家团队”,整个阵仗跟春运火车站出站口似的。希尔妲带出来的这些是工程技术方面的操作员,可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有专业技术,然而并不擅长排队临检,所以跑出来的时候多多少少有点混乱。但幸好这些混乱在几名领队的疏导下迅速得到平复,精灵技师们总算组织起了队伍并开始清点人数,而郝仁和希尔妲以及其他几个刚从黑暗雪原传送过来的人则从队伍最后面挤了出来。
贝琪一脸失魂落魄地跟在郝仁后头念念叨叨:“我的酒啊……我的酒啊……”
莉莉拍了她肩膀一下:“拯救世界的时候就不能大度点?你好歹是时空管理局驻霍尔莱塔传送站首席卖票的,大不了之后找国王陛下再坑一批存货嘛。”
郝仁领着大胡子和希尔妲来到奥芙拉等人面前,略一寒暄之后介绍了一下自己带来的这批队伍,以及希尔妲的身份:“这位是艾瑞姆精灵的女王希尔妲,她愿意对你们伸出援手,这次工程由她的挖掘机师们承担。”
奥芙拉之前并不知道会有一位女王亲自带队,但此刻还是迅速反应过来,抚胸行礼:“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来自异界的女王陛下。若有接待不周敬请谅解,我们这个世界还从未有过这种……外交经验。”
希尔妲矜持而优雅地点头微笑:“无须多礼,我只是应太阳王之邀前来帮忙而已,你将我当做普通客人即可,所有事情由太阳王决断。”
奥芙拉一下子愣了:“太阳……王?他在什么地方?”
郝仁在旁边又是挺胸又是瞪眼,各种表情在脸上滚屏半天都没引起奥芙拉注意,他终于憋不住了:“就在这儿啊!我就是那日……额不对,我就是那王!”
奥芙拉跟旁边的教皇老爷子都是一愣,女元帅深感意外地看着郝仁:“你此前没说这个啊?”
看她那模样是对郝仁这个跟画风不符的称号压根无感,连真实感都欠奉,郝仁见这个情况只能认命地点点头:“行了行了,我也知道我平常形象跟这称号之间有点距离。总之咱们说正事吧:准备工作都搞定了?”
奥芙拉笑着:“你要相信我们的动员力,至少在人员疏散方面,别说居民了,我们甚至连两处封印地周边的野生动物都疏散了一遍……”
郝仁点点头,看向希尔妲的方向:“那就等大人物们聊完,准备开工吧。”
现场很快就没郝仁什么事了,因为希尔妲已经开始后续的外交交涉工作,而技术方面的交涉则由精灵工程队的几个负责人完成,郝仁的任务基本上就是在旁边辟邪……
霍尔莱塔这边在好几天前就已经接到郝仁的通知,落日火山和生命巨树附近的居民都已经疏散完毕,而相关的舆论准备也在如期进行。郝仁不知道辉耀教派这次又给平民们准备了什么样的安慰说法,这是那些舆论专家们该考虑的事,但想必这次的说法还是跟女神脱离不了关系。
希尔妲与教皇交流着两个文明初次碰面该聊的事,奥芙拉则趁这个机会脱身出来,她对郝仁使个眼色,俩人来到个僻静地方,女元帅脸上略有点纠结:“你怎么没提前说一下会有一位异界女王来访?这样的话国王陛下应该亲自前来迎接才符合规矩。我们还以为过来帮忙的都是你的普通部下……”
郝仁干笑两声:“啊哈……我也不知道希尔妲要亲自来啊。她想必是有自己的考量吧。不过你们也不用这么刻板,艾瑞姆精灵在这些规矩方面不太重视,他们只是来干活的。”
奥芙拉上下打量着郝仁,把后者看的浑身发毛之后才冒出一句:“你被这些精灵称作‘太阳王’,但你明显跟他们不是一个种族……我很好奇你在异世界到底算是干什么的,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兴趣,你要不愿意回答也没关系。”
“没什么秘密啊。”郝仁耸耸肩,“我就是一交警兼片警,负责管理一方治安的,只不过我那管理范围比较大而已。这些精灵是我从其他世界带出来的,我允诺给他们一片国土,所以现在身份是他们的领主。”
奥芙拉惊异不已:“一片……国土?”
郝仁拍拍胸口:“是啊,你看不出来我家大业大么?”
“没看出来啊。”
“……”郝仁沉默片刻,尴尬地转移话题,“这次工程动静会很大,估计不亚于龙脊山脉那次。希望你们已经把准备工作做到位了。”
“有了龙脊山脉的那次经验,国内人心安抚并不是问题,唯一的问题只是周边的一些小国家而已。”奥芙拉微微笑着,“难保不会有些不开眼的家伙觉得这是一个机会,那些无信的蛮族从不相信女神教诲,所以大概也不会相信教派对‘神迹’的解释,大概他们会觉得这是霍尔莱塔正在遭遇天灾的表现吧,然后趁机劫掠一番。王国对外怀柔太久了,总有人会忘了血味儿。”
奥芙拉说着,抬眼看了郝仁一下:“你怎么看这件事?”
“什么怎么看?”
“作为一个……嗯,按你的说法,审查官,你不是说你的工作是以某种代言人的身份在各个世界间游走,以观察物种进程么?那么霍尔莱塔和周边蛮族发生战争……”
郝仁耸耸肩:“那你们打吧。”
奥芙拉愣了一下,郝仁则微笑起来:“我知道你是在代替那位国王跟我交涉,但很遗憾你们得不到想要的答复。莫罗恩陛下觉得我会出手帮忙?因为我和霍尔莱塔王国比较熟,而且在这里有熟人,所以在你们和周边蛮族开战的时候会有一批天降神兵来帮你们扫平世界?请代我转告那位国王陛下,我不会插手这种事,因为这是内战——没错,在我的工作手册上,这属于内战,你们这颗星球上的种族内部爆发的冲突,只不过你们人为地把交战双方分为‘王国军’和‘蛮族军’而已。我们会出手处理的只有一样东西:”
郝仁说着,抬手指向天空。
“天灾,灭绝性的天灾,我的工作只是为了对付这个,因为我们要确保文明多样性。而只要能保持这种多样性,这个文明的主导群体是谁都没关系,这是自然选择的结果。”
“当然,如果你们真快被人家打灭族了,我来给你们做个避灾引渡还是没问题的,这算是我的私人活动。上次我就这么转移了五十万人。”
郝仁话音落下,奥芙拉还保持着有点愣神的表情,几秒钟后她才反应过来。女元帅脸上带着微妙的笑:“好吧,也是预料之中的回答。我们专门组织了一批专家学者以推测你和你背后的势力有什么样的思维方式和行动方针,看样子至少他们中三分之一的家伙不是吃白饭的。我会把你的答复转述给国王陛下,另外也希望你别因为这些问题对我们留下坏印象:人性嘛,谁都会想着对自己有好处的事的。”
郝仁笑笑没说话,心里头暗自庆幸多亏最近几天被数据终端逼着研究了工作手册,正好看到这部分东西,否则还真不一定能这么义正词严地背出来。
奥芙拉揉了揉脸,表情有点无奈:“可算完事了。刚才那些话说着还真不习惯……我更喜欢去战场上直来直去地跟人交流,看谁不爽一刀砍过去就完了,哪这么多人心的弯弯绕绕。可惜啊,这么多年都不打仗,连元帅都除了抢险救灾就只能去干点游街炒气氛的活,偶尔还得替莫罗恩当外交官——这原本该是哈弗曼的事。”
原本奥芙拉还在国王的授意下准备了后续的迎宾过程,包括一场宴会以及安排与其他王公大臣的见面,但很显然艾瑞姆精灵们对这些安排都没多大兴趣。很快希尔妲就来到郝仁身边:“技术交接已经完了,麻烦你领着我的人先去现场。霍尔莱塔人的宴会什么的……就等大功告成之后再说吧。”
郝仁看出希尔妲还有安排:“你呢?”
“我至少要去和那位莫罗恩国王会晤一下。”希尔妲笑着摊开手,“你以为我是来干嘛的?这可是两个陌生文明相互接触的历史时刻——你怎么总是在这方面没啥敏感性呢?”
郝仁挠挠后脑勺:“搞不明白你们这些搞政治的大脑回路是啥样……那你先去忙吧,我领着人先走一步。对了,我在生命巨树那边,如果你忙完了可以去那找我。”
撂下这话,郝仁大步来到艾瑞姆精灵的队伍前拍拍手:“都注意了啊,准备开工!按之前计划的分成AB两组,A组去落日火山,B组去生命巨树,列队列队,开始分发装备!”
精灵技师们立刻忙碌起来,在庄园外广阔的原野上分成两批,奥芙拉和她带来的人则好奇地看着郝仁接下来的举动,然后他们就看到这位“异邦人”挥手一招……
巨大的异界设备如同幻影般一群群出现在天空!
那都是些令人惊异的庞然大物,它们呈灰白色,每一个的长度都在百米以上,整体如同样式怪异的船,一端镶嵌着巨大的灰色结晶,另一端则有一圈圈的怪异金属结构。这些巨大的东西就这么悬浮在空中,转瞬间便遮天蔽日,甚至让正午的阳光都黯淡下来,整个庄园周围几乎陷入黄昏。
而在这些怪异的“灰白飞船”之后,还有更多奇形怪状的设备逐一浮现在天上。
精灵技师中的指挥者们立即忙碌起来,指令声在队伍中传递:“A组一队登上裂解切割机……B组二队登上裂解切割机……A组四队,去操作你们的重力牵引器。安装组都检查各自的魔力连线,确保每人控制两套重力发生器,快点快点,为女王陛下表现好点!”
精灵技师们纷纷飞向自己的设备,每当一个设备的驾驶舱闭合,它便会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表面迅速变得流光溢彩。没过多长时间,整个天空便飘满了整齐列队的外星设备,这一幕让素来沉稳的教皇都目瞪口呆。
倒是奥芙拉表现很好:再怎么说女元帅也是见识过龙脊山脉那一炮的,她觉得眼前这阵仗还不如当时那一发白光呢。
等这帮超级挖掘机都就绪之后,郝仁乐呵呵地跟奥芙拉说了句话:“接下来就见识见识外星人先进的挖掘机技术吧!”
为了节省时间,郝仁计划让精灵工程队兵分两路,在落日火山和生命巨树同时展开作业,落日火山那边的情况虽然复杂,但勘测数据详实,所以反而不用怎么担心,郝仁决定亲自去监督生命巨树地区的挖掘工作。
当然还有个更大的原因是他听说那地方风景不错,决定去拍点照片回来挂在审查官论坛上……
霍尔莱塔方面没想到郝仁领来的家伙都这么务实,千里迢迢过来连口水都不喝就直接开工,但他们还是迅速组织起了随行队伍跟着一起奔赴两地现场。这次传送阵是没法走了,那帮精灵挖掘机大队的规模实在超过了传送技术的极限,但所幸精灵们的飞行器速度也不慢,跨越霍尔莱塔全境也就几十分钟的事。
于是精灵们的空中挖掘机部队打听清楚了目的地位置,便直接升上云层飞向远方,而郝仁他们则跟着奥芙拉元帅走传送阵前往生命巨树。另外一拨前往落日火山的队伍则是由教皇那边负责。
空间传送速度当然更快一些,郝仁他们抵达生命巨树周边的时候挖掘机部队还在路上飞着,正好给众人一点时间看看周围景色。
生命巨树坐落在一片广袤而生机盎然的山区,整片区域有平缓的群山环绕,形成一个地势低缓的盆地,而在盆地内则丛林密布,绿意盈目。辉耀教派在这一区域建立的据点是位于附近一座山头的老修道院。这座建筑物就和其他两个封印地的教堂一样古老沧桑而且外观不起眼,却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和最神圣的设施之一。
生命巨树附近的传送阵直接设置在修道院的教堂旁边:王国骑士团在这里并没有驻军,整个生命巨树是由辉耀教派全权负责的,国王只在这里设置了几个象征性的骑士,他们就直接住在修道院里。
比起荒凉诡异的龙脊山脉和环境恶劣的落日火山,生命巨树周边地区不愧于它的名字,这里显得生机盎然环境宜人,仅从外表恐怕无人能把这里和可怕的上古传说联系在一起:大概也正因为这样,霍尔莱塔对生命巨树的监控力度要弱于其他两个地方,不像其他地方一样要有王国骑士和教会骑士同时驻扎。郝仁他们站在修道院门口,看着眼前峰峦叠翠,群山绿树环绕,顿时感觉心旷神怡。伊丽莎白迅速爬到她爸肩膀上,扯开嗓子冲着远方大山一阵喊叫:“大山啦啦啦……”
魔界公主其实还挺天真烂漫的——不拆东西的时候。
莉莉一看周围的敞亮景色就把持不住,跟抽风一样在山头上到处窜着绕了好几圈才安稳下来,手里抓着一大把石子儿:“房东你看这哪个更漂亮点?”
郝仁随便挑了个石子儿把莉莉哄回去,好奇地极目远眺那片群山,以及在群山环绕的盆地中央那座样貌古怪的圆顶山峰(它的形状跟火山有点像,显得格外醒目),找了半天没找到生命巨树的影子,“奥芙拉,你说的那棵树在哪儿呢?”
奥芙拉抬手指着盆地中央:“那就是——生命巨树如今只剩下这些了。”
郝仁愣了愣,才意识到对方指的正是盆地中央那座奇奇怪怪的圆顶“山峰”!
“我勒个去……”郝仁还没吭声,第一个蹦起来的却是正在摆弄石子儿的莉莉,“这么大啊?!”
郝仁这时候赶紧集中精神打量了一番,终于从那怪异山峰上看出一些端倪来:它的“山体”显得过于规整,上部又显得粗细均匀到不像正常山峰,而在其周围的旷野上,更是可以看到大量曲曲折折的隆起。他一开始还以为那些隆起的东西是山棱,但此刻他才意识到那竟然是长出地面的树根!
这是生命巨树的残骸,如今已经只剩下一个树桩,然而仅仅从这如山岳般的树桩上仍然可以看出它昔日的规模是何等惊人,或许它的树冠甚至能延伸到大气层顶去!
然而现在这株巨树已经死亡超过一万年,其上半部分早就崩落化为整个盆地的土壤和山岩。如今它通体乌黑,遍生植被,茂密的树林和灌木沿着它陡峭的树干蔓延生长,将它伪装的和周围的山峰几无二致。
郝仁吸了口气:“这整个就是一棵树啊……”
他话音未落,豆豆立马从领口里探出小脑袋来,小家伙看到眼前的峰峦叠翠之后整条鱼“砰”一下子就绷直了:“能吃好久啊!能吃好久啊!爸爸能吃好久……”
这时候旁边正好站着一位霍尔莱塔武官,这位武官看到豆豆之后顿时愣了:“这是个啥?”
但他很快就看了郝仁一眼,赶紧收敛起脸上的无礼神色,表情俨然地一咳嗽:“咳咳,抱歉,我忘了您是跟我们不同的异邦人,霍尔莱塔人是没有这种分身的……”
郝仁都没来得及开口解释:“……?”
豆豆这时候高兴地扒着衣领子蹦了出来,拽着郝仁的衣服使劲摇:“爸爸,我要吃饭,吃饭!”
周围一帮霍尔莱塔官员见到这个情况顿时纷纷露出恍然神色,还有几个貌似学者样的记录官赶紧掏出小本子奋笔疾书起来。薇薇安憋笑脸都红了,使劲一拽奥芙拉:“赶紧告诉他们,这既不是异邦人的分身也不是异邦人小时候!”
奥芙拉皱着眉气势十足地对手下们一挥手:“都站好!看看你们这像什么样子!”
说完之后她就扭头看着郝仁和豆豆,表情雷劈似的:“你们两个是父女?你对一条鱼做了什么?!”
郝仁还没吭声,旁边莉莉就蹦上来凑热闹:“是跟一口锅……”
奥芙拉:“神啊……”
郝仁:“……你们谁能让我说句话?!”
万幸这样的混乱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在郝仁这边其乐融融的时候——起码莉莉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在旁边笑的是挺乐——天空突然传来一阵轰鸣。
挖掘机大队终于飞到了。
打了半天酱油的数据终端闻声起飞,飞到郝仁面前激活了全息投影,于是一名高阶精灵技师的影像出现在众人面前。
“太阳王,所有设备已经抵达。”
郝仁看了看盆地中央的那株巨树,用力点头:“开始吧。”
天上的工程设备在片刻之后发出一阵阵引擎怒吼,然后按某种规律迅速分散到盆地周边的数百米高空,而两架特殊的飞行器则反而飞向盆地中央。那两架飞行器在高空盘旋着,开启了各自搭载的元素感应器,于是地下深处的秘密便逐渐呈现在所有工程设备操作员的面前。
艾瑞姆精灵的技术实力或许在总体上落后于那些星际文明,但他们仍然有足以自豪的其他领域——采掘,重力控制,深层扫描,这些技术都是他们将自己的星球改造为太空岛链的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仰仗。可以说这是一群点歪了“魔法树”的长耳朵,他们除了造不出飞船,几乎超前造出了一切不属于他们这个文明级别的东西。
能够穿透数百公里岩石的元素感应器可以精确描绘出地层深处的三维影像,沉睡在生命巨树下方的长子很快便纤毫毕现地被扫描出来,并通过数据终端投影在郝仁眼前。
他看到了生命巨树束缚长子的方式:用巨大的根须将其层层纠缠,甚至与其融合在一起。
生命巨树的地下部分远比地上部分更加恢弘,深深的地层之下是蔓延将近两百公里的根须系统,这个根须系统盘桓纠缠成近乎正球形,而长子便位于这个球形牢笼的内部。长子的触须同样四处蔓延,但基本上都被生命巨树的根须所纠缠并限制在一定范围内,这两个同样根须丛生的巨型生物就这样互相纠缠互相束缚,形成了一幕让人惊叹的地下奇观。
莉莉尾巴上的毛以肉眼可见的幅度一层层地竖起来:“感觉好恶心……”
薇薇安也皱着眉点点头:“嗯,跟个洗碗球似的。”
这个蝙蝠的家庭主妇职业病又犯了。
随着深层扫描逐渐深入,地下深处的细节也愈发鲜明,生命巨树所处整片区域的地下部分都呈现在众人眼前。
尽管这株“生命巨树”的地上部分已经只剩下一截被烧成焦炭的“树桩”,但它的地下部分仍然惊心动魄。在方圆将近两百公里的范围内,它的根须盘根错节地统治着整个地下王国,并将长子团团包裹。昔日的精灵女王洛丽萨镇压长子的方法与另外两位魔法皇帝都截然不同,她似乎并未打算像其他人一样用暴力手段将长子击伤或压制,而是选择了符合她女性身份的“温柔”手段:她选择制造一个可以和长子融为一体的囚笼。
薇薇安认真观察了一会,摸着下巴自言自语:“貌似这些树根模仿了长子的触须?”
“嗯,从形态上很接近。”郝仁点点头,“尤其是这种蔓延和扩散的方式,几乎是长子的翻版。看样子精灵女王洛丽萨用魔法创造了一个与长子近似的生物。真不愧是研究生命的专家,精灵就是擅长这个。”
伊丽莎白凑上去在全息投影画面上戳来戳去,因为画面比较高,她一边戳还要一边连蹦带跳才能够着。郝仁奇怪地问了小丫头一句:“你干嘛呢?”
“放大!放大!”伊丽莎白继续连蹦带跳,“我看不清!”
数据终端登时嚷嚷起来:“谁告诉你本机是双击放大的!”
郝仁捏着画面两角将细节放大:“有什么东西?”
“看,这些根都长到一块了。”伊丽莎白用小改锥指着全息投影上的一小块地方,“这些根!你几乎分不清它们是大树的还是触手怪的,压根已经首尾相连啦!”
“完美的融合。”薇薇安咂咂嘴,“这显然不是简单的仿制品,洛丽萨已经有能力让自己制造出来的人造生命和长子的一部分身体融合,她或许反而是几名魔法皇帝里唯一一个找到正确道路的。”
“如若无法正面对抗,就剑走偏锋毁敌根本么。”伊扎克斯抱着膀子摇摇头,“我不欣赏这种战斗策略,这是弱小种族喜欢干的事,但不得不承认当年我被这种战术折腾挺惨的。”
然而不管洛丽萨创造的生命巨树是否融合了长子,事实证明它同样是个失败品:即便路线正确,人力和长子之力的绝对差距还是无法弥补。据说生命巨树在灭世天灾中燃起大火,燃烧数天数夜之后轰然倒塌,这显然是长子沉睡前一次反扑的结果。生命巨树的力量没能敌过这个世界最初的原始力量,在被长子反向侵蚀之后,它毁于自燃。
负责扫描勘测的技术人员很快便完成了对整个地下世界的测定,并找到足够多的最佳切入点,那些仿佛特种飞船一样的裂解切割机在各自的工作位置悬停下来,将一道道光束打向地面,这是在标定预备钻探的点。而与此同时,一架巡航机则飞到生命巨树正上方,从巡航机上落下了一个灰黑色的圆柱形装置,这装置接触到地面之后便迅速下探,卷起一道烟尘消失在一个深深的孔洞中。
“‘信使’已经降下,正在前往目标精神波活跃区……距离目标还有三千米……两千五百米……”
“信使抵达预定地点,释放‘摇篮曲’装置。”
郝仁取出控制器,认真输入确认密码之后按下激活键。
某种复杂的混合电磁波立刻从地下深处弥漫出来,负责监控所有系统运作的精灵技师随即回报:“‘摇篮曲’确认已经开始播放,测试是否有效。”
“摇篮曲”装置指的就是郝仁在自己的飞船上制造出来的神经抑制器,是生命元祖的高精尖永续型仿制品,在将长子转移之前,必须将这个装置妥善安置在它体内。
薇薇安转向奥芙拉:“把圣棺拿来,我们要屏蔽掉它试试。”
奥芙拉深吸口气,对身后的骑士和教士们点头示意,于是在数名苦行僧小心翼翼的护送下,用于镇压生命巨树地区的圣棺被送到了郝仁面前。
郝仁已经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一个特殊的容器,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圣光放入容器中,随后启动了容器上的屏蔽系统。
一万年来,用于维持长子沉睡的抑制器第一次被人为主动关闭。
在这几秒钟内,周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紧张万分地听着从地下传来的动静,贝琪更是捏着领子上的家族徽记(她前两天刚定的)念念叨叨起来,莉莉耳朵一竖,听见她念叨的是:“……铜板钢镚纸钞票,现金存折信用卡,美元欧元人民币,铜币银币金盾币……妈个鸡千万别出事儿,好不容易变土豪……”
莉莉想了想,也闭着眼念叨起来:“……肉骨头,辣条,肉骨头,辣条,肉骨头……”
事实证明莉莉确实是个纯洁的好姑娘,她那点黄段子跟贝琪满脑子的纸醉金迷比起来算个蛋。
不过一分钟的测试周期(这是计算中长子产生第一个苏醒信号所需的时间)之后,地下仍然一片安静。监控员声音雀跃地报告了好消息:“目标仍然沉睡,确认‘摇篮曲’正常生效。”
郝仁长出口气,立刻联络另外一组工程队:“A组A组,这里是B组,摇篮曲已经测试成功,你们可以开始了,对了,别忘了挖出来之后给长子补上一针干扰信息素。”
莉莉也兴高采烈地嚷嚷起来:“开工开工!”
不过在挖掘设备启动之前,领队的工程师还是多问了一句:“太阳王,这株巨树的根系和目标纠缠在一起,是否需要剥离?”
郝仁略一思索,大手一挥:“……强行剥离容易出意外,别管它了,一起挖出来!”
眨眼间,盆地周围的裂解切割机同时轰鸣起来,上百道光束沿着一个倾斜角度打入地下,顿时天地间仿若滚雷奔腾,轰然雷动。
威力强大的裂解光束轻而易举地撕裂坚固岩层,每一道光束都可以准确地刺入地下一百公里内的任意一点,光束所过之处灰飞烟灭。这些陈旧的设备是另一种更古老设备的仿制品,而昔日的原型曾用于拆解艾瑞姆精灵的母星,那一脉相承的强大威力足以让它能胜任除切割中子星之外的任何裂解作业。
只要长子不醒过来,裂解光束就是无敌的。
数十道通天贯地的光芒围绕着整个环形山口缓缓运转,要将中央的整片盆地从星球上切割下来,地层被蒸发而引起的岩层滑坡很快就体现出威力:郝仁他们所处的修道院原本位于环形山外缘的山头上,但这时也感受到明显的震动从脚下传来。训练有素的骑士和教士们虽然被眼前景象所震慑,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负责管理修道院的苦行僧们立即跑去启动教堂里的神术阵以稳定这个地方,奥芙拉带来的那些士兵则注意保护现场的记录官和其他普通文官。
“放心,这地方塌不了。”伊扎克斯抱着膀子看了略有些紧张的奥芙拉一眼,“那帮精灵挖过比这里更大的坑,他们把自己的整个星球都剁碎了也没出什么乱子。”
从天而降的切割光束很快旋转一周,长子周围的岩层便被切除大半,被切除的环形裂谷形成上大下小的圆筒形,站在裂谷边缘甚至可以看到地层那暗暗的红光:岩石在光束威力下融化的结果。
“进入下一阶段,炸断连接部分。”
指令员一声令下,二十架携带武装的巡航机立刻顺着那些还在冒出滚滚热量的裂谷冲入地下深处,片刻之后,这些巡航机冲出地表,从裂谷中则传来一连串闷雷般的爆炸声。
岩石蒸汽和热风从裂谷中冲出地表,整座盆地瞬间如同被炙烤一般。
盆地中央那已经失去支撑的岩石柱微微晃动,这根承载着长子和生命巨树的岩石柱失去底部最后一点支撑,开始慢慢向旁边倾斜,只要它接触到附近的山体,必将引发空前绝后的大地震和山体滑坡,不过后续的设备已经第一时间跟上。
大量重力牵引飞船来到生命巨树上空。
“重力牵引马力全开,把它拉出来!”
即便在许多年后,那些曾亲身经历过这一幕的士兵们仍然无法忘记当日看到的惊心动魄场面。
天地间回荡着引擎嘶吼和光束蒸发岩石的轰然雷鸣,生命巨树所处的整个环形山盆地已经被热风和浓雾笼罩,大地动荡不休,屹立数千载的山体在扭曲中土崩瓦解。无数巨石从周围的山脉上滚落下来,而被这些山脉包围起来的盆地却在缓缓上升。
十余个圆柱形的飞行器漂浮在生命巨树上空,这些飞行器洒下光辉笼罩大地,将一段一百七十公里的岩石柱直接拔出地面。这岩石柱中便是已经纠缠在一起的生命巨树和长子本体。
随着这团骇人的东西慢慢升起,大量巡航机也从外围再度靠拢,每架巡航机上都探出一组机械臂,机械臂前端握着反重力发生器。负责驾驶巡航机的是技艺娴熟的工程师,他们随着岩石柱上升,不断将这些重力发生器安装在预定位置,一切都配合默契,忙而不乱。
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反重力发生器启动,整个组合体的上升速度与稳定性进一步加强,负责初期牵引的那十几个圆柱形飞行器很快便不再出力,它们中三分之二迅速退到远处,剩下的则用有限的牵引光束维持着整个结构体上升过程的稳定。
五分钟后,组合体的底部仍然没有完全脱离大地,但上半部分已经离开尘雾笼罩的区域。它狰狞怪异的样貌呈现在远方的观察员面前:只见无数盘根错节的根须纠缠在一起,形成仿佛藤蔓球一样的结构,这些根须已经完全侵蚀了周围的岩石,导致整根岩石柱的中段几乎没什么土壤和石头,差不多完全是被这些生物组织占据着。在那些纠缠成墙的根须缝隙间,则偶尔可以看到有暗红色的光芒在微微闪烁,那是长子的深层器官——这个巨型生物仍然在沉睡,层层“藤蔓”下面的红光因而显得晦暗且无力。
在组合体的上半部分,藤蔓明显呈现出正常的树根模样,那是生命巨树的主体:勉强没有变异的部分。
巡航机编队和牵引舰在组合体周围盘旋着,如同龙卷风中的飞叶般一刻不停,不断对这团遮天蔽日的东西进行细微修正和检测。一部分巡航机则大胆地靠近了那些触须纠缠起来的“生物瘤”,将一些粗大的探针刺入长子的神经节内——根据目前的研究成果,那些生物瘤就是神经节。
他们正在给这个大家伙注射干扰信息素,世界上药效最强的镇定剂——仅对长子有效。
整个场面辉煌而震撼,对霍尔莱塔本地人而言已经如同神迹。正所谓:
挖掘机技术哪家强,艾瑞姆精灵太阳王;两百台钻机对地♂肛,五百名机师技术强……
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这壮观的一幕在百十公里外都可以看到,盆地附近就更不用说了。小修道院上空闪耀着一层神术护盾,将外面的热龙卷风和岩石蒸汽阻挡在外,飞上高空的碎石砂砾也噼噼啪啪地在护盾上溅起层层涟漪。奥芙拉使劲仰着头试图看到生命巨树的树桩,但后者已经超出肉眼可视的范围。她略有感慨地念叨起来:“比起龙脊山脉那一道光,声势小点,但同样惊心动魄啊。”
“要对付一个方圆一两百公里的大家伙,不管干点啥都肯定是惊心动魄的。”郝仁耸耸肩,“给那玩意儿注射镇定剂用的针头都有一米粗,一管子要打下去半吨药。谁让这玩意儿长这么大呢?”
莉莉抱着胳膊使劲搓:“房东你快别说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最怕打针……”
薇薇安意外地看了哈士奇姑娘一样:“没想到你还怕这个?平常看着挺大大咧咧的啊。”
“别提了,前些年不懂事,刚听说狂犬病疫苗的时候还以为是专门给自己用的……偷了两盒过期疫苗,打完之后连过敏带排斥吐了整整三天。”
薇薇安:“……”
“落日山脉那边的进度比这边略慢,但也很顺利。”郝仁跟另外一组工程队联络了一下,“希尔妲和大胡子一起陪着莫罗恩在落日山脉那边视察现场呢。”
“国王亲自去了落日山脉?”奥芙拉有些惊讶,“这可不在他的日程里……”
“是啊,他日程里也没预料到会接待艾瑞姆女王嘛,你的日程里更没预料到我带来的工程队有这么大规模。”郝仁耸耸肩,“你得适应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情况。”
在大部分反重力发生器都激活之后,整个组合体便相当于变成了一个无重量的目标,它的上升速度开始以惊人幅度剧增,在不解体以及不造成过强气流的前提下迅猛地向着外太空飞去。三十分钟之后,生命巨树以及三分之二的盆地便已经在天际化为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而它们曾坐落过的地方只剩下一个仍然炙热的深坑,浓烟滚滚,尘雾弥漫,让人看不清下面的情况。
薇薇安挥手召唤出一道狂风,但只在短时间内驱散了附近山头的雾气,由于深坑里仍然有强烈的热气流涌出来,这里的尘雾和浓烟恐怕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消除了。
郝仁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天空暂时倒还清澈,不过从盆地深坑里涌出来的烟柱正慢慢扩散,恐怕很快这里就将迎来长达数日的雾霾。他咂咂嘴:“这怎么让我想起故乡来了……”
伊丽莎白端坐在她爹肩头,挥舞着小拳头大声嚷嚷:“我也想起老家啦!”
奥芙拉很惊讶:“你们那边每天都有这样的烟雾?”
郝仁耸耸肩:“看情况,天气好的时候也能看见星星,天气不好的时候张嘴喘气半个钟头管饱。大个儿老家的情况更糟,遇上天气不好的时候他们都跑火山口呼吸新鲜空气去。”
奥芙拉:“……怪不得你们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你们生活在一个磨砺勇士的地方。”
郝仁觉得元帅阁下微妙地误解了什么,但貌似他也解释不清楚……
一小时后,第一个太空信号从霍尔莱塔星球的同步轨道传来:“B组运输组抵达预订轨道,‘货物’状态稳定,‘摇篮曲’装置工作正常!”
而在几分钟后,A组就位的消息也从轨道上传了过来。
剩下的任务就是将两个活体长子运送到塔纳古斯的轨道上去,然而艾瑞姆精灵的飞船是没这个能力的,所以接下来的工作需要交给巨龟岩台号来完成。
当然,巨龟岩台号的空间拓展装置有其极限,至少收纳窗口的通量是有限的,宽度将近两百公里的长子不可能放到飞船货仓里,所以巨龟岩台号将采取空间泡转移的方式将两个活体样本送到塔纳古斯轨道。
艾瑞姆精灵的工程舰队在将长子(以及与长子纠缠在一起的生命巨树)送入预定位置之后便按计划逐批撤离,而巨龟岩台号则在自动程序的控制下出现在两个样本附近。舰载主机启动了飞船的曲率装置,并将其扩展投射到附近相当巨大的区域内——
从远方传来的星光立刻在飞船周围数百公里范围的空间内扭曲起来,如同有一个空前巨大的引力源正在干扰那一片的光学现象。星光扭曲成圆弧,又飞快地聚成环状,一整片空间便就此闭合起来形成空间泡,而巨龟岩台号和两个活体长子便消失在这片闭合的空间中。
下一瞬间,星光恢复正常,原地已经没有了飞船和那两团触手怪的影子。
郝仁他们通过传送站回到霍尔莱塔王都,两支工程队也很快赶了过来。希尔妲和大胡子之前陪着国王和教皇一起去了落日火山,这时候也已经通过传送站回来跟其他人碰面。
所有人员聚齐之后郝仁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占地吓死人的工程设备都收起来,以防止把皇家法师协会那帮老爷子们刺激出毛病来(顺便防止伊丽莎白小姑娘的改锥狂热被激活),随后看了看时间:众人抵达这颗星球的时候是上午,而现在太阳还在西边地平线上老高的地方,这次施工规模很大,但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希尔妲找到郝仁,脸上带着笑:“顺利完工了,希望这次也帮上了你的忙。”
“帮大忙了帮大忙了。”郝仁赶紧点头,“你外交挺顺利的?”
“又能谈些什么呢?”希尔妲笑着摊开手,“我们隔着一个世界,只有你的传送门才能互通,所以我们只是各自交流了一下自己的文化和历史而已。算是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吧……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东西。”
这时候奥芙拉从旁边过来打断了郝仁和希尔妲的交谈:“抱歉打断一下——国王陛下邀请异界来客赴宴,这次你们总有时间参加宴会了吧?”
郝仁笑着看了两眼放光的莉莉一眼,大手一挥:“有饭吃当然不蹭白不蹭,救世主也收磨损费嘛!”
为了感谢来自异界的朋友们不辞辛苦帮忙解决这颗星球上的灭顶之灾,也是欢迎第一批正式造访这颗星球的异文明使团,霍尔莱塔王室设下了盛大的宴会。宴会地点位于皇宫东侧的维沙恩长厅——这是霍尔莱塔接待外国使节或者进行其他盛大国宴时专用的地方。
原本这次宴会应该是在精灵们刚刚抵达此地的时候举办,不过艾瑞姆精灵的务实精神让宴会推迟到了一切尘埃落定,赴宴的王公大臣不得不又回家等了大半天。郝仁觉得这么让人家折腾一圈挺过意不去的,但希尔妲和她带来的几个大臣显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干活就应该认真干活嘛,出发之前在家里已经吃饱了,所以在这边吃饭自然应该推到干完活之后……
这些艾瑞姆绝对是诸多世界里最朴素实诚的一帮精灵,没有之一。
维沙恩长厅金碧辉煌,盛大的宫廷宴席不管是从周围布置上还是从与会人员的华服上都让人眼花缭乱。这次宴会可比上次郝仁他们参加的那次秘密会见要规模大多了。不过细心的薇薇安还是很快发现了参宴人员的特殊安排之处:现场人员除去占据了大多数的艾瑞姆精灵之外,剩下的霍尔莱塔人并不多,一部分是看上去就位高权重的王国重臣以及教会高层,另外一些则貌似是受过训练的“陪侍”。这些“陪侍”穿上华服,有礼有节,举止形容如同普通贵族,负责在宴席上维持气氛以及担任其他贵族的助手,但严格来讲,他们并不算宴席上的“客人”,而是受过严格保密训练的特殊保安,专业是凑人头。
很显然艾瑞姆精灵的事情还是跟辉耀教派对外的宣传有一定出入,所以这次宴席仍然有一定的保密度。
听到薇薇安的发现之后,郝仁咂咂嘴:“啧,所以我不乐意跟政客打交道呢,忒麻烦。”
“我也是你口中‘忒麻烦’的政客之一么?”奥芙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即便在宴席上她仍然穿着一身英姿飒爽的轻甲,只是换成了装饰性大于防护力的礼仪铠甲,衣甲边缘有着华美的纹饰和淡紫色的装饰物,她笑呵呵地看着郝仁这一桌,“不过我倒是挺同意你的说法,政客,忒麻烦。”
郝仁抬头看看女元帅:“话说你就不打算穿别的衣服了啊?除了铠甲还是铠甲,走哪都叮当乱响的。”
奥芙拉耸耸肩:“几百年养成的职业病,改不了啊。当初刚上任的时候全国都在打仗,跟着迦顿三世揍翻天下之后就甲胄在身脱不下来了。而且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很威风嘛。”
豆豆蹦蹦哒哒地跳到桌子边缘摸了摸奥芙拉的铠甲:“很威风,很威风……很硬,钻不进去,不好。”
小不点这是在老爹的衣服里钻着都习惯了,现在评价衣服的第一条要素就是能不能钻,她按商品房的标准判断奥芙拉的华丽铠甲那可不失望么。郝仁见这个情况则有点头大:豆豆正在长身体,估计很快就没法像现在这样被自己揣着到处跑了。今天早上他还用尺子量了量闺女,发现鱼宝宝又变长了一厘米……等这丫头长成一条正常尺寸的人鱼之后该咋办?
郝仁设想了一下,觉得到时候家里的水盆鱼缸肯定都不够用了,首先他得找地方挖个大水池给豆豆睡觉,然后还得联系一下木材市场什么的……养孩子果然麻烦。
莉莉这时候正绿着眼睛看着满桌子的饭菜,仿佛脖子上被人栓了个绳套一样梗着脖子在那忍:“什么时候可以吃?什么时候可以吃?什么时候……”
伊扎克斯虎踞龙盘地坐在桌子对面,很有经验地点点头:“要按人类的规矩,这时候应该是大人物发表两句讲话了,把听众的食欲折腾差不多之后再开饭。”
伊扎克斯说的果然没错,很快莫罗恩和教皇就站了起来,俩人开始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女神赐予的世间万物以及感谢异界来客不远万里的帮助,感谢一圈之后又打乱顺序随机感谢了一圈。郝仁这桌离俩老头最近(因为是贵客),结果一桌子人都听的昏昏欲睡,莉莉趴在桌子上眼睛里都冒出邪火来了:“谢来谢去还是不开饭啊,我说不用谢咱们开始吃行么?”
莉莉的声音估计不小,莫罗恩刚谢完前两天的西南风就被呛得咳嗽了一声,老国王哭笑不得地看了这边一眼,转头看着希尔妲:“尊贵的精灵女王,你……”
希尔妲点点头站起身,对自己的子民举杯:“开饭。”
人家的开宴演说就是这么简洁高效,周围一圈霍尔莱塔王公大臣本来都做好姿势准备等会睡醒再鼓掌了,结果刚眯上眼睛就听见开饭俩字,顿时一大半人都反应不过来。几个老头子下意识地举起手想鼓掌,但想了想又觉得演讲这么短不太正常,哈弗曼擦着油光闪闪的额头,跟希尔妲小声询问:“女王陛下,这就完啦?”
希尔妲点头:“完了。”
于是宴会开始,霍尔莱塔人准备按照规矩习惯在宴席上跟艾瑞姆的外事人员交流一下感情,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这些异界来客的节奏:精灵们收到开饭信号之后就跟军人一样立刻行动,他们整齐地低头进餐,不发出一点声音,更不交头接耳。丰盛的美食确实很和精灵口味,但他们并没有浪费时间去夸赞几句。如同急行军的进餐只持续了几分钟,然后现场就剩下一摞一摞的空盘子了。
哈弗曼亲王正举着个杯子来到一位艾瑞姆外事大臣面前,现在他只能略有无措地干瞪眼。
“艾瑞姆崇尚简洁效率,嗯,还有不浪费。”郝仁举着叉子笑呵呵地抬头说了一句,“而且越是正规的宴会场合他们吃饭速度越快,因为宴会意味着更高的花费和人力资源占用。所以咱们自己吃自己的就行,你就别强行跟他们的节奏了。”
希尔妲也略带歉意地对莫罗恩国王点点头:“这是我们的传统,请别介意。我们对宴会很满意,只是不擅长慢腾腾地吃饭。”
最后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身体:“另外由于特殊的生命形式,我也不需要进食。”
郝仁听到这儿好奇地问了一句:“对了,一直忘了问,你现在不吃不喝也能活,那能量从哪来的?”
“我研究了一下,貌似是从周围环境中获得力量,包括太阳能和自然界的各种辐射。”希尔妲笑着,“前不久我还做了实验,在太空中生存似乎也是可能的,只是时间长了容易疲劳,貌似跟辐射过量有关。”
“哦哦,太阳能和充电啊。”贝琪吃的满嘴油光,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在餐桌上大大咧咧地插话,“那照这样看来维姆是不用考虑继位了。”
郝仁赶紧咳嗽:“咳咳,别讨论这个话题。”
“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退位的,以前我就说过,我只是在等他彻底成熟起来而已。”希尔妲不介意地笑笑,“前不久我已经把很多实权正式转交给他,否则这次也没办法随随便便跑出来。”
莫罗恩和奥芙拉听着这些异界人如同聊家常一样随意谈论着王权交替的问题,当事人还是女王本人,他们感觉很不可思议——估计这些人打死也想不到艾瑞姆社会是怎么发展成今天这个模样的。
这时候莉莉插着一大块烤肉递到好人嘴边:“你尝尝这边的烤肉,我觉得咱们回家可以试试啊,你跟蝙蝠把味道记下来,回家烤给我吃。”
郝仁顿时大为感动:喂了这么长时间狗,终于有朝一日被狗喂了……
就在这时,一个神色匆匆的高阶教会骑士突然出现在大厅中,快步向着教皇走去。
郝仁的注意力瞬间落在这个高阶教会骑士身上。
对方身上带有某种很可疑的气息。
突然出现在宴会大厅的教会骑士身穿神职长袍,内衬银甲,胸口有辉耀教派的高阶徽记,这说明他在整个教会系统中至少与大地区主教平级,而能够随意出入这个地方,他的等级或许还更高一些。这名教会骑士进入大厅之后便神色匆匆地笔直走向教皇,旁边有两名主教起身拦截询问,骑士微微停顿并对两名主教报告了些事情,主教们便点点头又坐了下去,似乎是许可了这次紧急觐见。
然而郝仁仍然感觉这个突然出现的骑士身上处处古怪,一种奇特的危机感挑动着他的第六感。
薇薇安也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向旁边空旷的地方靠了靠,而伊扎克斯则拍拍伊丽莎白的小脑袋:“等会别乱动地方。”
此刻骑士已经来到教皇与国王面前不到十米的距离,在后者起身询问之前,他恭敬地躬身行礼:“教皇冕下,国王陛下,发现了有关‘回归教派’异教徒的消息!”
莫罗恩立刻起身:“什么?终于抓到他们了?”
“我们在王都附近发现一个集会场,异教徒已经逃离,但搜到了大量人员名册和仪式记录。”高阶骑士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这是布鲁克红衣主教整理出来的主要资料。”
教皇抬手一招,卷轴自动飞至他手中。随后他便打开卷轴皱着眉仔细阅读起来。
“教皇冕下。”高阶骑士等待几秒之后抬头看了教皇一眼,发现对方仍然保持着阅读卷轴的姿势一动不动,于是他转过身,对大厅张开手,用一种奇特的音调高声宣布,“教皇冕下蒙主召唤了!”
大厅中一下子落针可闻,短暂的愣神之后,莫罗恩突然高声呼叫:“抓住他!”
布置在大厅各处的暗卫们这才猛然反应过来,顿时大哗。一部分身穿华服的参宴者突然从衣服的各个角落抽出样式古怪的短兵器,身上萦绕着各种魔法加持的光芒冲向那名骑士,而片刻之后大量皇家卫兵也从大厅外面涌了进来,现场瞬间一片混乱。
不过第一个扑上去的却是之前坐在教皇左侧长桌旁的大胡子。这位苦行僧在发现教皇情况不对之后便已经迅速给身上施加了一大堆神术加持,国王下令之前他就已经扑向敌人了。
“噗”的一声闷响,大胡子萦绕着淡金色光芒的双拳同时击打在那名骑士身上,神术激荡之下在周围爆发出一圈的冲击波,但后者却仿佛没有痛觉一般对着大胡子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抬手抓向这位苦行僧。
大胡子发现足以摧毁敌人内脏、瞬间解决对手战斗力的招式竟然没用,立即意识到眼前的家伙恐怕根本不是人类,于是迅速后撤,与此同时,周围的士兵们也已经一拥而上,十几把长短兵器同时刺向那名怪异骑士。
一阵仿佛金属刺入朽木的怪异声响从骑士身上传来,兵器刺入的伤口中迸发出的却是黑红到不正常的腥臭血液,卫兵们发现情况不对准备撤退,然而兵器已经卡在那诡异的敌人身上,反应极快的精锐战士立刻松开兵器四散退开,一部分士兵则冲到莫罗恩和仍然僵立的教皇面前组成了人墙。
下一秒,连续不断的“噗噗”声从诡异骑士全身各处传来,大量腥臭的黑红色血液如同有生命一般从他身上的伤口涌出,沿着精确的轨迹飞向最近的皇家卫兵,而其中一缕黑血则落在地上,冒着嘶嘶的白烟迅速袭向被卫兵层层包围起来的莫罗恩!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阵刺目的电光骤然闪过所有人视野,一大群黑压压的蝙蝠突然凭空出现并包围了那名怪异骑士身边所有的空间,甚至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蝙蝠球壳。蝙蝠群之间电光闪耀,其内部仿佛酝酿着无尽的雷霆风暴。在刺耳的空气撕裂声中,黑红色的怪异血液伴随着野兽般的怒吼不断从蝙蝠群的缝隙间喷溅出来,这些血液扭曲着到处横流,仿佛正在逃窜,然而还不断有混杂着冰刀的寒冷狂风在蝙蝠群周围盘旋,每一缕血液都在逃离瞬间便被冻成了晶体!
大厅远处的其他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于是文官们慌忙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有战斗力的武官和高阶教士则纷纷试图涌向大厅中央保护教皇和国王。现场一片嘈杂,呼喝声与喊叫声此起彼伏。而在这混乱之中,艾瑞姆精灵们也迅速激活了各自的魔法护盾,并将郝仁和希尔妲等人保护起来。
大厅中央的“蝙蝠风暴”持续了十几秒,过程中不断涨缩着似乎是在与内部的怪物对抗,最后伴随着一阵狂怒的吼叫,这群蝙蝠终于砰然解体,并迅速在半空中凝聚成薇薇安的身形。吸血鬼少女落到郝仁身边,一脸菜色道出落入下风的原因:“太……太臭了,血都是过期的!我真不该下嘴!”
郝仁一听这个差点没替薇薇安吐出来……
而在蝙蝠群散去之后,那名怪物骑士的身影也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他身上的衣甲已经近乎完全破烂,全身上下都是被雷击的焦痕,血液大量流失导致他的皮肤都一块块萎缩下去。厚实的冰块覆盖在他全身关节处,然而这些冰块正在快速瓦解,刺在他身上的十几把兵器也都已经被黑血腐蚀的只剩下剑柄掉落在地上。这毫无疑问是个伪装成人形的怪物,而且这个怪物直到现在还活着!
砰砰啪啪一连串的脆响过后,怪物身上的厚冰被蛮力震碎,他体内剩余的血液已经不多,而且貌似被冰封之后也失去了响应命令的能力,于是他干脆放弃用血液进攻,而是突然低头猛冲向郝仁的方向。
“卧槽,这货咋看上这边了!”郝仁一看对方那不人不鬼的模样就犯恶心,赶紧飞起一脚踹过去,然而他低估了这家伙的力量,一脚过去尽管踢开了敌人,他自己的半条腿也直接陷进地里十几公分!
被踢开的怪物没有尝试再次进攻,而是突然发出一声低吼,扭头冲向离自己最近的窗户:他想逃跑。
郝仁这时候已经拔出配枪,然而在扣动扳机的一瞬间他脑袋激灵一下子反应过来:“抓活的!”
莉莉这时候已经挥舞着爪刃追上去了,听到郝仁的喊叫之后赶紧把爪子收起来,然后凌空跳过十几米的距离直接落在怪物逃窜的必经之路上,抬手就是一拳。
那怪物不闪不避,同样挥拳迎击,于是“砰”的一声巨响传来,那声音甚至如洪钟大吕一般震碎了附近桌子上的杯盘碗碟。莉莉身后的地面寸寸开裂,一圈十几米的龟裂纹从她脚下蔓延出去。
“呜——”莉莉双眼冒着微光,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吼叫,然后再次挥拳迎了上去。
这是几乎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单纯对轰,两个力大无穷的生物在用蛮力摧毁力量范围内的一切东西。莉莉的每一次猛扑都会带来刺耳的空气爆裂声,每一拳挥下去都让周围的石板地面爆起一层粉尘,而且很显然她的肉搏技巧要远远胜过那个怪物:她有着狼……犬科动物的所有狩猎本能,扑击的时候快若闪电,而且抽冷子还能从地上捡块板砖糊过去,整个战斗方式简直不拘一格。相比之下那个怪物就要迟钝太多了,也不知道是薇薇安造成的伤势影响还是他那怪异的身躯在反应速度方面有缺陷,他的动作总是慢莉莉一步,很快就被打的晕头转向。
在一次电光石火的交锋之后,莉莉重新和怪物拉开十几米距离,这时候他们周围一大片的地面和桌椅都已经快变成粉尘。莉莉双眼冒着金光,暴躁地寻找着身边趁手的东西,然而所有大块碎石甚至桌椅都已经被她当成板砖扔了出去,这让她超级不爽。
那怪物则在发现打不过这个怪力女之后迅速转头,打算从另一个方向逃离此地。
他一头撞在伊扎克斯身上。
接下来的场面基本上可以用一堆马赛克覆盖过去,伊扎克斯哪怕在人类形态都是现场最能打的一个,要对付这么个怪物骑士当然没啥问题。只见大恶魔顺手抓住对方的胳膊,然后咔吧咔吧几下就把对方的四肢都给折成了怪异的角度。那怪物在这个过程中似乎还用魔法反击了一下,但在魔王级别的抗魔性面前,这些魔法只是打出来几个不疼不痒的小火花。
伊扎克斯顺手把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敌人扔在地上,刚张嘴还没说话,就见到一道白影唰地冲了上去,莉莉使劲咬着那怪物的胳膊用力撕扯,一边撕扯一边低吼:“嗷……呜呜……”
她这是打出真火来了。
伊扎克斯有点愣:“抢人头啊?”
薇薇安耸耸肩:“要不叫人头狗呢。”
莉莉:“呜?”
由于关键时刻找不到顺手的板砖,莉莉刚才打的比较憋火,所以这时候怒抢人头,上去就撕咬着已经没啥反抗能力的敌人连拖带拽起来,郝仁费了老大劲才把这个已经打到本能爆发的“狼人”妹子拽开,在这个过程中还差点让莉莉咬了一口——这姑娘平常吃饭的时候都没护食到这种程度,这时候反而不让人碰了。
“打架的时候能别咬人么。”郝仁使劲捏了莉莉耳朵一下才让这姑娘安静下来,“你差点咬着我!”
莉莉眼里的金光散去,怒气条慢慢清零:“哦……刚才没控制住,太亢奋了。”
薇薇安表情古怪地看着莉莉嘴角的血迹,脸有菜色,后者被她看着浑身发毛:“蝙蝠你看啥呢?”
薇薇安指着莉莉嘴角:“你咂咂嘴,体会一下这个味道。”
莉莉:“呜?”
然后她就跑一边吐去了。
“这货算是跑不了了吧?”郝仁小心翼翼地凑到那个不人不鬼的怪物跟前,后者被一帮超人组团围殴之后几乎已经不成人形,但即便这样仍未死去,只是由于四肢折断、血液流失而无法继续伤人而已。只见一团焦黑的人形血肉在地上拼命扑腾着,近乎本能地想要站起来,仿佛全然没有痛觉。这诡异的一幕让人头皮发麻,站在最近的几个艾瑞姆精灵窃窃私语起来:“这到底是个什么?”“当地人?看着不像啊。”“没有生命气息……”
在确认那怪物已经站不起来之后,一名皇家卫队长宣布了危机解除的消息,但士兵们仍然不敢放松警惕,而是一圈一圈地将大厅中央包围起来。与此同时一名主教则高声呼叫着:“快去看看教皇的情况!”
那名伪装成教会骑士的怪物带来的卷轴明显附有某种诅咒或者恶灵魔法,教皇在阅读卷轴之后就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再没动过地方,仿佛被卷轴摄去灵魂一般,刚才那句“教皇冕下蒙主召唤”更是让人心中不安。几名主教在反应过来之后立即赶到教皇身边,然而无人敢随意乱动:教皇表情僵硬地捧着卷轴,全身肌肉泛着青色,皮肤紧绷如同某种脱水纤维。他的双眼中黯淡无光,但口鼻间仍有呼吸,无人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怪异的状态。
不过就在所有人都无所适从的时候,教皇自己突然全身震动了一下,随后他眼睛中的神采迅速恢复,身上的死亡特征也快速褪去。一声沉重的喘息从老人鼻腔传出:“呼……”
几名主教迅速上前:“教皇冕下……”
“这是险恶的魔法,一个邪神试图侵占我的意念,但它低估了我对女神的忠诚。”教皇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那帮异教徒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们一样脆弱,竟然妄图用这东西动摇我的信仰……我没事。刚才我还能隐隐约约感觉到周围的情况,那个异教徒怎么样了?”
主教和骑士们护卫着教皇来到那怪物身边,后者仍然在地上奋力挣扎,并且在看到教皇安然无恙的时候还发出一连串含混的怒骂,这似乎证明他仍然能思考。教皇皱着眉看着对方,眼底有些怜悯:“可怜的怪物,这是异教徒用血肉制造出来的生物……我能感受到他体内至少有十几个痛苦的灵魂。约翰也在其中。”
郝仁跟旁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约翰是怪物所伪装成的骑士的名字,看来异教徒是想办法腐化了一个真正的高阶教会骑士,不管是用暴力还是洗脑,总之让那名曾经忠诚坚贞的骑士变成了怪物的一部分。
随后莫罗恩下令封锁了整个大厅,并将无关人员全部遣散出去,艾瑞姆精灵们也被暂时疏散到附近的其他休息处。现场很快清静下来,除了郝仁一帮子之外,只剩下国王、教皇、奥芙拉以及几名镇场子的高阶主教和亲王,还有少量卫兵。
“那些异教徒怎么能渗透进来的?!”贝琪因为身份特殊所以没被赶出去,这时候她一脸紧张兮兮地问道,“这里可是皇城!”
“这或许是他们终于被逼到绝境的表现。”奥芙拉的声音沉稳有力,有着让人心情平复的力量,“最近我们一直在清扫这个‘回归教派’,他们是个松散的组织,核心教团应该只有十几个人,却有着几十个各种名号和规模的外围邪教团体。现在那些外围团体被打击的很严重……他们应该是要拼死一搏了。”
“这次让贵客在这种场合受到惊扰实在是霍尔莱塔王室的耻辱。”莫罗恩脸上终于也带上了怒色,这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好人国王动怒的时候可不多,“对这次意外,我深感抱歉,让客人们看到了不光彩的事情。”
郝仁摆摆手:“没事没事——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额,也不是这个意思。总之见识的事儿多了,我对这场面还比较适应。倒是关于这些异教徒……你们目前掌握的资料有多少了?我也需要相关的情报。”
郝仁上次离开的时候就对奥芙拉说过这方面的事情,为了追查有关创世女神的线索,他必须知道当日那帮异教徒召唤出来的巨型大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如果可能的话他甚至需要再和那种巨型大脑连接一次以获得更多有关“生命起源”的细节。而这次来到霍尔莱塔,打听那些异教徒的事情也是日程之一。
奥芙拉点点头:“最近确实有很多进展,不过……等到宴会之后再说吧。”
郝仁看看现场,这一片狼藉也确实不是交接材料的地方。
这时候莉莉终于吐完回来了,一边苦着脸一边嚷嚷:“这血都过期多长时间了啊……还让不让狼人好好打架了!”
郝仁斜了这姑娘一眼:“谁让你用牙咬的,你就不能别这么二?不嫌掉档次啊。”
“狼人打架本来就是扑抓撕咬四大招。”薇薇安无奈地耸耸肩,“那才是正常狼人。大狗平常抡板砖和爪刃的功夫才是邪道。”
莉莉尾巴一翘:“就是,咬人是狼人设定的一环,不爽不要玩!”
薇薇安嘿嘿一笑:“你再咂咂嘴回忆回忆刚才那味道。”
莉莉:“……呕!”
这次连郝仁都看不过去了:“薇薇安你刚才也下嘴了啊。”
薇薇安:“……呕!!”
等俩魔物娘都找地方干呕之后,郝仁来到教皇跟前:“老爷子喘匀了吧?刚才那卷轴到底怎么回事?”
教皇看了郝仁一眼,在犹豫是不是能让对方看看那份危险的卷轴,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了异邦人那神奇的力量,所以老爷子皱着眉点点头,一边递过卷轴一边谨慎提醒:“此物危险,千万小心,它会在你阅读的时候攻击你的灵魂。”
郝仁接过那东西,感觉它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卷轴,只是材质非纸非皮甚是可疑。在打开这玩意儿之前他出于小心问了数据终端一句:“我大脑里那个什么精神屏障能抗住这种灵魂攻击不?”
“问题不大,你的精神屏障可是女神加持过的,而且即便扛不住了本机也可以给你护法嘛。”数据终端在郝仁兜里使劲晃荡了两下,表示自己干劲十足,“如果你精神读数过低,本机会第一时间把你打蒙的。”
郝仁:“……”
他顿时就觉得这个数据终端的护法方式有问题!
但不管怎么说,郝仁还是决定看一眼那个卷轴到底是什么东西。倒不是他作死心旺盛,主要是他实在对那些异教徒弄出来的东西感到好奇:在这个历史断代严重、宗教传说残缺不全、连辉耀教派都搞不明白上古真相的世界,一群三教九流大杂烩的异教徒是怎么了解到有关创世女神的那么多东西的?虽然他们的教义看起来同样不怎么靠谱,但他们至少懂得如何召唤一种与创世女神关系匪浅的生物——这些知识从何而来?
或许他们的魔法原理可以稍微揭示一二。
郝仁让数据终端注意监控卷轴的信息辐射,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这东西。
卷轴上一片空白。
郝仁这边都做好准备要迎接一次精神冲击了,但运了半天内力之后却发现啥事都没有。
“这玩意儿没影响啊……”他顺手掂动着卷轴,但话音未落,那卷轴中便突然传来一阵怪异的尖啸声,随后四分五裂。
郝仁愣愣地看着已经变成碎片的卷轴,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啥意思……我弄坏的?”
“卷轴里刚才产生了类似智慧生物的精神信号,但瞬间被撕碎了。”数据终端立刻飞到半空扫描着郝仁全身以及卷轴残片,来回检测了好几遍才突然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哦凑……明白了,是带有神性的攻击。”
郝仁瞬间感觉汗毛一紧:“神性?!”
“本机知道这有点难理解。”数据终端突然转成了精神对话,“但貌似这份卷轴是带有神性的,很弱,只是因为和某个真神产生过联系而具备那么一星半点的神性,但仍然足以对普通人产生无视防御的精神伤害。”
郝仁抬头发现周围一圈人都愣愣地看着这边,教皇和几个主教的眼神更是让人浑身别扭,他赶紧摆摆手:“哦没事没事……稍等一下我研究研究。”
他一边说着一边和数据终端一起跑到个没人的角落,然后捏着那些残存的卷轴碎片在脑海中和终端嘀咕起来:“这些卷轴来自真神?难道真是创世女神的圣遗物?”
“只有这个可能性。”数据终端仍然在不断扫描卷轴里残存的东西,不过现在它的力量已经完全溃散,与凡物没什么区别了,“看样子那些邪教徒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得到了真正的神器,怪不得他们敢组织这次刺杀。本机估计一旦这次行动成功,他们很快就会宣布教皇背离女神遭到神罚的消息。当然现在这计划是没可能了。”
郝仁咂咂嘴:“那些邪教徒本事挺大啊。不过这卷轴也实在离奇了点,这要是普通东西还好,但具备神性……难道当年创世女神用过这玩意儿?”
“不至于,它呈现出二段反应的特征,所以应该是与女神有关联的仪式祭物,比如某个上古种族用于祭祀女神的祭品和法器。”数据终端趁这个机会对郝仁解释起有关神性的一些知识,“‘神性’是个很复杂的玩意儿,属于信息映射和信息扰动学说的延伸。并不是只有真神亲自使用过的东西才会具备神性,也不是真神使用过的每一样东西都必然产生神性,这需要一种映射规则。其中一个规则就是‘仪祭’,凡人在模仿圣灵的仪式中使用的东西如果获得真神认可或者关注,有时候就会产生神性。这时候它不算神器,但已经不是凡品了。你手中的卷轴应该就是类似的东西。”
“某个古老种族用来祭祀女神的东西么……”郝仁思索着,“难道是古代魔法帝国的?也不对啊……这上面没有莱塔符文,而且古代魔法帝国对创世女神的信仰程度似乎还比不上现代,应该产生不了这种高端货。”
数据终端摆了摆身子:“这卷轴应该不是在这颗星球上制造出来的……它的材质很特殊,是一种结构异常复杂的合成织物,需要极高的技术,与当前这颗星球的技术树还有古代魔法帝国已知的技术树都不符。本机怀疑这东西和邪教徒们召唤的巨型大脑来自同一个地方。”
郝仁点了点头,但随即皱起眉:“如果真是跟创世女神相关的圣物,那它为什么会攻击教皇?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教皇更虔诚的女神信徒?”
“如果它是无差别攻击一切目标呢?”数据终端突然来了一句,“这个世界的创世女神明显精神不正常,跟她相关的一切都跟疯了一样,很难说与她有关的圣遗物又有多少是受控的。”
郝仁微微点头,觉得这至少是个可能。随后他有些奇怪地搓着手里的碎片:“那它怎么突然爆了?”
“因为它用神性来攻击你。”数据终端撞了郝仁胸口一下,“而你是神使。”
郝仁:“……啥?”
“你是神使啊,签过合同的那种,所以刚才卷轴和你的冲突严格来讲是梦位面创世女神和渡鸦长官的冲突。渡鸦长官的位阶显然是高于创世女神的——所以你的位阶也高于这份卷轴。神性这玩意儿对世间规则而言就相当于一个权限树,绝对有效但又死板,低权限的东西要入侵高权限的信息源,结果只能是BUG。”
郝仁愣愣的,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很厉害:“怎么你这一说我觉得我逼格陡升呢?”
数据终端砰一下子撞在郝仁脑袋上:“废话,你丫的本来就是个神职人员!而且是直接对上帝负责的神职人员!哪怕你平常再吊儿郎当混吃等死抽烟喝酒烫头给胳膊上纹带鱼你他妈也是神职人员,所以今后你能不能稍微有点这方面的自觉性?至少出来混的时候记着点自己是个有身份证的人!”
郝仁哪有这方面的感觉啊,嗨了几秒钟就原形毕露了,摸着后脑勺感慨:“啧啧,没想到这身份还能产生实际作用。不过除了能让这种东西(指卷轴)憋保险丝之外还有别的效果么?”
数据终端想了想:“……印身份证的时候职称比别人长算不算?”
郝仁:“……”
他把几块卷轴残片悄悄收进随身空间,随后来到教皇等人面前。思索之后他还是决定隐瞒有关“神性”的事情,以防止引发辉耀教派的大面积信仰崩塌:“这东西是一次性的,让你硬抗一发之后报废了。”
教皇接过那些已经乱七八糟的碎片,发现它们确实不再具备任何威胁,便随手交给身旁的一位大主教:“这些先放在一边。我代表辉耀教派再次对诸位贵客表示歉意,以及感谢你们出手相助制服了这个亵渎的生物。马尔福主教,把这个亵渎的生物带到裁判所,但愿他还能与人交流。”
伊扎克斯让开地方,让几个教会骑士上前把那个仍然在不断抽动的血肉怪物绑起来,这个过程颇费了一番功夫,但虚弱到这个地步的怪物终究不是身强力壮的教会骑士的对手,很快他便被圣银锁链绑成一团塞进了笼子里。伊扎克斯在骑士们带走笼子之前皱着眉问了一句:“你们打算审问这家伙?”
“只能是尽一下职责吧。”被称作马尔福主教的白袍老者微微颔首,“如果他还能听进人话,我希望他能用坦白罪行的方式赎回自己的一部分罪恶。”
很显然即便裁判所的主教都不太自信能从这团血肉口中拷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这也是辉耀教派这阵子对付邪教徒最头疼的事情:那些邪教徒用诡异的血肉魔法制造了很多怪物和魔偶,他们的大多数破坏行动都是用那些血肉怪物完成的,而幕后的控制者几乎从不露面。教会骑士和王国骑士扫荡了几十个外围教团才终于威胁到这个邪教团体的根本,遇上的最大困难便是这个。
伊扎克斯抱着膀子在那思考,犹豫半天才问道:“你们对拷问灵魂有什么看法?”
郝仁顿时就从大恶魔这一句话里听出反派的气场来了。
霍尔莱塔这颗星球上有对灵魂学的粗浅研究,强者也有感应灵魂的能力,但显然这边还没发展到能把灵魂拽出来拍扁搓圆的程度,所以教皇和马尔福主教都有点愣神。伊扎克斯见状就解释了一下:“是这样的,我拥有掌控灵魂的能力,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把这个怪物的灵魂抽取出来。如果我没猜错,这团血肉里封锁的多个灵魂里面只有一个是主导,而剩下的包括那名叫做约翰的骑士都是被困于躯壳中而已。这样我或许还能把那些无辜者解救出来。话说这违反你们的教义么?”
薇薇安戳了戳郝仁的胳膊:“老王终于干点魔王该干的事儿了。”
事实上自打伊扎克斯到郝仁家以来就没干过几次魔王该干的事儿——除了回老家一趟把堂口兄弟们接回来之外,大个儿的主要日程也就是吃饭睡觉看人民日报,出门找工作吓唬人跟民警同志展示身份证,最近还加上个领着闺女上街收旧家电(顺带和打拐人员周旋),整个人活的跟个离退休老干部似的。不过这时候他把抽取灵魂用于审问的手段一说出来,那种属于魔王的气势还是展露出来了。
能把这种事儿跟吃饭喝水一样往外说,这气魄能小得了么。
教皇听到伊扎克斯的说法之后第一反应是感觉新鲜,随后不出所料皱起眉来,显然哪怕女神教义里没有写这条,他对类似抽取灵魂的事情也有本能抵触:这是普通人的正常反应。伊扎克斯见状便低头看了一眼笼子里那团不人不鬼的组合生物,后者是异教徒们用血肉魔法强行组装、束缚起来的怪物,即便战斗力强大,但却似乎不怎么稳定。也不知道是工作时间到了还是受创严重导致,现在那些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迅速化为一摊污泥一样的恶臭物质。
“我建议你最好快点下决心,这个‘生物’大概活不过两个小时。”伊扎克斯耸耸肩,“抽取与拷问灵魂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行为,本质上它与普通的拷问犯人无异——只不过避免了受刑者在拷问过程中死亡,获得有效信息的成功率便大大提高,毕竟肉体很容易崩坏,灵魂却能承受种类繁多的刺激。而且更重要的:在这个过程中我可以把这个怪物体内的其他灵魂释放出来,尽管无法复生,但他们至少能安享永眠。”
教皇张了张嘴想说话,这时候小姑娘伊丽莎白却突然蹦上前去:“别犹豫嘛,反正你们平常审问异端的时候也少不了动刑,给肉体动刑和给灵魂动刑有什么区别——审问灵魂还不流血呢。”
贝琪一直躲在人后面默默旁观,做一个安静的被人带刷成就的小号,但这时候还是忍不住嘀咕起来了:“我怎么觉得要是把这爷俩干掉至少能掉两套橙装呢……”
莉莉翻着白眼:“掉史诗级的人民日报和传说级的改锥么?”
这时候教皇已经纠结完毕,他默默在心里倒腾完女神教义之后终于勉强点头:“虽然不合常理……但女神亦未明确反对过这种行为。事急从权,这件事就交给这位客人了。”
伊扎克斯咧嘴一乐,表情如同择人而噬,随后就跟在那位负责审讯异端的主教身后离开了大厅。离开之前他扭头对郝仁撂下句话:“等我好消息,他会很快开口的。”
小姑娘伊丽莎白蹦蹦跳跳地跟在老爹身后:“爸爸等等!我帮你戳他窟窿!”
现场众人看了一脑门子冷汗:这真心不愧是恶魔出身啊……世界观再正也挡不住行事风格的!
不过也幸亏霍尔莱塔文化中还没有明确的对“灵魂拷问”的抵触,否则教皇真不一定能这么容易点头。
突发事件发展到这一步,宴会基本上就别指望能继续下去了。莫罗恩国王再次对郝仁和希尔妲表示了歉意,对一国主君而言今天发生的事情可绝对不是小事。但希尔妲和她的近臣们倒是浑不在意,女王笑着面对莫罗恩:“国王陛下,无须介意,发生意外总是难免之事,我们已经习惯了。霍尔莱塔的传统食物令人赞叹,我们对此表示感谢。”
旁边奥芙拉下意识嘀咕一句:“什么叫已经习惯了?”
薇薇安叹了口气:“艾瑞姆精灵从小就习惯发生意外情况,外人可能不了解,但他们都是把吃饭的时候遇上爆炸/地震/毒气/火灾当日子那么过的。”
奥芙拉目瞪口呆,郝仁撇撇嘴:“你就继续当成艰苦环境磨练英雄就行,反正跟我们交流的时候要遇上没法解释的事情了就往环境和世界观上靠拢。”
艾瑞姆精灵在这颗星球的工作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郝仁他们在这儿处理杂务了。于是精灵们作别霍尔莱塔人,沿着来时的路线再度传送回他们的星球。五百多人还是跟春运似的从贝琪家的地下室挤了回去,奥芙拉仍然是负责送行,女元帅看着那浩浩荡荡的工程队伍消失在贝琪家大门口,忍不住问郝仁:“你那么大本事,怎么不开个规模大点的传送门呢?或者至少把传送点建的大一点啊。”
“有大传送站啊,但那是在无主权地带或者我的地盘上。”郝仁笑着看向女元帅,“我要真在你们地头上弄个每分钟能过一万人的传送站,别人不说,你放心么?”
奥芙拉笑了笑也没说话。这方面的话题细追究起来实在有太多东西可说,但又有太多东西不能说,面对这种常理难遇的状况,女元帅聪明地选择让气氛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贝琪才出现,佣兵姑娘忙着指挥精灵“过站”急了一头汗,这时候毫不顾忌形象地解开了淑女裙的束腰还用衣领忽扇着风,一边扇一边看着郝仁:“房东你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点东西?”
郝仁:“你要啥?”
贝琪脸色顿时苦下来:“这地方没有电视没有游戏没有电脑没有网络啊!我在这儿呆了这么长时间除了被拖着参加宴会之外就剩下在家里逗鱼了……无聊哇!”
郝仁嘴角一抽:“你这时候倒怀念起地球生活了?”
贝琪哭丧着脸:“我想客厅里的大电视和莉莉的笔记本电脑了,下次你给我带一套家什过来呗?我不白要你的啊,我家里金银珠宝多着呢!你去称两斤……”
你听听暴发户这计量单位,斤!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跟透明人一样没啥存在感的大胡子倒突然插了个嘴:“那下次来的时候还得记着给你带一套发电机是吧……而且这边也没网你怎么解决?”
郝仁惊讶地看着大胡子,他万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古板落后的苦行僧竟然能说出这些高科技的名词来:“你平常学的东西不少啊,我还以为你净研究荒野求生去了!”
大胡子嘿嘿一笑:“电气化是地球环境的一环,不爽不要玩。”
郝仁:“……这些话你都跟谁学的?”
莉莉在旁边使劲上蹿下跳:“我我我!”
“你就瞎胡闹吧你!”郝仁瞪了莉莉一眼,随后扭头看着贝琪,“行嘞,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一套家电和发电机,顺便给你弄个信号转接器,把网络问题解决掉。”
贝琪顿时欢天喜地起来,而郝仁脑海里则浮现出这姑娘在不久后的将来蹲在地下室,一边开着发电机一边把网线插在传送门通讯器上蹭网的一幕……他始终不明白为啥自己总是能把很多高大上的东西弄的跟乡村信息网整改方案似的,这大概是一种被动天赋。
送走精灵们之后一行人在贝琪家稍事休息,奥芙拉命人回城取来了一个小箱子,随后屏退周围闲杂人等,将那箱子在郝仁眼前打开:“这是我们搜集到的有关‘回归教派’的各种情报,另外还有他们的教义和一些仪式用品。教会那里已经有留档备份,这些东西是我专门留下给你的。”
大胡子立刻在胸前划了一个宗教手势:“女神垂怜,愿这些亵渎之物别再害更多人了。”
“这些邪教徒害的人确实不少。”奥芙拉叹了口气,“但我更担心他们其实还只是表面的爪牙而已。”
郝仁正在翻看一些有关邪教徒活动范围以及仪式规模的报告书,闻言耳朵一动:“什么意思?”
“这是他们的教义——比较核心一些的教派成员才会用上的‘原典’。”奥芙拉将一本不甚厚的黑色硬皮书挑出来递给郝仁,“根据教义透露出来的线索,‘回归教派’恐怕是在某种更诡异更强大的力量控制下的,他们只是代言人而已。”
郝仁曾经在龙脊山脉解决过一批邪教徒,当时他看过对方的教典,不过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个“回归教派”的完整结构,还以为那本黑书便是对方的正本圣经。现在看来回归教派的组织形式与正常宗教组织截然不同,当日在龙脊山脉被剿灭的也不过是其外围教团之一,而当时他得到的教典很显然也不是那些邪教徒核心人员使用的“原典”。而根据奥芙拉的说法,“原典”中的很多东西是独有的。
郝仁翻开那本黑皮手册,这东西仅仅是摆放在桌上便会凭空透露出一股令人不快的气息,仿佛某种邪恶偏执的执念仍然依附在那些柔软如皮的书页上一般。黑色手册并非印刷品,而是通本由手写而成,那些文字的边缘带有怪异的抖动感,仿佛书写者是在某种极端激动难以自控的精神状态下抄录了这些疯狂的字符。郝仁集中精神对抗着书页给自己带来的意念疲惫感,在奥芙拉的指点下找到一些被标注出来的段落:
“……主宰之声让我们歌颂女神的真名,然而这真名无法用人类言语说出,唯有虔诚信仰,方可在内心诵读这个名字……我们奉上原始纯净的血肉,便是为了更加接近那神圣的原初形态,唯如此方可洗刷罪过……”
“……主宰之声降临在先知面前,用灵魂的声音告诉先知,辉耀邪教是有罪的,他们窃取了女神的血,并让自己有罪的生命得到延长,你要去西方的山上折下一根树枝,用这树枝雕琢成杖,它便是女神赐予自己子嗣的武器和标记。然后辉耀邪教的审判便要降临了,在马努拉灾星重新闪耀的日子,审判便要降临了……”
“……献上血肉的山地人在主宰之声身边赤脚行走,他们身上的伤口便再度愈合。他们变得洁净了,这是因为他们用一部分血肉洗刷了自己全身的罪过。主宰之声告诉先知,他是在代行女神的旨意,于是先知命令山地人对女神的圣像行礼,而不对主宰之声行礼,这是应当的……”
这本怪书上的文字不断抖动,郝仁看了几段就感觉头有点晕,他揉着眉心:“那帮异教徒是怎么把这玩意儿一口气读下来的?这玩意儿自带震屏啊。”
“这些亵渎的书本中带有令人精神受损的力量。”大胡子也探头看了那本书一眼,顿时皱着眉退开,“越是对女神虔诚的思想越是会受到攻击。大概只有完全背离女神教诲的邪教徒才能阅读它。”
“说回来那些邪教徒也是口口声声崇敬女神,只不过他们信仰的女神跟你们宣传的不太一致。”郝仁把那本见鬼的书合上,“主宰之声是怎么回事?”
莉莉耳朵一抖:“听着跟广播电台似的!”
郝仁干咳两声:“咳咳……肯定跟校园之声不是一个意思。”
“这就是‘原典’和流传在外的外围教典不同之处。”奥芙拉没听懂啥叫校园之声,只是回答郝仁的问题,“‘原典’里面多了个来历不明的‘主宰之声’。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回归教派是从这个被称作‘主宰之声’的存在身上得到了某种启示才开始发展的。他们的所有行动,包括教义编篡和血肉仪式在内,都是主宰之声的授意。但在面对外围教团的时候,他们隐去了主宰之声的存在,而假托自己是全权接受女神的亲自下旨。”
郝仁皱着眉:“为什么要隐瞒这个?”
“或许同样是主宰之声的旨意,因为它不希望自己的存在被太多人知晓。”奥芙拉摇摇头,“我们直到最近才查到这些东西,关于那个‘主宰之声’到底是人是怪都不清楚。只能大致推断‘它’应该是个类似神使的角色,回归教派将其视作女神的化身和喉舌。而且他们的很多神异能力也是从主宰之声处得到的。”
郝仁一听到“神使”俩字就哆嗦,寻思着自己貌似也是干这个的。随后他猛然想起了当初在龙脊山脉的洞窟中面对过的那个巨型大脑。
“‘主宰之声’指的会不会是那种巨型大脑?”莉莉也跟郝仁想到一块去了,“貌似那东西也被邪教徒们称作‘神使’来着。”
郝仁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心中泛起各种猜想:“当时龙脊山脉的邪教徒召唤出来的并不是巨型大脑的真身,按老王的说法那叫降临召唤……难道回归教派的高层有能力召唤出一个真正的‘大脑怪’?”
“他们不需要召唤真身。”薇薇安突然在旁边插了一句,“那种大脑怪物应该有很强的精神能力,甚至能跨越宇宙把自己的精神投射到其他星球上。所以它只需要把自己的身影投射到一部分霍尔莱塔人大脑里,就能让自己凭空‘出现’在这个星球上——我觉得那种大脑怪里应该有这种类型的强者。”
郝仁轻轻摇头:“不,我更倾向于回归教派的高层召唤出了那种巨型大脑的真身,或者有一个巨型大脑阴差阳错地主动到了这个世界——你们还记着今天宴会上刺客想要暗杀教皇时用的那种卷轴么?我和数据终端分析了它的成分,那东西不是这颗星球的产物。如果没错的话……正有一个大脑怪躲藏在这颗星球上。”
奥芙拉的神情一瞬间严肃起来:“这情报至关重要,我即刻禀明国王和教皇。”
“嗯。”郝仁点点头,“我们没办法留下来帮你们干这种事,所以只能祝你们顺利了。根据我的推测,巨型大脑的活动会干涉普通人的精神状态,所以在它藏身地附近应该会有群体性的失眠、噩梦、疯癫现象,而回归教派的核心层再怎么说也是凡人,他们不可能完全离开人群过活,他们和巨型大脑在一起就必然留下蛛丝马迹,你们可以从这个线索入手。”
奥芙拉微微颔首,旁边的大胡子则站前一步看着郝仁:“我要留下协助教会处理此事。邪教徒的事情非同寻常,我作为女神子民,已经不能坐视了。”
郝仁抓抓头皮:“那用不用通知另外仨满世界跑的?”
当初的四个苦行僧现在只有一个留在郝仁身边,剩下三个行动力丧心病狂的家伙已经环游地球去了,有跑到非洲大草原打猎的,有跑到南极洲挖冰块的,还有跑去印度跟当地人比赛挑战生存极限的,郝仁可不知道上哪找这些人去。
大胡子摇摇头:“不必了,找一趟挺麻烦的。我们四人异体同心,我在这里尽责就行。”
他倒是挺明白事理,也知道那三个乱跑的程度有点夸张……
郝仁又翻了翻小箱子里的资料卷宗,他更希望得到的是有关如何召唤那种巨型大脑的资料,然而偏偏这方面的东西不在这些资料之列。他询问了有关这方面的事情,奥芙拉也只能摇摇头:“召唤你说的那种怪物似乎是回归教派的极高机密,只有他们‘主教’级的人物才知道方法,而且没有任何文字资料流传,应该是口耳相授的。在抓捕过程中所有的主教级邪教徒都自杀了,即便偶尔抓到活的,也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在审讯之前暴毙。这个教派一定有什么控制生命的办法来严防成员叛变,这是目前为止最大的难题。”
郝仁皱着眉,如果抓不到那种巨型大脑,那他对这些邪教徒的调查就毫无意义。说到底他想知道的也是创世女神的秘密而已,霍尔莱塔星球上的教派战争他就是想插手也管不了——愣是要管的话还容易因为触犯员工守则而让渡鸦姐姐给凌空加个祝福……
不过他也知道有些事情是急不得的,所以只能点点头:“那就这样吧,至少有了这些东西……也不算没收获。咱们先回去看看伊扎克斯那边审完了没。”
虽然郝仁对伊扎克斯的“灵魂审讯”过程非常好奇,但出于保护三观的角度考虑他没敢跟过去看看热闹,而是跟其他人一起去贝琪家里送别那些精灵顺便接收了有关回归教派的一些资料。等他领着其他人回到王城之后,审讯过程才刚刚结束。
有奥芙拉带路,众人直接前往了大教堂,并在一间朴素但非常宽敞的房间中见到了教皇以及几位主教。教皇的精神看上去还略有些萎顿,今天发生的刺杀事件对他仍然是个不小的负担,但毕竟有神术支持,他恢复得很快。而伊扎克斯爷俩也站在房间里,看样子“工作”是完成了。
小丫头伊丽莎白看到郝仁之后立刻兴冲冲地扑上来打招呼:“仁叔叔!搞定啦!苦痛符文可好用啦!”
郝仁拍拍小丫头脑袋上精致的小角——在一段时间的接触之后,他知道这个小恶魔很喜欢别人抚摸她的角,这是表示亲昵的意思——随后抬头看着伊扎克斯:“老王,话说你让你闺女学这些真的没问题?”
伊扎克斯也颇为认同地点点头:“这个年纪才学灵魂抽取术和苦痛符文确实有点晚了。不过这孩子毕竟血统不纯,学习恶魔法术比同龄恶魔是该晚点。”
郝仁:“……我不是这个意思。嗨算了,跟你们爷俩捯饬不清有关世界观的问题。都问出什么来了?”
“那怪物是一个‘融合尸’,回归教派用一种被他们称作‘神赐威能’的‘神术’制造出来的,有些类似亡灵魔法,但制造出来的却是活物,而且不惧各种神圣力量,所以我怀疑回归教派真的掌握了一些跟神术有关的知识,只是被他们用歪了而已。”
伊扎克斯一边说着一边坐在旁边的宽背椅上:“另外回归教派并不知道今天在皇宫举行宴会的真实情况。辉耀教派从一开始就注意保守了有关长子和异邦人的秘密,并且在对外宣传的时候刻意引导,还对一些可疑人群放出过假情报,所以回归教派误以为今天的皇城盛宴只是一次普通贵族宴请。他们的刺杀计划已经筹划超过两个月,甚至渗透了一部分皇家卫队和高阶修道士,他们选择在今天动手是因为恰逢国王和教皇都在现场,而且皇城当值的一部分士兵正好在他们控制下,更重要的,是他们得到了某种‘神器’——就是那个卷轴。不过他们运气不好,没有想到宴会的真相是为了招待一帮外星超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失败了。”
莉莉一听这个就感觉自己功劳很大,高兴地晃晃尾巴:“所以我还挺厉害的是吧!”
“行行行你厉害你厉害。”郝仁摁着莉莉的脑袋让她别蹦,“要不你再去回忆一下那个酸爽的味道?”
莉莉还没吭声,薇薇安就使劲在郝仁后腰上撞了一下:“你是趁着饭点来报复社会的吧?”
奥芙拉表情异常严肃:“皇家卫队和高阶修道士都被渗透了?那些邪教徒怎么能办到这个?”
“因为他们擅长控制精神力量。”伊扎克斯答道,“他们从一个邪神那里得到了很多邪门的法术。这些邪教徒很有耐心,在被你们步步紧逼的时候也没有坐以待毙。”
“邪神应该就是那个‘主宰之声’。”郝仁立刻联想起今天刚得知的情报,“然后呢?你从那个怪物的灵魂里挖出被渗透的人员名单没?”
旁边的一位白袍大主教摇摇头:“没有名单,那怪物只是个刺客,他不知道太详细的东西。而且即便有名单也没用,行刺事件之后我们便去追查那些当值卫兵,但发现很多卫兵都已经失踪了。我们在皇宫外墙附近找到一些卫兵的尸体,看死亡姿态是自杀,但有可能是在被精神控制的情况下被迫自杀的,其他失踪士兵的下场应该也差不多。那些异端掌握控制人心的力量,这让他们的每一次行动都能滴水不漏,几乎不存在被抓活口泄密或者联络不畅的问题——除了这次,我们成功拷问了异端的灵魂。”
郝仁摸着下巴:“也就是说……被渗透的人员全都死了么?”
教皇叹口气:“一个都没抓到。”
这时候莉莉突然插了个嘴:“但你们怎么知道剩下的卫兵里就没有被控制的人了?”
郝仁一下没反应过来:“被精神控制的卫兵不是都跑了么?”
“让一部分弃子跑出去吸引你们注意力,假装事情败露之后所有人都已经撤离,这样剩下的卫兵自然就没多少人怀疑了,顶多例行检查一下。”莉莉轻轻摇头,“但天知道剩下的卫兵里还有多少是被控制的。”
薇薇安顿时惊讶地看着这个二哈:“行啊你,大狗,没想到你还有这心机呢?”
莉莉抱着膀子使劲晃尾巴:“废话,我怎么说也是写小说出身,这点逻辑还是有的。而且你以为当初国内乱糟糟打仗的时候那帮间谍都怎么干的?我见的多了!我跟你讲,当年中统和军统那帮货……”
郝仁赶紧摁住莉莉的嘴巴:“话题无关的东西就别说……别咬我手!”
“总之所有士兵和教会修士都要接受调查。”奥芙拉手按在剑柄上沉声说道,“形势远非我们自认的一片大好。不过这次也幸好问题都暴露出来了,否则再这么发展下去恐怕真会出大事。”
“话说找到那帮邪教徒的老巢没?”郝仁甩着手指头看向伊扎克斯。
“人都跑了。”伊扎克斯耸耸肩,“他们是有精神联系的。”
薇薇安紧跟着问:“那有关那个卷轴的情报呢?卷轴是从哪来的?谁送来的?原本是干什么用的?”
“这个倒是有点意思。”伊扎克斯笑起来,“在融合尸的灵魂记忆里,那个卷轴来自‘天外’,是一个‘伟大’的什么生物从女神那里带过来交给回归教派的。他们把那个伟大生物叫做啥啥之声……”
郝仁提醒了一句:“是主宰之声。”
伊扎克斯一拍大光头:“哦对,主宰之声,我就说嘛肯定不是校园之声……话说你也知道啦?”
“看来跟我推测的差不多。”郝仁嘿嘿一笑,“有一个巨型大脑已经来到这颗星球上,而且它还有能力从自己老家带东西过来。但想必这不是很容易,所以回归教派到现在也就搞到一个卷轴,而且外围教派只能通过召唤巨型大脑的降临分身来炒气氛。”
说到这他抬头看了教皇和奥芙拉一眼:“我说话比较直啊——你们自己能搞定这事儿吧?”
“这是女神子民应该承担的职责。”教皇微微点头,“让我们自己处理这些就好。”
“那我就得告辞离开了。”郝仁站起身,“毕竟跟一撮邪教徒比起来我还得对付更麻烦的东西——从你们星球上挖下来的那两疙瘩钢丝球还得处理呢。”
等离开大教堂之后,一行人要从贝琪家地下室的传送门前往塔纳古斯。整个地下室里酒香扑鼻:这是之前那帮精灵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小酒架。佣兵姑娘看着酒窖里的宝贝疙瘩们满脸揪心:“我得让人在旁边再挖个酒窖,把宝贝放在出站口实在太不靠谱了。”
“这边的事情还是你费心盯着点。”郝仁临走前交待贝琪,“你现在也是贵族了,能直接参与很多事。如果这边关于异教徒的调查有进展,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另外大胡子会留在这里,你们两个互相照应,安全第一,实在打不过就赶紧怂……”
贝琪连连点头:“你放心这个我擅长。”
郝仁:“……”
阿拉曼达传送站上空亮起一道光束,光芒褪去之后,郝仁一行出现在传送门平台上。现在这颗星球正好迎来日落,太阳已经快要完全落下山去,最后一道霞光在黄金之都的废墟上弥散开来,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层暗淡的金辉中。
薇薇安抬头看向天空,她看到暗淡的天光中有一道不规则的银白色亮光正随着阳光减弱而愈发清晰起来。那亮光的规模略小于在地球上看月亮,边缘曲曲折折如同群山,她凝神细看,在那银辉中看到了层次分明的结构:“哦——那就是研究站啊?”
莉莉一抬头看见月亮出来了,登时条件反射地往地上一蹲,高兴地扯着脖子干嚎:“嗷呜……嗷呜……嗷……怎么没感觉呢?”
郝仁揪着这个二货的耳朵把她拽起来:“废话!这不是月亮!”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狼人看到月光之后就会亢奋到底是个什么原理。”伊扎克斯摸着下巴满脸探究兴趣,“我没有感觉到月光中有什么特殊能量,那只是正常反射的太阳光而已。”
薇薇安耸耸肩:“天知道怎么回事,我跟狼人打了一万多年交道都没搞清楚。”
这时候一道嗡鸣声突然从东方的高空传来,原来是巨龟岩台号收到命令从轨道上下来接人了。郝仁领着大家登上飞船,很快便来到那座水晶般的太空设施附近。众人在近距离观察了这个壮观的庞然大物,顿时全都惊叹不已。莉莉一脸遗憾地扒拉着耳朵:“我当时真该跟着你来看看嗷!这么壮观的事儿竟然没看见……”
郝仁没搭理她,只是等着飞船慢慢靠近那座太空设施的停泊港。他脑海中已经有了这座“水晶之城”的结构图,知道停泊港位于整个设施的中段。这座建筑是个结构精巧的组合体,它的中段是巨大的控制中枢,带有用于飞船停靠、物资转运、人员居住等多种功能的舱段,而在这个中枢周围则连接着一个又一个的水晶穹顶,那些穹顶都是结构大同小异的容器,是研究站的主要工作单元。
其中两个工作单元已经被激活,不过目前只有一个长子完成了“收容处置”。毕竟长子是个很麻烦的东西,不但体积庞大,而且被运来的时候还夹带着大量“杂质”需要清理,再加上转移它的时候必须全程保证“摇篮曲”系统在线,所以处理起来颇费一些时间。
目前完成处置的是从落日火山中挖掘出来的长子,它已经被安置在一号闭锁容器中。另一个长子由于与生命巨树纠缠在一起,目前还没完成处理。
郝仁看着太空停泊港的水晶连接桥已经出现在画面上,让数据终端降低了飞船速度,随后激活另一个方向的外部监视器:“看,那就是正在进行收容作业的二号样本。”
众人顿时大感兴趣地凑到全息投影前面,随后便看到了太空中那壮观的施工现场。
在距离巨龟岩台号一百公里的地方是二号闭锁容器的入口,二号样本正在那里接受最后阶段的处理。只见那如山岳般的长子仍然和生命巨树融合在一起,而这个组合体上面的巨大岩块和其他杂质已经被大体清理干净。许许多多散发出晶莹微光的、仿佛不定型凝胶一样的光团正在组合体的触须藤蔓间钻进钻出,清理剩余杂质的同时完成对长子的全身扫描。那些散发出微光的光团便是研究站的“工人”,因为郝仁并没有大量研究团队可供调用,所以这座研究设施干脆就自带工作人员了。
那些清理下来的残渣废料主要是岩石和土壤,但其中也含有长子在过去一万年的缓慢生理活动中排放出来的化学物质以及表皮脱落的某些残片,因此同样有些保留价值。它们会被送入研究站下层的另一个工场设施里进行最后一步分解,把有用的东西都提取干净之后再投入塔纳古斯大气层烧毁。
“生命巨树和二号样本已经长在一块,一时半会没法分割,所以我准备把这玩意儿整个塞进容器里去。”郝仁指着画面上的二号容器,那容器上方的仿佛贝壳一样的水晶穹顶正在缓缓张开,露出里面的庞大空间,“在放进去之前,长子的所有触须以及它和生命巨树的连接点上都被安置了传感器和神经阻断器,这样到时候做试验什么的就会轻松很多。”
二号容器的穹顶已经完全张开,长子与生命巨树的组合体在一团光芒的包裹下缓缓被推入其中。当整个样本彻底浸没到容器内部之后,一层近乎透明的光膜出现在容器内壁和样本之间的空隙中,将样本包裹成仿佛一个“茧”的形态,随后某种稀薄的、如云如液的物质被注入其中,逐渐将长子浸泡起来。
完成这最后一步操作之后,水晶穹顶开始缓缓闭合。
巨龟岩台号接到了研究站传来的报告:“二号容器执行确认操作……主屏障层闭合,中性介质液灌注完成,信号传递测试……正常,二级安全屏障闭合,外部穹顶闭合。所有安全组件检测通过,信号连接至中枢控制区,研究站主机接管容器。收容操作完成。”
莉莉绷着脸表情严肃地听完报告,神态俨然地点头:“嗯,报告确认。”
郝仁拍了她脑袋一下:“你确认个毛线!”
莉莉用尾巴使劲拍着座椅的靠背:“因为这个很带感啊!”
观摩完那巨型容器的收容过程之后,巨龟岩台号才平稳地在飞船停泊港降落。众人离开飞船,走上一条斑斓的、仿佛彩虹一般的结晶长桥,长桥上空是一层近乎透明的屏障,越过屏障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灿烂星空,而长桥的四面八方则都是晶莹剔透的水晶形成的建筑设施。莉莉一看见这亮晶晶的场景就高兴起来:“呀!这地方看着好漂亮!比柯依伯站还好看多了诶!”
薇薇安也摸着下巴评论:“你看这审美观多正常,怎么分给你的那些设备就都长个棺材样呢?”
郝仁嘴角抽抽着:“看样子女神姐姐总算有个正常的地方了:她盖房子的时候审美观是正常的。”
一行人沿着结晶桥往里走,走着走着莉莉就开始偷偷往旁边挪,金色的眸子里映着兴奋的光彩。郝仁打从一开始可就盯着这个哈士奇呢,这时候瞬间叫住她:“莉莉你干嘛呢?”
莉莉的尾巴砰一下子炸开,小跳着跑回来:“我去看看桥边有护栏没有……”
郝仁翻着白眼:“不准在这里挖石头,我就知道你想给你的汪之财宝里添两块水晶!”
莉莉的耳朵顿时软趴下去:“就敲一块行呗?”
郝仁被这货的模样逗乐了:“别闹,这可是新房子——而且我就不信你真能从这地方敲下石头来,这监狱可是用来关押长子的。”
薇薇安在旁边给莉莉瞎出主意:“你回家可以去玻璃市场看看,反正你捡石头回去也是摆着看,差不多就行……”
莉莉尾巴一甩,不搭理这俩了。
等众人来到中枢区域的时候郝仁突然想起件事:“对了,我还没给这研究站起名字呢。”
郝仁话音刚落,顿时周围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停下脚步,薇薇安和莉莉几乎是异口同声:“你再想想!”
郝仁摸着头发:“我还没说呢啊,我觉得叫……”
薇薇安表情诚恳地按住郝仁的嘴:“别出声,用心去思考——你再想想。”
郝仁:“……”
“他再想想也就那样,能给闺女起名叫郝豆豆,给猫起名叫滚,他还能想出多高大上的名字来。”数据终端晃晃悠悠升到半空,“别纠结了,这研究站有名字,晶核研究站——就在你们头顶飘着呢。”
郝仁抬头一看,果然大厅的结晶穹顶上飘着某种控制中枢的待机画面,而待机画面中央就是这座研究站的名字。他大为惊讶:“这次渡鸦姐姐的起名字能力怎么正常了?”
“正常个毛线。”数据终端跟研究站主机接洽了一下,很快搞明白真相,“你看这研究站离远了像不像个苹果核?”
郝仁:“……”
“所以它全称是‘水晶苹果核研究站’,晶核是简称。”
郝仁:“……我就不该问原因!”
给上帝打工这一年以来,郝仁总结出个道理,那就是但凡跟渡鸦12345沾边的,光鲜亮丽的壳子里面总会隐藏个跟吃错药一样的真相,她所有那些看上去十足女神范儿的东西主要取决于特效。所以跟女神姐姐打交道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千万别研究细节,她弄出什么新玩意儿之后你默默用着就行,非要折腾来龙去脉的话容易三十岁以前就把自己折腾到疗养院去……
就一个这样的女神,她背后貌似还有好些个信徒,郝仁就觉得那些替她干活的主教教皇之类也都挺不容易的,那得是多强的文笔和随机应变能力才能把渡鸦12345包装的金光灿烂起来,渡鸦姐姐平常一句话说出去你得筛三遍沙子才能写在圣经上——所以郝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那个女神经病开宗立教,他知道自己的良心和逻辑能力都不容许这种事儿发生……
“咱以后就光用简称就行了。”郝仁默默看了半空中的待机画面一眼,“接下来让咱们看看这个研究站是怎么折腾的。以前光用过飞船控制台,还真没研究过这种神秘侧的东西。”
晶核研究站的中枢区域很大,而郝仁暂时还不打算去那些仓库工厂居住区之类的地方转悠。他领着大家来到了整座设施的控制大厅,这里能让他对研究站的所有项目进行实时监控。
控制大厅是个极为宽广的正圆形大厅,在这里看不到那些科技侧常见的仪器设备和金属装置,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形态的水晶簇与水晶立柱——结晶体似乎是希灵神系的神秘侧很喜欢用的东西,整个晶核研究站处处体现着这一点。那些水晶簇与水晶立柱规律而整齐地分布在大厅各处,仿佛从地面上生长出来般浑然一体,它们便是这里主要的交互终端。只需要简单的精神匹配,郝仁这样的新手也能做到对研究站的完全把控。
而在控制大厅正中央,则是一座简直宛若小山的巨型水晶,它是这座设施的主机的一部分,也是一个巨大的心灵交互装置。这块水晶表面不断流动着复杂的符文和奇妙光影,当郝仁靠近的时候,便听到它发出一阵悦耳的风铃声,随后便和它建立起自动的精神连接,于是主机需要交互的信息便在脑海中一览无余。
和大多数科技侧的设备一样,这些神秘侧的魔能装置也支持精神控制和心灵直连,这让它们的操作难度大大降低。原本郝仁还担心自己只有半吊子的魔法常识会搞不定这地方,但现在看来一切技术的发展都将殊途同归,交互界面的简化与易懂是个必然方向。
他很欣慰自己不需要搞明白这地方的原理是啥……
豆豆从郝仁的衣领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地方,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点啥,然后就高兴地跳到地上四处蹦跶去了。这小家伙身体真是结实的不可思议,经常就随随便便从一两米甚至更高的地方蹦下去,而且从来都不见她摔着的,也就郝仁自己瞎操心,有时候担心她那条鱼尾巴什么时候就给摔扁了。
虽然本来就是扁的。
伊丽莎白看到鱼宝宝到处蹦,立刻跟在后面防止小家伙走丢:她倒是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作为家里仅有的两个熊孩子里较大的一只,她觉得自己应该像个姐姐一样照顾豆豆。最近她还在跟着南宫五月学习怎么给鱼缸换水并且积极研究热带鱼养殖方面的农业书,这些学习卓有成效:她的换水技术已经跟郝仁一样熟练,而且豆豆表示农业书的味道不错。
反正俩小家伙能玩到一块就是好事,大只的能照顾小只的更是可以减轻大人不少负担。
“别跑太远啊,也别让豆豆啃这里的东西。”郝仁看着俩小家伙蹦蹦跳跳地往大厅边缘走去便在后面招呼了一声,“另外把你的小改锥收起来!”
伊扎克斯挠挠头皮:“算了,我去看着她俩。”
郝仁点点头,随后根据脑海中的操作说明不太熟练地激活了大厅中央的巨型水晶,开始连接到一号和二号容器。
巨型水晶发出一连串清脆鸣响,水晶周围则随之浮现出一系列全息影像,最大的影像便是两个长子所处的容器现状。那两个庞然巨物现在正安安静静地沉睡在一层仿佛气球般的囊泡中,悬浮在一种近乎透明的介质溶液里,看上去如同在子宫中沉睡的婴儿。莉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吐吐舌头:“感觉跟恐怖电影似的。”
“是啊,咱们跟电影里的反派Boss似的。”郝仁耸耸肩,“反正咱们这画风从来都没正常过。”
薇薇安表示不发表意见,因为她对恐怖电影了解不多——她之前穷的看不起电影……
两个容器里并不是完全平静的,在将长子挖掘出来并置于这样一个方便随时观察的环境中之后,郝仁才看到那些巨大的触须并非彻底静止,一些触须——主要是靠近长子某些神经节的触须——会偶尔抽动或者小幅度地摆动一下,这或许是梦呓的表现。
但不用担心这两个大家伙会突然醒过来,“摇篮曲”系统仍然在不间断地催眠着它们。神经信号抑制器就被埋设的两个容器的底部,而且晶核研究站本身还有一套可以覆盖整座设施的广播装置,巨龟岩台号已经把“摇篮曲”的发信源和这套广播装置连接起来,算是给安全抑制系统加了个双保险。除此之外,两个容器上方还有巨大的“注射器”,一旦某个长子失控,立刻就会有高浓度的干扰信息素被释放到那些稀薄的介质溶液里。
这是个万无一失的监牢,郝仁觉得可以用这地方来关押并研究他在各个世界巡逻时找到的危险生物。
薇薇安看不太懂那些全息投影上的图表和数据,只是偏着头问郝仁:“话说你有什么研究计划没?”
“我想读一下长子的思想。”郝仁指着全息投影上那些发出暗红色光芒的组织,“当然,咱们都知道长子是没啥理智的,大概也没多少想法可言,但它至少曾经正常过,所以我想它的记忆里面会不会保留着自己疯狂之前的一些事情。现在咱们对长子的身体结构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只大概知道它有一些神经节,所以接下来先给它做个身体检查吧……搞明白这些器官是干啥的。”
“唔哦。”薇薇安眨巴着眼睛,“这可是个大活儿。”
郝仁捏着下巴微微点头:“所以在扫描完成之前咱们可以先干点别的。”
他打开随身空间,几台自律机械便叽里咕噜地嚷嚷着将两个银白色的大箱子从随身空间中推了出来。
郝仁上前激活保管箱的识别器,后者表面泛起一层蓝光,随后在一阵机械声中渐渐展开,露出里面散发出红光的大圆球。
这就是当时从魔王城取出来的两个奇怪球体。
直到现在郝仁还没搞明白它们是干啥用的,但很显然这绝对不是电池。现在晶核研究站已经运行起来,这里有着巨大的空余计算力,正好可以把两个球扔在这里分析分析。
郝仁敲敲数据终端的外壳:“把这两个样本送到一号综合分析室,我们稍后过去。”
等自律机械们热热闹闹地顶着两个球离开大厅之后,莉莉才扒拉着耳朵嘀咕起来:“研究个球啊。”
郝仁被呛的一阵咳嗽:“咳咳……说话委婉点行不?”
莉莉甩甩尾巴:“研究个蛋。”
郝仁:“……”
这时候薇薇安插嘴打断了莉莉的发散思维:“我突然有个思路:咱们可以看看长子身上有没有类似那种球体的器官,或许能搞明白它是干什么用的。”
郝仁顿时眼睛一亮:这是个好路子!
晶核研究站是一座综合性的巨型空间站,功能上偏重于科研和危险品收容,除了那些用来容纳长子的大型容器舱之外,空间站的下层还有数个大型实验室可以用来进行日常研究工作。从长子身上采集的样本以及从其他世界收集来的奇奇怪怪的破烂都可以放在这里扫描扫描——郝仁终于不必因巨龟岩台号的舰载实验室功能有限而头疼了。
不过众人对这地方最满意的还是它的建筑风格:这座建筑物的风格处处都跟郝仁平常接触的科技侧设备不一样,它的主要材质是水晶和一种温润的奇特“金属”,包括实验室也是这样。那些轻盈优雅的结晶簇和弧形金属让人目不暇接,走在晶核研究站里就如同在遍历一座艺术博物馆般令人愉快。郝仁平常总吐槽渡鸦12345行事不靠谱,但这次他不得不感谢那个女神姐姐炸掉了原本的建筑模块:这座新空间站至少比一口棺材强多了。
两个红色圆球很快被送到了实验室,众人正在研究这东西到底是个啥。郝仁听从了薇薇安的建议,下令对一号和二号容器中的活体长子进行一次快速的全身扫描,现在他正在等着结果出来。
“话说你猜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郝仁等着无聊,就开始跟薇薇安闲扯,“它还制造了魔王城的幻影——难道是长子用来施法的器官?”
薇薇安轻轻摇头,手里无意识地抛动着一只小蝙蝠解闷。那两个圆球就在不远处的水晶析像平台上悬浮着,现在正有几道光束在圆球上扫来扫去,这是检测设备在收集圆球的信息并和长子的扫描进度做对比。而在实验室中央的全息投影上则显示着一号和二号容器的工作进展:那上面是长子的全息影像,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过了一会,数据终端突然发出一声唿哨:“找到了!”
郝仁一喜:“竟然真有?!”
数据终端控制着全息投影将画面放大定位,呈现出一号容器中的细节。长子的触须与组织瘤出现在画面正中,而那些盘根错节的生物组织中最醒目的便是不断脉动的暗淡红光。数据终端指点出红光之间的一个星型结构:“在这个位置——这里有厚厚的结缔外皮,生物电流强烈,下面藏着一个圆球,跟咱们手头的两个红球完全一样。另外这种圆球还不止一个……”
数据终端说着,将全息画面拉远一些,于是在整幅扫描画面上出现了七八个闪耀的红点,那些红点都是这样的圆球器官,而且分布的并不均匀。
莉莉扒着脑袋看了一会:“原来一个长子可以长这么多球?那为啥伊丽莎白就找到三个?”
“因为营养不良呗,别忘了老王家那个长子是饿死的。”郝仁把画面切换回去,好奇地看着那个散发出暗淡红光的星型组织,它周围有很多较细的触须延伸出去,一直连接到最近的组织瘤上,而那些较细的触须颜色很浅,明显与作为武器的触手不是一个品种。而且所有星型组织都被层层包裹在其他触须和厚皮里面,这说明它们对长子而言是非常关键的东西,“你们看这个像啥?”
“类似某种中枢。”数据终端答道,“另外根据最近的检测结果,那些灰白色的触须多半连接到中型组织瘤上,而中型组织瘤已经被确认是长子的神经节了。”
郝仁摸着下巴努力扩展自己的脑洞,突然冒出个想法:“等会!你们说这个会不会是长子的大脑?”
莉莉登时惊悚地看着郝仁:“房东你脑洞大的脖子以上就是个环吧?”
“但是这很有可能啊。”郝仁耸耸肩,“这玩意儿已经长成这个猎奇模样了,它的思维器官再奇怪点有什么不行的?你看,咱们之前一直在寻找长子的大脑,但结果是压根没有——可这东西明显是懂得思考的,所以它的思维器官应该长得奇怪一点。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东西连接着很多神经节,肯定是跟思考有关的。”
“很有价值的猜想。”数据终端竟然肯定了郝仁的脑洞,“这种生物实在太过庞大,一个单独的大脑恐怕很难指挥整个躯体,而且营养也跟不上……所以它采用了分布式大脑结构。但首先还是需要测试一下。”
一号容器很快接到了数据终端的指令,容器中被注入一种淡绿色的稀薄药剂,随后几团明亮的发光体吸附到长子的几条触须上。那些触须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后重归平静。
一号容器的控制模块切断了其中一个星型组织和周围其他器官的连接,随后开始对它输入模拟信号。
“或许真的是大脑。”数据终端读着传输回来的数据,连它都有点啧啧称奇,“这真是个奇妙的玩意儿,长子的思维过程竟然是由三种截然不同的组织协同完成的,神经节,红色圆球,还有那些灰白色的神经纤维,这三样东西都是大脑,而且它们分散分布在整个躯体内。”
莉莉惊异地看了郝仁一眼:“真说中了!房东你的脑洞还是精确制导的啊?”
“别闹,这叫天资聪颖,跟你这种投胎没瞄准变成二货的不一样。”郝仁揉了莉莉脑袋一下,扭头看向数据终端,“咱们上次在魔王城研究圆球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呢?”
“上次也没往这儿想啊。”数据终端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啧啧,这东西还真有意思……嗯,大致搞明白长子的思维过程了。”
郝仁顿时竖起耳朵听着数据终端的讲解。
“这些圆球是长子的主要思考器官,承担大脑百分之七十的功能,可以称之为脑核,存在有若干个,而且分布在长子体内各个地方;那些中型组织瘤,也就是神经节,是某种给信号增强和加速的东西,或许也有缓存功能,负责将脑核传来的指令分配到全身各地,由于长子体型过大,它必须有这种二级缓存和脑波放大器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那些灰白色的触须也不是普通的神经纤维,它们其实是神经节的变异形态,同样具备逻辑运算的能力,它们的作用就是联系几个不同的大脑,让长子的思维过程能协调进行——防止精神分裂以及脑波冲突。这整套机制的运作方式非常古怪,与本机所知的各种智慧生物都不一样,但它能完美解决长子因体型过大而面临的各种问题。而且更重要的一点:它们让长子的思维有了备份。本机认为单一的脑核同样是可以思考的,只是执行效率会下降,而且没办法控制所有触须,但假如长子的一部分大脑离线了,它仍然可以靠残存的脑结构存活下来,甚至去修理自己那些离线的大脑……完美的运算机器,它做到了自己跟自己组成局域网而且还能在自己的几个大脑之间上传下载东西!”
莉莉掰着手指头把这个逻辑关系捋清楚,顿时对长子惊为天人:“我要有这能力还用发愁写小说分不开角色么!我甚至能自己跟自己谈四角恋爱!”
薇薇安斜眼一笑:“可惜你仍然是个单身狗。”
莉莉:“汪你一脸!!”
“这么严肃的场合你们就不能安静个几分钟?”郝仁瞪着眼让这俩冤家安静下来,然后扭头看着数据终端,“你说的我明白了……也就是说长子拥有复数的大脑,而且这些大脑还是跟模块一样组合起来用的,而那些红色圆球就是主要的思考器官——那么魔王城的幻影是怎么回事?”
数据终端沉默了一会,表面蓝光涌动,随后做出推测:“本机认为那是它的梦呓。”
郝仁:“?”
“长子的精神力量之强已经足以直接引发自然现象,虽然达不到干涉现实的地步,但至少能制造大规模的幻影。”数据终端飞到那两个圆球上空,“这两个脑核……虽然严重受损,但并未死去,它们正在沉睡,而且偶尔会做梦。”
两枚红色圆球漂浮在水晶平台上,仿佛结缔皮一样的粗糙表皮下有暗红色的光芒涌动,这让它们看上去仿佛某种形态怪异的熔岩灯。水晶平台各自悬浮着一些荧光四射的晶簇,从晶簇中投射出的光芒正在扫描那些圆球体内的电信号流动,并对其进行一些无害的简单刺激。
伊扎克斯颇感兴趣地看着这个不可思议的奇特大脑——严格来讲是大脑的零件:“为什么长子枯萎之后留下的不是种子,反而是它的大脑?”
“因为它的大脑就是种子!”数据终端似乎突然有所发现,一边嚷嚷着一边激活了一系列全息投影,那上面呈现出的不但有一号和二号容器中的长子样本,还有众人之前从伊扎克斯老家运回来的长子残骸,以及在塔纳古斯地表扫描到的一部分触须结构,另外还有大量形态怪异的触须和生物器官画面,那是发展至不同阶段的长子形态,完全依靠推演模拟得来,“本机把目前发现的长子进行了汇总,对它们的生理结构大致梳理了一下,以模拟这种生物在发育过程中的变化。我们可以把巨舰残骸上的长子视作幼年个体,霍尔莱塔星球上的是青年,塔纳古斯星球上的则是成年个体。通过对这三种阶段进行比对,本机现在有了个惊人发现:或许长子在诞生之初只具备一个‘脑核’,而随着体型增大,它们会在体内孕育出其他的大脑,这些大脑依靠神经网络连接,形成一个意识整体,就是一号和二号容器里扫描到的那种阶段。但在发育到一定阶段之后,长子应该会分裂,脑核会带着一部分身体与主体割裂开并生长为新的个体……也可能只有脑核离开,因为这种红色圆球内部有很多与神经活动无关的结构,它们有可能会发展成胚胎。总之长子的大脑就是种子,它的繁殖方式极其有趣,它是极为高级的生命形式,但在繁殖的时候却采取类似分裂的方式,每一个后代都是它的完全拷贝,从身体到思想都完全一致,只有在神经连接断开之后它们才会各自发展。霍尔莱塔星球上的样本应该正处于这个阶段的中间部分,即旧体完成分裂,新体正在孕育复数大脑。而那个在二十万年前枯萎死亡的长子则在幼年夭折,所以飞船上只有一个长子,脑核只有区区三个……”
郝仁越听越惊讶,这时候忍不住出声打断:“所以霍尔莱塔星球上有三个长子?它们是分裂来的?”
霍尔莱塔星球上的长子数量一直让人在意,因为在接触了伊扎克斯老家的那个长子之后,郝仁发现一颗最初之种只会孕育出一个个体,而创世女神制造的最初之种作为一种极其精妙的“探测机器”不可能连互相识别的能力都没有,也就是说理论上一颗星球是不会被复数的最初之种登陆的(这是很大的浪费),那么霍尔莱塔星球上为什么会有整整三个长子?
郝仁一直以为是当初的播种出了问题,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是长子自己分裂了!
“那为什么塔纳古斯星球上的长子没分裂?”莉莉蹦到前面,“它都长这么大了!覆盖了整个星球!”
“这目前还不清楚。”数据终端坦言道,“本机只能根据切实数据来判断它的生理形态,但判断不了它在采取各种行动时的判断机制。或许塔纳古斯星球是个特殊的试验点,所以这里的长子选择一直生长下去,也可能是霍尔莱塔很特殊,才导致那里的长子分裂成了三个。咱们手头的样本还是太少了,缺乏比对,无法定论。”
“长子的繁殖问题可以先放到一边。”这时候薇薇安突然摆了摆手,“还是谈谈这两个圆球吧。它们可以通过做梦的方式制造出魔王城的投影?”
“‘做梦’只是个形象的说法。”数据终端摆摆身子,“或许是某种近似的神经活动。这两个脑核功能受损,所以可能会被外部刺激严重影响,其中一个脑核在魔王城充当动力源的时候被大量抽取了能量,但在这个过程中它的‘感官’也随着魔王城的能源网络遍及全城,而且由于城市护盾的存在,它对城市的扫描可以说是巨细无遗的。然后在某种契机下,它开始做梦,梦到的就是自己的‘新身体’,魔王城的投影便出现了。你们还记着当初在大气层顶看到的情况吧?那个幻影是魔王城被送到艾瑞姆之前的模样,城市旁边还没有大陆桥。所以它是一个记忆残像。”
莉莉张着嘴巴长长地“哦”了一声,耳朵耷拉下来:“作为一个写小说的,我的想象力竟然被一块板砖打败了……我都没想到这么多!”
“这不是想象,这是严格的数据收集以及合理推导!”数据终端顿时装起大尾巴狼来,“是本机在采集了红色圆球的电信号模式以及对比了一号和二号样本的神经结构之后推理出来的!”
郝仁摸着下巴在那思考,突然出声:“如果这就是长子的脑核……那我们是不是就有机会跟一个神志正常的长子交流了?!”
“本机正在尝试。”数据终端用光束指向两个圆球附近的晶簇,“但目前为止所有的交流方式都失败了。脑核对外部信号的反应非常微弱,而且几乎没什么逻辑。强制读取更是不行:信号刺激达到一定程度之后脑核的稳定性就开始下降,或许当初伊丽莎白测试第一个能量炉的时候就是这么爆炸的。”
郝仁表情古怪地看了伊丽莎白一眼,心说这小姑娘当初也真是胆大包天,现在想想她当初竟然是用长子的大脑发电让整个魔王城飞了大半年!这回忆起来就是一脑袋白毛汗啊。
连伊扎克斯亮晶晶的脑门上都冒出细汗来,他使劲摁了摁自己闺女的脑袋:“当初没出事真好。”
伊丽莎白对长子的可怕还没啥概念,只知道抱着豆豆嘿嘿傻笑,于是她怀里的鱼宝宝也跟着傻笑起来。
薇薇安无奈地摇摇头:“这俩真不愧同名,你看这作死能力都是一个级别的。”
莉莉看看俩熊孩子又看看那红色圆球,最后挺遗憾地叹气:“照这么说这两个脑核损坏太严重了,都没办法交流的……那能给它们治治么?”
“之前几次培养最初之种和原始器官的尝试都失败了,创世女神的首批造物不是寻常生命,如果不能破解那位女神的神性资料,就没办法人工培育或修复这些原始生命。”数据终端也挺遗憾,“目前只能寄希望于让它们自己慢慢修复。我们可以给它们提供充足的外部养分——比如把它们浸泡在源血里,但除此之外没辙了。”
“那现在只能让它这么睡着?”薇薇安双手抱胸,“或者看它会不会再次做梦?或许它的梦境能揭示些什么东西。”
这时候莉莉不知道想了点啥,突然凑上去小心翼翼地在其中一个红色圆球表面拍了拍:“睡你麻痹,起来嗨!”
众人:“……”
“不管用诶。”莉莉小碎步跑回郝仁身边,“要不你上去拍两下试试?”
薇薇安往旁边挪挪,跟这个二货保持距离:“你这么强行犯混合适么?”
“我说让房东看看能不能读到这个脑核的思维,他平常不是偶尔会连接到这些奇怪生物的意识里么,当初巨型大脑就是这么连起来的。”莉莉翻着白眼,“你不能因为我是个哈士奇就对我的所有行为都存偏见……”
这姑娘如今坦然承认自己哈士奇身份的时候竟然已经连眼都不用眨了。
而郝仁这边则感觉莉莉的建议貌似也有点道理,于是上前一步:“那……试试就试试吧。”
郝仁小心翼翼地来到红色圆球旁边,一边摸着下巴犯嘀咕:“你说我要跟这玩意儿连线的话会不会精神分裂掉?长子可是能自己跟自己局域网聊天的生物啊。”
“连接单独的脑核应该没问题。”数据终端谨慎地做着判断,“而且这还是个严重受损的脑核,实验室里的设备可以随时终止它的活动。”
郝仁咬咬牙,想起自己有个“神使”的身份,理论上自己这灵魂应该是金刚不坏的,于是一把摁在红色圆球表面,随后开始使劲憋气集中精神,努力想象有一条精神连线正在从自己身上连接到眼前的红色圆球中。
就这样憋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红色圆球仍然一点动静都没有,郝仁的脑海里也没出现那种莫名其妙的外来记忆。莉莉眼巴巴地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嘟哝起来:“房东你表情跟便秘似的……”
莉莉这一句话让郝仁彻底撒气了,他忍不住“噗”一下子,随后把手拿开:“这怎么没效果呢?”
“什么都没看到?”薇薇安关心地走上前,“你以前几次读取到其他生物的记忆是怎么弄的?”
“没印象啊。”郝仁挠挠头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联系到那个巨型大脑的时候,当时只是碰到它的触手就自然而然看到它的记忆了。这貌似是个被动技能。”
“看样子这样乱试没什么用。”伊扎克斯抱着膀子晃悠过来,“首先得搞明白你读取这些记忆的原理是什么。终端,你对这个有研究么?”
数据终端晃晃身子:“他这些奇奇怪怪的能力都时有时无的,发作起来的时候没有监控,事后上哪研究去。要不老大你换个姿势再试试?”
郝仁撇撇嘴,再次把手放在圆球上,然后陆续尝试了七八种激发能力的方法,包括集中精神,气运丹田,想象小宇宙……最后他甚至集中精力试着念了渡鸦12345的名字——除了最后这方法在空气中召唤出一堆莫名其妙的小光团之外,所有尝试都连个屁都没激发出来。
莉莉想了想,突然抓起郝仁的手指吭哧一口咬下去,登时被刚性护盾硌得嗷呜乱叫起来,郝仁让这二货吓了一跳:“你发什么神经呢!?”
莉莉捂着嘴含糊不清地嚷嚷:“我想试试让你跟这个球滴血认主管用不……嘶疼疼疼……”
郝仁斜了莉莉一眼:“咱这边不兴这个。”
“看样子没辙啊。”郝仁感觉有点沮丧,“兴许它跟我电波搭不上。”
数据终端倒是比较乐观:“也有可能是过于虚弱导致这个脑核暂时失去了连接能力,咱们先想办法让它恢复恢复再说。之前巨龟岩台号已经在舰载实验室里催化出了很多源血,用它们当营养剂试试。”
郝仁点头同意,反正现在也没别的法子可用。
数据终端发出一系列指令,实验室中央的地面上便升起两个透明的、仿佛某种生化设备一样的结晶管槽,两个脑核在牵引力场的作用下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了这两个大型管槽中,容器的结晶盖随之闭合起来。片刻之后,一种红色的粘稠液体便被快速注入其中一个容器里面,将脑核完全浸泡。
另外一个容器里的脑核则暂时被浸泡在普通的中性介质溶液里:因为现在还不敢确定源血真的可以治愈这两个圆球,数据终端决定留下一个保险。
至于这些源血则是从巨龟岩台号直接传送过来的。当飞船停靠在晶核研究站的空港上时,一套超时空装置便可以让两者进行快速的物资交换,从而免去的传统装卸的麻烦。
脑核在源血中浸泡着,看上去没什么变化,莉莉有点担心地问了一句:“话说这东西不会血型冲突吧?咱们是不是该先给这俩脑核验验血……”
“你这个脑洞比房东也小不了多少。”薇薇安摆着手,“别担心这么多,源血又不是真的血,哪来血型冲突一说。而且咱们手头的源血都是以最初之种的体液为基础制备出来的,算是最纯净的原始营养液,也不用担心这两个脑核被感染。”
郝仁看着管槽里毫无动静,忍不住戳戳正在身边飘来飘去的数据终端:“有效果么?”
数据终端也在仔细检测容器里的动静,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带着放松的语气回答:“哦,貌似开始吸收了……源血和脑核之间正在交换一些物质。不过目前还没看到修复迹象。”
郝仁长出口气——不管有没有修复,至少看着像是有点效果的。
这时候莉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哈……房东,我困了,我想回家睡觉!”
莉莉这一提醒郝仁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领着大家在外面忙活整整一天了,而且这一天干的净是些劳心费力的大工程,顿时自己也忍不住打起哈欠来。他一边揉着眼角一边把手头的活计梳理一遍,确认所有工作都已经结束或者暂时不需要自己在旁边盯着,便呼了口气:“走走走,回家歇着去吧。晶核研究站这边就让它自己运转着。”
小姑娘伊丽莎白倒是永远精神头十足,这时候跳着脚嚷嚷起来:“仁叔叔我帮你看着研究站好不好!”
郝仁立刻汗毛倒竖:“就冲你手里的改锥我都觉得不好!”
在离开晶核研究站之前,郝仁对这里的管理主机下达了工作计划:继续对两个活体样本进行深化扫描,直到获得一份精确详细的长子生理结构图;对长子体内的各种组织器官进行分析,尽快确定那些器官的功能和一些特性;想办法和长子的神经系统建立联系,在不引发其躯体苏醒的前提下搞明白它到底在想些什么;跟踪监视那两个脑核的情况,如果源血确实有很好的治疗效果并且没什么副作用的话,就把另一个脑核也浸泡到源血里。
这些工作都可以交给这里的自动系统来完成,接下来大家只需要在家等着结果出来就行。
不管怎么说,这次众人对长子的了解等于是前进了史无前例的一大步——在这之前郝仁从未获得过一个活的、完整的长子,所以对它的生理结构可以说是一无所知的,那些残骸能提供的资料实在是少得可怜。而现在他至少知道了长子的大脑在什么地方——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甚至有可能知道长子大脑里面在想些什么。
他甚至能追溯到长子刚刚从最初之种里孵化出来时的记忆,以及它在那个阶段从创世女神那里到底接到过什么样的指令。
在离开塔纳古斯星球之前,郝仁站在阿拉曼达高高的围墙上看着外面那些绵延沃野的巨大触须,一些自律机械和其他工程设备正在那些触须周围忙碌,那是从巨龟岩台号上卸下来的“工程队”。
这些队伍要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跑遍整个星球,不断增殖自身同时建立一些信号广播塔和监控设备,永远地解决掉“怒灵”这个问题,并且在这里建起一些类似根据地的设施。郝仁现在还不知道这些工程将来会是个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多做准备总是好的。
随着对创世女神和长子的了解越多,他就越是感觉到梦位面暗潮汹涌,他需要一个基地。
一台自律机械叽里咕噜地呼啸着从远处飞过,机械触手上卷着很多亮晶晶的管线。它正在阿拉曼达传送站上方增设一个能量穹顶发生器,郝仁觉得自己下次再来的时候至少传送站广场上就可以跟地球一样怡人了。
但他会尽量调整这种生态改造的范围,不让它威胁到穹顶外面的大自然:毕竟这颗星球从长子之灾里缓过劲来不容易。
确认完行星地表上的工程安排之后,郝仁领着一帮哈欠连天的救世主们回到了地球。
回到地球的几天一切风平浪静,各方都没有新消息传来。郝仁一方面满足于最近几天的清静,一方面则抽时间继续研究辉耀教派和回归教派的资料以及审查官的各项知识,偶有空闲则致力于逗逗猫逗逗鱼逗逗狗,生活倒是挺怡然自得。他现在已经适应了作为一个审查官应有的生活节奏,那就是事儿来的时候忙成狗,没事儿的时候懒成猫,以此调节自己紧绷着的神经——好消息是这两种生物他身边都有,随时可以观摩学习其习性。
跟过去几天一样,当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子照进屋里的时候,郝仁准时被门外的抓挠声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声音吵醒。先是莉莉睡醒之后发神经的“嗷呜”一声,紧接着就是薇薇安的蝙蝠群噼里啪啦从各个敞开的窗户飞进客厅——它们带回了清晨刚摘回来的带着露珠的野菜和可以做药膳的草药,随后傻猫韵味悠长的干嚎从门口传来:“大大猫!大大猫!饭咧!该给我拌饭啦!你开门啊,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怎么不开门啊!你最近为什么要锁门啦!让我进去舔你,我要进去舔你啦,你为喵锁门啊!”
这乱七八糟的声音最终把豆豆吵醒,于是郝仁屋里的小桌子上哗啦哗啦乱响起来:这是豆豆在锅里做伸展运动,她半套早操能把水泼出去一半还多。
郝仁就听着这萦绕耳边的猫叫狗吠蝙蝠聒噪以及鱼宝宝扑腾水花的声音慢腾腾穿衣服起来,感觉自己每天一睁眼都跟在动物园里睡了一宿似的,再这么发展下去动物频道都可以直接来他家取景了——只要导演跟观众能接受,就他家里这生态环境至少够拍二十集动物专题纪录片的!
豆豆在水里扑腾够之后就冲着郝仁鱼跃过来,郝仁轻车熟路地接住小家伙随后拉开房门,就看到傻猫正蹲在门口仰着头用水汪汪的大眼睛跟自己对视:“你为喵锁门啊?”
“就为这个!”郝仁额头青筋直冒地指指门前地板,那上面掉了一层木屑,好好的房门让傻猫挠的跟梯田似的层次分明,“你啥时候能记着早起别拿爪子挠我了啥时候让你进屋!”
豆豆一看地上的木屑立刻高兴地蹦下去开始大快朵颐,那动静听着“咔擦咔擦”就跟啮齿动物磨牙似的,一地木屑迅速被小家伙消灭下去。这几天一直是这样:傻猫早起来挠门,豆豆顺便吃早饭兼收拾地板,这就省了一次喂鱼的功夫。但平心而论郝仁真心不希望用这种方式来喂鱼:他这扇门眼瞅着就快被挠透了!
但傻猫的世界观哪能理解这些,她还振振有词呢:“我以前都这么叫你起床的啊,你最近变得真奇怪。所以你快给我小鱼干。”
豆豆抱着两块木屑抬头看了“滚”一眼,傻猫立刻耳朵一抖往后退出去半米:“小饼干也行……”
“你就这点出息吧。”郝仁顺手把已经吃完木屑开始舔地板的豆豆抄起来,然后点着猫姑娘的脑门,“我再最后教育你一次:不-准-挠-门!!你指头不疼是怎么着?!你是非逼着我把防盗门安在里屋吧?”
猫姑娘想了想,举起爪子:“防盗门也可以挠,而且很好听!”
郝仁脑海里顿时浮现出猫妖用指甲猛挠钢板时发出的声音,浑身的鸡皮疙瘩层出不穷,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对付不了这只猫了——当然好消息就是他以前也对付不了这货,某种意义上情况也没变得更糟。
薇薇安正在客厅里拾掇一大堆野菜和草药,几只小蝙蝠在她旁边飞来飞去地帮忙,有负责叼走烂菜叶的,有负责摘拣草棒的,还有负责把菜根咬下来丢掉的,看上去效率奇高而且煞是有趣。她现在养成的习惯就是晚上睡觉之前放一群蝙蝠出去,只留一点神念指挥,然后第二天就能收获足够全家人吃的野菜:这过惯苦日子的姑娘总能找到办法让郝仁省钱,虽然这种节省并无太大必要。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用野菜做出来的菜肴在家里深受好评,郝仁也就随她去了。
莉莉在不远处沙发上蹲着看书,今天早晨她又是狼人形态。郝仁顺便跟她打招呼:“莉莉,看啥呢?”
结果这姑娘一点动静都没有,郝仁好奇地凑上去看了一眼,赫然发现两条细细的耳机线正从她那毛茸茸的尖耳朵里延伸出来——至于耳机本身则已经彻底塞进那两撮绒毛里看不着了。
这时候莉莉突然抽抽鼻子,看来是闻到了郝仁的气味。她笑嘻嘻地扭头打招呼,一边从尖耳朵和头发下面拽出四个耳塞头来:“房东你醒了啊?”
郝仁目瞪口呆:“……四声道?!”
莉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撩起头发得意洋洋地炫耀:“超赞立体声!房东我跟你讲,每一个音符都敲在人脑仁上啊——这个耳机是伊丽莎白帮忙做的,效果好着呢,你试试?”
郝仁一脸冷汗地摇头后退:“我身上没这设备……你这变成狼人形态之后不感觉声音太闹得慌么?”
莉莉一叉腰:“我还好奇你没有尾巴可咬平常会不会无聊得慌呢!”
数据终端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飞出来好奇地绕着莉莉转了一圈:“啧啧,有意思嘿,原来这边的兽耳妹子都是四声道的——听说其他世界的兽耳种族都是双声道,这真是大千世界。”
郝仁一愣:“其他世界也有兽耳妹子?”
“废话,人家是在神界有模板许可证的正常种族,为啥不能各处繁衍?”数据终端对郝仁的浅薄见识很不屑,“犬科动物保护神本身还是个双声道的九尾狐仙呢。”
“……希灵神系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神职!”
数据终端一砖糊在郝仁脑门上:“你以为自己就能摘出去是怎么着?多少是个教皇咋这么没自觉呢。”
吃过早饭之后伊扎克斯照例准备领着闺女出门散步,其他有事干的——比如莉莉和南宫五月也准备出门忙活。郝仁看看没自己什么事干,便站起来招呼大恶魔:“老王等会,我跟你一起溜达溜达。”
说完他顺手把豆豆交给正在茶几上埋头制作莱塔符卡的南宫三八:“你继续教她猎魔人的知识吧,别让她吃太多书,油墨吃多了长肉。”
南宫三八点头笑笑:“放心吧,我已经把接下来的教程都整理好了,没有工具也能让小家伙学下去。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郝仁见南宫三八犹犹豫豫,摆了摆手:“跟我还客气什么,说吧。”
“目前光教基础部分我还应付得来。”南宫三八指了指正在桌子上蹦来蹦去的小美人鱼,“但估计很快我这点知识就不够用了。这孩子天赋高的吓人,除了个头太小战斗力没保障之外,她对所有的猎魔人技能都只需要听一遍就能学会,莱塔符文过目不忘,精神力同调已经比我还强,猎人灵视这个技能更是她自己脑补了一下就给学会了。这是个天才啊,我那半桶水的传承还不够她俩月倒腾的。”
郝仁摸着下巴:“这也没办法,毕竟她是从起源圣器里获得的力量,理论上算是初代猎魔人血统了,估计除了你们这个种族的老祖宗之外没人能比她血统更纯,更没人比她天赋更强。”
“猎魔人是个很看重血统的种族,虽然后天努力也能创造奇迹,但先天纯血的作用仍然不可小看。”南宫三八摇摇头,这个总喜欢装大尾巴狼的半吊子这时候总算坦承自己水平不够,“我快教不了她了。”
郝仁看着南宫三八:“那你的建议是?”
“尽快给她找个更合适的老师,职业猎魔人,不一定要血统优秀,但至少要知识渊博传承完整,否则真是浪费了这孩子大好的天赋。”
郝仁想了想,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等会,豆豆好像只有一尺长吧?”
“是啊。”
“……那让她学的再全面能有个毛用!练好功夫之后用尾巴抽人脸么?”郝仁哭笑不得,“目前先让她控制好自己的能力就行,反正我也不指望这小家伙的战斗力——她除了能唱歌对付怒灵以及揍那只傻猫之外我真心不觉得她还能打过别人。”
南宫三八:“额……这倒也是。”
在家闲着的时候郝仁有出门遛弯的习惯,吃过早饭带上猫,上街溜达一个钟头,偶尔遇上熟人唠两句闲磕,对他而言这就算人生极乐了——虽然莉莉偶尔嘀咕说他这心态跟个离退休老干部似的,但郝仁自我感觉这种生活比啥都强。
不过自从“滚”化形成人之后这种日常消遣就变得不那么轻松了。以前带她出门的时候只管在前面走着就行,傻猫随便乱跑都不用管,反正她玩够了肯定会来,现在可不能这样:就从家门口走到白石路大街的这短短几百米里,郝仁已经连着三次把猫姑娘从地上拽起来,中间还有一次把她的脑袋从垃圾桶里拔出来……
遛猫遛的郝仁心力交瘁,他摁着猫姑娘脑袋上的宽边软帽(用来挡住耳朵):“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学会人类的生活方式啊……”
“我学会了啊,所以给我小鱼干呗?刚才在家里没吃到!”
伊扎克斯扛着闺女走在前面,听见身后的动静扭头笑了笑:“不是说以后让‘滚’去艾瑞姆散步么?怎么现在还是领着她来这儿散心?”
“她也得愿意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啊。”郝仁无可奈何地叹着气,“不管谁出门她都要跟着,不答应就挠门,要么就啃窗帘,还打不得骂不得。与其让莉莉领着她出去闯祸,还是我亲自遛她吧。”
猫姑娘歪着脑袋听郝仁说话,其实这些天她也是有些长进的,最起码已经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平常的言行举止会给主人带来麻烦,所以这时候她努力察言观色了一番,做出一只猫应有的判断:就地蹲在郝仁脚边开始使劲蹭后者的裤腿:“大大猫这样你就开心了是吧?你们真麻烦诶~~”
郝仁:“……”
溜溜达达地到了白石路南段,早晨出门遛弯的人也就多起来。南郊现在剩下的居民就那么点人,白石路和后街商业街就成了这地方仅有的几个热闹地方。小地方的居民互相都很熟络,不时有人在擦身而过的时候跟郝仁打招呼:“郝仁,听说前两天你又出差来着?”
也有胆子比较大或者口味比较重的跟伊扎克斯打招呼:“大全,又放出来啦?”
基本上第二种人以当地老太太居多。
不过这也都是开玩笑,伊扎克斯虽然刚来的时候着实在南郊一带引发过不少麻烦,但如今怎么说也一年时间过去,至少在白石路这一带他还是跟当地人混熟了的。这条街上的老头老太太们都知道附近住着个面貌凶神恶煞但实际上好脾气的大个子,在几次谨慎接触之后也就对他没什么戒心了。伊扎克斯人也实在,喜欢帮街坊的忙,帮东家拎个液化气,帮西家搬上半车砖,谁家修房子他还过去帮忙扛个三五十袋水泥什么的,这样一来二去他总算是融入了南郊的居民圈子——考虑到他那张脸的加成,这简直是个史诗成就。
当然偶尔的误会依然是免不了的,对伊扎克斯不熟的人要看见这么个大汉朝自己走过来第一反应仍然是报警,尤其是他带着伊丽莎白出门的时候更是能凭空把出警率提高至少五成。所以这样的乌龙闹了几次之后白石路上的老太太们都知道了,见到伊扎克斯之后第一句话总是“又放出来啦?”……
伊丽莎白坐在伊扎克斯肩膀上还没心没肺地傻笑呢:“我爸走到哪都这么威风!”
伊扎克斯哭笑不得地扭头对郝仁摊摊手:“这真是走到哪都看脸啊。”
这时候四个人正好溜达到路口的小超市门前,郝仁一抬头就看到胖老板正在附近的路面上抡着个大扫帚哗哗地扫水,那片路上不知道从哪来的一大片积水,把马路牙子上的排水孔都淹了过去。郝仁远远地招呼:“大老板——你这一大早是洗车了?”
“洗啥车啊,水管子又爆了!”胖老板一脑袋细汗,没好气地摆着手,“妈的两天爆了三次,泵房那边不知道干什么,这两天水压特别不正常,要么停水,要么水压大的能把阀门顶坏喽。”
旁边早点摊子上一个正吃饭的食客闻言抬起头来:“你这不错了,起码现在有水,我家那边停水两天了,周围好几户家家有水,就我那没有。要不我用得着出来吃饭?”
“你那是自己家水管堵了吧。”郝仁顺势接茬,“都是一趟总管道下来的,哪能别家有水你没有。”
“我哪知道怎么回事,这又不是冬天,管道也不会冻住。反正这两天水格外不正常,我一开水龙头都能听见管子里哗哗流水,可就是不往外出……明天找我兄弟来看看吧,他是搞上下水的。”
这时候旁边桌子一个正在吃豆腐脑的中年人突然抬头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泵房没出问题,我儿子就是在泵房上班的。”
胖老板放下扫帚喘口气:“那这两天自来水不正常到底怎么回事?”
“泵房那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家小子这两天一直在加班,他说那边机器都没问题,就是水压忽大忽小,有一次好像是回流还是怎么着把一个加压泵都给烧了。”中年人摇摇头,把最后一口汤吸溜干净,“我家小子说的神神叨叨的,他说泵房那边这几天有点邪门……”
早点摊子的老板紧跟着吆喝起来:“老张你别说了啊,越说越玄乎!”
其他食客和超市胖老板也各自说笑了几句,抱怨抱怨这两天不正常的自来水以及“老张”那神神叨叨的习惯,随后便各自散去。不过郝仁上前叫住了正准备结账走人的中年人:“老哥,你刚才说泵房这两天有点邪门?到底怎么个邪门法?”
“说笑嘛,莫当真。”中年人笑着摆了摆手,“我家小子跟我说泵房里的事我又听不懂。”
郝仁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转身准备离开,不过他一扭头就发现傻猫又不见了,赶紧到处看了一圈他才看到那货正蹲在饭摊老板脚边,眼巴巴地看着人家——那模样要多没出息有多没出息。
饭摊老板端着勺一脸无措,扭头看见郝仁:“这是你女朋友?她这什么……习惯?”
郝仁被呛的连连咳嗽,赶紧解释:“咳咳,不是不是,这是我妹子……赶紧过来!”
“我想吃包子。”傻猫蹲着转过头,“我饿,给我包子!”
顿时周围一圈人看这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郝仁被憋出一脸冷汗,只能赶紧给傻猫买了两个包子拉倒:这货一天不知道要吃多少次才算饱,这早饭刚过去还没一个钟头呢!
等走到个僻静地方之后伊扎克斯才开口:“你觉得这事有问题?”
“自来水的事?”郝仁抱着膀子微微点头,“我觉得自己的直觉一般都比较准,这事确实有蹊跷,真要他们说的都是事实,这都属于超自然现象了。或许跟异类活动有关。”
伊扎克斯:“也可能只是坊间瞎传,这都小事,不用在意吧。”
“确实不是啥大事,但闲着也是闲着,而且审查官这活嘛,要求的就是观察入微直觉敏锐。”郝仁耸耸肩,“等五月回来了找她问问,她是管水的,就当给邻居街坊干点好事了。”
猫姑娘捧着包子一边啃着一边看看郝仁又看看伊扎克斯,突然把半个包子杵到郝仁嘴上:“所以给你吃包子。”
郝仁完全无法理解这只猫的逻辑,她观察世界之后到底是如何把这些信息在脑海里转换完的压根就是个未解之谜——她怎么就能硬生生冒出个“所以”来?
郝仁回家一直等到中午,南宫五月才从外面回来,他就把今天在外面散步时听来的事情说了说,却没想到五月果然一皱眉:“其他地方的水也不正常?那看来确实有问题了。”
南宫五月眉头一皱:“其他地方的水也不正常?那看来确实有问题了。”
郝仁不明白怎么回事:“嗯?你发现什么了?”
“两三天前开始的,咱家附近总有人说自来水不正常,甚至出现过一家有三个水管,其中一个停水另外两个有水的情况,街上老李家还说他们家正洗菜的时候亲眼看着从水管里流出来到一半的水一下子又收了回去,把他们家老太太吓的不轻。”南宫五月坐在沙发上一边跟豆豆玩一边说着这两天在外面听来的事,她是个乖巧讨喜的姑娘,这么多年流浪生活又让她有了很高的亲和力,和这条街上的很多人都已经熟识,“不过并不是家家户户都出问题,再加上郊区这边偶尔也有泵站出毛病的时候,所以目前还没传的太玄乎。”
郝仁没想到这件事的异常之处竟然真这么多,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咱家水没问题啊。”
“是啊,因为我强行抽水啊。”海妖姑娘挥手在半空中制造出一个小水球,豆豆立刻高兴地蹦进去游起来,“咱家停水两天了,这两天一直是我强行供水的。”
郝仁摸着下巴:“看来是超自然现象,谁跟我去水泵站那边看看?”
莉莉也刚从外面回来,这时候正无聊地趴在沙发上看一则狗狗饼干的广告:“没劲……我已经是拯救世界的人物了,为什么还要忙活这种事儿……我要看电视。”
“我跟房东去。”薇薇安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一边解下围裙一边看向莉莉,“你这生活经验真是太少了,作为一个异类,不知道要对自己领地周边的一切超自然现象提高警惕么,哪怕不是猎魔人也可能是其他异类啊,还犬科动物呢,领地意识这么淡……”
薇薇安“领地意识”四个字一出口莉莉才突然反应过来,顿时砰一下子从沙发跳到地上:“我跟着去!我没反应过来这跟地盘有关啊!”
郝仁那张嘴是没把门的,脑子一抽就往外蹦:“没撒过尿就想不起来是自己地盘是吧?”
理所当然的,他当场被莉莉汪了一脸,几分钟内胳膊上就被咬的全是牙印——狗妹子经过多次尝试终于找到不触发刚性护盾又能留下牙印的中间量了。
郝仁灰头土脸地从莉莉狗嘴里逃生,周围没一个人上来帮忙的,连薇薇安都哭笑不得地摇着头:“房东你这话能随便跟一个女孩子说么……雌的也不行啊。”
南宫五月上前拍拍郝仁的肩膀:“房东听我句劝,你这张嘴搁电视剧里最多活两集,改改吧。”
郝仁:“……”
莉莉呲牙咧嘴地跟郝仁示了半天威之后才哼哼一声上来舔舔自己咬出来的那些牙印,表示本次小施惩戒到此为止,郝仁则一边把不断凑过来添乱的傻猫推开一边环视四周:“所以还有谁跟我一起去泵站看看的?”
南宫五月顺手把她哥拽起来:“我跟我哥陪你跑一趟吧,我对水熟,我哥起码调查经验多。”
一行人这就离家前往南郊唯一的水泵站,那水泵站还在城区的北边,但离大家住的地方并不太远,开车十分钟就到。
请不要忘记,郝仁现在也是有车的。
说起水泵站,郝仁对它也很熟:由于南郊远离城区,各种设施都比较落后,给水管网里的压力也就成了老大难问题,十年前这边老百姓反映了好几次,自来水公司才设下一个用来给管网加压的泵站。郝仁还记着自己上中学那会就喜欢偷偷溜到泵站玩,趴在那座红砖水泥的大机器房窗户边上看里面的水泵轰隆隆运转,然后跟院子里看门的几条狗斗智斗勇。那真是一段白衣如雪来去如风的青葱岁月,未来注定要踏上不平路的少年在恶犬的磨砺下竖起壮志——他当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打赢院子里的狗一次……
如今昔日大院里的看门狗也已经老死的只剩一个,他这个愿望是不用期待了。
水泵站被一圈砖墙围着,大铁门半开半闭,从外面偶尔都能听到里面机房里轰隆隆的声音。郝仁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停车,刚领着人走到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一阵狗叫,几只拴着链子的黑背从斜刺里冲出来使劲扯着身子冲入侵者示威,那威势与它们的前辈如出一辙。郝仁见这情况笑骂了一句:“真是狗养的,你们老爹辈的见我都不敢这么叫好么!”
莉莉一听这个就冲领头的黑背汪了几声,然后扭头拆郝仁的台:“它们说了,你当年被它们叔伯们追的满院子跑,曾经一步窜到院里的老枣树上半天没下来。”
郝仁:“……卧槽,忘了这儿有个懂外语的!”
这时候有个气势俨然的老黑狗从院子里溜达过来,看到郝仁之后象征性地汪了几声,竟貌似还记着十年前那个总是趴在院墙上朝院里扔石头的熊孩子。郝仁感慨了一声时光流逝,便看到终于有人听见动静从泵房里出来了,那是个留着平头的年轻人,应该是泵房里管机器的。
“你找哪个?”年轻人虎虎地问了一句,随后扭头呵斥几只狗,“回去回去!瞎嚷嚷啥!”
“我是附近街上的,这两天怎么不正常来水了?”郝仁笑呵呵地上前问道。
在城里的人恐怕不适应这种边远郊区的生活习惯,然而南郊的老百姓们总是习惯有问题直接找“单位”打听。停水了找泵站,暖气不热找锅炉房,停电了直接去变电站找师傅问情况,不管是打听的还是被打听的都将其视作理所当然。这就是一个没有物业和各种“分局派点”的落后郊区独有的“社区生态”。
大概是这两天总有过来打听这件事的,年轻人脸上有点不耐又有点没辙:“水塔那边水压不正常,我也没办法啊。上头已经去请专家了,你们回家等着吧。”
郝仁跟泵站的年轻人闲聊了两句,中间南宫五月装作好奇的样子朝院子里走了几步,凝神听着里面的声音。年轻人见这个情况赶紧提醒:“别进院子啊,里面有狗,那链子可长。”
他是没发现在莉莉也扒着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之后,那几只凶神恶煞的黑背都已经跟见了祖宗一样恭恭敬敬伏地跪拜了。
这时候突然从院里的机器房传来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然后隐隐约约有人大声招呼,年轻人赶紧回头跑去:“轮机又有毛病了,我回去看着,你们回家等着吧。”
等年轻人跑开之后郝仁看向南宫五月:“怎么样?有什么东西?”
“水不正常。”海妖姑娘指着院子外墙的角落,“这里的情况已经明显是超自然现象了。”
郝仁顺着南宫五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赫然发现湿漉漉的半截水泥墙面上有一条涓涓细流正在流淌,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条细流是顺着墙向上移动的!
莉莉抽了抽鼻子:“我感觉这里的空气湿度也有问题……有些地方非常干,有些地方就跟在瀑布前面一样湿漉漉的。空气中好像有很多湿气团。”
“难道是你的同族?”郝仁一下子想到海妖的控水能力,他扭头看着五月,“海妖能感应到同族么?”
“能,但要离得够近才行,而且自从人类往自来水里加漂白剂之后这种感应天赋在居民区就不怎么好用了,我只能尽量试试看。”南宫五月皱皱眉,感应着空气中不正常水元素的流动方向,发现所有异常水汽都在向着某个地方集中。
她抬头看着那里,那是百米外的水塔。
其他人看不出水塔的异常,但在南宫五月眼中,那水塔周围布满丝丝细线,无数已经脱离自然规律的水分子正在那附近飘荡着。
貌似刚才泵站的小伙子说过,水压最不正常的地方就在水塔。
水塔就在泵站旁边,周围是一片荒地,其样式则是很多年前最传统的模样:一个直上直下的水泥高塔,上面安置着大型储水槽。郝仁小时候喜欢作死时还曾经顺着水塔外面的铁梯子爬上去过一次——现在他想起自己当年的调皮捣蛋功夫都感觉很不可思议,如今他养了条整天作死的鱼看样子不是没有道理的,这叫因果报应。
几个人赶到的时候水塔周围并无人看护,莉莉飞快地绕着那水泥外墙转了一圈便发现一些异常之处:这里同样可以看到那种反重力向上升的水流,而且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甚至可以看到凭空悬浮的丝丝水线到处飘荡。如果不是这地方荒凉偏僻,而且附近的工人检查水塔时注意力都在水槽和管道上也不会注意墙角,恐怕这些现象早就把中科院的都招呼过来了。
郝仁只庆幸自己决定来此一趟,实施证明这里果然有超自然现象!
“果然有我同族的气息……”南宫五月在这里仔细感应了一番,终于瞪大眼睛,“一个海妖怎么会跑到这儿?!”
郝仁一听这个则是惊喜不已——他老早就想结识一个正常海妖了。关于深海海底的那座神秘海洋之城是他至今念念不忘的巨大谜团,也是解读地球上异类现象的关键所在,然而南宫五月在这方面帮不上忙,正常的海妖又从不在世间行走,一两百年前上岸的那批海妖也大多渺无音讯,他在这方面的进展始终不大。
如今竟然有一个海妖主动跑到了南郊这附近!
“气息是从储水槽里传来的。”南宫五月眼眸中泛着微微波光,视线集中在水塔顶端,“上去看看。”
确认附近无人会来之后,郝仁一行立刻顺着水塔爬了上去,然后在水塔顶端的环形铁架上找了一圈找到储水槽的开口。南宫三八没费什么功夫就把那扇生锈的铁闸门弄开,郝仁看见之后颇为惊讶:“猎魔人技术里还包括溜门撬锁呢?”
南宫三八:“……行走江湖,行走江湖。”
大水槽是个上粗下细的粗桶形,里面沿着外壁有一圈用于检修的不锈钢架子,下面就是波光粼粼的水面。数据终端飞出去充当照明,郝仁探着头看了里面一眼,但什么都没发现。
“没人啊。”南宫三八也探着头看了半天,“五月你是不是感应错了。”
南宫五月摇摇头,直接从不锈钢架子上跳下去平平稳稳地站在水面上,一边朝前走一边仔细观察:“不对……我能感觉到她就在这水里……但好像是隐藏起来了。”
莉莉想了想,冲着水面嚷嚷起来:“喂!里面有人吗?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来找你有事!”
周围传来响亮的回声以及哗哗的水声,但没人回应莉莉的呼喊。
薇薇安皱皱眉,挥手召唤出一片小蝙蝠,蝙蝠群中电光四射:“请出来说话,我们没有恶意,但你要一直这么藏着我可要往水里通电了!”
薇薇安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立刻齐刷刷退开半步,莉莉指着众人脚下的不锈钢架子以及那些延伸到水里的铁管:“蝙蝠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你这倒霉闪电都完成过多少次队友五杀了!”
不过不管怎样,水槽里的水还是毫无动静,周围只有从管道方向传来的噪声在回荡。
最后郝仁忍不住了,随手从随身空间里掏出一个大塑料瓶子来,对着下面的水面作势欲倒:“里面的人听着,你再不出来我往水里倒醋了!别的没有,米醋管够!”
这是他突然想起来南宫五月平常最大的弱点就是醋,不小心吃一点就能蔫巴一整天,所以出此良策,当然他不能真的从随身空间里弄几吨醋倒下去——毕竟这是居民生活用水来着。
但藏在这儿的海妖可不知道是真是假啊,顿时果然就有反应了。只听到水里面传来哗啦啦一阵响,水槽中央鼓起一大团晶莹剔透的液体来,并迅速凝结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看模样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一阵夹带着哗哗水声的声音传来:“你这人怎么这么缺德呢!我就找地方睡觉招你惹你啦?”
郝仁嘿嘿一笑,收起醋瓶子:“你知不知道你把整个城区的人都招惹了?这得幸亏是我们来查看情况,否则再过两天到这儿的不是中科院就是猎魔人了,你麻烦更大!”
那团人形水花晃晃悠悠地在水中沉浮,看样子对眼前这些人非常警惕:“那你们是谁?怎么会找到我的?而且我感觉这附近好像有同族的气息……难道是你们?”
“是我啊。”南宫五月赶紧招招手,然后身体表现迅速泛起一阵波光,“你看,我也是海妖。”
却没想到南宫五月不现行还好,这一表露身份反而让那名陌生海妖大为激动,她哗啦一声退到水槽边缘,身边无数水花翻滚,声音异常恼怒:“我都这样了你们还不满意么?!你们到底哪根筋不对非要把我们抓回去!我们在外面多晃荡两天招谁惹谁啦?”
郝仁一听这话马上眉头一皱,感觉对方话语中的信息量很大:“你什么意思?谁要抓你?其他海妖?”
“装糊涂?”陌生海妖警惕(那表情应该是警惕,毕竟她现在脸是透明的不太好辨认)地看着郝仁,“你们都追到这了,而且还带着这么多人,这不是来抓人的?”
南宫五月也一头雾水,但第一件事还是澄清误会:“你误会了,我们不知道这事——我是在岸上出生的海妖啊,你看我都不会像你那样直接融到水里……”
“陆生海妖?”那团水姑娘谨慎地靠近了南宫五月一些,“确实……身上的气息略微有点不纯的地方。但我还是不敢相信你们,你让我看看你的纯水。”
南宫五月点点头,从身上分化出一个小小的水珠朝对方飞过去,陌生海妖把这滴水珠融进体内,这才放松警惕:“确实不是纯血海妖,真稀奇诶,没想到这边还有个混血海妖住着。这么说你们都不是来抓我的?”
郝仁摊开手:“从一开始我就说了嘛。”
“那你们来找我干嘛?”陌生海妖带着哗哗水声游到众人面前,“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郝仁大概把这附近自来水出现异常以及自己前来调查情况的过程说了说,然后指着周围的水槽:“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睡觉的地方是干啥的?”
“不知道啊。”陌生海妖听到郝仁的说法之后很惊讶,“这不就是个大水池子么?难道呆在这儿还招谁惹谁的?”
郝仁眨眨眼,扭头看着南宫五月:“海妖都是这么缺乏常识的?”
“要不当年上岸的那批怎么能让人类泡走那么多。”南宫五月表情尴尬,“不过说实话……这都一百多年过去了,还这么没长进的也真罕见,估计这位一直跟着某些隐世家族在深山老林里呆着吧。”
陌生海妖看郝仁他们聊天,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郝仁赶紧摆手:“不是不是——话说你能从这里面出来不?你在这儿呆着引发的情况已经引起普通人注意了,估计用不了多久猎魔人就能闻着味赶过来。”
“我在养伤。”陌生海妖摇摇头,“你能给我提供大量清水么?而且必须是活水。”
郝仁想了想,扭头看南宫五月:“你觉得家里的自来水能用不?”
他觉得眼前这位泡在水塔的储水槽里养伤那肯定耗水量极大,所以问的时候也没抱太大希望,却没想到南宫五月想也不想就点点头:“当然能用,我重塑一次身体也就用一澡盆的水,足够了。”
原来眼前这位陌生海妖养伤也用不了太多水,只不过海妖这种生物天生喜欢水,净找着水多的地方去罢了。
她真是找了个好地方。
眼前这个冒冒失失的陌生海妖在只言片语间便透露出很多让人在意的消息,很显然与那座神秘的海底之城有着莫大关联。郝仁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带回去问问清楚——或许进入深海之城的关键就在这个海妖身上。
这位陌生海妖虽然有点冒失,但警惕性并不弱,几人跟她交涉了半天她才终于答应跟郝仁回去。莉莉看见这个情况有点好奇:“话说为啥海妖都是这么怂的性格?按理说你们这种不怕死的生物应该比谁都胆大吧?”
“性格的事谁说得清楚。”南宫五月正在跟自己同族说话,闻言抬头顺口答道,“你不也挺怂的么?”
莉莉无言以对。
等五月和那位陌生海妖说明要去的是个什么地方之后,后者开始重聚身体。伴随着一阵哗哗的水声,那半透明的女性身影迅速凝聚并附上色彩,最终变成一位留着浅棕色卷发的大眼睛姑娘。她慢慢从水槽边缘蜿蜒着爬上来,上半身和南宫五月的海妖形态一样“穿着”一层漂亮的皮质物,下半身则是条花纹斑斓的海蛇尾巴。郝仁一眼就看到她尾巴上大片大片的鳞片都已经失去光泽,看着就仿佛被强酸烧过一样:怪不得她说在这里养伤,原来真是受创不轻,而且看她以海妖的体质都没办法直接治好这些伤口,恐怕这些伤也不是寻常敌人弄出来的。
“你这伤是怎么回事?”南宫五月忍不住问道,“你自己没法治疗么?”
“被女王卫队的家伙弄的,她们的水箭带毒,不过这已经好多了。”陌生海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颇为可惜,“只是我的衣服毁了,挺好的一件衣服……真是招谁惹谁了。”
南宫五月脱口而出:“女王卫队是啥?”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陌生海妖大惊,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哦对了,你是在陆地上出生的。女王就是海妖的女王啊,女王卫队是她的亲卫队,她们来抓我来着。”
郝仁越听越感觉这里面内幕重重,立刻摆了摆手:“看来事情有点复杂,这地方不适合谈话,咱们先回家——话说这位姑娘你怕晕不?”
对方没衣服穿现在只能保持海妖形态,郝仁担心就这么带她回去会被人看见,所以准备直接让数据终端开个传送门。陌生海妖愣了一下:“晕?没事啊,我经常在漩涡里玩。”
郝仁一听这个放下心来,顺手把数据终端扔出去:“天门开!”
一道白光闪过,下一瞬间众人便已经回到家中客厅。数据终端咋咋呼呼地跟郝仁抗议起来:“你能不能别隔三岔五就给本机安排这种二啦吧唧的启动口令!你今年多大了?!”
这时候伊扎克斯正跟伊丽莎白在客厅里研究两本家电维修的小册子呢,听见动静爷俩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俩人一眼就看到郝仁身后跟了个陌生姑娘。伊丽莎白很是意外:“诶,仁叔叔你不是去水泵站么,怎么又带了个‘新人’过来?这位……额,这条姐姐也是海妖?”
你看人家这随心所欲的计量单位——得幸亏她没用“这根姐姐”……
“说来话长,我还没搞清楚她来历呢,这家伙在水泵站旁边的水塔里呆着,把整个南郊的自来水都给搞乱了,咱们整条街的人喝了好几天鱼汤。”郝仁一边说着一边示意那位陌生海妖不必拘谨,“你在这儿不用拘束,这房子是个庇护所,里面住的都不是正常人。额……对了你叫啥名字?我忘了问。”
“莎琪拉。”海妖一边好奇地看着这间貌似普普通通的民宅一边随口答道,“这就是你们说的……庇护所?看着好像就是个普通房子啊,外面有要塞和围墙么?”
看样子这位莎琪拉果然是一直跟某个异类家族一起在深山老林里呆着的,你一听她口中的要塞风格就知道那玩意儿绝对不能修在三环以里……
“额,我们这庇护所就这样。”郝仁表情古怪地扯着嘴角,“但我们这边硬实力绝对靠谱,比你以前藏身的地方都靠谱。话说你先找个地方盘着吧,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但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先给我找点水?”莎琪拉一边听话地在客厅中央把自己盘起来一边指了指自己尾巴上的伤痕,“我说过我需要大量活水,你答应过的。”
郝仁一拍脑门,指着水房:“莉莉,去把大浴缸准备好。”
他话音没落数据终端就飞了过来:“你脑子真是拧住了啊,刚才就想提醒你:家里医疗舱干吗用的?”
郝仁:“……我给忘了!”
莎琪拉好奇地看着这些怪人:“你们在说什么?不会连一盆水都不给我吧?”
“我们这儿有比泡澡盆更管用的医疗方案。”南宫五月乐呵呵地拽着莎琪拉的胳膊,好不容易见着同族让她心情非常愉快,这时候能给同族得瑟一下高科技(虽然那高科技不是她的)更是让她高兴不已,“来来来,我让你见识见识高科技!”
莎琪拉一头雾水地被南宫五月拖着走,她本来还下意识地挣脱了一下,但在看出五月毫无恶意之后还是放松下来,只是更加好奇这群怪人到底什么来历。
说实话,一切进展太快,她都有点反应不过来的。
而在看到地下室里那些诡异的白箱子之后,她的淡然态度终于还是保持不住了:“这是什么?!”
郝仁没法跟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解释太多,只能含混过去:“某种治疗设备。我是一个巫师,研究路线比较偏,这是我用来给异类治伤的。”
莎琪拉皱着眉:“我是不怎么在外面走动,但我可不傻——巫师用的东西什么时候长这样了?”
郝仁对天翻着白眼:“反正看你信不信吧。你要不信我也可以给你弄个大水盆让你慢慢泡着,不过泡澡盆肯定比不上快速修理。”
莎琪拉纠结起来,很显然她不可能轻易相信一群刚认识没半个钟头的陌生人,但她又找不到眼前这帮家伙加害自己的理由:这群由五花八门异类组合成的杂牌军怎么看都不像是反派队伍,逼格都不够。
南宫五月看着她纠结的这模样就有点不耐烦,她使劲拍着自己这位同族的肩膀:“哎呀你就当做上当进去躺一躺嘛,反正死不了。来来来赶紧变成鱼,你这尾巴放不进去……”
莎琪拉让南宫五月连拖带拽地下意识变成了人鱼形态,但在跳进去之前果然还是正常人应有的警惕心占据上风:“等会!我果然还是感觉……”
莎琪拉话刚说到一半,伊丽莎白就突然从后面扑上去一脑袋把她撞进了休眠/医疗舱里,可怜的海妖刚发出一声惊呼,尾巴还没来得及翘起来就被关进棺材里了。
恶魔小姑娘在后面拍着手:“废话真多。”
郝仁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半晌才转头看着伊扎克斯:“你闺女的教育问题要抓紧了啊。”
伊扎克斯立刻板起脸拎着伊丽莎白的耳朵:“以后不能用脑袋顶人,你的角越来越尖了知道不?”
其他人异口同声:“问题不是这个!”
原本郝仁还有点担心休眠舱能不能对付莎琪拉的伤口:海妖这种生物非常特殊,她们不定型的身体结构没办法用常规疗法对付,而且莎琪拉说她的伤口是被某种叫做剧毒水箭的魔法给打出来的,所以郝仁怀疑她在转换身体形态之后休眠舱还能不能锁定“病灶”在哪。但事实证明他完全不用担心这个:三分钟后休眠舱就打开了,莎琪拉一个人鱼打挺从里面蹦出来,健康的跟刚钓上来一样。
“呀,真好了啊?”莎琪拉惊奇地看着自己的鱼尾巴,“连灰鳞病都顺便治好了?”
南宫五月抱着胳膊一脸微笑:“我没骗你吧——现在跟我们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哦,稍等,我变成海蛇再说。鱼尾巴在陆地上站不稳……”
看来海妖都有这毛病。
所有人都来到客厅,莎琪拉被围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一个人就虎踞龙盘地占据了整个沙发。“滚”看到这一幕之后非常不爽地上来喵了半天表示沙发扶手是自己的地盘,被郝仁用一大堆饼干连哄带骗才忽悠过去。
莎琪拉很好奇地看着这一屋子猫妖狼人吸血鬼,啧啧称奇:“我在别的地方从没看见过跟你们一样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种族挤在一块不打架啊?我听说狼人和血族是死仇来着。”
郝仁指着薇薇安和莉莉:“她俩刚来的时候也打,不过现在缓和多了。我们这地方讲究和平共处,不管以前在外面跟其他异类怎么打,到这边都是一家人,你对面坐着的这个二五八万的家伙还是猎魔人呢。”
莎琪拉一听这个尾巴就下意识地一缩,但紧张情绪也仅此而已:“哗——你们这是怎么办到的?”
“海妖不太怕猎魔人的?”郝仁看到莎琪拉的反应,忍不住小声问薇薇安。
薇薇安点点头:“我以前就说过,海妖是唯一没怎么被猎魔人猎杀过的种族,偶尔俩种族相遇也是尽量井水不犯河水,所以对海妖而言猎魔人也就是一帮听起来很可怕但其实没啥世仇的家伙而已。”
“先说说你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吧。”南宫五月这时候也变成了海蛇形态,这样可以更好地和莎琪拉凑近关系,她用尾巴尖拍着对方的尾巴,“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深海之城在抓自己人?女王卫队想干嘛?”
“这个是很长的故事了,我还是从头说起吧。”莎琪拉微微吸一口气,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我是一百年前上岸的,算是当初那批上岸海妖里最后的一队人,我记着那时候地表上还有人打仗来着……反正乱糟糟的,我还被岸防炮打过。在提前上岸的前辈指引下,我们分散开来,各自去接触那些隐世的异类家族,我最初去的是南美洲,跟一群狼人生活在一起,然后辗转来到了亚洲这边。”
郝仁突然打断对方:“这段我们知道。你们上岸之后还是保持有组织活动的?互相联系?”
“有一点点联系,但不频繁。”莎琪拉一边用尾巴尖和南宫五月的尾巴尖戳来戳去一边答道,“我们大概知道同期人都去了什么地方,有多少人遭遇意外又在什么地方复活,但除此之外不作交流。我们都有自己的任务,安安心心完成使命就行,然后等着返回深海的消息——当然我没想到从深海传来的会是坏消息。”
郝仁心中一动:“你们的使命是什么?就是传播‘回归之日’的预言?这个预言到底是干嘛的?”
莎琪拉犹豫了一下,薇薇安很敏锐地察觉到这点:“难道不能乱说的?告诉我们总没问题吧——反正你们也是把这些消息告诉各个庇护所的异类,我们这大小也是个庇护所来着。”
莎琪拉表情有些微妙:“不是这个原因……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你们解释。当初上岸的信使们只是负责传口信而已,预言内容是女王陛下直接告诉我们的——但她没告诉我们预言的具体含义。”
众人面面相觑,莎琪拉则敲着自己的额头努力回忆:“让我想想……哦,原文就是这么几句话:回归之日即将到来,来自故乡的原始力量正在呼唤自己迷失的子民。黑暗混沌的年代就要结束了,万物将重归辉煌的太古时光。一扇大门将会打开,你们将听到那个声音,而在此之前,你们须重整自己的族人,让所有人都有机会接触回归之日的荣耀,务必不要有一人遗漏——这是当初女王陛下告诉我们的原文,然后我们把这些预言原话告诉地表上的异类们,偶尔根据自己的理解稍微解释一下。”
“回归之日总共就是这几句话?”郝仁瞪着眼睛,“然后你们这些上岸海妖还只知道这几句话怎么背,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莉莉则晃着脑袋嘀咕起来:“好些家族都说你们这些信使神神秘秘高深莫测的,说起预言来跟神棍似的,搞了半天是因为你们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解释啊?”
莎琪拉一点都没不好意思:“是啊,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们当然只能瞎说啦,我哪知道为什么地表上的种族把这就看成高深莫测了。”
薇薇安把那几句含混不清的话在脑子里倒腾几遍,抬头看着莎琪拉:“海妖的女王又是从哪知道这些预言的?她只告诉你们要把这些话转告给地表种族,就没说更多东西么?”
莎琪拉摇摇头:“不知道啊,女王要干什么肯定有她的道理,后面的事情也有她的安排,我们只是几个小兵而已,打听那么多干嘛。”
郝仁一摊手:得,这还是个得过且过的糊涂海妖。
连南宫五月都对自己这位同族有点无语,她嘴角有点僵硬:“那女王卫队突然抓你们回去又是什么情况?你怎么知道她们是来抓你回去而不是接你回家的?你不是一直等着深海来的消息么?”
“刚开始有人被带回深海的时候确实没人在意。”莎琪拉脸上露出些后怕的表情,“但很快情况就不对劲了:女王在强行往回带人。我们上岸一百多年,有些同伴生活在离人群很近的地方,已经适应地表生活,甚至还有跟陆地人成家的,这些同伴不愿意回去——但女王派人强行抓走了她们。这可跟说好的不一样,当初我们上岸的时候说的是自由行动,完成任务之后收到消息可以自己挑时候返乡,可没说是被人直接从家里拽回去啊。”
莎琪拉说到这,竖起尾巴尖晃了晃:“然后有一些同伴就开始发出警报了,具体消息来源是哪的还不清楚,可能是女王卫队的某个士兵说的,据说女王性情大变,要提前开启一扇回归之门,抓回去的海妖是要作为祭品还是原料……总之传的非常玄乎,我赶紧就跑了,但还是差点被抓住。你说我多倒霉啊,这招谁惹谁了?”
郝仁听完这些,眉头忍不住紧皱起来。
深海果然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一直从薇薇安那里听说海妖是个生性平和与世无争的种族,眼前的莎琪拉从性格上也着实流露出了这方面的特质,然而不管是海妖女王,还是那奇奇怪怪的预言内容,还是如今深海派人抓同胞回去的现状,都显然与“生性平和与世无争”几个字不符。
莉莉眼珠子一转,提了个问题:“你们女王以前是个怎么样的人?她下令让你们上岸的时候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么?”
“女王以前人很好啊,很开明的。”莎琪拉挠挠脸颊,“不过我现在想想倒是记起来一些让人在意的地方……女王是突然决定向地表派出信使的,在那之前一点预兆都没有,而且她决定派出信使的前后几天有种神神叨叨的感觉,总是把自己关在宫殿里,近侍说她正在思考,而且直到我们这最后一拨人出发,女王都没怎么离开过宫殿……额,我跟你们说这些干嘛。”
郝仁赶紧往前凑凑身子:“这些事情非常重要!或许我能帮你们解决这个麻烦——不光帮你,也帮那些被抓回深海的海妖们。”
薇薇安也在旁边帮腔:“就是,你看你周围,各个种族都有,我们这队伍很乐于助人的。你跟我们说说海妖女王在派人上岸的时候都有什么古怪举止……或者当时你们居住的城市发生过什么异常也行,这很重要。”
莎琪拉眨巴着眼睛看看周围的一圈怪人,决定合作一下。她皱着眉努力思索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个细节:“对了,不知道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在女王下令派人上岸的前几天,我们抓到过一个奇异的海怪,现在回想一下女王就是在抓到那只海怪之后没多久开始不正常的。”
“海怪?”郝仁跟薇薇安对视一眼,“什么样的海怪?”
“一团奇形怪状的红色肉团,长着触手。”莎琪拉比比划划,“看上去像个浮肿的大脑。”
听到莎琪拉的描述之后郝仁第一个就忍不住惊呼起来了:“大脑?!”
莎琪拉被这一声惊呼吓的一哆嗦,尾巴直接跟南宫五月卷在一块,把后者夹的嗷一声怪叫。随后她赶紧松开尾巴惊讶地看着郝仁:“大脑怎么了?你知道什么?”
郝仁一张嘴噼里啪啦就是一连串的问题:“那个大脑具体多大?触手是什么样的?跟你们作战的时候都有什么现象?你们是怎么……”
这一串问题还没说完就把莎琪拉砸的晕头转向,她使劲摆着手让郝仁说慢点:“停停停……我反应不过来。难道你们见过那种海怪?你知道它是从哪来的?”
郝仁表情凝重地点点头:“不但见过,我还亲手干掉过一个……嗯,应该是干掉一个分身。但理论上那东西不应该出现在地球上。”
莎琪拉看周围所有人表情都无比严肃,心里知道这是大事,于是赶紧详细把那个海怪的模样描述了一番,同时提起了当时抓捕海怪的经过:“那个怪物是突然从水穹顶上落下来的,砸在城市中心,没人见过那是什么东西。在海怪周围的人会神志不清,而且那家伙还能用触手进行魔法攻击,所以当时造成很大破坏。不过后来女王陛下亲自带着卫队过去抓住了那个怪物,并把它关在监狱里——但那之后女王陛下的举止就开始有问题了。”
“你们的女王带人抓住了那个海怪?”薇薇安表情很严肃,“怎么抓住的?”
莎琪拉摇摇头:“我不知道,所有消息都是当时在场的士兵们流传出来的,据说是女王亲自动手用魔法困住了那个大脑。当时我不在场。”
郝仁从这番话里感觉出有哪不对来,而且越是细想就越是感觉整个事情非常可疑。
先不说普通不擅战斗的海妖是不是有能力抓住那种诡异的巨型大脑——就当女王卫队是海妖里面少有的战斗精英,她们有能力对付那种怪物——关键是为什么在巨型大脑被打败之后,海妖女王反而开始不正常了?
郝仁曾经对付过那种“脑怪”,他知道虽然那怪物有很强的精神攻击能力,但这种攻击能力并不是长久的,只要离开一定范围或者消灭掉脑怪本身,精神攻击就会停止。而海妖女王在打败脑怪之后却持续变得古怪,在一百年后的今天甚至做出了抓捕自己手下信使的怪异决定,这恐怕只有一个可能:
她直到今天还被那个脑怪影响着,而且在变本加厉。
“你们没有消灭那个海怪对吧?”薇薇安也想到了这方面的事,她在郝仁开口之前便主动问道。
莎琪拉晃晃脑袋:“没有,起码一百多年前我离开的时候那个脑怪还活着。女王下令把海怪关在城市底层的地牢里,据说是为了研究那个怪物。”
薇薇安对郝仁使了个眼色,俩人一起来到阳台上。
“海妖女王恐怕已经被控制了。”郝仁表情凝重地说道,“所谓回归之日的预言也根本不是海妖预言,那是巨型大脑放出来的风声。”
薇薇安轻轻点头:“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目前地表上流传的回归之日属于一种误传,真正的‘回归’根本不是其他异类们所以为的那样。想想霍尔莱塔境内的回归教派——恐怕那才是真正的‘回归’之意。”
“归还自己的血肉,将生命重归女神,让世间众生重新变成一锅杂碎汤,以此来抹消‘生命的罪恶’。”郝仁想起了在回归教派的“原典”上看到的那些疯狂教义,“不管是回归教派还是海妖女王,他们背后都是那种巨型大脑……看来那些大脑袋的目的就是让创世女神创造的所有生命都重归混沌。不过这是为啥?”
“谁知道呢,它们脑袋那么大,说不定是神经太多拧死了。”薇薇安撇着嘴,“不过还有很多东西解释不清——为什么海妖女王第一次传出来的‘回归预言’那么模糊?异类们听到这个预言之后不约而同地选择收拾家当准备回老家,这跟‘血肉回归’的本意都偏到姥姥家了。而且那个巨型大脑是怎么来到地球的?它为什么选择足不出户的海妖当代言人,而不是选一群更有影响力的家伙?不论它想对这颗星球上的异类做什么,在地表上开始都比从海里折腾要容易,你看看当初上岸的那批海妖有几个靠谱的……”
别的不说,郝仁唯独对最后一句话深以为然,那帮人畜无害的水蛇妹子干啥都行,唯独干不了阴谋诡计,一百多年前上岸的那批海妖你看一下子玩脱多少,偶尔有个不玩脱的还是莎琪拉这样的……
郝仁摸着下巴默默思考:“预言模糊可能是因为当时女王还没被完全控制,也或者是‘脑怪’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就跟在霍尔莱塔一样潜移默化地在地表建立个回归教派——只是它低估了地球异类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顺便高估了那批上岸海妖的办事能力。而来到地球的方式……”
他顿了顿,眼神严肃起来:“恐怕地球上还存在其他通往梦位面的大门,就在深海。”
当然郝仁还没法解释为啥脑怪会选择海妖来做代言人,因为他甚至连为啥渡鸦12345会选自己这么个逗比当代言人都想不明白……
俩人讨论了一会便回到客厅,莎琪拉正在跟南宫五月互相缠着尾巴玩,郝仁一看这情况就忍不住想起蛇的那啥来,赶紧干咳着转移俩人注意力:“咳咳,莎琪拉,跟你商量件事——能带我们去深海么?”
莎琪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去深海?”
“海妖之城。”郝仁双手交叠做出诚恳状,“你先别忙着反对,听我讲:你说的那种巨型大脑是一种非常危险的生物,它会有计划地摧毁一切生命,所以我担心海妖之城正处于极大的危险中。我对付过那种怪物,知道它的特性,那家伙可能已经控制了你们的女王,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带我们去看看,或许一切还有救。”
莎琪拉被郝仁说的一愣一愣的,但对方的表情让她知道这恐怕不是玩笑。联想到自己经历的着实古怪的事情,她犹豫起来。
南宫五月轻轻用尾巴卷着莎琪拉的尾巴尖:“相信我,我们不会害你的。而且我也想去故乡看看啊……我母亲还在的时候总是让我远离深海,她是跟你一批上岸的海妖,恐怕她是察觉到女王出了问题才让我别随便离开陆地的。”
南宫五月这么一说郝仁才想起这茬,顿时“深海出事”的念头更加坚定。他看着莎琪拉的眼睛:“我知道海妖不喜欢外人打扰,但现在情况特殊,你都已经被追杀过一次了,如果不解决根源问题,你今后就打算这么一直躲着?”
其他几个人立刻也跟进着劝她,伊扎克斯都语重心长地说了句话:“姑娘,听我句劝,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不能抱着条条框框把自己限制死了……”
一个大恶魔捧着人民日报跟一个海妖讲思想路线问题,这画面简直美的跟从新闻联播里走出来似的。
莎琪拉抱着胳膊使劲纠结半天,终于长呼口气:“你们说的也有道理,而且偶尔破例带几个外人进去好像也不是太严重的事。但我有个问题:就你们几个……真能搞定么?”
看样子最大的麻烦不是海妖之城的清规戒律,而是莎琪拉不敢相信眼前这些人真能帮上忙。她倒是不怀疑深海之城出事的猜想,毕竟自己老家的异常情况她自己最清楚,她也愿意相信眼前这些人没有恶意,毕竟他们刚出手帮自己治好了伤势——她就是不相信凭这么几个人就能解决掉整座城的问题。
莎琪拉虽然略有点不通世故,但基本的警惕心和逻辑都还有,她不觉得眼前这群刚认识不到半天的人有能力解决深海之城的问题——如果这里是她之前住过的那种大型庇护所还好,比如狼人家族的城堡或者吸血鬼家族的庄园之类,一个大家族多多少少还是值得托付的,但郝仁这几百平的郊区老房子显然不像是个家族驻地……
郝仁自己也挺郁闷,他心说自己如今都家大业大的人了,怎么还遇上这种问题——莎琪拉就没从他脸上看出点拯救苍生的神职人员气度来么?
不过看看正在旁边捧着报纸教闺女认识中国字的前大魔王,他心中还是泰然:气度这东西是不靠谱的。
莎琪拉是个外人,所以不能让她见识到太多审查官的保密力量,但除了那些保密力量之外郝仁仍然有足够多的东西可以展示,他指了指身边的伊扎克斯:“这位是高阶恶魔,战斗力顶一个军团没问题,你要不信的话我可以找个地方让他变身给你看。”
伊扎克斯正教伊丽莎白认字儿呢,闻言笑着抬起头来:“这是又把我卖啦?”
莎琪拉被唬的一愣一愣的,她看郝仁说的这么有信心还真有点相信了,但她还是摇摇头:“那是在深海,恶魔的力量在那边起不到多大作用吧。”
“那这位呢。”郝仁又抬手指向薇薇安,“世界上最古老的吸血鬼,称号是招来红月的女伯爵,异类跟猎魔人都得给她三分面子,黑白两道通吃,走哪都是个人形广告牌……”
薇薇安愣愣地看着郝仁吹比:“我怎么自己听着感觉怪怪的?”
郝仁指着薇薇安身上:“你把围裙解下来就不怪了。”
莎琪拉皱着眉想了想:“好像听过这个名号……但没记着是谁啊?”
众人:“……”
莉莉当场乐成狗,戳着薇薇安的后背哈哈大笑:“蝙蝠你这名号终于有不管用的时候了哈哈哈……”
郝仁也被噎了一下,他原本还想着薇薇安的名号应该是自己在异类圈子里最有号召力的东西呢,却没想到唯独在海妖面前这没了效果,这还亏莎琪拉已经在地表呆了百年,要是深海里那群海妖恐怕连“最古吸血鬼”的名号都没听过。莎琪拉看着眼前几个人的反应也有点自知之明,她怪不好意思的:“抱歉,海妖对地表上的事情不怎么敏锐。而且地表上事情的发展也太快了,我小时候第一次偷偷溜上来玩人类还在用弓箭打仗呢,第二次上来的时候他们连炮都造出来了,这跟都跟不上。”
这时候莉莉突然想起件事:“话说为啥咱们一直在想战斗力的事啊?难道你们都准备一路打进海妖城里去?要侦察情报不应该悄悄地摸进去么?”
所有人再次沉默下来,良久南宫五月才望着天花板一声叹:“咱们这么多人还不如一条哈士奇呢。”
莎琪拉也眨巴着眼睛想了想,其实她也对深海之城发生的事情格外在意,作为一只海妖,要说不关心故乡的变异那是不可能的,她本身也计划着有机会的话就回去看看情况,只是天生的怂让她迟迟下不了决心。这时候看着眼前这群干劲十足的怪人,她在纠结之后终于还是下定决心:“那好吧,我带你们进去。”
众人顿时大喜,郝仁长出口气,长久以来让他挂心的一个问题终于是要解决了。他赶紧让薇薇安去炒两盘好菜准备中午庆祝一下,然后捧起正在旁边水盆里游泳的豆豆:“闺女诶,让你长世面的时候到了!”
莎琪拉刚才一直在忙着回答众人的问题,这时候才看到现场竟然还有一条一尺来长的美人鱼,顿时大惊:“这个海妖是饿成这样的么?你不给她吃饭?”
豆豆立刻挥舞着小胳膊:“豆豆不缺饭!家里到处都是吃的!”
小家伙倒还挺明白事理的。
郝仁一脸冷汗地跟莎琪拉解释:“这个不是海妖,是美人鱼,她生来就这么大……不过据说到时候还会长大的。”
莎琪拉惊异地看着豆豆,良久才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个世界还真大,看来我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南宫五月看看莎琪拉又看看其他人,她对前往海妖之城非常急迫:“那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稍等两天,让莎琪拉恢复恢复体力,休眠舱只能治伤,补不了MP。”郝仁让海妖姑娘稍安勿躁,“另外你去找找看有没有她能穿的衣服,不能总让她这么一大团盘在客厅,你俩加起来占的地方够坐七八个人的。”
莎琪拉一听这个赶紧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变形成皮皮虾,占的地方不大……”
其他个人当场就喷出来了,郝仁目瞪口呆地看着南宫五月:“敢情这不是你的专利——海妖都这样?”
南宫五月:“我哪知道,我之前又不认识别的海妖。不过话说回来变成皮皮虾真的挺好的,体型小防御高动作灵敏而且还多少有点战斗力,房东你就……”
郝仁坚定不移地摇头:“你还是给她找件衣服吧,跟一个巨型皮皮虾同桌吃饭太他娘的毁三观了。”
五月对皮皮虾精形态有着莫名其妙的执着:“但我们还是可以保持脸不变啊!”
郝仁热泪盈眶:“那更不能看了好么?回去继续好好当你的一条美少女去!”
郝仁态度坚决,于是两条美少女只好蠕动着爬回屋换衣服去了。
因为大胡子暂时回了老家,莎琪拉的房间问题很容易解决,她便在二楼住下以恢复体力,就这样住了几天时间。
而在这期间,薇薇安担心那些在追杀莎琪拉的“女王卫队”会循着某种同族招引追到这里来,于是将自己的蝙蝠分身放满了整个南郊,再加上莉莉的汪之军势(就是那帮狗腿子)和南宫三八到处乱撒的符文卡片,整个南郊被弄了个滴水不漏的监视网。不过三天时间过去他们什么都没发现,南郊的自来水恢复正常之后也再无超自然现象出现:看样子莎琪拉是彻底甩掉那些追踪者了。
就这样,莎琪拉度过了几天平静的修养时光,随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众人驱车前往海边。
这一次,郝仁把“滚”也带上了:他担心这只猫到处乱跑,还不如带在身边放心点。
海妖之城是一座位于太平洋底的神秘都市,目前没有任何观测记录——不管是异类的还是人类的——发现过这座城市的蛛丝马迹。郝仁一行的计划是首先驱车前往一处未被开发的荒芜海岸,随后在莎琪拉的领航下从浅海前往太平洋中心的某个小岛,然后直线下潜至某个“隐匿屏障”。下海的地点是数据终端提前勘察过的,可以保证附近没有人员干扰,而太平洋上的那座小岛也不是寻常自然岛屿,它是海妖们平常偶尔露出水面时的“信标”,成千上万年来那里都是个类似灯塔的地方。
原本郝仁倒是计划过直接让数据终端把众人传送到太平洋中心,但这个提议被莎琪拉否决了。那座神秘的海岛被一种特殊的力量所笼罩,除非按照特定的航行方式前往,否则是没办法找到它的准确坐标的。
而且莉莉非常期待一次正常点的驱车乘船旅行,郝仁也就决定按照哈士奇妹子的建议来了。
在路上,莉莉好奇地打听起了有关那座深海之城的事情:“莎琪拉,跟我们讲讲海妖的城市呗。据说它是隐形的?”
莎琪拉正在一脸惊愕地研究这么一辆小小的北斗星里面是怎么能宽宽松松坐进去一大帮人的,听到莉莉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开始一脸认真地解释那座神秘城市的情况:
“我们的城市叫做纳萨托恩,它并不是隐形,而是沉在一个空间夹缝里……”
海妖之城纳萨托恩是一座完全隐藏在太平洋海底的神秘都市,在无数个世纪以前它便已经存在于此,那座城市的辉煌甚至早过地表上的神话时代。除海妖之外,无人知道如何前往那座城市,不论是现代人类的先进探测技术还是昔日那些强大的异类神明,都从未成功涉足过纳萨托恩。有人猜测整座城市是位于某条深海裂隙的底部,海底火山产生的烟柱掩藏了它的行踪,也有人猜测海妖在她们的家园上空建造着巨大的隐形屏障以阻挡外人窥探——但实际上这些猜测都不正确。
纳萨托恩位于地球,但并非完全位于地球,它被夹在一个与现实世界有所交汇的空间裂缝中,空间曲率上的封闭导致这座城市在所有观测手段下都不可见,甚至压根无法抵达。唯有海妖们掌握着打开城市大门的诀窍——在过去的一万年来,只有极其有限的访客被允许进入纳萨托恩,他们包括某些异类学者,以及一些人类中的幸运儿,而那些有幸造访纳萨托恩的人往往都在后世流传下了有关这座奇迹城市的只言片语。
只是他们流传下来的故事基本都会被人当做梦呓,最终以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的形式呈现在后人面前。
“在空间夹缝里面?”听到莎琪拉的描述之后,薇薇安十分有兴趣,“你们是怎么建造起那种东西的?雅典庇护所那边用了很多代人才建立起一个类似的阴影城市,而且还留下了可以被突破的漏洞,纳萨托恩是怎么做到完全隐匿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莎琪拉耸耸肩,“从我一出生,头顶就是蔚蓝的水穹顶,整座城市似乎从一开始就以那种状态躺在空间裂缝里,没人谈论过城市最初的建造者是谁,也很少有人会主动去问这个。”
郝仁一边开车一边微微偏过头:“我问句话啊,可能有点冒犯——海妖不是不死的么?难道城里面没有从城市建设之初一直活到现在的老人?她们总该知道城市是谁造的吧?”
“海妖确实不死,但我们会在恰当的时候主动选择‘循环’,重归水体完成新生。”莎琪拉含糊地提了一下海妖的生命周期,随后摇摇头,“确实还有那样的长者,虽然数量很少,但确实有。只是他们也从来不谈城市起源的事情——纳萨托恩的规矩之一就是不要谈论从前,我们遵守戒令与世无争,安安静静生活,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就这样长久循环下去,仿佛城市是永恒的……直到女王下令让人上岸为止。”
“你们偶尔会让外人参观你们的城市?”伊丽莎白趴在莎琪拉的座椅靠背上使劲抻着脑袋,“你们平常了解外面的世界么?”
“很少,但就像我刚才说的,确实有过特例。”莎琪拉微微点头,“我们也会对外面的世界好奇,所以和地表偶尔有所交流。以前我们还会每隔几百年派几个哨兵去地表旅行增长见闻,哨兵用深水宝珠记录外面世界的情况带回来给大家看,在古时候……也就是你们说的神话时代,我们还和一些临海的异类家族建立过短时间的盟约,不过很快他们就都消亡了。”
薇薇安微笑着:“你们对地表世界有什么看法?”
“在很早的时候,地表世界有些索然无趣,很多事情的变化都非常慢,人们在上千年的时光里一直在使用青铜器,我们换了两批哨兵才看到他们从青铜换成铁,而那些自称为神祇的大家族甚至比人类变化还慢,很多时候我们的哨兵间隔一千年再上岸,他们仍然在依靠观看人类打仗和与野兽搏斗来消磨时间。不过后来地表世界的变化就加快了,神话时代的终结出乎所有人预料,猎魔人和人类兴起的速度远远超过神话时代崩坏的速度,每次哨兵上岸都会看到新的人类王国,地表世界的代言人时时刻刻在变,然后是机器和工业……虽然还是比不上纳萨托恩那么伟大,但人类最近一百年展现出来的技巧真的让人很惊讶。”
薇薇安颇有同感地点点头:“是啊,我也这么想——这个世界的变化真的越来越快,从前我睡一觉醒来人类该用青铜还是青铜,该用铁器还是铁器,但后来我一觉醒来他们就从风车磨坊变成了蒸汽机,再稍微一打盹就开始电气化了。现在我都不敢睡觉的,生怕一不小心睡过头醒来发现地球上人都没了,就剩几个发射塔在那立着,全人类都移民人马座去了。”
郝仁听着可乐:“瞧你说的,哪那么夸张。”
薇薇安哼了一声:“你这是没法感同身受,但我跟你讲这都是真事儿,睡懒觉真没好处——以前我认识个叫奥德利安的血族,也算神话崩坏之后幸存到近代的一员猛将了,他就是有一次得了个上古宝物,然后准备闭关沉睡吸收力量,结果直接睡死的。”
莉莉大惊:“怎么睡觉还能睡死?”
薇薇安一耸肩:“他1950年的时候去新地岛挖了个坑就睡了,后面四十多年苏联人一共往那扔了两百多个核弹,没人知道那倒霉货是在哪次爆炸的时候玩完的,估计第一次就死彻底了吧,反正我从那之后从没见过他,应该是死成灰了。”
郝仁脸上冷汗哗哗的:“……”
“所以捡着宝贝之后闭关修炼几百年这种事最好还是不要做。”薇薇安叹着气,“和平年代或者以前那个慢节奏的年代还好,现在这么做就是找死呢。人类这个发展速度跟磕了药似的,才多少年他们就从排队枪毙进化到了洲际导弹,你真找个地方闭关修炼个几百年说不准地球就在你闭关的时候被人类炸了。以人类这个作死能力,他们什么时候炸掉地球我都不奇怪——所以当代异类最聪明的就是瞪着眼睛紧盯新闻报纸,随时准备跟着大部队撤离……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郝仁拍了拍薇薇安肩膀:“我觉得有机会还是想办法根治一下你的嗜睡症最当紧。”
旁边的莎琪拉则木着脸不吭声,作为一个几百年才看一眼地表的海妖,她这时候说啥都尴尬。
在当天稍晚些的时候,队伍来到了预定的出海点。这是一片荒凉而且碎石遍地的原始海滩,远离城市和公路,人类对这里的开发尚未展开,不用担心在这里引发超自然现象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海岸线旁有一些陡峭的花岗岩壁,岩壁上层层叠叠的冲击痕迹记录着时光在这里的变迁。莎琪拉看到这里的景象忍不住有些感慨:“我记着一百年前刚上岸的时候像这样的海岸线还有很多……我登陆的地方就有一片和这里类似的悬崖。但现在要找个没人关注的地方下海游泳却变得越来越麻烦了。”
郝仁收好车辆,面向大海极力伸展双臂深深呼吸,这里开阔的海洋风景让人心情愉快,微微带着腥气的清凉海风也分外宜人。南宫五月在他旁边做着同样的伸展姿势,脸上表情雀跃中却还有点隐隐约约的不安。
郝仁敏锐地注意到这点:“有些紧张?”
“近乡情怯吧。”南宫五月微笑着,“母亲大人从小就让我远离深海,恐怕真的是她从一开始就预见到了纳萨托恩的异变。但现在我终于要打破母亲的训诫……希望她不要怪我。”
郝仁笑了笑:“她只是担心你出事,如果我们保证你的安全,那你母亲是不会怪罪于谁的。”
“滚”从车上下来之后就有些不安,她紧贴着薇薇安的脚边蹲下身子,瞪大眼睛看着那辽阔的大海,轻声而且紧张地喵着: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大海。
“抓紧时间吧,在入夜之前我们就能赶到第一个歇脚的岛屿,当然如果你们不累的话我们可以直接不停步地前往太平洋中心。”莎琪拉眯起眼睛感受着海风中传来的信息,“今天是个适合出海旅行的好日子。”
说着,莎琪拉身边便荡漾起一层水光,她准备改变形态将众人送入大海,但就在这时,数据终端突然从郝仁口袋里窜了出来:“等会!有空间异常——有人传送过来了!”
薇薇安立刻皱起眉头,她从周围的空间动荡中读出了熟悉的魔法频率。
“提高警惕,是猎魔人!”
薇薇安话音落下顿时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数据终端迅速将自己感应到的空间波动在郝仁视野中标注出来,后者顺手从随身空间中取出自己的银色长矛和配枪,长枪短炮地瞄准众人前方百米开外的空地。
在那片空地上方,一团空气骤然产生扭曲,随后迅速变成一个光亮的椭圆形镜面,四个人从那里面大步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一只眼睛上戴着眼罩、表情肃然头发花白的男人,他身旁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光头男子,看上去略有些印度人的特征,而在两人身后则是两名女性,其中一人穿着朴素的连衣裙,褐色长发,身材高挑,脸颊位置有一层隐隐约约的青色鳞片纹路正在缓缓褪去,而另一人则留着一头极其显眼的银白色长发,气质清冷,赫然是个熟人——白火!
四人中除了那名穿着连衣裙的女性之外,其他三人都穿着猎魔人的装束:黑色长风衣,腰间挂着法器扣带,身上背着大弩。这很显然是一个三人行动的猎魔人小队。
看到海滩上已经有人,三个猎魔人也是大吃一惊,独眼男子和光头男子立刻就举起了手弩作势欲攻,但在看到人数上的悬殊差异之后他们没有盲目行动,而是就这样僵下来,白火则在认出郝仁一行之后微微张了张嘴,清冷的面容忍不住抽动两下,但她很快平静下来,一边跟自己的导师一同做出警惕姿势,一边用眼神示意郝仁这边不要贸然打招呼——虽然上次她从安德烈古堡回来之后向自己导师汇报了猎杀怒灵的事情,但并没详细报告遭遇“红月女伯爵”的事情,这时候最好别表现得熟络。
这也证明白火上次离开之后果然守住承诺,没有向猎魔人集团透露太多东西。
郝仁这边看到白火的表情也反应过来,薇薇安第一时间扔出个蝙蝠砸在莉莉脸上把她嘴糊住:这个二货眼瞅着就要蹦起来打招呼了。
这时候现场最紧张的莫过于南宫三八,这个常年在驱魔圈子里假装老鸟混吃混喝的家伙等于是现场让正版猎魔人们组团抓了个现行,脸上的白毛汗就跟长江后浪推前浪似的一层层往外冒,他知道自己作为猎魔人的生涯算是结束了,今后出门写遗嘱也需要一式两份了……
“滚”正在石滩上研究大海,看到眼前景象以及主人(们)的反应之后立刻感觉到杀气腾腾,就地一趴,尾巴跟铁棍子似的竖起来,耳朵跟尾巴都绒毛倒竖,叫声凄厉:“喵呜——”
郝仁队伍这边的第一声战吼是只猫发出来的。
“这可真是意外惊喜。”那名独眼男子满脸警惕,即便形势咋看咋不利,他还是声若洪钟毫不胆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一群猎物。”
“你确认你是打猎的一方么?”薇薇安身边环绕着一大群蝙蝠,蝙蝠群中电光四射,一阵阵寒风向四周弥散,甚至连远方的海浪拍在礁石上都直接变成了大片雪花,“猎魔人来这地方干什么?!”
“滚”被冻得哆哆嗦嗦,依然使劲弓着腰:“喵……喵呜……呜——”
独眼男子身边升腾起一层仿佛护盾一样的光辉,刺骨的寒风对他毫无影响,但他在看到薇薇安的模样之后迅速愣了一下,额角肉眼可见地冒出些细汗:“站在那边的是女伯爵……阁下?”
莉莉一听这个愣了:“猎魔人怎么也突然这么客气的?”
薇薇安皱着眉回忆了一下眼前这位独眼龙,可算想起来猎魔人里最著名的独眼龙是哪位,她嘴角一翘:“年轻人肯定不跟我客气,反而只有那些老资格的家伙会跟我这儿讲礼貌——因为他们还记着辈分呢,是吧哈苏。你小子来这儿干嘛?”
郝仁大为惊讶:“这就是独眼龙哈苏?”
独眼龙哈苏,猎魔人中的著名长者,从神话时代活下来的老怪物,也是当年摧毁奥林匹斯山的领头人之一,郝仁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据说这人当年差点秒了赫斯珀瑞斯,那根箭头在脑洞姐脑袋里卡了好几千年。
一个听上去就有着大名头的家伙——然而依然是薇薇安口中的“小子”。薇薇安自己也深知此刻自己的辈分是个有力武器,所以开口就直接用老资格来压人。
这姑娘这时候倒是不在意什么年龄问题了。
哈苏脸上表情迅速古怪起来,不是尴尬,而是发愁,他没想到今天会倒霉到这个程度,图省事直接传送过来结果落入包围也就算了,包围圈里竟然还有个举世闻名难对付的红月女伯爵!这哪怕是猎魔人里最有辈分的老祖宗来这儿开打之前也得恭恭敬敬鞠躬叫一声前辈,你说这倒霉催的。
薇薇安说的没错,猎魔人里越是老家伙就越是看重这个辈分资历问题,尤其是从神话时代过来的老家伙更是这样,这一特质是那些浮躁的年轻猎魔人没法理解的。
哈苏身边的光头男子微微向前挪了半步,手上的手弩前端闪烁着银光:“向你致敬,古老的女伯爵,大师级猎魔人图坦因,我愿接受你的挑战。”
薇薇安双手抱在胸前,声音凌冽:“现在的猎魔人大师都是这种不懂事的年轻人了?你有资格‘接受’我的挑战?作为一个后辈,你跟我说‘接受挑战’?!”
图坦因愣了一下,哈苏立刻抬手让他退下:“别乱动。”
薇薇安微微颔首:“嗯,多少懂点规矩。”
莉莉从没见过薇薇安这么有气势的样子,立刻扯扯郝仁的衣角小声嘀咕:“蝙蝠咋突然这么装逼了?”
薇薇安保持着目疵欲裂的姿势在那飚气势,一边借着蝙蝠群的吱吱声小声跟后面嘀咕:“趁着能吹赶紧吹,吹成功了等会兴许就不用打了——我现在这个状态打不过!”
郝仁登时无言以对,搞了半天薇薇安这是强行用气势压倒对方呢:就她目前的战斗力状态,随便跟个厉害点的猎魔人打起来就算是露馅了……
当然即便露馅也没什么,眼前三个猎魔人不是郝仁这拨的对手,但薇薇安认为当前情况最好是别打起来——若非必要,她不愿意跟哈苏这个级别的猎魔人正面冲突,因为“招来红月的女伯爵”与猎魔人长者正面开战很容易被解读为某种宣战信号,到时候麻烦会很大。
名声达到某种程度,一个人就很难再代表自己了。
哈苏自己显然也想到这点,他微微压低手弩表示战意不大,一边皱着眉一边问道:“不知前辈来这地方是为了什么?”
“你身边那是个海妖?”薇薇安看向对面四人中唯一一个不是猎魔人打扮的姑娘,对方刚才展露了一些海妖特征。
哈苏微微点头:“没错。”
莉莉脱口而出:“你们也要去纳萨托恩?”
“你们也去?”白火惊讶地问道,同时也压低手弩,“你们去干什么?”
“调查。”郝仁一边将银白长枪尖端的光束关掉一边谨慎地答道,“我们怀疑纳萨托恩遭到某种外源生物的污染。你们呢?理论上猎魔人是不会对海妖动手的,所以你们也是去调查或者帮忙?”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们目的一致。”哈苏沉声说道,“但我不太相……”
“你应该知道我跟普通异类不一样,我不是好战派。”薇薇安突然抬高声调打断哈苏,“跟我在一起的肯定也不是好战派。所以我们今天或许没必要打起来,我有个建议,双方各自放下武器如何?”
图坦因脸上有些惊讶,他微微偏头看向哈苏,后者在沉吟之后点了点头:“可以接受。但有个前提:如果在靠近纳萨托恩的过程中你们有异常举动,猎杀就会开始。”
“你们也一样。”薇薇安笑了笑,“而且我相信到时候猎手不是你们。”
在所有人紧张兮兮的气氛中,猎魔人和异类们慢慢将武器放在一旁,薇薇安和哈苏也各自散去身上弥漫的魔法力量以示诚意。郝仁是最后一个把长枪短炮收起来的,在确认真的不会打起来之后他才收起武器。
“这不是合作。”哈苏弹了弹黑色风衣上沾染的冰霜,“这只是权益之下的暂时停火。我不愿意与一个如此古老的吸血鬼开战,尤其是在进行这种任务的时候。”
“同上。”薇薇安嘴角微翘,“换个场合咱们可以痛痛快快打一架。”
刚才的战斗是一触即发,事实上如果碰面的是两拨愣头青的话——比如年轻的猎魔人和新生代的异类们碰上,那么战斗将是百分之百无法避免的。但唯有薇薇安和哈苏这样在各自阵营中可以说是代表人物的家伙碰面之后反而会有理智停火的可能,他们各自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战斗反而成了次要的。
毕竟都是有知性的生物,并非不可交流的,猎魔人能跟海妖相安无事,不就是他们发现这种异类无法猎杀之后主动选择的妥协么。
白火呼了口气:“我还以为今天肯定要打起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趁人不注意对郝仁这边眨眨眼。
“只有动物才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薇薇安这种场合下不知道被激发了什么隐藏设定,说话是一句比一句带刺,她笑着看了哈苏一眼,“现在我们的事情谈完了,是不是让两位海妖小姐叙叙旧?她们应该认识。”
莎琪拉可算长出口气:“你们两拨确认不打了是吧?”
得到两方确认之后她立刻拍拍胸口快步走向自己的同胞:“所以说你们地表的家伙就是麻烦,都多少代人了还是打打杀杀的,我跟你们在一块担惊受怕的是招谁惹谁了……索玛,你没事吧?”
原来跟哈苏他们一起来的海妖名叫索玛,很显然她也经历了和莎琪拉类似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她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找到了猎魔人来帮忙。郝仁对此感觉很不可思议:海妖虽然和猎魔人没啥仇怨,但由于阵营微妙,双方也是处于某种紧张状态的,只是长期井水不犯河水而已。不过就如莎琪拉找了一群来历不明的“怪人”帮忙,索玛找上猎魔人们恐怕也有自己的原因。
两个海妖去一边各自介绍自己的近况以及与“新朋友”认识的经过,南宫五月也跟了过去凑热闹,而这边郝仁他们也跟哈苏走到了一块。比起不远处谈的热火朝天的三个水生生物,这边的气氛显然僵硬许多,两拨人不冷不热地介绍完各自的名字之后就没啥话说了,黑肤光头的图坦因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白火则不好表现的太过热情,所以最后还是薇薇安打破尴尬:“没想到猎魔人会这么热心去帮海妖解决问题——海妖不是异类么?”
“她们是无害的异类,毕竟从有历史以来她们就没有在地表建立过任何王国,对这个世界可以说毫无干涉。”哈苏板着脸解释,但听上去更像是在为猎魔人找借口,“她们不干涉外界,就不在猎杀名单里。”
薇薇安撇着嘴:“对付不了就明说,冠冕堂皇管什么用。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猎魔人为什么会热心到帮海妖解决问题?你们可不是这种好人。”
哈苏表情稍微变了两下,最终还是点点头:“这确实不是什么单纯的善心——猎魔人集团对海妖的命运没多大兴趣,但我们对纳萨托恩发生的变化本身有兴趣。我们在几天前救助了那个叫索玛的海妖,她的经历令人在意,如果纳萨托恩正在组织一场颠覆世界的行动,我们至少要搞明白这行动到底是什么,我们就是去调查这件事的。当然,过于细节的东西无可奉告。”
哈苏表面上回答的很客气,但郝仁听了一圈下来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泄露任何有用的情报,当然,他也不指望一个戒心十足的猎魔人能对一群称得上是敌人的异类敞开心扉。他只是等哈苏说完之后接了个嘴:“我不管你们是去调查还是取证的,总之希望你们别是去搞破坏,海妖在这颗星球上没招谁没惹谁地生存了一万多年,猎魔人也不能因为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进攻她们的城市。”
哈苏摊开手:“那也得我们有办法消灭海妖这种生物才行。”
最起码他说的貌似挺诚恳的。
这时候图坦因突然好奇地看了南宫三八一眼:“你是……”
南宫三八本来正低着脑袋努力降低存在感假装在研究砂石呢,一听这话被吓了一跳,赶紧绷直身体:“我是个……额,我是个巫师,人类巫师!”
哈苏抬起眼皮看了南宫三八一眼,独眼中毫无感情波动:“你是个猎魔人,血统很弱,但确实是个猎魔人。你为什么会和这些异类在一起?”
敢情人家从一开始就直接血脉感知把南宫三八给认出来了,就是不慌不忙地等到现在才问而已。
南宫三八冷汗流了一脚面,但这时候被逼到绝路反而光棍起来,他干脆挺直身子:“对啊,我祖上确实是猎魔人来着,投胎的事儿我又没法控制——你要有意见就弄死我吧,但我保留呲你一脸血的权力……”
“精神力薄弱,全身弱点,护身用的法术全是漏洞。”哈苏面无表情,“更重要的是毫无规矩,看上去根本无人教导——你没有导师么?”
“别打听太多别人的家务事。”薇薇安斜了哈苏一眼,“他只是具有猎魔人的血统,但跟你们那个腐朽的团体毫无关系。”
哈苏定定地看了南宫三八一会,面无表情之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很显然这不是“清理队伍”的场合,于是最终他只是微微摇头:“希望今后你不要出现在我的猎场里,到那时候,你就是异类了。”
郝仁就怀疑眼前这位被自己这边好几倍的人手包围着是怎么能一直硬气到现在的——猎魔人果然大部分都是又臭又硬的石头。
这时候莎琪拉三人向这边走来,郝仁和哈苏等人的交谈也就暂时中断。等哈苏起身走开之后南宫三八才呼了口气,扭头对郝仁露出个无奈的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没想到运气好平安过关了。”
“平安过关一次而已。”郝仁拍拍南宫三八的肩膀,“今后你就把自己当做异类吧。”
南宫三八苦笑着摇摇头:“也好,反正我从来也没把自己当成是正版的猎魔人,干这行就是混口饭吃而已。”
伊扎克斯抱着膀子看完这一幕,只撂下一句话:“毫无意义。”
“比预想的稍微多耽误了一点时间,但对海妖而言仍然不影响出海。”莎琪拉看着正在落潮的海面对郝仁说道,然后扭头看了看周围的一大帮人,“人数比之前多了……这次旅途估计会很热闹。”
说完,一片水幕升起,莎琪拉和索玛已经变成妖艳的海蛇形态,南宫五月在愣了一下之后也赶紧跟着变身。三条美少女蜿蜒着爬到海边,同时举起双手,开始呼唤海洋中的原始力量。
一层层海浪翻涌着扑来,又迅速在海妖面前平复成宛若镜面的平面,随后一道凹陷下去的、不断涌动的奇特道路出现了,就如同摩西分开红海一般,海洋在这条道路两旁升起并分为两半。南宫五月一马当先地跃入海中,然后招手让其他人跟上。
莉莉兴高采烈地踩到那一片看似无处着力的泡沫上,还高兴地来回蹦了两下:“海妖的本事不管看几次都很有意思诶!”
“滚”在海滩上逡巡着不敢上前,作为一只猫,她怕水,作为一只有了智商的猫……她更怕两边的海水会突然倒塌下来!
“喵……”猫姑娘的声音都在发颤,一脸求助地看向郝仁,郝仁见这情况顺手就拎起她的腰带,提溜着傻猫大踏步走入海中。
海面缓缓合拢,“滚”的悲鸣声消失在一片哗哗水声深处。
海水在四周自然分开,所有人都站在一个奇特的、由泡沫和水流支撑起来的椭圆形囊泡中,这囊泡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急速向前运行,而莎琪拉和索玛则轮流在囊泡外面环绕游动以维持这一魔法的稳定。这种体验又与郝仁以前被南宫五月拽着潜入深海的体验不同,唯一共通之处便是同样新奇有趣。
“滚”瞪大眼睛惊奇地看着这景象,在她有限的认知中还找不到任何可以解释这种现象的东西,她在泡沫与水流交织成的“地面”上跑来跑去,偶尔看到外面有急速划过的阴影——那是浅水区的游鱼或者大串的气泡——她便会兴奋地扑上去,但每次都会被水壁弹回来。
薇薇安把猫姑娘拽住让她稍微安静一下,而哈苏则好奇地看着这个奇特的“异类”:“她是什么?”
“成精的猫。”郝仁耸耸肩,“按你们的分类标准也是异类,但在一个月之前她只是个普通的家猫——我很好奇,这样人畜无害的家伙会不会仅仅因为变成人形就成了你们的猎杀目标?”
图坦因摁了摁自己的眉心,与哈苏对视一眼:“猎杀本能没有反应?”“我也没反应。”
郝仁没注意这俩人在嘀咕什么,他只是注意到图坦因和哈苏始终保持着与这边的三米距离,而且在跟自己一行人交谈的时候也尽量别过脸去,他感觉这种警惕与排斥在当前已经签订停火协议的情况下很没有必要:“你们俩不用离那么远吧,还扭着头。你看白火都比你们胆大。”
哈苏别着脸不冷不热地抛过来一句:“因为白火是年轻一代,她无须对抗强烈的猎杀本能就能跟你们站在一起,而我们要和异类保持距离才能确保不会失控。”
郝仁的眼神一下子认真起来:“等会,你说猎杀本能……是什么意思?”
“你连这都不知道?”哈苏有些惊讶,“你从前没有跟猎魔人打过交道么?”
“打过很多,但交道很少。”郝仁耸耸肩,“你说的猎杀本能到底是啥?”
“猎魔人在见到异类时产生的本能敌意。”薇薇安在旁边代为解释着,“甚至会直接转化成杀意,所以猎魔人和异类只需要一个眼神交换就能打起来,这个过程就跟不同的异类族群见面时容易打起来一样,只不过猎魔人在见到异类的时候产生的敌意更加强烈,而且会直接转化成战斗力,所以被称作猎杀本能。”
郝仁的眼睛一下子眯缝起来:“又是这种‘地球独有现象’……跟咱们之前讨论过的问题一样。”
“哈苏,你见到我有猎杀本能么?”薇薇安突然抬头看了哈苏一眼,“我隐隐约约记着我与很多猎魔人打过交道,他们在见到我时产生的猎杀本能很微弱。”
哈苏谨慎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声音也有些困惑:“虽然不可思议……但我此刻的猎杀本能确实处于不可思议的平静状态,而且在我记忆中……与你的几次接触都比较平和。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之间的停火协议也不可能这么容易达成,是猎杀本能的反常平静让我们双方之间没有打起来。”
郝仁轻轻呼口气,他终于完全搞明白了为什么地球上从未有异类和猎魔人达成过停火协议,但偏偏自己已经连续多次跟猎魔人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起,包括这次——尽管双方仍然充满警惕,但这警惕只是单纯的阵营因素导致,从结果上,哈苏仍然同意了跟一群异类暂时走在一起。
主要原因并不是薇薇安口才很好或者哈苏够识大体,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因素,最根本的原因只有一个:某种“先天敌对”的生效机制在控制着一切!而且只有在今天这个情况下,这个生效机制产生了波动。
郝仁突然意识到如果他想破解地球上异种对立的规律,眼下正是个机会。
他小心翼翼地把猫姑娘往前推了推:“哈苏,你看着她的时候有敌意么?”
哈苏莫名其妙地看了郝仁一眼:“没有,但这有意义么?”
“漫漫长路没事做嘛,你就当我吃饱了撑的想做几个实验。”郝仁一边说着一边自己走到哈苏面前,“你对我有猎杀本能么?”
哈苏和图坦因同时微微摇头,不过俩人对郝仁这奇怪的举动是越来越感觉莫名其妙了。
伊扎克斯突然明白过来郝仁想干什么,他抱着闺女来到哈苏面前:“看看我们,你对我们有敌意么?”
哈苏立刻本能地摸向腰间武器,但随之放松下来:“猎杀本能方面的敌意倒是没有,但……”
伊扎克斯倒是看得开,不以为意地挠挠脸:“没事,正常人看见我基本上都得报警。”
“房东你干啥呢?”莉莉好奇地凑了过来,于是郝仁顺手把狗妹子也往前一推:“这个呢?”
哈苏和图坦因立刻微微后退半步,郝仁注意到他们皮肤下面的肌肉仿佛不受控制一样迅速颤动了一下,哈苏眼底甚至有一线银光浮动起来,尽管两人没说话,但很显然那种被称作猎杀本能的怪异现象启动了。
而且血统更为古老的哈苏其猎杀本能也更为明显。
而莉莉这边也是同样:在哈苏和图坦因杀气流露的瞬间,她的金眸中便充盈起一层血光,随后她使劲摇摇头,特实诚地跟两个猎魔人说:“我刚才想咬你们。”
郝仁把莉莉推回去,最后从怀里掏出豆豆:“你们看到这个也没有猎杀本能对吧?”
哈苏的独眼忍不住睁大,满脸惊讶:“这个海妖是饿大的?怎么只有这么长?”
郝仁:“……”
这时候图坦因突然皱起眉来:“等一下,我感觉这个小生物身上有……”
郝仁立刻把豆豆收进怀里:“哦,这不重要。”
不管怎样,事实证明猎魔人对豆豆也没有敌意:尽管这小家伙从定义上也是个标准的“异类”。
薇薇安皱着眉看完了实验的整个过程,这其中的规律很容易就能总结出来:“房东你是个人类,‘滚’是在最近才化形的猫妖,老王父女还有豆豆来自‘其他地方’,所以这些都不会引发猎魔人的猎杀本能。而莉莉……虽然血统怪了点,但足以引发哈苏的敌意,只是敌意程度并不强,双方都可以很容易控制住。所以猎杀本能的激活条件也就很明显了:‘本地’土生土长的,而且是从一万年前梦位面大穿越时流传下来的‘标准血统’才可以。其他不管是异界来客还是新异类品种都不管用。”
“但你是最没法解释的一个。”郝仁抬眼看了看薇薇安,“从血统上没有哪个血族敢跟你比正统,可猎魔人面对你时引发的猎杀本能甚至比莉莉还弱,你还能跟他们聊天呢。”
薇薇安摊开手:“谁让我搁哪都有点奇怪呢。”
哈苏面无表情地看着郝仁他们讨论,他也在困惑有关自己猎杀本能的问题,但他所知的情报不足以分析出什么来,所以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们在研究什么?”
郝仁看着哈苏的眼睛,谨慎地抛出一个话题:“你觉得猎杀本能是什么?”
“是猎魔人赖以为生的技巧,识别猎物的关键,足够强的猎杀本能甚至能代替猎人灵视。”哈苏说着,淡淡地看了旁边沉默不语的白火一眼,“有了猎杀本能,便没有猎物能摆脱猎手的追踪。”
薇薇安突然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新生代猎魔人的猎杀本能正在衰退对吧?”
哈苏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们把这视作有益的天赋,但就没想过它可能是不正常的么?”郝仁特诚恳地看着哈苏,“你们就没怀疑过……其实你们只是被某种原本不应存在的‘本能’给控制住了?”
哈苏的独眼中闪过一道锐光:“你这是什么意思?”
郝仁与哈苏在水囊泡的中央相对而坐,周围不时闪过的水下光影在他们身边投下斑驳亮斑。郝仁对哈苏提出一个问题:“如果有一项本能,它从生物进化的角度讲对你们的繁衍和进化都毫无助益,它与获取食物或提高生存几率无关,只是让你们对其他一些具有知性、理论上可以交流的智慧生物产生莫名其妙的敌对心,你觉得这种‘本能’是自然产生的或者正常的么?”
哈苏摇着头就打算站起来,郝仁叫住了他:“这是很严肃的问题,希望你能认真对待。”
哈苏冷哼一声:“或许你是认真的,但你不了解猎杀本能对猎魔人的重要性,这是一万年来我们在异类战争中占据上风的关键。”
“但如果没有猎杀本能,异类战争根本就不存在——它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它恰恰是问题本身。”郝仁抬手指向白火,“这位年轻的猎魔人绝对有跟你不一样的看法,因为她跟我一样,都可以跳出猎杀本能的控制而冷静思考这个问题。你这样的老牌猎魔人已经被猎杀本能控制太久,甚至当成了你生命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以至于你根本不去思考它的不合理性。”
哈苏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些古怪的神色:“这是我听过的最怪异的言论……你知道你在讨论的是一种近乎自然现象的东西么?讨论它的合理性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它古往今来就这么存在着。”
“那么新生代猎魔人对异类的本能敌意正在减弱你该怎么解释?”郝仁摊开手:“你们并没遇上什么遗传病,地球上的环境变化也不至于影响到这方面。如果猎杀本能真是一个理所应当的现象,那么它的消退是不是也是理所应当的?如果它的消退也是理所应当,那它之前的存在意义是什么?”
图坦因默默看着郝仁和哈苏的争论,这个沉默的男人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古老的祈祷书,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坐在水泡边缘开始默默研读。这里已经是水下十几米深的地方,光线晦暗,然而这并不影响一个大师级猎魔人的视线。
索玛正在水泡外面维持这个魔法环境,莎琪拉好奇地来到郝仁旁边,听着这场怪异的讨论。
哈苏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上去毛毛躁躁的年轻人类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是个天真的愣头青,他从郝仁的一些言论中听出了某种被隐藏起来的线索味道。这个古老的猎魔人能活到今天不全是凭着战斗力,他还具备一个长者应有的机敏和沉静。在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哈苏微微摇头:“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但我仍然坚持一点:在猎杀本能已经切实存在的前提下,再讨论它是否应该存在是毫无意义的。无论是本能控制了我们,还是我们在利用这种本能,它都是一个既成事实,而且我们对此欣然处之。”
薇薇安来到郝仁身边看着哈苏:“哈苏,你是个比较聪明的猎魔人,我现在以一个长者的身份告诉你一些事情:各个异类种群之间的先天对立也正在减弱,包括狼人和血族之间的。我知道上次雅典庇护所的乱子有你一大半功劳,那你应该也看到了那里异族混居的情况——在神话时代,这是不可能的。我有一个看法:不论猎魔人还是异类,本质上其实完全一样,对这颗星球真正的主人人类而言,我们全都是超自然的‘异族’。所谓猎杀本能并没有比异类之间的先天敌对要高明到哪去,这统统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在一万年前突然冒出来的现象,而现在它开始消退了,你亲眼看到它消退的情况,所以我建议你冷静下来好好考虑一下这背后的真相。”
在远处安静冥想的白火抬起头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中似乎有些光彩闪过,但随后又低下头去,仿佛对这边的讨论漠不关心。
哈苏仅剩的一只眼睛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深吸口气:“你们是不是掌握了什么……上古的秘密?”
薇薇安沉吟片刻,抬起头来:“你有没有想过存在所有异类和猎魔人和平共处的世界?”
哈苏:“……如果是这种玩笑话那就别讨论了。”
郝仁一摊手:“好吧那换种说法:你觉得猎魔人和异类是这颗星球土生土长的?你敢指着进化论和地层化石样本库说自己是这颗星球上土生土长的么?”
图坦因和白火同时抬起头来,俩人再也不能假装冥想下去了。
“你是说‘回归之日’?”哈苏的上半身微微探过来,“关于‘回归之日’有两个解释,第一种解释是异类力量的回归,另一种解释则相反,是异类将回归到某个被称作起源世界的地方……难道你们探测到了那个起源世界?!”
郝仁没直接回答,而是稍微转移了话题:“有证据表明地球上所有的超自然种族都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如果你学过进化论你就肯定能接受这个说法,而且我估计你们种族内部也有对这方面的讨论。我正在研究这方面的东西,你或许会对我的成果感兴趣,但前提是你愿意摒弃成见,跟一群异类共同走那么一遭。”
在几秒钟的沉吟之后,哈苏站起身来:“等我们完成这次旅行再说吧。”
郝仁笑着摇了摇头,数据终端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本机就知道你这次邀请不会成功的。”
“不管成不成功,至少稍微推动了一下。”郝仁同样在脑海中回答,“猎魔人集团是个封闭的圈子,这次好不容易接触到了他们的上层成员,不使劲给他们松松土怎么行。能心平气和跟他们说话的机会可不多。”
“那你觉得这次松土能有多大效果?”
“我相信我们今后跟猎魔人接触的机会还有很多,而且他们内部也绝不可能不讨论有关猎杀本能逐渐衰落的情况,所以只要哈苏回去愿意跟自己的同僚多说那么几句话,局面很快便会有所改变。”郝仁呼了口气,“异类战争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小姑娘伊丽莎白对这些讨论没兴趣,她正跟莉莉一起趴在水囊泡的边缘好奇地看着外面的海洋景色,这种全景式潜海的经历对她而言新奇有趣。海妖索玛正在水囊泡外面游来游去,她隔着一层水壁挥手对水囊泡里的人打招呼,随后身后荡漾起一层漂亮的波纹,她在波纹中将身体变形成一条色彩斑斓的大鱼,轻盈地追逐着一串气泡游开了。伊扎克斯看见这一幕好奇地问了身旁的南宫五月一句:“话说你们海妖到底可以变成多少形态?”
南宫五月正在那抱着自己的蛇尾巴走神,闻言愣了一下才回答:“多少种?无数种啊,水无定形的。”
伊丽莎白蹭蹭蹭地跑过来:“那能变个珊瑚礁么?螃蟹呢?海胆呢?”
南宫五月顿时高兴地甩着尾巴准备展示一下,郝仁见这情况赶紧拦住:“行了行了,你就不能别逮着谁给谁讲你的皮皮虾理论?”
南宫五月:“……”
这时候水囊泡突然震动了一下,郝仁从周围的光影变化看出囊泡正在慢慢减速,他站起身看向莎琪拉:“外面怎么了?”
水囊泡上方传来一道亮光,众人发现整个泡泡正在慢慢升上海面,索玛穿过水幕探进来半个身子:“海面上起雾了,是魔雾,可能有其他海妖正在控制这片海域。比我强很多。”
所有人立刻提高警惕,而水囊泡此刻也已经完全升上海面。
四面八方浓雾弥漫,天空已经混沌到看不出太阳的位置,海洋正在动荡不安,细碎而且不符合自然规律的怪浪正层层叠叠地涌动过来。
腥咸的海风中隐隐约约有某种歌声传来,郝仁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一层怪异的浓雾笼罩着整个海面,天空因此显得黯淡无光近乎黄昏,如同碎鳞般的怪异波浪层层叠叠地在众人身边涌动着,这些碎浪可以限制任何普通人造船舶的移动,就连众人所处的水囊泡都被碎浪固定在海面上变成了一片静止不动的泡沫平台。南宫五月和莎琪拉只能在附近的海面上飞快游动,将一定范围内的水体控制在自己手上,以防止那些怪异的浪花侵入到众人踏足之处。
薇薇安身边弥漫起一层电光,寒气从她脚下蔓延出去,将海面渐渐冻结:“提高警惕!”
莉莉的耳朵动了动,她机敏地看向浓雾深处:“那边有人在唱歌。”
郝仁也在盯着那个方向,另一只手已经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银白长枪:“是海妖的歌声……别分心,小心被声音控制。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浓雾中逐渐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黑影,并且很显然正朝着众人慢慢靠近,很快它的细节便逐一呈现在人们眼前:高高的桅杆,破烂的风帆,断裂的绳索以及歪掉的船头撞角。莉莉仰着脑袋深吸口气,发出“哦”的一声长叹——那是一艘船,一艘巨大的、看上去已经有几百个年头的三桅帆船,它那千疮百孔的身影在浓雾中影影绰绰地靠近,仿佛海面上飘荡的巨大幽灵般令人心悸。
大帆船逐渐靠近,莉莉看清了那上面斑驳脱落的木片以及开裂的窗户,她看到这艘大船的侧面有着整齐排列的一层方格,不少方格里还能看到黑洞洞的炮口,这种风格让她忍不住想到电影里的那些老海盗船。
大船在沿着一条倾斜的路线接近这边,郝仁看到它侧面有着巨大的一行字,这行字不可思议地清晰可辨:北海女王号。并不是历史上哪艘有名的沉船。
“幽灵船?!”伊扎克斯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东西,“这就是你们书上写的幽灵船?没想到真有这东西啊,这玩意儿怎么形成的?”
伊丽莎白立刻举起小改锥:“爸爸你把我扔上去!”
“别闹,提高警惕,可能是海妖搞出来的。”郝仁顺手把小恶魔推回去,另一只手上的银白长枪尖端爆发出一道光焰,“莎琪拉,索玛,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么?”
“她在警告我们不要靠近,说什么漩涡就要开启……”莎琪拉皱着眉听着从幽灵船上传来的歌声,那歌声的音调怪异,虽然带着海妖嗓音特有的柔和迷人,但旋律中带着某种令人发狂的违和感,“她一直在重复这几句话,听上去不太清醒的样子。”
索玛对着幽灵船张开双手,身体在一片水浪的托举下升到半空,她张嘴发出几个人类几乎不可能模仿的音节,一层层半透明的波纹在她身前荡漾开来并涌向幽灵船。她在用海妖特有的“密语”和那艘船交流。
然而数秒钟的沉默之后,幽灵船的回应却不是另一串歌声,而是攻击。在一阵巨大的吱吱嘎嘎声中,这艘大船飞快调整姿势将自己的侧面对准了众人站着的浮冰平台,那些残缺不全的方格中冒出大量水汽,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被推向前并迅速明亮起来!
“护盾!”郝仁扭头对伊扎克斯大声喊道,然后转身将银色长枪的尖端指向幽灵船,一丛银白色的光焰随即如同闪电般轰鸣着射向远方。
淡绿色的恶魔护盾眨眼间笼罩了整个浮冰平台,几乎同一时间,几十团苍蓝色的、仿佛鬼火一样的光芒也从幽灵船的侧舷炮口喷涌而出。“轰轰轰”的一连串爆炸声中,那些苍蓝色的“炮弹”撞在恶魔护盾上,爆发出大片大片的冰屑水雾:它们并非铁与火,而是超低温的冰块。
大量超低温冰块迅速将众人身边的整片海洋冻结起来,在急速的温度变化中,莎琪拉和南宫五月迅速失去了对水体的控制,众人脚下的“地面”因而变得震荡不安,而郝仁以银白长枪释放出的等离子冲击也在同一时刻命中了幽灵船的舰首,在那艘大船前端炸出一大片火团!
然而在爆炸中飞散出来的却不是船身上的木片和钢铁,而是大片大片的水花。
幽灵船仿佛被这次反击激怒,它侧面凭空变化出数量更多的寒冰大炮,如同冰雹般的炮弹如同泼水般向着众人袭来!
索玛被一团寒冰命中,从半空狼狈不堪地掉了下来,她一边帮着莎琪拉和五月恢复对水体的控制一边大声疾呼:“攻击船的中段!第二桅杆下面!她疯了!”
一场怪异的交火迅速爆发并升级,无数千奇百怪的攻击从浮冰平台飞向那艘幽灵船,有猎魔人的巨型弩箭,伊扎克斯的熔火巨石,郝仁的等离子射击,也有薇薇安的超大型闪电链和蝙蝠冲击。幽灵船从这狂猛的攻击中感觉到巨大的危险,它的炮口立刻上仰,以不符合这种船战斗方式的姿态开始迎击那些致命火力,无数巨大的爆炸火光在幽灵船上空和船身上爆发出来,大片大片的冰屑和水花砰然炸裂,空气中同时回荡着沉闷的爆破声和海妖凄厉怪异的歌声。而周围的海洋也在一瞬间开始动荡,巨大的海浪拍击在幽灵船上,每一次拍击都令船身遭受的伤势平复,而更大的海啸则仿佛倒悬的山脉般从四面八方碾压向浮冰平台。
数据终端显示一个超级巨大的气旋正在附近海域形成,一旦它合拢,这恐怕将是人类有史以来记载过的最大的风暴之一。
这一瞬间的声势如同天灾降临,郝仁曾经对海妖的战斗力心存疑惑,但现在他终于意识到这种温和无害的生物如果发起疯来同样是可怕的:在海洋上,一个海妖能掀起的风暴与自然灾难毫无区别!
阻止这场风暴的最好手段就是在它成型之前摧毁那艘幽灵船。
莎琪拉一边尽可能控制众人身边的水域一边使劲嚷嚷:“到底招谁惹谁了!到底招谁惹谁了!”
莉莉在这战斗气氛中迅速变得狂躁起来,她没有别的远程攻击手段,于是挥舞着自己的冰火双刃从浮冰平台边缘砍下了巨大的数吨重的冰块,仿佛上古时代那些投掷巨石进攻阿萨神域的巨人一样怒吼着将这些巨冰掷向幽灵船,每一次投掷的威力都不亚于一门重炮发射!
“轰!”的一声巨响,幽灵船的第二桅杆正好被巨冰命中,带着一阵吱吱嘎嘎的怪响,这根桅杆拖拽着一大团破旧杂乱的绳索和风帆轰然倒塌下来,并在半空爆成一团水雾。
南宫三八在这一片混乱中大叫:“别拆咱们脚下的平台!”
莉莉:“呜?”
南宫五月二话不说冲到莉莉身边,从海水中冻结出巨大的冰球:“给你炮弹!我能控制的水够你砸!”
下一秒,无数十几吨重的冰球就跟下饺子一样拖着亚音速的呼啸声砸向了幽灵船。
一群非人生物的攻击是如此狂猛,尽管幽灵船占据着整个海洋的地利优势,却还是很快落入下风。短短几分钟的狂轰滥炸之后,海浪对大船的修复便赶不上后者受损的速度,四面八方的海啸也随着幽灵船不断崩解为水花而变得弱小下去。最后随着一道沿着海浪窜上船身的白色火焰,整艘大船迅速被一道冲天的火光笼罩起来。
在熊熊燃烧的白色火焰中,海面上的浓雾散去,风停浪息,阳光重新洒在人们身上。
南宫五月迅速跃入水中,过了好半天才浮上水面,她尾巴上卷着一个看上去已经昏过去的人鱼女性。
莎琪拉和索玛伸出尾巴合力帮忙把这个昏迷的人鱼接到浮冰平台上,众人在后者身边警惕地围成一个半圆。只有刚才还怂成一团的“滚”冒冒失失地凑了上去,她在人鱼的尾巴上嗅来嗅去,良久才抬头问了一句:“你不打我吧?你……”
郝仁顺手把蠢猫扒拉到一边去,上前撩开陌生人鱼额前的头发:“你们认识不?”
莎琪拉看到那位人鱼的容貌之后下意识惊呼起来:“是凡妮莎将军!”
郝仁当然不知道这是谁:“凡妮莎将军?哪位?”
“是女王卫队的统领,女王的侍卫长。”索玛飞快地说道,“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而且她不是应该永远在纳萨托恩坐镇么?”
众人小心翼翼地围着那位海妖将军,后者现在看上去柔弱无力,就如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人鱼公主一样人畜无害,让人很难想象她在刚才掀起了多大的一阵风暴,然而空气中让人尚未完全止息的动荡之风提醒着众人这只海妖的危险性。莉莉眼底的金光还未完全散去,她微弓着身子保持警戒:“这家伙不会突然醒来打人吧?”
“她的体力已经耗尽了,即便发疯应该也没多大破坏力。”莎琪拉检查着海妖将军的状态,“她带着深海很多地方的气息……好像是游荡过很长一段距离才来到这里的。这里离迷雾之岛还有上千海里。”
南宫三八有些惊诧:“海妖发飙的时候战斗力这么猛啊,我还以为她们都挺平和呢。”
伊扎克斯嘴角上翘,露出微笑:“我平常不也挺平和么?”
“海妖只是不喜欢战斗,并不是不会战斗,我们也有专业的军人。”莎琪拉头也不回地说道,“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掀起足够吞没数个海上王国的风暴,只不过我们对陆地没兴趣罢了。”
莎琪拉话音刚落,海妖将军的鱼尾突然轻轻抽动了一下,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在众人如临大敌的注视中,这位强大海妖缓缓张开了眼睛:她的复原能力同样令人惊讶。
索玛立刻上前帮着扶起凡妮莎的上半身:“将军,您怎么样?深海到底发生了什么?”
海妖将军双眼空洞地扫过天空,仿佛完全看不到周围的人群,她带着呆滞的表情喃喃自语,郝仁仔细听了半天才发现她只是在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疯了,我们的女王疯了……我们的女王疯了……”
薇薇安弯腰检查了一下:“她的精神似乎不太正常。”
“将军,将军您能听到我说话么?”莎琪拉用力晃了晃海妖将军的肩膀,“我是莎琪拉,一百年前出发的信使,我们……奉命回纳萨托恩,深海的情况怎么样了?”
听到“纳萨托恩”这个名字,海妖将军的眼睛中才终于闪过一些亮光,她突然用力支起身子抓住莎琪拉的胳膊:“不要回去!不能靠近纳萨托恩!城市已经被污染了!已经被污染了!怪物正统治着那个地方!”
“我们就是去解决‘污染’的。”郝仁上前抓住凡妮莎的手,“告诉我们纳萨托恩的现状。”
海妖将军困惑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她的大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在一种非常不稳定的状态中动荡着,一层阴霾浮上她的眼睛,但她仍然在本能驱使下勉强保持清醒,仿佛梦呓一般回答:“……女王……那不是我们的女王,她体内有别的东西,一个恶魔占据着她的躯壳……她下令召回所有海妖,强迫我们抽取这颗星球的力量,纳萨托恩大护壁上正在张开一个巨大的漩涡……那个怪物正在不断占据更多海妖的内心,它就像瘟疫一样在我们的大脑中蔓延,我……我体内也有……”
海妖将军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一样突然说不出话来,她痛苦地抱住头,似乎在努力将什么东西从自己大脑中赶出去:“它在我的思维里!它就在这里!它知道你们来了!快回去,不要靠近纳萨托恩,逃到星球的另一端,在那里还有机会能活下去……”
一只大手突然按在凡妮莎额头,这只海妖的痛苦戛然而止,仿佛被催眠一样陷入了安睡。伊扎克斯收回手,无辜地耸耸肩:“我真不喜欢把什么坏事都推到恶魔身上,控制海妖女王的明显是个大脑袋才对。”
“她这算是康复了?”南宫五月用尾巴尖戳了戳海妖将军,“你把恶灵从她灵魂里驱逐掉了?”
“没有,只是强行让她的灵魂平复下来。”伊扎克斯摇摇头,“她的灵魂中有一道噪声,与她的精神世界纠缠在一起,没那么容易驱散的。或许我们要找到纳萨托恩才能根除这个问题。”
郝仁拍拍手站起身:“刚才她说那个怪物知道咱们来了,恐怕咱们得加快速度,那个脑怪可以通过自己控制的‘棋子’来收集信息。”
“这怎么办?”莎琪拉脸色微变,低头看了已经昏睡过去的海妖将军一眼,“会有更多海妖追踪过来,难道要把将军扔在这个地方?”
“这个可不是我的风格,不过继续带着她也不合适。”郝仁摇摇头,将数据终端掏出来,“把她送到柯伊伯庇护所,派几个‘小乌贼’(自律机械)照顾她,希望等她醒来的时候咱们已经把事情搞定了。”
海妖将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传送到了某个未知的地方,哈苏将其当做一种便捷的空间魔法因而并未过多在意:人类巫师总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魔法道具和自创法术,他觉得一个能跟红月女伯爵走在一起的巫师有这种实力并不奇怪。
他倒是好奇地看了薇薇安一眼:“女伯爵阁下,您的力量似乎略有下降?”
薇薇安表情一僵,尴尬地笑笑:“状况不佳,状况不佳……”
哈苏没有多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与当年大闹猎魔人欧洲总部的时候判若两人。”
薇薇安有点发愣:“我什么时候大闹你们的欧洲总部了?”
这时候郝仁的口袋位置蓝光一闪,数据终端完成护送任务回来了。他拍拍口袋,打断两人在陈年旧账上的纠结:“这时候别说这个了,继续赶路要紧。莎琪拉,索玛,麻烦你们加快速度。”
浮冰平台迅速融化成泡沫,众人再度回到水下继续赶路,这一次水囊泡的移动速度比之前更快,借助魔法的力量,在一段时间的加速之后囊泡的前进速度便超过了数倍音速。以这个速度,迷雾之岛应该很快就会出现在前方。
郝仁抬头看着迅速从囊泡上空划过的浮光掠影,回忆起之前的战斗突然有点好奇:“刚才那艘幽灵船是哪来的?你们海妖会把人类的沉船召唤起来当做武器么?”
莎琪拉立刻摇头:“不是啊,那是凡妮莎将军变的,是她的战斗形态。”
莉莉大吃一惊:“啥?!你们还能变成……那种东西?”
“我说过多少次了,水无定形。”南宫五月似乎对众人想象力的贫瘠非常没辙,“我们用水塑造形体,所以只要是我们见过的并且曾经完全浸泡在水中的东西就都可以塑造出来。如果必要,我们可以变成礁石,珊瑚,海兽,当然也可以变成沉没在水中的船舶——只需要用水流感应过它的细节就行。”
郝仁目瞪口呆,这些事情他可从来没设想过。
南宫五月竖起一根手指晃晃:“如果有必要,我甚至可以变个库尔斯克或者俾斯麦号出来——因为我见过它们沉在水里的模样。不过现役军舰就没辙了,我顶多变出它们吃水线以下的结构。但这种变身意义不大,我没法理解那种东西的运行原理,所以最终还是要依靠自己的水魔法战斗,哪怕变个核潜艇我也放不出导弹和鱼雷来。因此只有有实力的人会变个超级战舰,而我这样的……感觉皮皮虾就挺好。”
现场安静的落针可闻,郝仁摸着下巴想了半天才突然想通一件事:“等会,照这么说的话……人类历史上记载的那些幽灵船难道是……”
“是出来巡逻的海妖。”莎琪拉的上半身从水囊泡的泡沫中探出来,“北欧有些人喜欢说是海妖迷惑了船长,将船员们吃掉之后控制着空船在海上吸引更多的受害者,这是他们解释幽灵船的说法,但实际情况不太一样:幽灵船就是海妖本身,我们用水将自己的身体变成那个模样,但我们并没害人,我们只是看到海底沉着人类的船感觉很好玩而已。索玛,过来换班。”
众人愕然无语。
莉莉抱着胳膊想了想,突然拽拽南宫五月的尾巴:“回去的时候你变个列克星敦呗?”
南宫五月:“……你怎么想的!”
在水中潜行了一段时间之后,索玛终于回到水囊泡中向大家报告:已经靠近迷雾之岛了。
水囊泡慢慢升上海面,随着周围的海水褪去,郝仁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一片异常平静的水域。他环视四周,发现左前方不远处是一座黑漆漆的龟背形小岛,小岛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而海岛周围则晴朗清晰,空气极佳,并没有看到预想之中的大片浓雾。
“你说这个地方叫迷雾之岛?”莉莉惊讶地看着正慢慢靠近的黑色海岛,“看上去一点雾都没有啊。”
“看看周围。”莎琪拉用尾巴尖指示着四周海面,“能看到任何参照物么?哪怕一片海浪也好。”
薇薇安瞪大眼睛:“什么都没有……这片水面静的不可思议,甚至连一点点波纹都看不到?!”
视线所及的整片海域内平静到近乎诡异,极目远眺也看不到海平面上有任何参照物,海水平静的仿佛人工打磨出来的完美镜面,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褶皱都不存在。天光在任何一个方向看过去都是均匀的,太阳如同被精校过一般悬挂在天空正中,洒下均匀的光芒,这日光更是为这片水域平添诡异。
不远处的黑色小岛就是这海天之间唯一的异样颜色,除此之外,整个世界都仿佛变成了单调的蓝白双色,而且界限分明地划分成上下两个部分,毫无疑问——这不是自然现象。
“我们还在地球上么?”郝仁拍拍口袋用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嘀咕道,数据终端的声音随之在他脑海中响起:“坐标比对……当前位置仍然是地球,只不过周围存在一层类似结界的东西,改变了范围内的自然景观。它有明显的人工加密痕迹,不过我们已经进来过一次,下次本机有信心破解这个地方的进入规律。”
“这就是迷雾之岛,迷雾并不在岛上,而是在整片空间中。”索玛在众人附近游动着,一边介绍着这个通向海妖世界的唯一入口,“只有连续通过几个正确的节点才能看到你们眼前的这座迷雾之岛,其他任何航线一旦靠近这片水域都会遇上永恒不散的浓雾,哪怕人类最先进的舰船也会在绕几个大圈子之后原路回去。很多不怎么好糊弄的航海者记录过这地方的浓雾,所以我们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改变一下浓雾的出入规律和诱导位置,那些探险家真难缠,不知道他们怎么有这么大兴致来敲我们的门。”
“只有从迷雾之岛的一侧海岸下潜才能进入纳萨托恩,这座岛周围的水体就是通往纳萨托恩的最关键‘节点’。”莎琪拉游过来牵起南宫五月的手,“小妹妹,记住刚才经过的水流信息了么?”
作为一只海妖,南宫五月可以感应到刚才的“航线”。她点点头,满脸惊奇:“没想到老家竟然是这么隐藏着的……比我想象的厉害多了啊。怪不得以前我试了几次都找不到海妖之城。”
“你母亲让你远离纳萨托恩或许是为了保护你,但无法回到故乡终归是一件令人同情的事。”索玛也游了过来,“今后你可以自由出入这个地方,也可以带今天在场的这几位朋友过来——但不能带其他人。最后,尽管纳萨托恩貌似遇上了点麻烦,仍然欢迎你回家,年轻的姐妹。”
三名海妖翻身跃入水中,鳞片在阳光下反射着熠熠金光,豆豆正在郝仁领口探着头观察外界,见状也一声欢呼噗通跳了下去,使劲甩着尾巴追上三个“姐姐”。小家伙一路上还时不时兴奋地跃出水面,仿佛海豚般在空中腾转着身子和众人打招呼:“水啊!好多水啊!喜欢这个地方!”
这广阔无垠的大海似乎是让小家伙产生了对故乡世界的熟悉感,她从刚才就显得异常亢奋。
而郝仁他们则踩着脚下的泡沫与水流,跟在三个海妖身后逐渐靠近了那座黑色小岛。南宫三八看着海岛上的光景,似乎突然看到了令人在意的东西,抬手对远处的海妖大声招呼道:“能去岛上看看么?”
“没问题。”莎琪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但不要逗留太久!”
一行人踏上了这座在任何一副航海图上都未曾记载的黑色龟背岛,它的形状之规整完全不像是自然造物,整座岛屿就如同一整块金属装置般浑然天成,其表面覆盖着巨大但不深的沟痕。莉莉弯下腰摸了摸那黑色冰冷的“地面”,发出惊呼:“是温的?!”
“这岛深处有能量反应。”数据终端的声音在郝仁等人脑海中响起,“它是一个巨大球形装置露出水面的部分。这个圆球漂浮在水中,本机扫描到它的底部有一百三十五条管线连接至海底,那可能是个与海底热能产生交互的系统。而这个装置本身是迷雾结界的发生源。”
黑色小岛上可以看到一些稀疏分布的人造东西,它们形如珊瑚,一丛丛地探出地面,但表面却浮动着淡淡荧光。伊丽莎白好奇地去戳了戳其中一根“珊瑚”,后者立刻发出一阵悦耳的风铃声。
然后把小丫头电的一脸黑灰。
伊丽莎白还乐呢:“太刺激啦!”
“我还以为海妖只会魔法……”郝仁惊奇地看着这一切,“没想到她们还制造了这种东西。”
“用魔法就不能建造自动设施么?”薇薇安反问了一句,“而且一个不受外界打扰的种族,在深海发展了一万年,她们怎么可能不造点什么厉害东西来守家。毕竟从某种意义上她们算是这颗星球最早的文明了。”
这时候众人身后传来一阵水声,莎琪拉爬上海岸招呼大家:“准备好潜水了么?”
一行人乘坐着水囊泡前往深海,在下潜的过程中郝仁他们一直在注意观察迷雾之岛的方向,他们果然看到了数据终端描述的、这座“岛屿”在水下真正的模样。那是一个硕大无朋的圆球,其水面下的部分要更加复杂。在圆球中线以下可以看到很多闪烁着微光的凸起,它们随着某种韵律明暗不定,似乎是在对海域周边的水流做出反应。而在这个巨球的底部则是大量仿佛深海电缆一样的黑色缆线,它们分散着垂入深水,最终消失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不知延伸向何方。
这不是科技造物,而是一个巨大的魔法装置——但对地球文明而言,它与高超的外星科学无异。
水囊泡下潜到一定深度之后便改变了航线,开始向着远离迷雾之岛的方向前进,郝仁注意到外面不时有一些明亮的光团闪过,那可能是深海的发光动物,也可能是海妖设置的某种“路标”。豆豆则在外面游荡一圈之后起了兴致,现在正在水囊泡的外壁附近游来游去,时不时从那些在水壁上开口的泡沫中跃进跃出,“滚”就趴在豆豆出入的洞口旁边小心翼翼地守着,她负责防止豆豆摔着——这只猫知道,如果她照顾不好鱼,那么不但会被鱼打,而且今后一辈子大概也别想吃上小鱼干了……
“咱们应该正在越过一个空间介层。”伊扎克斯突然有所感应,他抬头看着上方黑沉沉的水壁,“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海妖的魔法很高明,她们制造的空间介层平滑到几乎无法察觉。”
“所以不小心误入其中的人几乎没办法自己活着出去,在你还未察觉的时候,你已经进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水世界。”莎琪拉在旁边说道,“尽管我们没招谁没惹谁地生活在自己的小王国里,每年还是会有很多冒失的冒险者主动闯进来,他们百分之百会迷失在这片层层叠叠而且不可视的深海迷宫中,我们派了很多海妖在外面巡逻,遇上遇难者就会尽量救助,但还是免不了有倒霉的会错过救援。不过我离开这里已经一百年了,不知道最近还有没有人类闯到过这里。”
这时候水囊泡前端出现一抹亮光,索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能看到纳萨托恩大护壁了。”
一抹亮光逐渐靠近,大家纷纷聚拢到水囊泡前端好奇地看着远处的景色,当一双双超出常人的眼睛适应了这附近的环境之后,这片神秘深海的风光终于呈现在陆上访客的眼前。
莉莉和伊丽莎白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哇哦——”
只见深海平坦的白色沙地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大量散发出微光的球形装置悬浮在水中,形成仿佛道路一样的条条灯带。而在这些灯带环绕的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城市。
城市呈椭圆形,外观如同层层叠叠堆积起来的华丽贝壳。城市边缘有着高耸的发光围墙,那围墙用某种浅白色的人造材料铸造,上面镶嵌着浅绿色的水晶装饰,围墙上每隔一段距离都可以看到一片向内倾斜的半月形护板,淡淡的光芒从半月护板上延伸出来,并最终延伸、融合成一片仿佛护盾般的外壳,将整座城市覆盖其中。而在城市围墙内侧,则可以看到大量高低错落的塔状结构,这些“塔”的形态优美如同某种艺术夸张的贝类,每一座高塔上都可以看到镶嵌着一个巨大的发光珠子,它们散发出的光芒将城市照的亮如白昼,也将城市附近的水域照的纤毫毕现。
初次看到这座深海之城的众人惊叹于海底竟然有如此奇景,而郝仁却仿佛职业病犯了似的开始下意识地分析起这座城市的形态来:“全封闭结构,那些金属护板和护盾完全覆盖了纳萨托恩,这好像……”
“怎么了?”薇薇安在旁边问了一句。
“不太像正常的城市。”郝仁微微摇头,“封闭成这样就意味着城市很难扩建,要搞建设就必须拆除陈旧的围墙,或者她们从一开始就规划完了整座城永恒的形态,压根不打算扩张它。海妖又不怕水,她们的城市就是充水的,为什么还要用这层屏障把纳萨托恩整个包裹起来?”
“为了抵御外敌?”薇薇安皱皱眉,“上古时代倒是有很多这样全封闭的城邦,异类建造的‘神城’也总是习惯用护盾把自己整个保护起来。当然现代人类已经不再用城墙保护自己了。”
“即便城墙也没有包裹这么严实的,而且一群深海霸主需要抵御外敌么?”郝仁反问了一句,“地表种族谁能来到这个地方?能来到这个地方的小动物有谁能威胁到海妖?”
“等进去之后总会搞清楚的。”伊扎克斯打断了他和薇薇安的讨论,“我们快接触海底了。”
郝仁点点头,从随身空间中取出很多维生项圈开始挨个分发:“把这些带上,以防万一,纳萨托恩的海妖们不会欢迎咱们的。”
随后他抬头看向哈苏:“你们仨需要不?这东西能让你们在水里呼吸,遇上意外的时候莎琪拉和索玛可能就没工夫庇护你们了。”
“猎魔人有深水活动的能力。”哈苏摆了摆手,“我不习惯用这些东西。”
郝仁耸耸肩,把“滚”招呼过来给她戴上项圈。他突然觉得似乎不该把这只蠢猫带上:虽然她吃过金苹果,理论上该有些神通,但这家伙……真能派上用场么?这家伙甚至还没豆豆见识过的世面大。
不过想了想,反正遇上危险的话可以直接把这只蠢猫往传送门里一扔送到巨龟岩台号上,或者干脆扔进自己的随身空间里暂避风头,他也就不纠结了。
“滚”高兴地摸了摸脖子上的新项圈,她还以为这是给自己的礼物,看她那表情郝仁就知道今后不可能再把这个项圈要回来了。猫姑娘还蹭蹭郝仁的胳膊:“大大猫你也带项圈了啊?你也知道这个很好玩了啊?以后也要遛你了呗?”
郝仁表示没工夫继续跟这只猫研究世界观,于是顺手把猫姑娘推开:“记着出门前交待的啊,咱们是去冒险,你要老实听话,看着我们怎么做就行。要实在不行我就把你扔回去了。”
猫姑娘赶紧点头表示明白。
水囊泡减慢速度,慢慢靠拢那座神秘的深海之城,并在纳萨托恩附近的灯带悬停下来。随后囊泡无声无息地破碎掉,海水充盈进来,被各人的护盾或魔法效果隔绝在体外。莎琪拉悄无声息地游向附近的一块大型黑石,招招手让众人过去,通过魔法效果,她让这一小队人员可以在水中交谈:“看到前面那些发光的灯了么?它们就是我们城市旷野的分界线。平常这里应该有很多海妖出来散心……但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这里萦绕着紧张压抑的气氛,我能闻到某些负面的味道。”伊扎克斯皱着眉,“或许你们的女王已经禁止普通海妖外出了。”
莉莉伸着脖子张望了半天,突然指着纳萨托恩正上方的高空:“那是什么?!”
郝仁顺着莉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在城市上方极高处有一层隐隐约约的淡蓝色薄膜,而在那薄膜外面赫然有着一个空前硕大的漩涡——漩涡是半透明的,仿佛某种投影一般,然而数据终端在遥感之后表示那道幻影漩涡正在逐渐变得实体化,它可能已经开启了一个月之久,而距离完全变成实体恐怕时日无多。
漩涡的规模几乎与下面的城市相差无几,郝仁惊愕地看着那怪异的景象,不敢想象这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但很显然只有疯子才会在自己家里弄出这么个玩意儿!
“那……那是大护壁的位置!”莎琪拉看到那漩涡也被吓了一跳,说话的时候甚至忍不住吐出一大串气泡,“大护壁外面有个空间门?!”
“你们的将军在昏过去之前提起过一个大漩涡,恐怕说的就是这个。”白火突然在后面说道,她这一路上都努力沉默以维持自己“正常猎魔人”应有的态度,但这时候看到那个大漩涡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这东西……你们到底打算干什么?!”
“我们哪知道。”索玛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不行,必须立刻进入城市,那个大漩涡需要不知道多少人的魔力,女王陛下一定从这颗星球抽取了大量的能量……不,甚至更糟……”
“好,那么现在谁有计划?”伊扎克斯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纳萨托恩如今应该戒备森严,我们要悄无声息的进入城市,然后在不惊动警卫的情况下迅速控制住海妖女王,如果可能的话——最好顺便控制她身边的所有近臣。我们还要防止她们在狗急跳墙的时候启动什么同归于尽的东西,比如引爆那个大漩涡。我能感觉到,那个漩涡里的力量不比当年把魔王城从黑曜石平原上撕下来的那个禁咒威力小,它一旦炸掉咱们可保不齐能活下来几个,连反应时间都不会给你的。”
“另外还要控制住那个巨型大脑。”郝仁提醒了一句,“这才是最重要的,海妖女王只是个傀儡,这样的傀儡不知道有多少个。”
哈苏原本只是冷眼旁听,但在听出这些异类是真的想阻止这场危机之后他也加入了讨论:“最妥善的方案是把他们同时控制住,或者更干脆一点,瞬间杀死大脑,活捉女王。我刚才听莎琪拉说你们跟那个巨型大脑交过手?你们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它战斗力如何?”
“一种来自……外星球的怪物,漂浮移动,速度相当于人类极限,长着十几条触手,它有很强的肢体力量,还可以用触手施展空间法术,但最麻烦的是精神控制力,它能让意志力极为坚定的人都产生动摇,而且战斗时间越长就被影响越深。”郝仁斟酌着用词,“我当时只干掉一个……类似分身的玩意儿,不知道它的本体能强大到什么程度。”
哈苏默默听着,最后点点头:“看样子正面对抗会很麻烦,如果能偷袭就偷袭。”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怎么进入城市。”郝仁呼了口气,抬头看向纳萨托恩,片刻后转头看着莎琪拉,“只能看你们的了。”
莎琪拉从黑色巨石后面探出头观望着纳萨托恩的方向,她的脸色越来越糟。片刻之后她收回脑袋:“有意料之外的情况……恐怕没那么容易进去。”
郝仁眼角一跳:“怎么了?”
“看到城市围墙外面的那层淡蓝屏障了么?”莎琪拉用尾巴尖指着纳萨托恩的护罩,“那是城市的水穹顶,围墙上的塔拉尼水晶正在发光,说明水穹顶已经被注灵,这种情况下那层屏障是和女王陛下的精神联系在一起的,任何东西穿过水穹顶都会被女王感觉到,她会发现你们不是海妖,然后用那层水膜把入侵者切成碎片。”
莉莉张了张嘴:“……这是个什么原理?”
“水无定形,可化为人,也可化为城。塔拉尼水晶可以放大女王的精神力量,让水穹顶变成她的身体延伸,这是她能掌控整座城市的关键。”索玛叹了口气,“这原本应该是城市遇到危险时女王保护城市的最后手段,却没想到现在用于关押自己的子民。”
伊扎克斯摸着下巴:“这种东西一定会消耗大量精力,难道那个女王可以永远把自己的精神连接在水穹顶上?她总有休息的时候吧。”
莎琪拉摇摇头:“涌水之核会承担大部分魔力消耗,女王只要站在涌水之核上方,她的魔力和精力就是无穷无尽的。哦,涌水之核是城市的能量核心,就在皇宫里面。”
郝仁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我去,你们这弄这么多高科技干嘛……好好当自己的美人鱼不行么?”
这时候豆豆大着胆子朝外面游去,个子小小的她即使被人远远看见也会被当做一条小鱼。她贴着沙滩游到另一块大石头后面,突然似乎发现了什么刺溜一下子窜回来:“爸爸,那边,有东西!大船!”
小家伙比比划划说不清楚,众人听了一头雾水之后决定跟过去看看情况。莎琪拉控制着水流形成一道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海妖感知力的屏障,掩护着队伍来到附近的巨石后面,豆豆立刻拽着郝仁的胳膊:“那个!”
“我勒个……”郝仁看到远处沙滩上的景象之后大吃一惊,“这东西怎么在这儿?!”
只见数百米外的沙滩上横卧着一个锈迹斑斑近乎残骸遗迹一样的黑色钢铁造物,它在中段有一个巨大的内开放洞口,这个破洞可能就是它沉没在此的原因。除此之外,这个残骸的舷窗、推进器、尾舵以及上部结构仍然清晰可见,南宫五月盯着那东西前端的鱼雷发射管看了半天,抿抿嘴:“是苏联人的潜艇,看不出型号。”
“你见过这东西?”莎琪拉惊奇地问道,她上岸之后一直隐居在深山老林,对潜艇军舰之类的近现代化人类武装其实了解不多——除了岸防炮以外。
“游泳的时候见过几次,不过没敢凑上去。”南宫五月点点头,“这东西可能是在迷雾之岛附近迷航然后误打误撞进来,深海的水压不是这种老型号潜艇能承受的。”
“它是被拖到这里的。”南宫三八突然指着那艘老潜艇后方的沙滩,那里有一条巨大的沟壑,根据沟壑附近的水草情况,这东西恐怕已经在这儿躺了很多年头,“你们海妖还收集人类船舶么?”
“不,通常我们会把这些东西扔到海沟里去,或者推到人类的海岸线上——取决于能不能推得动。”莎琪拉摇摇头,然后突然把身子一缩,“等会,有人来了!”
众人赶紧隐藏好自身,随后就看到那艘老潜艇前方的一片水域突然扭曲起来,一道道水流迅速汇聚成了人形,是一名海蛇形态的海妖。那名海妖手中握着一根闪烁蓝光的长戟,长戟尖端的两道弯刃中间镶嵌着一块硕大的海蓝宝石。她在潜艇前方举起长戟,开始以一种怪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音调吟唱一首古老的咒歌,随后将长戟插在沙滩上:“起来,到工作的时候了!”
一团团烟雾般细碎的沙尘立刻在潜艇周围盘旋涌动,随后竟然有几十个人影从潜艇的破洞以及附近的沙土中钻了出来。这些人影身上缠着已经快要烂光的、仿佛裹尸布一样的腐烂军装,尽管他们身体完整,但皮肤肌肉各处都呈现出衰败死亡的青灰色,一些人身上还能看到肿胀怪异的伤口,从那伤口中不断有细沙流出。
郝仁愕然地看着这一切,那些士兵毫无疑问不是正常的活人,他们胸口镶嵌着一种灰蓝色的水晶,那应该是他们能够活动的原因。
这些被控制的战士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海妖,他们身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似乎内心深处仍然顽强地残留着反抗意念,然而他们胸口的水晶与海妖手中长戟不断共鸣,让这些人无法反抗。而站在他们面前的海妖明显也不是什么自由之身:她的双眼一片黑暗,脸上的表情僵硬如同死人,这说明她受到的影响要远比之前那位海妖将军严重,她已经彻底失去自我意志,如今成了一个忠实执行命令的遥控机器。
海妖举起长戟,转身游向远方:“工作。”
这支令人目瞪口呆的队伍离开了潜艇范围,躲藏在暗处的郝仁一行愣了半天,直到莎琪拉咬着牙打破沉默:“女王怎么能容许这种事?这不符合海妖的传统!”
“不是女王,是那个脑怪。”薇薇安按住莎琪拉的肩膀,“我们最好跟过去看看,那只海妖提到的工作让人很在意。”
莎琪拉无声点头,循着之前那只海妖留下的水之气息跟了过去。
众人远远地跟在那支“亡者之队”后面,沿着沙滩游了一段距离之后转入一片耸立着很多灰白色多孔岩的滩地。这里已经很靠近纳萨托恩的外墙,必须时刻小心不要被城市高墙上的哨兵发现,不过周围的白色多孔岩多少可以作为掩体。薇薇安半路上突然皱了皱眉:“我感觉这里有……更多气息。”
“我也感觉到了,是来自亡者的气息。”哈苏低声说道,“提高警惕。”
“滚”一直老老实实地跟在郝仁身后,她这次总算懂事起来。而在游了一会之后她突然碰碰郝仁的胳膊:“大大猫,那边。”
郝仁压低身子从一块多孔岩旁探出头去,结果惊愕地看到了一片规模甚大的工地!
多孔岩群中央有着大片的空地,那里正在进行紧张繁忙的施工,一群群亡者正在海妖督工的监视下工作着。那些亡者基本上全都是身穿破烂军装的二战水兵,他们皮肤青灰,面容僵硬,胸口镶嵌着灰蓝色的怪异水晶,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军装——郝仁几乎认不出那些衣服,倒是莉莉辨认出其中至少包括英国人,苏联人和美国人,都是盟军士兵。
考虑到从未有过海妖直接袭击人类军舰并被目击的报告,所以这些士兵应该是在战争中沉入海底,然后被海妖们“收集”起来的。
十几个手握长戟面无表情的海妖正在空地附近巡逻,在她们的监视下,那些亡者正在将一些形如珊瑚的金属枝杈组装起来,并将它们安装在一种巨大的、深深埋入地下的银白色柱子上,而这种银白色柱子在工地的另一端蔓延出去很远,它们整齐排列,如同一片怪异的金属森林。
数据终端从那些装置上读取到了惊人的能量读数。
“这些东西能越过空间介层,它们的下半部分一定是钉在地层深处。”伊扎克斯声音很严肃,“它们在抽取地核的能量……但我能感觉到它的能量流动并不完整,应该还有别的装置跟它们连接着。”
“这里不只有死人。”南宫三八突然指着空地另一头,“看那边。”
顺着南宫三八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另外一批正在海妖监视下忙碌工作的奴隶——那是一群异类,有健壮的狼人,也有脸色苍白的吸血鬼,还有气质阴暗、肢体扭曲的影魔。
很明显他们都是活人。
“多孔岩工地”是一片很大的区域,有十几个队伍在这里忙忙碌碌地组装能量广播天线以及萃取装置,每支这样的队伍都有一名海妖监督,并包括几十个奴工。由于这一区域随处可见的巨大岩石以及复杂的地形阻挡,这里有很多监控死角,而且看样子海妖也没有对这里太过警惕:她们似乎不觉得自己老家附近会突然冒出来什么敌人,而这种麻痹大意给了外来者可乘之机。
一名皮肤苍白的吸血鬼在海妖督工的监视下组装着金属枝杈,他所在的队伍在工地边缘忙碌。这名吸血鬼看着海妖督工举着水晶长戟在不远处慢慢游过,但脑海中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念头:他知道没人能逃出这个地方,尽管自由的水域就在自己身后二十米开外,但即便海妖放自己这群人离开,也没人能穿越那层层叠叠的不可视迷宫活着到达海面。他看向自己身边,有两个狼人和自己分在一组,对一个血族而言这是令人沮丧的现状,但在最初一段日子的冲突之后,队伍中各个种族都已经认清现实,如今他和狼人相安无事地站在一起,就连那些狡诈的影魔也不再动什么歪脑筋了。
海妖督工面无表情地看了这边一眼,吸血鬼和身旁的两个狼人毫不客气地跟她对视着,只是手上的工作并未停下,那名督工只是确认了这些奴工的工作速度,却对后者无礼的注视毫无感应,她满意地点点头,像一条蛇一样蜿蜒着游向了另一片岩石。
“不会思考的蠢蛋。”两个狼人异口同声地小声说道。
吸血鬼低下头专注于组装过程中最精细的一步操作,但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女性声音突然切入他的脑海:“你来自哪个家族,年轻的血族。”
吸血鬼悚然四顾,他看到远处的巨石阴影下面似乎有些异样,但脑海中的声音阻止了他进一步行动:“继续工作,年轻的血族,回答我几个问题,看我们能不能想办法帮你们一把。”
年轻血族从这直接侵入自己脑海的声音中感觉到高位血族的力量,他恭敬地在心中询问:“您是哪位前辈?我是来自北欧亚伯家族的布鲁斯。”
“你应该在你的家族典籍里见过我的名字,我是薇薇安,血族的长者……”
几分钟的交流之后,薇薇安回过头来,莉莉马上凑过去:“蝙蝠蝙蝠,情况咋样?这些人怎么回事?他们是怎么被抓到这的?”
薇薇安点点头:“不出所料,跟回归之日有关,很多异类家族相信回归之日的说法之后把所有族人都收拢在一块,然后被一锅端地抓来了。不过目前为止被抓住的异类还很少,这些血族和狼人也是最近几年才被抓进来的,看样子海妖女王的彻底失控就是这几年的事,她还没来得及对地表发动大规模行动。”
“得说幸亏咱们发现的早么。”莎琪拉脸上表情不知是哭是笑,“那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为大漩涡提供能量,那个不断成长的东西每天都在吞噬这颗星球的原始力量。”薇薇安答道,“这些金属柱子只是系统的一部分,而它们的其余组件在纳萨托恩市中心,海妖在那里建造了一个巨大的魔法装置来控制被采集来的庞大能量,城市里那些还没被完全控制的海妖被禁止外出,她们被作为那套魔法装置的‘稳定剂’,每天轮流被抽取力量,情况不比外面这些奴工好多少。”
“没想到深海已经恶化到这个程度。”哈苏表情阴郁,“那找到进入纳萨托恩的方法了么?”
“有方法,而且出奇的简单。”薇薇安微笑起来,“跟在那些人类士兵后面,纳萨托恩每天开放一次,那些‘水骸’会被送到城市中心的某个设施里对他们胸口的水晶进行充能。在这个过程中水穹顶不会对外来生物产生反应,咱们就能跟着进去了。”
郝仁很意外:“就这么简单?那监视的海妖难道就这么看着?”
“看到那些海妖的眼睛了么?”薇薇安指向一个在空地边缘巡逻的海妖督工,“完全变成黑色,这是被彻底占据的海妖,她们已经失去思考能力了,只能遵循本能行动。在几年前纳萨托恩爆发过最后一场反抗,在那之后城市的所有外出人员就换成了这种被彻底占据的海妖,她们比普通海妖强大,更服从那个巨型大脑的指挥,但缺点就是智力很低容易骗过去。我们要做的就是从刚才那艘潜艇附近的沙滩上找些沙子抓在手里,随后跟在队伍后面进城,在这个过程中不要干扰那些海妖督工的行进路线,这些家伙就不会对脑怪报警,她们会把咱们视作工地上的工人。当然,进城之后还有可能遇上什么别的意外,到时候只能随机应变了——咱们的首要目的是进城。”
莉莉晃晃耳朵:“真没想到……那个巨型大脑就不怕有人混进来啊。”
薇薇安笑了笑:“毕竟按照常理没有外人能发现纳萨托恩,这座城市根本不需要设防,这漏洞是很正常的。”
郝仁点了点头:“好,你和莉莉在这里守着,我们先去潜艇那边。”
时间在等待中慢慢度过,纳萨托恩的一天要比地表世界短两个小时,但这仍然让人有些难以忍耐。薇薇安通过和几名血族的精神交流尽可能地了解了纳萨托恩城内的现状,不过这些奴工对城市的了解也有限,要想凭这些打听来的情报制定出安全的潜入路线似乎是不可能的,众人最后还是只能决定让莎琪拉带路,其他情况随机应变。
终于,第一队“水骸”完成了今天的工作,一名海妖督工前来指挥这些亡灵前往纳萨托恩,随后附近的亡者也纷纷被带离现场。在最后一批人离开工地时,一小队人影迅速跟了上去。
跟在那些二战亡灵身后,郝仁他们很顺利地穿过了城市护盾。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座优雅而奇特的深海之城——
纳萨托恩带着不可思议的“整体感”,这里所有的建筑物似乎都是某个更大设施的一部分,城市地面仿佛浇铸成型般浑然一体,所有的建筑物则都“安装”在这地面上。这里的大部分东西都呈现出如同贝壳和珊瑚层层叠叠的风格,带着优雅弧线的房屋与珊瑚塔错落有致,让人忍不住想起那些童话故事里的深海宫殿,虽然怪异,但却精致的仿佛艺术品。
只是这座优雅之城如今却显得死气沉沉,建筑物全都门窗紧闭,街道上看不到任何海妖活动,澄澈的海水中弥漫着令人压抑的气息,寂静沉闷如同鬼城。
“我离开的时候这里可不是这样……”莎琪拉难过地看着城市如今的鬼样子,“它原本是个热闹而且和平的好地方,海妖们总是喜欢在这些柱子之间绕着圈子比赛游泳,或者比赛唱歌……但现在都变了。”
“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干掉那个巨型大脑就行。”郝仁安慰着这只心情低落的海妖,“现在情况还没太糟,至少大家只是被控制了,人都还活着。”
为了防止被其他巡逻的、尚有较高思考能力的海妖撞上,众人没有跟着那些水骸一路大摇大摆地进入市中心,而是在跟了一段路之后调转方向从另一条路前往目的地:皇宫区。
莎琪拉还记着城市里一些人迹罕至的小路,这些地方靠近纳萨托恩的水循环管道,平常不会有人注意,从这里前进会安全很多。
现在队伍正沿着一条巨大的合金管道前进,这条管道被埋设在宽达十几米的凹槽中,凹槽本身就是最佳的掩体。莎琪拉一边带路一边摸着身边的管道:“我小时候会偷偷溜到这些管道附近玩,从入水口爬进去,然后变成水在里面哗哗地被冲一圈,最后从城市另一端的出水口喷出来。”
郝仁则在关注别的东西。
他看着管道槽上的一块铭牌,上面写着弯弯曲曲的海妖文字,翻译之后是这样的:纳萨托恩号-第四水循环管道,三倍压力段。
而在刚才的一路上,他还看到了更多能揭露这座城市信息的标识,那些铭牌和简易的设施结构图被组合起来,他终于搞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了。
“你们的城市是一艘飞船?!”
郝仁对自己的发现目瞪口呆:“你们的城市是一艘飞船?!”
莎琪拉和索玛同时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后者愣了一下才出声:“啊?”
“难道你们不知道自己的城市结构么?”郝仁对这两个海妖的反应非常惊讶,他指着旁边那些管道上的铭牌,“看这个,纳萨托恩号——这很显然是飞船的命名方式。刚才我们经过的一个设施被称作谐振轮,它的简易操作说明表示那是一个在‘加速过程中抵消水压波动’的东西。另外还有你们左边的这条细管子,刚才的牌子表示它通往引擎段——一座城市哪来的引擎?只有交通工具才有这东西。”
莎琪拉愣了很长时间,突然惊愕地抓住郝仁的胳膊:“你认识海妖文字?你知道这些东西上写的是什么意思?你从哪学的这些?!”
郝仁和其他人面面相觑,伊扎克斯都禁不住瞪大眼睛:“这什么意思?难道你们不认识自己的文字?”
莎琪拉摇摇头:“根本没人知道城市里这些牌子上写的是什么意思,我们以前应该是使用这种文字的,但不知什么原因如今它们已经失传了。负责维护城市的海妖们只是大概知道一些关键设备应该怎么操作,而据说女王和一些学者还能稍微辨认一些这种古文字,但她们认识的也不多。”
这情况大出所有人预料,郝仁感觉很不可思议:“竟然还有这种事儿……那你们这一万多年就没破解出自己原本的文字么?”
“破解了一部分,但这些古文字的文法很特殊,破解起来难度很高,尤其是一些用在冷僻地方的专业名词,根本解读不出来。”莎琪拉略有尴尬地解释着,“现在我们使用的文字是根据这些古文字的结构变形再造出来的,几千年前的成果,除了字形之外在含义上跟这些符号已经没什么联系,但用起来还不错——如今只有那些非常专业的学者还在继续研究城市里这些随处可见的符号,普通海妖已经对它们没兴趣了。”
“来到地球之后产生的记忆缺失症状。”薇薇安拽了拽郝仁的袖子,压低声音小声说道,“其他异类身上也有类似的现象。”
是的,这正是地球上所有异类——包括猎魔人在内——都经历的古怪情况,他们从梦位面来到地球之后遭受了仿佛洗牌一般的记忆大清洗,不但完全遗忘了梦位面的事情,还多出来一些古怪的先天记忆,比如对其他异类的敌视感。而这种记忆大清洗看上去又毫无规律可循:有的种族还记着莱塔符文,有的种族还记着自己的文字,有的种族多多少少还记着一些生产技术,而有的种族据说在神话时代就退化成了原始动物。每个种族遭受的清洗都不太一样,而海妖们所遗忘的毫无疑问是她们的文字以及有关这座城市的一切资料。
至于她们还多出来什么记忆或者种族本能那就不好说了。
怪不得她们甚至连这座城市是如何建造的都不知道:在每个海妖“有记忆以来”,这座城市就存在于此,纳萨托恩仿佛理所应当的自然规律一样在深海中运转,海妖们遵循一些模模糊糊的本能在这里繁衍生息,摸索着使用那些理论上是她们自己制造出来的技术装备,但除此之外她们对自己的家园一无所知。
外人恐怕很难想象这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方式,但很显然她们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和其他异类比起来……海妖果然是最令人惊讶的一群。”郝仁惊诧地看着这座不可思议的城市,在知道它是一艘飞船之后,有关这座城市的很多疑惑都瞬间迎刃而解,包括它怪异的全封闭结构和建筑排布方式如今都有了解释,“你们竟然是带着一艘完整的太空堡垒着陆在这颗星球上的?你们还知道怎么操作这些设备……却不知道这些设备上的说明是什么意思?简直不可思议,你们几乎在挑战智慧种族的认知规律。”
莎琪拉表情古怪:“我不知道你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至少没有恶意。”郝仁赶紧摆摆手,“我见过很多异类,你们是最不可思议的一群。很显然你们当年的高科技……或者说高魔法起了大作用,你们比其他流落地球的异类混的好多了。”
哈苏默默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闪烁不定的光芒还是能让人看出来这个老猎魔人并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他拍了拍旁边的管道:“也就是说,纳萨托恩是一座来自外星球的飞船?海妖是从其他星球飞到这里的?”
郝仁耸耸肩:“比其他星球更远……但你这么理解也没错。”
白火终于按捺不住:“那我们呢?”
“哦,看样子你们终于可以相信我之前说的话了。”郝仁乐呵呵地笑起来,“我就说过,除了巫师和女巫之外,所有异种族都不是地球土著,你们几乎来自宇宙的各个角落——但现在却跟没头苍蝇一样拥挤在地球上闹哄哄地一通乱战。看着这艘飞船,你们还觉得猎魔人的猎杀本能是理所当然的自然现象?你们跟其他异类甚至都不一定是从同一颗星球上出来的,哪来的敌对心?”
哈苏默然无语地沉吟起来,而图坦因则摸了摸身边的金属沟槽:“不可思议。”
“海妖文字和异世界的问题之后再说,这里离皇宫区还有多远?”伊扎克斯突然打断了众人交谈。
莎琪拉指着前方:“沿着这条管槽走到头,左转会进入一条暗道,那条暗道可以直接进入皇宫区旁边的一座建筑物。不过要进入宫殿恐怕还得费点功夫,那里一定有守卫。”
南宫五月把注意力从附近的设施上转移开:“继续前进吧,时间不等人。”
众人在莎琪拉和索玛的带领下向着暗道的方向快速游去,在靠近管槽拐角的时候莉莉突然抽抽鼻子:“等会,上面有人!”
一行人赶紧在主管道下面隐藏好身形,随后就看到管槽上方十几米高处有一队海妖游过。十几名手持三叉戟、双眼泛着灰白色的海妖押送着几十个被困在水泡中的同胞,那些被困在水泡里的海妖都是人鱼形态,看上去相当虚弱。
一名海妖士兵似乎感应到什么,低头朝管槽方向看了一眼,索玛赶紧加强对水流的控制,将众人的气息完全遮断起来。片刻之后,那名海妖士兵跟上队伍离开了这地方,一行人这才松口气。
莉莉嘀嘀咕咕:“我一个能打她十个!”
“但城里至少有十万个被脑怪控制的海妖士兵,而且还有个威力无穷的海妖女王。”郝仁拍了莉莉后脑勺一下,“别嘀咕了,赶紧走吧。”
队伍再次朝着暗道前进,薇薇安小声提起了刚才碰上的那支队伍:“那些海妖的眼睛还没有彻底变色,这说明她们的心智保存相对完好,这应该是负责在城市里面巡逻的傀儡,一旦碰面就糟了。”
“她们大概是押送那些普通海妖去抽取能量的,或者是送去强制洗脑。”南宫三八脸色阴沉,“估计再往前还会遇上更多哨兵,就没有更安全的路线了么?”
莎琪拉摇摇头:“那条暗道是唯一可能的突破口,其他地方都有岗哨,甚至有感应器。”
一行人继续前进,在路上又遭遇了两拨巡逻的士兵,但由于有对这地方格外熟悉的莎琪拉和擅长遮断气息的索玛带路,最终都是有惊无险地通过。他们找到了那条通往皇宫区的暗道:它在一条金属坡道的下方,比预想的要宽阔,有好几条小型管道沿着这条暗道延伸进去。
在它的入口上有个铭牌,上面写着“第七共鸣腔检修通道”的字样。
郝仁跟在莎琪拉身后游进这条检修通道,但在前进了很长一段距离之后索玛突然用尾巴拦住大家:“等一下!前面有哨兵!”
深邃昏暗的检修通道尽头是一道仿佛贝壳样的闸门,但闸门前却守着两个手执武器的海妖哨兵。郝仁藏身在几条管道后面,抬头看着远处的守卫:“我寻思着她们应该不会让咱们过去……而且看上去也不是那种失去思考能力的海妖傀儡。”
哈苏小心翼翼地取出手弩:“看样子不得不打了,我有把握瞬间解决掉她们,不会有太大动静。”
莎琪拉赶紧拦住对方:“等一下!”
“我们必须动手。”哈苏似乎误会了莎琪拉的意思,“这些海妖已经被控制,现在她们是敌人。”
“我不是说这个,你在这里杀死她们,她们很快就会在皇宫区其他地方复活的,而且会引来一大群警卫。”莎琪拉微微摆手,“没有十足的准备,要彻底杀死一个海妖是非常非常困难的,这需要复杂的封印仪式。”
莉莉扯着耳朵:“呜嗷……所以说你们为嘛要进化的这么逆天啊。”
不过莎琪拉的“封印”俩字倒是给郝仁提了个醒,他迅速观察一下周围环境,摆摆手示意自己有办法:“你们稍微退开一些。莎琪拉你能弄出点动静把她们两个吸引过来么?”
莎琪拉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等其他人退开一段距离之后她冲着那两名哨兵的方向张了张嘴,众人没听到任何声音,但那两个海妖同时警惕起来,她们在相互对视了一下之后便扭动着身体游向郝仁藏身的角落。
距离一点点靠近,郝仁的身体也蓄势紧绷起来。而那两个海妖哨兵在靠近到距离郝仁不足五米的时候明显从水中感应到了陌生人的气息,她们同时脸色微变,随后高高举起三叉戟!
郝仁就在这一瞬间急速蹿出,身体仿佛松开的弹簧一样迅猛有力,这把那两个海妖哨兵吓了一跳,等她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抓住了尾巴,随后只听到“嗖”的一声,俩海妖就都不见了。
郝仁拍拍手,张嘴吐出一串气泡:“搞定。”
莎琪拉一愣一愣的:“你把她们扔哪了?”
“随身空间。”郝仁耸耸肩,“现在她们正跟俩机械触手怪打架呢,哦,已经被绑住了……”
莎琪拉:“啊?”
南宫五月表情古怪地看着郝仁的手:“等会,我怎么感觉你刚才那手法有点熟悉?”
郝仁嘿嘿一乐:“废话,平常你在家里乱爬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把你拽回来的。”
众人:“……”
薇薇安拍了郝仁肩膀一下:“赶紧走吧,那个大脑怪恐怕很快就会感觉到自己少了两个棋子,它会派人来调查的,咱们最好立刻离开这地方。”
一行人迅速朝着那扇闸门游去,这次他们终于走运了一次:那扇闸门并没锁,莎琪拉和索玛在闸门旁边的几个拉杆上操作了几下,那道贝壳一样的大门就带着一串气泡向旁边滑开了。
郝仁一马当先地游在前面,在越过大门之后他大吃一惊:“我去……你们快看!”
只见这闸门背后原来是个扇形的大厅,大厅中央静静地悬浮着一个仿佛超巨型珍珠一样的圆球形发光体,而在这个发光体的照耀下,可以看到大厅四周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许多长方体平台,每个平台上都静静地躺着一个“人”,他们皮肤青灰,死气沉沉,穿着陈旧破烂的二战军装,胸口镶嵌着灰蓝色的怪异水晶……
赫然就是那些被称作“水骸”的二战盟军战士们!
薇薇安听到郝仁的惊呼之后第一个跟了进来,看见眼前的情况她顿时一惊:“水骸?难道他们是在这里充能的?”
“看样子这个什么共鸣腔就是给他们的水晶充能的地方。”哈苏指着那些亡者胸口的灰蓝色水晶,那些水晶与大厅中央的发光圆球交相辉映,以一种明显的规律明暗变化着,“这些尸体目前好像都沉睡着。”
伊丽莎白好奇地看着那个发光圆球,那下面有个神秘感十足的符文平台,小丫头一看见就走不动道了。她举着小改锥游了过去,刚要下手去戳便被人拎着领着拽起来:“说过了不准乱动这里的东西!”
伊丽莎白被郝仁拽在半空手舞足蹈:“仁叔叔,这里嵌着个东西!嵌着个东西!”
众人这才看到发光圆球下面的符文平台中央还镶嵌着一大块水晶,那水晶的模样略有点熟悉。白火摸着下巴想了一下,突然记起在哪看见过这东西了:“看形状好像跟那些海妖督工在武器上镶嵌的水晶一样啊?”
白火这一提醒,其他人才想起之前在城外看到那些海妖督工的时候她们手中便握着怪异的兵器,那兵器状如长戟,最醒目的就是其尖端的两道弯刃中间安装着一大块蓝宝石一样的东西,这让它更像是个法杖而不是格斗武器。而且只有负责指挥“水骸”的海妖督工才带着这种宝石,那些监视异类奴工的海妖使用的是普通长戟。
眼前这块水晶与那种蓝宝石在形状和色泽上几乎完全一样,甚至表面符文的纹路都差不多,只是体积要大很多倍。薇薇安一下子就想到这是干什么的了:“难道就是这东西在控制这些亡灵?这是个总控制器?”
莎琪拉一听这个立刻把手伸向那块水晶:“那必须毁掉它!”
南宫五月拦了一下:“别急,万一这不是控制器呢?万一是个警报器怎么办?”
莎琪拉顿时犹豫起来,郝仁见状把她的手扒拉开:“等会,让数据终端扫描一下这是个什么玩……”
结果他话音未落,手指就不小心碰到了那块水晶的一角,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块水晶表面迅速布满裂纹,紧接着就无声无息地变成了一摊碎渣。
郝仁都傻眼了:“等……我啥都没干啊!”
薇薇安也跟着傻眼了一会,然后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是你那时灵时不灵的破魔体质!”
“我勒个去。”郝仁登时感觉自己这人生又让命运给挑衅了,“我这招谁……等会,他们动起来了!”
那块“总控制水晶”破碎之后并没有引发什么警报,但却产生了更让人意想不到的结果:随着一阵奇特的仿佛风铃一样的声响,大厅四周那些正在沉睡的水骸竟然一个个站了起来!
这一幕令人毛骨悚然,无数看上去如同僵尸的二战亡灵一个接一个地爬起身子,用僵硬的姿势调整平衡,困惑地检查着自己的状态,随后整整齐齐地把视线转向郝仁这边。一双双干瘪变形的眼睛盯着自己一个人,郝仁这脑袋上的白毛汗就不带停的——他竟然泡在水里都感觉到自己脑门上流汗了,你说这得是多大创举。
当然,郝仁并不是害怕僵尸,他就是觉得这气氛太瘆的慌!
莉莉跟“滚”同时炸起毛,一个夹着尾巴一个弓着腰往后退,其他人也是纷纷戒备,只有没心没肺的豆豆欢脱地游出去跟那些僵尸叔叔打招呼,但被南宫五月拽着尾巴拖了回来。郝仁脸上表情古怪地看着这些正在摇晃身体的二战英魂,尴尬地抬手打招呼:“咳咳,那什么,我们没恶意……我们想帮你们摆脱控制来着。”
他连着换了英语法语俄语好几个语言跟人家打招呼,哈苏很是惊讶:“没看出来你还挺多才多艺的。”
郝仁耸耸肩,也没回答,而是看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位二战战士:那是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苏联潜艇指挥官:“很抱歉惊扰了你们,我们从此路过,看到你们被魔法困扰不得安息,就想帮个忙,没想到操作步骤好像出了点问题。”
那名盟军军官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让自己僵硬的大脑恢复运转,随后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灰蓝色宝石,突然高高举起手臂,仿佛在无声欢呼。
郝仁:“?”
那名苏联潜艇指挥官的动作仿佛一个开始信号,周围的其他盟军战士也在检查了自己的身体状态之后做出同样的怪异举动来,他们挥舞着扭曲肿胀的手臂,无声地摇摆着身体,郝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他们确实是在欢呼,庆祝自己终于摆脱了那噩梦的控制。
但他们无法说话,因为所有人的声带都已经僵死了,而他们还不懂得如何用其他力量来发出声音。
“额……看样子你们很高兴。”郝仁表情僵硬地笑笑,“那什么,你们也能听懂我说的话是吧?”
一名潜艇水兵笨拙地比划起来,郝仁立即知道对方能理解自己的意思,而且他们已经完全恢复了神智。薇薇安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突然意识到这是个意料之外的巨大收获:“等会,这么说你们还记着自己被魔法控制时期经历的事情?”
那名潜艇指挥官点了点头,无声地比划出一个愤怒的手势。
郝仁接过话:“那你们也看见我们刚才在这儿的行动了?只是当时你们没法动弹?”
潜艇指挥官再次点点头,而且如果郝仁没理解错的话,他用僵硬的姿势对众人表示了谢意。
“这样交流太费劲了。”薇薇安转过头来,“谁比较懂亡灵魔法?可以翻译一下他们脑子里的东西。”
这时候图坦因突然上前一步:“我通晓通灵术和人类的几种主要语言,这些亡者应该与普通亡灵差不多,可以试试。”
“额,你一直不说话我都快忘了你了。”郝仁尴尬地挠挠头发,“那你就试试吧,不过最好赶快,咱们弄出的动静已经不小,哨兵随时会来。”
图坦因点点头,来到那些盟军水兵面前低声念诵起一段古老怪异的咒文,他的双眼周围渐渐浮现出一些黑色的花纹,这花纹描绘着生命循环的黑暗部分,随后他抬起头后退半步:“已经可以了,我将作为你们交流的桥梁。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薇薇安立刻抛出第一个问题:“海妖女王的情况,还有皇宫区的情况……”
郝仁一开始并没有对这些答案抱太大希望,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为什么薇薇安会认为这些亡灵掌握着进入皇宫区的关键了:这些盟军水兵对纳萨托恩的了解远远超乎众人想象,因为他们是整座城市里最不可能背叛的“忠诚工人”,是比其他那些随时都在挣扎反抗的海妖更容易控制的棋子,所以脑怪让这些亡灵参与了很多工作,包括皇宫区一些设施的修缮以及某段时间里的内城警卫职责。一部分亡灵水兵甚至前往过皇宫区地下的密室——那里“关押”着巨型大脑,而很显然后者是个谨慎的家伙,它不让普通海妖有过多靠近自己的机会,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有这些亡灵水兵能前往密室。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有了足够多的被彻底洗脑的海妖可以代替他们为止。
而在一开始的时候,这些亡灵水兵的控制水晶是由巨型大脑直接操控的,在那些海妖还不稳定的阶段,巨型大脑对这些水兵直接下命令。他们被转交到海妖督工手上还是两年前的事。
那位苏联潜艇指挥官名叫伊凡,他曾以工人的身份进入过海妖女王的宫殿,并且亲眼见过那个盘踞在密室中的巨型大脑,他通过图坦因之口详细描述了自己曾亲眼目睹的景象,细节详实的令人不可思议。
在图坦因的通灵术失效之前,薇薇安尽可能多地了解了皇宫的情况,随后她看向大厅另一端:“按伊凡的说法,从这里有一条水循环通道可以直接进入宫殿,穿过那道门就是入口。”
“可这些水兵怎么办?”郝仁看了那些刚刚摆脱控制的亡灵水兵一眼,“把他们扔在这儿?”
就在这时,那些水兵突然做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以几名指挥官带头,亡灵水兵们纷纷把手伸向自己胸口,随后硬生生把那些嵌进他们心脏的灰蓝色水晶拔了出来!
一片咔擦脆响响起,水兵们将那些为他们提供能量但同时也控制他们行动的水晶捏得粉碎,从他们胸口的破洞中流出了仿佛血液般的细沙,每个士兵都迅速变得虚弱起来,但他们摇晃着并未倒下。伊凡来到郝仁面前,抬手指向大厅另一侧的大门,张开嘴无声地点点头。
“他们必须摧毁这些水晶才能得到安息。”图坦因再次启动了通灵术,“在这之前,他想为你带路。”
伊凡无声地点了点头,他脸上的皮肤正在快速腐败,细沙不受控制地从伤口中流出,但他张开嘴,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这是他们以自由意志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
郝仁没有废话,转身游向大门:“抓紧时间!”
在数百名亡灵水兵的带领下,队伍迅速穿过一道道闸门和隧道前往海妖女王的皇宫。他们绕开了所有容易被阻截的路口,在各种检修通道和水循环管道中前行,而目的地就在眼前。
从远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尖利的笛声,索玛立即提醒大家:“是警报,哨兵发现共鸣腔的情况了。”
莎琪拉再次催动水流提高所有人的速度:“再快点,宫殿就在眼前!”
郝仁从周围那些管道设施的标牌上看出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叫做“核心指令舱”的地方,他又看向周围,看到的是一群群破破烂烂的二战士兵,时间错乱和生死混淆的感觉禁不住涌上心头。那些亡灵水兵的身体正在快速崩溃,细沙从每个士兵的伤口中洒落出来,在队伍后面留下了长长的一条痕迹,不断有士兵掉队,化为细沙砰然飘落,原地只留下一件腐烂的老军服。原本队伍出发的时候规模甚大,但现在剩下的人已经不到一开始的三分之一,数百名水兵在失去能量供应之后已经彻底化为细沙了。
莎琪拉靠近伊凡,声音很低:“我为我同胞的过错向你致歉……”
伊凡的身体也在崩散,他现在看上去已经近乎一个骷髅,但他仍然努力张开嘴做出微笑的表情摇了摇头。图坦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们亲眼看着海妖们是如何一点点被控制的,尽管身体失去自由,但他们心里很清楚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
莎琪拉微微低下头:“谢谢,这让我心里好受了些。”
伊凡点点头,与身旁的另一名盟军军官一同加快速度领着众人向最后一道闸门发起冲刺。
就在闸门前不到半米的距离,伊凡的身体裂开三道裂口,消散成沙。
从他身旁路过的一名英国军官低头看了一眼,微微停留致意,随后转身拉开那道闸门。
闸门后面是个休息室,十几个处在惊愕状态的海妖卫兵正转过头来。
当先的海妖卫兵迅速反应过来,她高高举起三叉戟,同时张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这名海妖前方爆发出来,数名亡灵水兵立刻冲了上去,他们的身体在冲击波的撕扯下化为漫天细沙,但他们残破的头颅直飞出去,在完全崩溃之前用牙齿死死地咬住了那些海妖握着三叉戟的手腕!
沙尘和突袭稍微延缓了海妖哨兵们的反应,郝仁立即领着所有人猛冲上去:“速战速决!”
一场混乱的遭遇战猝然爆发,在狭窄的水循环通道中迅速响起刺耳的尖啸和持续不断的爆炸声,众人知道其他地方的哨兵已经拉响警报,所以这次他们没有压制动静,而是一上来就全力全开地解决战斗!
遭遇战只持续了一分钟,最后一个海妖在白火的圣焰灼烧下尖啸着化为泡沫,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水流和飘荡的细沙。只有一部分海妖被郝仁抓进了随身空间,其他卫兵都是被直接击杀——这意味着她们很快就会在附近复活,然后引来海量的警卫封锁这条通道。
亡灵水兵们几乎已经全部阵亡,只有几个零零落落的指挥官还跟在队伍后面,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在前方带路了。他们的战友和部下化为了这条深水通道中的沙土,而他们自己也已经抵达这场漫长服役的终点,在继续朝前游了一小段距离之后,队伍在通道中停了下来。
最后两名盟军战士斜靠在附近的管道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溃散着,一名上尉用力攥着拳头比比划划似乎想说什么,图坦因再次启动通灵术,但这次连他也无法解读这两名行将溃散的亡灵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郝仁很快就通过他的手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弯下腰,握住那位上尉的手:“你们赢了,德国佬完了。”
随后他转头看向旁边最后一位苏联战士:“列宁格勒也守住了。”
两位战士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化为满地黄沙。
通往宫殿的通道在眼前延伸着,这里明明是纳萨托恩的核心腹地,本应灯火辉煌的地方,然而如今却笼罩在一片昏暗中,那些巨大的管道和闸门仿佛被暗影笼罩,又仿佛是从某个黑暗深渊中生长出来,为众人展示出一条前途叵测的道路。
伊扎克斯回头看了地上的两件旧军装一眼:“再往前就只能靠咱们自己了。”
莎琪拉无声地点点头,一马当先游在最前面。
一条条管道和隔离门在眼前飞快掠过,四周那种压抑怪异的气氛越来越明显,巨型大脑在这里盘踞的时间已经太久,这甚至改变了宫殿里的氛围,让进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仿佛被无数充满敌意的视线注视着一样芒刺在背。从远方不断传来隐隐约约的警笛声,宫殿各处的哨兵都已经意识到这里出现了闯入者,外围的通道正在被逐一封锁,而很快她们就会找到这个地方,遭遇战已经不可避免。
郝仁跟在莎琪拉身后穿过最后一扇大门,一座恢弘的圆顶大厅出现在众人眼前:这是一座由白色金属和淡绿色水晶建造的华丽殿堂,在那高高的穹顶上镶嵌着巨大的发光珍珠,一条条奇妙的光带从大厅中央的彩色玻璃顶上垂下,仿佛天堂垂落的彩虹般在水中轻轻飘荡。
然而众人没时间对这座壮丽的殿堂感叹什么,因为扇形大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地闭合起来,而下一秒,从大厅的穹顶上突然涌出了成群结队的海妖战士!
那些海妖战士如蛇般在水中摆动着长长的尾巴,形成扇形的包围圈朝着众人逼近,而在这些海蛇型战士身后则是错落分布的人鱼士兵。她们在形成包围圈之后迅速停下,随后高高举起手中闪烁着魔法光辉的三叉戟,发出一阵阵几乎能刺入人灵魂的尖啸!
薇薇安本来正在酝酿一道寒冰冲击,但在这尖啸声响起的瞬间她便感觉精神一阵恍惚,魔法强行中断之后在众人身边形成了一片片扩散出去的冰环,同时被打断施法的还有伊丽莎白和图坦因。只有伊扎克斯这个莽人顶着上百只海妖的精神尖啸硬生生砸出去一个直径足有两三米的熔岩火球,这火球在水中拖着浓烟砸向那些海妖,砰地炸飞一片敌人之后直接砸穿了大厅的穹顶。
但这只是个开端,在郝仁举起银色长枪准备杀出一条路的时候,突然从大厅各处传来了沉重且怪异的摩擦声,随后大厅四周的绿色水晶纷纷沉入地下,涌进来的是成群的新敌人——这些敌人披覆着沉重的甲壳,每一个都有主战坦克大小,其节肢上闪烁着魔法的光辉,高高扬起的前肢上则寒光四射。
郝仁一看这个情况就傻了,扭头大声问莎琪拉:“这是啥?!”
莎琪拉使劲撑开一道结界以抵挡那些海妖哨兵的尖啸,抽空大声答道:“皮皮虾形态!还有海螃蟹!”
莉莉举着冰火双爪眼神呆滞:“你管这种跟坦克一样的海怪……叫皮皮虾?”
郝仁瞪着眼睛看了周围一圈,欣慰地发现那些巨大海怪至少没真的长个人脸,这让“她们”只是单纯显得很威猛而已,随后他扭头对南宫五月大叫:“今后无论任何理由都严禁你变成这模样!你们这一严肃起来整个画风都变了!”
五月勇敢地缩成一团在队伍后面帮忙维持防护结界,一边大声嚷嚷:“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
在自己这边的三个海妖勉强抵挡了那种令人抓狂的尖啸声之后,薇薇安立刻抓住这争分夺秒的反击机会,一大群裹挟着寒光的蝙蝠团冲向了半空的包围圈,那些蝙蝠在距离海妖哨兵数米远的地方四散开来,化作一道零下几十度的寒气席卷敌阵,顿时就有一个硕大无朋的冰坨子从半空掉下来,里面冰封着七八个缩成一团的海妖。而莉莉也在随后挥舞着冰火双爪冲向了那些耀武扬威的……皮皮虾,好吧,尽管是皮皮虾,但她们个个都跟坦克一样大!这体型可不是开玩笑的!
尽管现场所有人都实力强大,就连“滚”都能凭借着金苹果改造后的体术去跟那些挥舞三叉戟的海妖士兵咬个有来有回,但在水中作战终究是有点束手束脚。很多法术都因为水流的干扰而变得不那么得心应手,必须更精心控制才能防止误伤自己,所以现场众人打起来都有点郁闷。但不管怎样,在稍微适应了这里的环境之后,他们仍然稳稳地压制了那些普通哨兵的攻势。
现场一片混战,就连伊丽莎白都施展起强大的恶魔法术参加了战斗。众人从未见过这个小丫头作战的模样,直到这时候他们才确信虎父无犬女的说法在这个小丫头身上同样奏效:她空手施法,无需咒语,威力强大的硫磺火和暗影箭便如同暴雨般轰向敌人,而看她脸上那兴奋的红光,显然这位恶魔之女非常享受现在这一刻。
不过他们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哨兵身上。根据那些亡灵水兵的情报,这座大厅是海妖女王寝宫前的最后一道屏障,女王就在大厅对面的那扇大门后面——而为了保持和纳萨托恩能量源的连接,海妖女王不能离开自己的寝宫太远,所以众人的目标已经近在眼前。
“冲过去!”郝仁扔出一发引力子炸弹,炸翻了挡在前面的装甲海怪以及人鱼法师,领着队伍一马当先,“抓住女王就都搞定了!”
两条海蛇一样的海妖哨兵挥舞着三叉戟冲过来,伊扎克斯顺手抓住她们的尾巴把她们绑在一块,随后跟扔流星锤一样甩出去砸飞了一片敌人,他转过头指向大厅另一个方向:“按伊凡说的,那里应该就是通往地下密室的入口,分一拨人去脑怪的牢房。”
“你们爷俩领着仨猎魔人还有南宫兄妹过去对付海妖女王,剩下的人跟我去对付脑怪,莎琪拉,索玛,你们两个各选一队跟上!”郝仁飞快地分配好了人手,尽管看上去分派的有些匆忙,但却是一开始就想好了的:他是众人里唯一有对付那种巨型大脑经验的,自然要亲自过去,而海妖女王据说有着极为强大的实力,所以要让众人里最能打的伊扎克斯和三个高手猎魔人去镇场子。其他人员则是平衡了两拨队伍的战斗力。
而莎琪拉和索玛仍然是作为向导:哪怕不知道确切路线,她们至少也熟悉这地方的环境。
至于到时候该如何对付那个脑怪,尽管之前哈苏建议过偷袭,但郝仁还是决定等下去之后正面开战:因为他很怀疑对一个具备精神感应能力的怪物,偷袭能有几成的成功率。
大家对这样的分配都没意见,伊扎克斯随之以一道硫磺火砸在宫殿的大门上,那扇沉重的合金闸门立刻被轰的摇摇欲坠,强大的冲击波甚至震的人耳膜欲裂。第二道来自伊丽莎白的硫磺火在大门开始晃动的瞬间及时补上,终于将这扇大门彻底轰开。
这时候周围的哨兵已经被消灭殆尽,剩下的海妖法师和海怪无力阻挡入侵者,哈苏随手用手弩解决了剩余的敌人,并以几道圣言稍微封印她们的灵魂以延缓这些海妖复活,随后和伊扎克斯一起大步冲入了海妖女王的宫殿。
郝仁则领着自己这拨人跑向大厅另一处的入口。
一道倾斜着突出地表的扇形水闸挡在他们眼前,“滚”刚要上前挠挠,郝仁眼疾手快地把这只蠢猫拽了起来:“你这时候胆子倒大了——莉莉,上!”
莉莉嗷呜一声表示明白,顺手抓住水闸边缘的合金框架往起一拉,在她双脚陷入地面好几寸深的同时,整个水闸也被她轻而易举地撕了下来。
郝仁捂着耳朵,他发现这动静照样不小……
在水闸下面,一条黑沉沉的通道倾斜着延伸至远方,里面只有非常微弱的昏黄灯光照亮道路,它似乎是一条废弃的下水道。根据伊凡提供的情报,这是从皇宫外面通往地下密室的近道,没有分岔路口,只要解决几个哨兵,就能直达脑怪藏身的密室。
关押脑怪的密室位于女王宫殿的正下方,它严格来讲并不是监狱,而是一个坚固的地下室。纳萨托恩没有监狱,作为一艘移民飞船,这座城市里只有一些类似禁闭房的收押设施,而且其安保程度远远不够,所以当初海妖女王下令将这个怪物关到了自己的地下室里。这是整座城市最坚固的牢笼——但很显然,它离女王的寝宫太近了,而这产生了致命的后果。
莎琪拉被分到了前往脑怪密室的这一队,她和郝仁一起率先进入那条昏暗的甬道,确认这段路上没有敌人之后才招呼其他人下去。薇薇安看着周围昏暗逼仄的陈旧管道和冒出气泡的墙壁接槽,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地方看上去已经很多年没人走过了,而且从设计上也不像是正常的走廊。”
“这是一条水压调节管,原本不是密室入口。”莎琪拉多少对这地方有点了解,“密室真正的入口应该是在宫殿内部,而这里只是个类似通风管的地方。从那些水骸离开这里之后,应该就没人从这地方出入了。”
薇薇安突然有些感慨:“名义上脑怪是被‘关押’在这里,但实际上这里反而成了那家伙的堡垒,真正失去自由的却是外面的看守们。跟梦位面沾边的东西,真是防不胜防啊。”
莎琪拉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好奇地回头问了一句:“梦位面是什么?”
“有机会会让你们去看看的。”郝仁随口回了一句,同时有点好奇,“话说你以前在纳萨托恩是干什么的?怎么对女王宫殿也这么熟?”
莎琪拉露出腼腆的笑容:“以前我做过女王的侍卫……额,外围那种,跟女王卫队没法比。不过做侍卫的时候我还是被获准可以在宫殿内外走动,所以对这里有些了解,而且对这附近的岗哨什么的也熟。索玛则是负责维护皇宫魔能机关的技术人员,她本身还是个高阶水法师。”
莉莉抖了抖耳朵:“侍卫和维修工?你们当年上岸的信使都是怎么选出来的?”
莎琪拉耸耸肩:“抽签,随机点名,还有自告奋勇,乱哄哄地就上岸了,上岸之后我还糊涂了挺长时间来着——因为出发时得到的命令几乎是一团糟。”
莉莉心直口快:“说实话你们女王在这种大事上决定抽签派人的时候你就该意识到她脑子不正常了。”
郝仁摸着下巴:“照这么说渡鸦12345平常随时都能干出这种抽签派人的事吧,据说她搓新艾瑞姆星的时候都是扔骰子随机出来的。”
“你觉得你家上帝那脑子正常么?”
莉莉话音落下立刻就抱着脑袋缩到了郝仁身后,这是生怕被神罚劈个五雷轰顶,但等了半天连个火花都没引出来,郝仁拍拍她的脑袋:“别怕,阐述事实不会引发神罚的。”
这是郝仁小队的光荣传统:谁不在黑谁。
在这一队人马正在阴暗逼仄的“下水道”中摸索前行的同时,上方的另一队人马则是一路连轰带炸地在女王宫殿中开着路,声势浩大远超地下的郝仁一行。
“轰”的一声巨响,一团炽热的硫磺火轰飞了两名嘶嘶尖啸着的哨兵,顺带在墙上炸开一个大洞,周围的水中热流四溢,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伊丽莎白两手抱着一团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的火球,抡圆了使劲往外砸着,一边砸一边嚷嚷:“在水里打架太憋屈啦!威力根本不剩多少嘛!”
南宫三八一边用大弩拖住那些海妖哨兵的进攻,一边对伊丽莎白扔出去的火球瞪眼睛:“你这还嫌威力不够?!”
伊丽莎白这时候又默发出一个超级大火球,这次她干脆不往外砸了,而是举着这个火球直接往敌人堆里冲,整个人跟个制导导弹似的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视线范围内见着啥都是一火球砸下去:恶魔法术制造出来的火球内部有着一块坚硬无比的灼热铁核,砸下去那是沾着就死碰着就亡,威力吓人。这战斗方式要是让人类法师看见了估计得吓出胆痉挛来,哪怕恶魔里面也没几个敢这么打架的,唯有伊丽莎白——这个“体弱多病”的恶魔公主把她的全部战斗点数都加到了魔法上,结果硬生生点出了这种奇葩而强大的法术控制力!
他们正在突破女王卫队的最后一道防线。在警报拉响之后,有无数女王卫兵蜂拥着前来护驾,众人不知道已经干掉了多少敌人,更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复活过来再次作战的。现场唯有哈苏和白火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对付这些海妖卫兵的复活特性:前者通晓在战斗中快速施加封印的技巧,后者的天赋圣焰则可以重创灵魂。
不过不管怎么说,伊扎克斯的碾压性战斗力在这里仍然奏效,在简单粗暴的突入作战中,女王所处的房间已经近在眼前,哈苏几乎可以感应到前方那扇大门后面传来的恐怖压力——那不是有形的魔法波动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而单纯是一个老猎人的警惕心在报警。
最终,随着伊扎克斯一拳砸裂寝宫前的最后一扇大门,周围的海妖卫兵仿佛突然收到什么命令似的四散而去,眨眼间就跑了个干干净净。
“怎么跑了?”南宫三八喘着气,在确认那些卫兵真的已经跑干净之后顿时牛气起来,特潇洒地把大弩往肩膀上一放,“切,还以为多高战斗力,不过是一帮散兵游勇……”
五月一边治疗着南宫三八胳膊上的伤势一边念叨:“你这时候能不能别装了?!看你的伤!”
伊扎克斯在看到那些卫兵撤离之后也是一愣,顿时高声提醒众人:“大家小心,情况可能不太对。”
哈苏在那扇已经遍布裂痕的宫殿大门前默念了几句咒语,确认背后没有陷阱和伏兵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推了门一下。
沉重的宫殿大门应声破碎,化为碎片缓缓倒下,众人立刻各自举着武器或准备着魔法冲进宫室,全神戒备。
内室里一片安静,在昏暗的灯光下,可以看到这里是一个华丽宽敞的大房间,陈设着各种看不出作用的家具摆设。刚才外面爆发的激烈战斗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这里面,它安静如常仿佛遗世独立一般。
一个身影从昏暗的灯光阴影中浮现出来,哈苏立刻举起手弩:“注意!”
“你们……来了……”
四周传来一个带着嘶嘶回响的嗓音,那个身影也从阴影中游到众人眼前。她是一个人鱼形态的海妖,容貌仪态雍容华贵,双眸明亮。
索玛一边维持着众人身边的水结界,一边下意识叫了一声:“女王陛下……”
海妖女王静静地悬浮在水中,姿势显出一些怪异的僵硬感,她歪着头观察着眼前的敌人,看不出任何敌意,倒好像是单纯的好奇:“你们……异常,有无法识别的气息……”
她僵硬地抬起手臂指着伊扎克斯父女:“你们两个,是什么?”
哈苏紧皱眉头:“等会……我怎么感觉这个海妖女王跟其他被控制的海妖不太一样?”
同一时间,在女王寝室正下方数百米深的地下空间,郝仁也接近了最后一扇隔离门。
一块硕大的冰块正在他们身旁缓缓落地,里面冰封着两个眼睛一片黑暗的海妖卫兵,薇薇安拍拍手:“我感觉我的冰封对付海妖还挺管用的:起码她们短时间没办法复活了。”
“这里的居住条件可比预料的差劲啊。”郝仁摸了摸眼前这扇沉重破旧的合金隔离门,又环视四周,这是个逼仄压抑的地方,正常人绝对不会喜欢住在这里,“脑怪控制纳萨托恩之后也不知道给自己换个好点的房间,看这地方我还真感觉它是被关押起来了。”
“世界观不同呗。”莉莉晃晃尾巴,“赶紧打开赶紧打开~~”
“伊扎克斯他们去对付女王倒是不用担心被精神攻击。”郝仁笑了笑,把手伸向那道闸门,“咱们可要提高警惕了。”
在切割光束划过之后,密室闸门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
郝仁又见到了那种巨型大脑:它蜷缩在圆形密室中央的地面上,表皮在水流中微微起伏着。大门打开的瞬间,巨型大脑便反应过来,它立刻浮起身子,所有触手都放在身前,对众人做出戒备的模样。
郝仁紧皱眉头:“等会……我怎么感觉这个巨型大脑跟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
郝仁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巨型大脑带给自己一种怪异的违和感,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错觉。他能做的只有提高警惕,集中精神准备对抗随时可能会到来的精神冲击。
那个巨型大脑从外型上倒是与他上次在龙脊山脉看到的差不多,同样是一团形态怪异的血肉组织,漂浮在半空的身体下方延伸出一大堆触手,似乎仅从外貌无法判断这种脑怪的本体和分身有何区别。它警惕地观察着突然闯进密室的敌人,触手收拢在身前做出防备的姿势,四周的水中传来令人皮肤发麻的怪异触感,似乎某种强磁场正在扫描整片空间。
郝仁一声令下:“上!尽量抓活的!”
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是想活捉这个家伙——虽然直接干掉它貌似是解决纳萨托恩事件的最简单方法,但获得一个脑怪样本无疑更有吸引力,毕竟不能完全寄希望于霍尔莱塔那边的骑士团们给力,万一奥芙拉那边没抓到脑怪呢?
一道白影闪过,莉莉作为队伍中的狂暴战仍然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哈士奇少女挥舞着冰火双刃砍向脑怪,后者立刻挥起数根触手迎击,那看似血肉之躯的触手表面浮动起一层光辉,竟然硬生生挡住了两把爪刃的挥砍,但莉莉的蛮力仍然成功将这个脑怪砸飞出去十几米——不是砍飞的,是砸飞的。
脑怪发出一阵怪异的嘶鸣声,仿佛痉挛一般挥舞着触手快速后退,而薇薇安此刻已经在酝酿一次威力强大的寒冰冲击。其实她更喜欢用闪电箭来解决战斗,只可惜现在是在水里,一发闪电箭下去容易来个队友五杀。
而在薇薇安准备魔法的时候,另外一道迅捷的身影也突然扑向那巨型大脑,竟然是那只蠢猫。“滚”似乎是在跟着郝仁一路打进来之后终于适应了这里的氛围并且搞明白了大家是在干啥,心思单纯的猫姑娘这时候也主动地积极作战起来——就如她在南郊领着猫群和狗打架的时候冲在前面一样。她尖利地叫着,奋力去抓挠脑怪的触手和外皮,凭借着灵敏的身法躲过了几次挥击,随后转头一口就咬在某根触手的尖端。她的作战是如此英勇,却把郝仁吓了一跳:这个傻猫能跟普通的海妖士兵打个有来有回,但她竟然敢去跟巨型大脑正面干?!
“傻货!回来!”郝仁挥着银白长枪一边猛冲过去一边大声喊道,他奋力挡开了几道触手挥击,“滚”见状立刻高兴地松开嘴回到主人身后,就在这一片混乱的状况下,郝仁的手指和脑怪的某条触手意外搭在一起。
下一秒,他脸色大变。
这时候一阵寒气正从密室半空迅速弥漫开来,薇薇安的寒冰冲击已经充能到极限,一大团蝙蝠盘旋成仿佛尖锥一样的漩涡指向脑怪,蝙蝠群中压缩着足够将钢铁瞬间冻成粉末的超低温魔力。薇薇安只等着郝仁和“滚”离开脑怪身边就会发动攻击,然而在她即将释放魔法的前一刻,却突然听到郝仁一声大吼:“停火!停火!”
莉莉这时候已经准备好要再次冲上去了,被郝仁一声喊停差点憋的闪了腰,而薇薇安更是在散去魔力的时候被自己给冻了一下,一大群冻成小冰块的蝙蝠跟下雹子一样哗啦啦地掉了一地。莎琪拉惊愕地看着这一幕,扭头看向郝仁:“怎么了?”
郝仁这时候正拉着“滚”和那个巨型大脑距离不到三米地对视着,他飞快地在脑怪面前摆着手表示暂时停战,一边接通了在维生项圈上的通讯装置大声叫道:“老王!三八!小心精神攻击!你们那边的才是脑怪!”
通讯装置中传来一片杂乱的爆炸声和电流声,传来的是伊丽莎白的声音:“南宫三八已经昏过去了!五月姐姐也被打伤了!爸爸正在和那个叫图坦因的猎魔人打架,我们在对付……”
一阵轰隆隆的爆炸声后,伊丽莎白的声音才再度传来:“我们在对付女王!场面还能Hold住!”
“我们很快就过去支援!”郝仁大吼一声,扭头看向身边的其他人,“脑怪和女王交换了身体!”
莎琪拉顿时吓的整个身体都绷直了:“什么?!”
郝仁指着房间中央那看上去极为不正常的巨型大脑:“脑怪没有控制女王,它的精神能力比预想的还强,那家伙直接把和女王交换了身体——你们的女王被困在这个家伙体内!”
巨型大脑微微后退了小半步,随后舒展开触手。它现在的形态无法表现出太多信息,但这毫无疑问是个表示和平的姿势。
莉莉和薇薇安目瞪口呆,因为她们根本想不到脑怪会有这一手,莎琪拉目瞪口呆,因为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女王竟然被困在这个海怪体内,“滚”也目瞪口呆——因为她看到别人都目瞪口呆。
“你确认?”薇薇安愣了两秒,实在忍不住问道。
“我又连接到这个大脑的意识了。”郝仁用力点头,“现在留下一个人看着这边,其他人马上跟我去上面支援老王他们。”
“我留下!”莎琪拉立刻叫道。
郝仁点点头:“照顾好你的女王,她现在非常虚弱,但正在迅速振作起来。这个项圈给你,它的护盾多少能保护你一些。不要随便变形:项圈会反应不过来。”
郝仁飞快地交待了一大堆东西,莎琪拉不管听懂听不懂都使劲点头,随后她与那“脑怪”留在一起,其他人则迅速离开密室前往上方的宫殿。
刚一离开密室,薇薇安就问道:“等一下……如果脑怪能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其他躯壳里面,等会咱们怎么抓它?怎么防止它侵占其他人——比如我们的身体?!”
郝仁一听这个就感觉头皮上有冷汗冒出,薇薇安提到的着实是个可怕而切实的问题。在此之前他可没想到那巨型大脑会如此难缠,现在看来他当初在龙脊山脉干掉的脑怪果然只是个区区分身,那脑怪的本体有着普通人根本无法对抗的特殊力量!
他拍拍胸口位置:“终端,那种脑怪的精神侵占对我们有多大威胁?”
“数据不足,难以评估。但根据扫描刚才那个巨型大脑生理结构的结果,它的精神力量不可能瞬间侵占你们的躯壳,你们的精神强度是超过普通人的,即使遭遇侵占也能抵抗相当长的时间。抵抗力最弱的应该是豆豆和‘滚’,前者尚未成年,后者心智粗浅。”
“‘滚’,你照顾好豆豆,回去密室等着我们。”郝仁立刻把小人鱼塞到猫姑娘怀里,把俩人打发回去密室,随后他回过头来,“等一下……如果脑怪的精神力量有这些限制,那它是怎么占据海妖女王的?难道海妖女王的精神力还能比不过咱们几个?”
莉莉提醒道:“它可能用了一百年!”
郝仁这才反应过来,他点点头,继续领着薇薇安和莉莉快速向着上方前进,同时开始飞快地倒腾起自己的随身空间——首先是把那两个被绑成粽子的海妖哨兵扔出去,随后开始在自己的一大堆装备里寻找有可能压制脑怪精神力的东西。
作为一个审查官,拥有一个机器猫般的口袋是基础技能。
在即将来到通道出口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一块色彩斑斓的菱形水晶。
“那是什么?”莉莉惊奇地看着郝仁手里的“漂亮石头”,“能给……”
“不能,这是有用的。”郝仁跟莉莉保持距离,“这是从晶核研究站带出来的防护水晶,原本是研究长子的时候用的,不过我寻思着吧……脑怪再厉害它能比长子厉害?”
数据终端的评价只有一个字:“妥~”
自打开始频繁接触长子以来,郝仁就知道自己必须增强对精神类攻击的抵抗能力,因为那坨触手怪毫无怜悯可言,而且它通晓所有生物的所有弱点。强大的护盾和坚固装甲或许能让一个人如超人般刀枪不入,但脆弱的心灵永远是最难防备的软肋,它是个难以武装的东西,而且一旦被攻破就万劫不复。郝仁已经在身体强化和长期训练之后获得了远超常人的坚韧心智,不过他很清楚自己还需要一些可以保命的东西来当保险:自身的精神力量是个硬指标,一旦被突破之后再强大的战士也没办法做到自救,所以到那时候就只有强大的装备可以保命了。
晶核研究站给他提供了这方面的帮助:那座专门用来对付长子的监狱中到处都是可以隔绝精神攻击的结构,它的主要容器外壳上就贴着由防护水晶组成的阵列,这些小玩意儿可以隔绝任何未经许可的精神活动,哪怕长子醒来,它的心灵嘶吼也不可能传到空间站外面哪怕一寸的距离。
郝仁离开晶核研究站的时候只是顺手带了一些他感觉会用得上的玩意儿,现在看来当时的顺势之举帮了大忙。不过令人遗憾的是他只拿了一块防护水晶——希望这东西的功率足够。
应该是足够的:理论上神明以下,不会有哪个凡人物种的精神力能超过长子。
郝仁和莉莉、薇薇安三人快速回到宫殿正门前。这里的大门已经破碎,一条散发出灼热气息的甬道在大门后面延伸出去,周围的水中回荡着不安分的活跃魔力。他们不敢耽误工夫,直接冲了进去,但一路上也没放松警惕:这里是深水领域,海妖的地盘,天知道那个占据了女王躯壳的脑怪是不是已经把海妖控水的力量都学会了,在这里还是小心点好。
在越过几道大门之后莉莉突然指着前面不远处惊呼一声:“你们看!海妖!”
郝仁举着银色长枪游在前面,他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只海妖,看穿着打扮和手上三叉戟的样式判断这些应该是女王卫队的成员——也就是被脑怪精神控制最严重的一批人。郝仁过去小心翼翼地用长枪拨动其中一只海妖的身体,发现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只是瞪着眼睛仿佛失去了灵魂一样在那躺着。
“脑怪可能正在收拢自己的力量。”薇薇安立刻反应过来,“城里面的傀儡应该都失去行动能力了!”
郝仁提起长枪,越过这些海妖的“尸体”向宫殿深处游去。
在即将抵达女王寝宫内室的时候,一阵阵爆炸声和某种法术的尖啸声已经扑面而来,中间夹杂着怪异的嘶嘶声音。三人迅速感觉到周围的水体中弥漫着一股让人皮肤发麻的电场,这电场反应远比当时在地下密室面对脑怪时感觉到的强:那个怪物的本体就在这里!
这时候又是一阵爆炸从前面传来,郝仁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伴着冲击波从宫室里飞了出来,他赶紧上前接住,发现是伊丽莎白。
恶魔小姑娘浑身被熏的黢黑,但貌似没受什么太大的伤,只是有点糊涂。她在郝仁怀里晃了半天脑袋才集中起精神,刚才一瞬间她甚至下意识想攻击旁边的莉莉,但所幸及时清醒过来。
“太刺激啦!”恶魔小姑娘张嘴吐出一口黑烟,紧接着咳嗽起来,“咳咳……仁叔叔快过去帮忙,现在就剩下爸爸和两个猎魔人还保持着清醒啦!我刚才想把南宫姐姐和哥哥拽出来来着,但不小心把自己炸飞了!”
郝仁一听这个赶紧握紧防护水晶一马当先地冲进去,同时不忘扭头提醒莉莉和薇薇安:“别离我太远!尽量在防护水晶附近!”
刚一冲进宫室,郝仁就感觉到一股恐怖的热浪扑面而来,他转头就看到一个身高五米的熔岩恶魔正站在房间中央,伊扎克斯竟然连本体都释放出来了。
这一片的宫殿房顶已经被整体炸了个无影无踪,周围除了一圈破破烂烂的墙壁之外也看不到任何完整的东西。现场最醒目的是伊扎克斯那庞然的身躯,而在他前方不远处则是一道混乱狂暴的水流,那水流不断扭曲变形成各种怪异的形态,而在其核心则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女性的身姿——正是被占据了躯体的海妖女王。狂暴水流周围不断卷起一阵阵足够撕碎钢铁的漩涡,伴随着强烈的电场、凌厉的水刀、无处不在的精神攻击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魔法效果一股脑地轰向伊扎克斯。伊扎克斯仍然保持着清醒,并且还在奋力作战,但显然在这深水之中他的战斗力本就受挫,再加上意料之外的精神攻击,这个猛人竟然第一次被人压制住了。
巨型恶魔挥手击碎了涌向自己的漩涡,他手臂上的熔岩不断化为铁渣和黑曜石碎片掉在地上,大量气泡和烟尘让他几乎完全被笼罩在一片朦胧中。一个闷雷般的声音传来:“先把其他人带走!”
那道狂暴水流立刻发现战场上出现了新的敌人,郝仁一瞬间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水分仿佛失控了一样要涌出体外,但随之护盾系统便产生反应将这致命的偷袭抵挡下来。郝仁稳下心神,发现伊扎克斯身后的烟雾中有几道亮光闪烁。
他赶紧领着莉莉和薇薇安冲过去,发现是三个猎魔人正在那混战——哈苏和白火正在联手压制明显已经失去控制的图坦因。那个沉默寡言的高大猎魔人双眼中泛着混沌的阴影,正在挥舞着两把样式奇怪的弯刀攻击视线范围内的一切目标,他的刀锋上闪耀着魔法的光辉,每一次斩落都让水中留下一道持续数秒不散的刀锋锐痕,一些飘散的石块金属落到那些锐痕上瞬间便会一分为二。哈苏正在用手弩牵制图坦因的行动,小型弩箭不断在那两把弯道上爆出闪光,让图坦因的攻击被限制在一个非常小的范围内。而白火虽然也在旁边帮忙,但显然她的状态不是很好:她的双眼也正在被混沌的阴影笼罩,白色圣焰在她四周时不时窜起,有时候会攻击图坦因或者海妖女王,但有时候却诡异地向着哈苏的方向涌去。
即便是千年一遇的天才猎魔人,白火的精神力量还是太稚嫩了。
“你们赶快撤到外面去,离这里远一点!”郝仁对着哈苏大吼,同时心中一阵强烈的危机感袭来,他慌忙闪身,就看到自己原本站着的地方突然仿佛被无数刀锋切割一样变成了碎块,这让他亡魂尽冒:那攻击无形无质,完全是水中凝聚起来的高压高速水刀,差一点就中招了。
伊扎克斯发出一声怒吼,突然召唤出自己的魔剑朝着海妖女王猛劈下去,这中断了对方的攻击,并吹飞了整整半个房间的围墙。图坦因的精神也在瞬间稍微振奋一些,哈苏见到这情况立即示意白火带着图坦因离开,他自己则转身冲向伊扎克斯的方向:“我能抵抗精神攻击,你去帮那对混血兄妹。”
郝仁这时候已经看到南宫兄妹的位置,就在房间残存墙壁的一角,那里有个大水泡。他握紧防护水晶冲过去,看到南宫三八就在水泡里面躺着处于昏迷状态,衣服破破烂烂,但看不出什么伤痕。而南宫五月则在旁边跟吃错了药一样疯狂乱扔各种治疗术——南宫三八的伤显然就是被这过量治疗给刷好的。
薇薇安立刻上前抓住五月的尾巴:“五月,带你哥出去,越远越好。”
南宫五月转过头来对薇薇安发出一阵怪异的嘶嘶声,然后一大堆治疗法术就糊了过去。
莉莉指着五月的眼睛大叫:“她也被控制了!”
郝仁这才注意到南宫五月的举止和刚才的图坦因一模一样,双眼混沌,神志不清,乱扔法术,不过很快他就感觉一种通天彻地的坑爹感扑面而来——
这个废柴海妖……只会治疗术!
已经完全迷失心智的南宫五月根本不知道周围情况,现在她正在某种本能的驱使下将自己所有的法术施展出来,治疗之环和流水之激跟不要钱一样覆盖了方圆几十米的范围,刚才她在疯狂治疗她哥,而现在郝仁他们仨也被笼罩到了治疗术的范围内。同时她还从薇薇安手里抽回了尾巴,一边嘶嘶“怒吼”着一边用尾巴尖飞快地戳郝仁的胳膊……而这毫无威力可言。
一个全点了治疗天赋的怂包奶妈,哪怕被敌人精神控制也是这么人畜无害……
莉莉看着身上不断闪起来的治疗光辉,特舒服地伸个懒腰:“我怎么感觉五月现在比以前还有用呢?”
薇薇安翻个白眼:“废话,她失心疯的时候至少不怂了——但战斗力还是这么渣。”
五月晃晃脑袋,举起尾巴尖瞄准郝仁的胳膊,继续戳戳戳……
战斗力低也有战斗力低的好处,起码南宫五月这样的哪怕狂暴化了也只能继续给身边所有人刷治疗术——顶多就是不再瞄准而已。估计这种情况是那个脑怪无法预料的,只可惜现在郝仁也没办法跟脑怪确认这事儿。
“薇薇安,莉莉,你们先把这兄妹俩带出去。”郝仁一边躲闪着南宫五月戳来戳去的尾巴尖一边扭头吩咐道,随后抓起银色长枪冲向伊扎克斯,“老王,我来助你!”
五月一边发出嘶嘶声一边转身看向郝仁,毫不客气地扔过去一大堆水元素结界和活水治疗之类的辅助法术。莉莉顺手抓住五月的尾巴朝外拖去,后者还在挣扎,抓着地板叽里咕噜地乱嚷嚷着,不过她那点力量在莉莉面前也就跟条小蛇似的人畜无害,直接就被倒拖着拽走了。
薇薇安则分化出一群蝙蝠卷起昏迷不醒的南宫三八离开了这个地方。
“海妖女王”注意到新的敌人加入战场,她发出一阵让人牙根发痒的嘶鸣声,郝仁立刻感觉举步维艰,身体仿佛被一层极其强韧而且正在快速凝结的强力胶包围一般,而自己的护盾容量则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那只脑怪在长达百年的身体支配权交锋中终究是掌握了海妖的各种法术,它现在正增大郝仁身边的水压,这水压几乎让人产生水已凝固的错觉!
“干……这可不怎么好受……”随着护盾容量快速下降,郝仁感觉到一种几乎令人失去意识的痛苦压迫感从四面八方传来,他觉得自己眼底应该已经充血了,因为眼前的景象正在快速覆上一层淡红色,而与此同时,他四周的水流也涌动起来,撕扯着要将水中异物碾为粉末。
郝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在这水流中勉强移动,他现在很惊讶那个哈苏竟然一直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作战——看来他低估了猎魔人的力量,这水压已经是寻常异类都无法支撑的程度了。
伊扎克斯挥舞着魔剑搅动起一道灼热的漩涡,合身冲向海妖女王。他对自己身上不断切割的水刀浑不在意,那些水刀将他坚若磐石的皮肤切出一道道极细的伤口,灼热的岩浆和融铁从里面喷涌而出,这让他冲出去的时候如同一尊被投入水中的灼热巨像,占据着海妖女王躯壳的脑怪显然也被这攻击方式吓了一跳,它立刻抽身闪避,而郝仁抓住这瞬间的机会,扬起长枪就是一发等离子炮。
海妖女王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了这次炮击,灼热的银白色光团擦着那团活水命中了远方的一座尖塔,随着一阵沉闷的轰鸣,尖塔缓缓倒塌下来。
“但愿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不用给这帮蛇姑娘掏修理费……”郝仁甩甩脑袋,擦了一把从鼻孔里渗出来的血,举着防护水晶猛冲向“海妖女王”。
似乎是感应到防护水晶对自己的威胁,那团活水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一阵冲击波迎面扑来,郝仁感觉自己身边的一切都在沸腾,而他身后的整片建筑群都开始在尖啸声中土崩瓦解。宏伟的高墙和历经万年之久的飞船循环管道就仿佛被散弹击中的泡沫一样从内部爆裂开来,无数巨大的建筑碎料正在从高空砸落。郝仁在这土崩瓦解的世界中尽可能躲闪着,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一团电光从下方的烟雾中冲出,那是一支巨大的弩箭,上面裹挟着强大的圣焰,正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向“海妖女王”护身的活水。
活水屏障被弩箭打出一个大洞,“海妖女王”的身体似乎在那瞬间被撕碎了一次,但下一秒她便完成复活,随后猛冲出包围圈,向着远方的一座尖塔逃窜。然而伊扎克斯已经在等着这一切,一道布满绿色邪能符文的屏障突然出现在半空,“海妖女王”结结实实地撞在那上面。
郝仁这时候已经冲到非常近的距离,他感觉自己手中的防护水晶正在逐渐散发出热量,这东西感应到攻击性的精神能量之后自动启动了内置的防御程序。四周水体里面的电场强度终于削弱下来,一种怪异的嗡嗡嘶嘶声也从脑海里褪去,而那只人鱼一样的海妖则在邪能屏障的束缚下尖锐地嘶鸣起来,并抱着脑袋仿佛失控一样飞快地变换着形态,瞬间变为浑身覆盖鳞片的怪异女性,下一秒又化为海蛇,随后又变回人鱼——水晶正在用对付长子的方式削弱这个充满敌意的灵魂的思维活动,而思维活动的减弱意味着它对这具窃取来的躯壳的控制力下降。这时候一只覆盖着熔岩和硫磺渣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抓住“海妖女王”的尾巴并将其迅速甩了二十多圈,随后将其扔向郝仁这边。
郝仁顺手把防护水晶贴在海妖女王脑门上,抬头看着伊扎克斯:“你这手法够熟练的啊。”
伊扎克斯咧嘴一笑:“伊丽莎白小时候给她洗完澡我就这么甩干的——我们恶魔都这样。”
“……她给你当闺女真不容易!”
海妖女王的身体在防护水晶的冲击下不断痉挛着,最终彻底失去意识,而且好现象是她的身体也不再变形了,这让郝仁得以把她绑起来。随后伊扎克斯恢复人形来到郝仁身边:“这算是搞定了?”
“算是吧,但后面还得想办法让他们‘交换’回来。”郝仁看着被自己的尾巴绑起来并且在外面被捆了一大团合金缆索的“海妖女王”,接着打开通讯器,“‘滚’,莎琪拉,上面搞定了,把大脑袋带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哈苏扛着大弩游到郝仁面前,“海妖女王怎么会具备这么强的精神控制力?你不是说只有脑怪才能这么干么?”
郝仁拍拍身边的蛇球:“因为脑怪就在她体内,那东西能把自己的意识和其他人交换,连海妖女王都着了道。你应该庆幸你脑仁足够结实,否则在刚才的紧要关头它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拿你当做第二个容器。”
哈苏是个实诚人:“为什么是我?”
“刚才离这家伙最近的就是你跟伊扎克斯。”郝仁抬手指着旁边的大恶魔,“你看看他这脸,你要是脑怪你愿意么?”
哈苏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微微点头。
虽然郝仁小分队的习惯是谁不在黑谁,但伊扎克斯貌似是个例外。
仨人拖着已经失去意识的“海妖女王”往回游,同时四周还不断有巨大的建筑碎块往下掉,水里面充满了粉尘、油滴、细沙和硫磺味。下方的建筑物是一片狼藉,女王寝宫已经全毁了,而几次打偏的魔法则炸烂了宫殿外面的至少三处设施,刚才短短几分钟的交战所产生的破坏力让纳萨托恩的核心控制区几乎全完。郝仁注意到女王宫殿后半部分是个仿佛舰桥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延伸向其他地方的管道和灯带),现在它只剩几节冒着火光的平台在水里晃荡,这令他很遗憾:“看样子纳萨托恩不可能再飞起来了……除非还有人能找到这东西的设计图。”
“额,咱们好像闹的是大了点。”伊扎克斯挠挠光头。
郝仁看着伊扎克斯身上那些正在快速愈合的伤痕:“你这伤没事吧?”
“擦伤而已,不要紧。”伊扎克斯咧嘴笑着,“海妖女王是个强敌,在她的地盘上打架确实挺有难度,不过怎么说呢……我更厉害一些。”
在已经全毁的女王寝宫外面,众人重新汇合在一起,莎琪拉和滚也带来了那个看上去有些笨拙僵硬的“脑怪”。
哈苏惊异地看着这个奇妙的生物,他对它那怪异的形态啧啧称奇:“这个……它的嘴在什么地方?”
“我建议你别这么失礼地盯着看,它体内困着女王的灵魂。”郝仁提醒了哈苏一句,随后转头看向“脑怪”,“女王陛下,你知道该怎么逆转这个交换过程么?”
“脑怪”听到郝仁的话之后微微晃着身子浮到半空,它看上去很虚弱,当然也有可能是始终无法适应这具异常的躯体。“脑怪”下方的触手在“海妖女王”身上触碰了几下,郝仁觉得那位真正的女王陛下一定是在怀念自己的身体。
“有办法反转这个过程么?”薇薇安也问了一句。
郝仁把手搭在巨型大脑下方的触手上,果然再次读取到了这个大脑的想法。他现在已经有六七分把握猜到了自己那古怪的“思维共享”能力的规律,并非是时灵时不灵,而是对特定的目标才管用,并且目前为止真正稳定的连接都是建立在和这种巨型大脑之间。
片刻之后,他松开手:“可以反转,脑怪的意志正处在非常虚弱的状态,而海妖女王通过这么多年的研究也大致找到了夺回自己躯壳的办法。现在无关人员退开一些,这个过程不能受打扰。”
其他人赶紧往后退,莎琪拉和索玛则在原地设置了一个水结界防止外来干扰。郝仁将防护水晶放在海妖女王和脑怪之间的空地上,随后跟众人一起退到结界外面。
巨型大脑将触手展开,在海妖女王的身体周围形成一个扇形的包围圈,一丝丝微弱的蓝色火花随之在那些触手间跳跃起来。两个意志开始交换,重新回到它们各自应该呆着的地方。莎琪拉看到这景象之后略微有些担心:“你真的确认……”
“我都确认一百遍了,大脑袋里面就是你们女王的灵魂。”郝仁耸耸肩,“我知道你很紧张,但你能别用尾巴卷着我的猫么?”
“滚”在莎琪拉尾巴里面发出一声艰难的抗议:“喵……喵呜,我不吃小鱼干了,你放开我好喵?”
哈苏皱着眉:“这个过程需要多久?”
“不清楚,我刚才没问,但应该用不了太长时间,毕竟脑怪的意识都已经不反抗了。”郝仁说着,转头看向身旁,南宫五月正在那晃着脑袋看向这边,这姑娘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了——旁边的南宫三八还昏迷着,“你醒了?感觉咋样?恢复成自己了?”
南宫五月眼神里的糊涂迅速褪去,她对自己混沌期间的精神状态还有隐隐约约的记忆,此刻回忆起来顿时露出惊悚的表情:“等等!都打完了?女王被制服了?脑怪呢?”
郝仁笑着:“都搞定了都搞定了,现在他俩正重新交换思维呢。”
南宫五月都顾不上看那边的触手X女王.avi一眼,只是冲过来一把抓住郝仁的胳膊:“等会,我想起来了……我刚才没伤着自己人吧?我没跟你打起来吧?”
郝仁跟莉莉顿时露出古怪的表情,俩人实在不好意思告诉这个废柴海妖她在被控制期间是最安全的一个,她依靠自己那不到五的战斗力保护了所有人,最后在南宫五月脸色越来越紧张的情况下莉莉才委婉地解释:“当时你用尾巴尖惨无人道地戳了我和房东很多下,但连我们的衣服都没戳破……后来我就把你拖到这儿了。”
郝仁安慰地拍拍海妖姑娘的肩膀:“这是好事,你看你那些能打会抗的同胞这次给我们惹多大麻烦,要是她们跟你一样废柴我得省多大心。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记着你当时在龙脊山脉跟人拼命的时候还知道用尾巴抽人脸啊,这怎么陷入狂暴之后就只知道用尾巴尖戳人了?”
南宫五月:“……咱能别讨论这个了么?”
“咳咳,你哥情况怎么样?”郝仁总算知道自己这张嘴不适合安慰人,于是赶紧转移话题。
“他大概还要等会才能醒。”五月看了自己老哥一眼,“他在发现自己被控制之后立刻给自己下了十几个昏睡咒,然后一头撞在宫殿的柱子上。”
哈苏叹了口气:“虽然各方面都是个半吊子,但至少有点决断力。”
郝仁摸摸自己鼻子下面,心说刚才还真有点悬,一大帮人都挂了彩,不过万幸的是最终都平安解决,身体方面的损伤可以很快恢复,而精神方面的损耗估计就只能靠接下来几天的静养了。
这时候一阵明显的魔力波动突然从不远处传来,郝仁抬头看到那个巨型大脑正混混沌沌地落在地上,而海妖女王则费力地直起了身子。莎琪拉见状赶紧冲上去:“女王陛下?!您回来了?!”
海妖女王晃着脑袋,在仍有些糊涂的状态下点了点头,索玛立刻扭头招呼郝仁:“女王陛下已经恢复了!请把她身上的锁链解开吧。”
“等会。”郝仁游过去看着海妖女王的面庞,这是一位仪态优雅笑容温和的女性,然而仅从外表看不出她体内到底是哪个灵魂,“我得测试一下,确认脑怪已经完全离开这副躯体。”
海妖女王无声地点点头,郝仁把数据终端掏出来:“比对一下灵魂样本,看是不是之前巨型大脑里的那个频率。”
数据终端绕着海妖女王转了两圈,随后发出嗡嗡的声音:“比对完成,确实交换过来了。”
郝仁这才把对方身上的拘束装置解开,对这位雍容华贵的女性伸出手:“欢迎回来,女王陛下。”
“感谢你们的帮助。”海妖女王微微颔首,尽管眼底深处有着不可抑制的激动,她还是努力在这时候表现的很镇定,不过在看到旁边那个失去意识的巨型大脑之后她还是难免情绪波动起来,“真是一段黑暗的日子……我都没想到竟然还能从那个可怕的容器里逃出来。重新回到自己身体的感觉真好。”
郝仁把海妖女王交给莎琪拉和索玛,让她们先叙叙旧什么的,自己则去回收那个活体脑怪标本。他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个专门盛放中型生物标本的圆柱形容器,编好说明标牌之后让自律机械把那个巨型大脑扔了进去,并顺便把防护水晶和脑怪塞在一起:这可以保证这家伙在直到被送进晶核研究站之前都一直处于深度休克。干完这一切之后他长长地出口气,一种成就感涌上心头,数据终端在他肩膀上感叹起来:“怎么别人家的主角刷完地图之后都带一堆天材地宝神兵利器回去,就你回去的时候带五花肉?”
郝仁那口气刚出到一半就给呛了回去:“咳咳……你丫的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哦对还有件事。”过了一会,郝仁突然拍拍脑袋,“把那位海妖将军也接回来吧,脑怪的精神波被隔绝之后,被控制的海妖也该恢复了。”
数据终端前去接人,现场的其他人也开始各自检查伤势和装备方面的损耗情况,伊丽莎白关掉屏障之后在水里打着旋给自己洗澡,豆豆则好奇地去那些残垣断壁附近钻来钻去地探险,滚跟过去防止小人鱼被废墟砸到。一片狼藉的宫殿周围传来一阵阵水声,很多海妖小心翼翼地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她们中大部分是女王卫队的成员。这些刚刚摆脱控制的海妖仰着头,看着被完全摧毁的皇宫发呆,另外一些海妖的视线则集中在大护壁上面的巨型漩涡上。
“叙旧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郝仁游过去打断了海妖女王和莎琪拉的交谈,“现在先说说那个大漩涡——它到底是干什么的?”
海妖女王抬头看着大漩涡:“那是一道传送门,通往……”
莉莉接了一句:“梦位面?”
“什么是梦位面?”
“就是你们的老家,另一个宇宙。”郝仁摆摆手,“这个以后再解释,我大概知道那个脑怪的计划。现在的关键是怎么把这个大漩涡关掉,你有开关么?”
海妖女王严肃地看着那道漩涡,良久才缓缓摇头:“恐怕已经没办法关闭了,它吸收了太多能量,现在已经成为一个自我成长的东西,哪怕中断能量供应它也会自己缓慢膨胀下去,一直到打通某个通道为止。”
郝仁:“……卧槽!”
海妖之城纳萨托恩即将从长达一百年的混乱与黑暗中苏醒过来,而在这之前它必须想办法搞定眼前的很多烂摊子。城市中心的皇宫区和控制舱段在大爆炸中化为废墟,一大片明亮的火光和连续不断的能量湍流仿佛游移的火炬一样在那片废墟上闪耀着。城市各处不断有海妖从建筑物里出来,她们有很多刚从精神失控的状态中恢复,而另外一些则刚被自己那些失控的同胞从笼子里释放。女王和她的内政大臣们恐怕要花很多精力才能搞定社会秩序上的混乱——不过比起大护壁上的漩涡,这都是小问题。
“我还记着我和那个怪物纠缠不休时发生的事,它的一些零星计划有时候也会透过精神联系进入我的脑海。”海妖女王很不安地看着那个大漩涡,“它用我们海妖的魔法技术……还有一种神秘技术融合起来,制造了这个巨大的传送门。纳萨托恩的能源核心以及一整套从地核中抽取能量的装置为它提供初期能量,而它的运作方式就像一个生物,在成长到一定阶段之后,它就开始自己维持自己的运转……仿佛惯性一样,无法终止。而且不管怎么说,从一开始它也就没被设计个急停按钮。”
莎琪拉脸色很糟:“一旦这个漩涡崩溃……它会炸掉纳萨托恩?还是说它会在太平洋底炸开一个洞然后把这颗星球都毁掉?”
“不,比那更糟。”郝仁一边读取着数据终端传回来的扫描报告一边飞快地说道,“它不会炸塌地球——它会炸塌整个现实世界,那是一个更大的洞,足以让现实世界和另一个宇宙互相湮灭掉。当然情况也可能稍微好一点,比如受灾范围会被限制在银河系内……”
索玛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这有什么区别?”
郝仁耸耸肩:“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死球了。”
数据终端投影出巨型漩涡的全息影像,旁边是复杂的能量图表以及放射状的线条,展示着这个巨大传送门周围的能量结构:“海妖女王说的没错,它已经开始自我维持,这时候切断能量供应也只能让它的生长减缓。而且这东西和城市的大护壁融合在一块,本机不认为能有什么办法把它撬下来。”
伊扎克斯闷声闷气地在旁边说道:“那就先切断能量供应,至少我们可以多一些反应时间。”
海妖女王想了一下,转身向宫殿废墟后面游去:“跟我来,我们去能源核心。”
刚游开没几步,她转身对刚刚从巨龟岩台号回来、还有点搞不清状况的将军凡妮莎说道:“凡妮莎,带上你的人,去释放那些异族,先安抚他们的情绪,稍后我会亲自去和他们见面,这次我们搞出的乱子太大了。”
凡妮莎稀里糊涂地点头领命,又抬头看了郝仁他们一眼:“我记着我被送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那里有很多长着机械触手的……”
“凡妮莎,先去办正事。”海妖女王在后面催促着,“比你还糊涂的人多着呢。另外短时间别提触手的事了……这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词儿。”
海妖女王领着众人向纳萨托恩的能源核心进发,路上不断遇上那些刚刚恢复清醒、前来询问指示的海妖。她一路上都在有条不紊而且快速地分配着任务,这些任务包括清点人手,释放仍然被关押的市民,恢复核心控制区的功能以及统计损失。所有这些安排都准确到位,完全看不出她曾在混沌中被困百年的模样。郝仁见状很是赞叹:“你们的女王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啊,看着挺潇洒的。”
“她一直是这样,不过工作之余她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莎琪拉在郝仁身旁游着,她脸上的表情很愉快,“一百年没有见面……一切能恢复正常真是再好不过了。”
一行人来到宫殿废墟后方的一座形如贝壳的建筑物里,这座建筑物内有很多突出地面的、仿佛大型管道U型接口一样的柱状设施。这些设施外面是一层合金封头,其侧面则是可以打开的弧形结晶壁,这让人联想到某种艺术化设计的电梯。众人跟在海妖女王身后游进其中一个设施,随后他们脚下的圆形地板突然消失不见,一条灯光明亮的管道出现在大家眼前。
强大的加压水流推着众人冲进管道,郝仁发现自己正随着水流前往某个地方。
“这就是我们的电梯——也是城市交通系统。”莎琪拉很高兴地笑着,“这里是个大型中转站,水流可以把你带到很多地方,哦,普通种族可能受不了这个,但对海妖而言这挺舒服的。”
“额……我感觉还好。”莉莉挠挠下巴,“但我怎么感觉这跟冲厕所的下水管似的……”
周围所有人立刻对这个说话不过大脑的哈士奇怒目而视。
南宫五月紧跟在海妖女王身后,她这时候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女王,您知道一个叫‘艾尔莎’的海妖么?”
“艾尔莎?”海妖女王皱着眉转过头,“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母亲。”南宫五月飞快地说道,“我问了莎琪拉和索玛,她们都对这个名字没印象——但我母亲应该是当初上岸的海妖信使之一。”
当初上岸的信使选拔十分混乱,很多人都是海妖女王心血来潮选出来的,而且很多信使上岸的时候也没个登记,所以信使自己都不太确定同伴的名单。莎琪拉和索玛就没听过南宫兄妹母亲的名字。
“艾尔莎……我记得她,是一个脾气有些古怪的姑娘,胆子很大,总是去外面的海域带回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类遗物,她很喜欢维京人的东西。”海妖女王竟然真能记住一个普通海妖的名字,“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失踪了,和我父亲一起失踪的,我们隐居的地方被怒灵袭击,整个家都凭空消失。”南宫五月声音低沉下来,“旁边这是我哥哥,我们的父亲是一位猎魔人。”
“……看样子陆地上发生了很多事。”海妖女王惊奇地看着这对不管放在哪都会引人瞩目的兄妹,“哦,海妖对猎魔人倒是没有偏见。你们兄妹的经历令人遗憾,不过我相信艾尔莎作为一只海妖不是那么容易死去的,她一定是在什么地方重生了。”
这时候管道中的水流速度迅速下降,随后一股相反方向的水流从脚下冲来,与此同时管道四壁也卷起大量精确而有力的小型漩涡将众人平稳地固定在某个位置。管道侧面打开一个弧形裂口,裂口外有光芒照射进来。
“这就是纳萨托恩的能量源,我们叫它涌水之核。”
海妖女王指着一团辉煌灿烂的光芒说道。
管道外面是一个巨大的、仿佛贝壳内腔的扇形大厅,大厅四壁排列着整整齐齐的垂直管道和棱线,而大厅内部则充盈着明亮却不刺眼的蓝白色光芒。这光芒就来自于大厅中央的那团奇妙东西:它是一个直径十余米的大圆球,表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仿佛水波纹一样的纹路,其内部则晶莹剔透如同水晶,而在这块巨大结晶四周,十余条透明管道垂直穿过了大厅的天花板和地面,在管道里可以看到有仿佛水流一样的明亮光芒在流动。
这就是纳萨托恩的力量来源——真不可思议,它已经持续运行一万年以上了,作为凡人种族的造物,这是个了不起的成就。
“这里是宫殿的正下方,原本有一条主管道从这里直接延伸到我的宫室里。”海妖女王指着涌水之核正面的一条管道,那条管道目前处于暗淡状态,“我在那里可以吸收能源核的力量,并对它做出一系列紧急控制。但现在管道被炸毁了,我们只能在这里用备用系统切断它和大护壁的联系。”
“您要关闭大护壁?!”莎琪拉惊呼出声。
“您要关闭大护壁?”莎琪拉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海妖女王点了点头:“传送门的结构很特殊,它与大护壁完全融合在一起。事实上它就是直接在大护壁的能量焦点基础上变形出来的,要中断传送门的能量供应,就必须关闭大护壁。”
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哈苏突然问了一句:“关闭大护壁有什么后果?”
莎琪拉略一沉默,微微摇头:“大护壁不只是一层防护层,也是纳萨托恩隐匿系统的基础,它控制着深海之城周边的空间介层,一旦大护壁消失,海妖之城就会出现在太平洋海底的正常位置,人类和异类都有可能探测到它——如果愿意付出足够代价的话他们也可以入侵到这里。我们等于失去了一万年来最重要的防御设施。”
海妖女王将手放在涌水之核旁边的一条结晶管道上,后者立刻发出阵阵悦耳的共鸣声,而女王则微微偏过头:“我知道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但现在那个漩涡正在越来越强大,如果不切断能量供应它在五天之内就会突破临界点,而切断的话我们至少会多一个月的喘息时间。无论如何,要么纳萨托恩和地球一起被漩涡炸掉,要么我们暂时暴露在世人面前,后者至少是个相对不那么糟的选择。”
“不是和地球一起炸掉,弄不好是和这个宇宙一起,全宇宙都死球了。”郝仁又在旁边提醒了一句,他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事的危险性——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先天性嘴贱且晚期扩散。
“关掉大护壁只是暂时失去隐形对吧,这段时间并不一定会有人来找海妖之城的麻烦。”莉莉看看众人,举着手发表意见,“起码我没听说人类最近有啥探索太平洋的计划。咱们在那之前想办法把漩涡解决掉,重启大护壁,你们感觉这想法咋样?”
“我也是这么想的。”海妖女王点点头,“一万多年来,连神话时代的异类都很少有谁有能力来到这么深的太平洋底,如今的异类和人类要想探索纳萨托恩也不是说着玩的。我们只需要关闭大护壁一个月而已。一个月后要么我们关掉了漩涡,要么所有人一起被撕碎……没有区别。”
“只有唯一一个隐患。”薇薇安突然抬头看向哈苏,“目前地球上有一群家伙随时可以组织起前往太平洋底的队伍,而且兵力足够威胁到这座城市,哪怕你们的复活能力再逆天,也挡不住这些家伙的各种封印。”
哈苏耸耸肩:“你是说猎魔人?我不认为猎魔人的信誉会差到这种程度,我们还不至于对一向温和无害的海妖动这种手。”
“你们不动手的主要原因是你们找不到纳萨托恩,伤不到海妖的根基你们才不愿意招惹这种难以杀死的异类——如果纳萨托恩就这么暴露在你们面前可就不一定了。哈苏,以一个晚辈的身份,你敢跟我保证说你看到这些海妖的时候一点猎杀本能都没有么?”
哈苏沉默下来,突然挺直身子指向数据终端投影出来的大漩涡景象:“好,在这个威胁面前,我们开诚布公一次。我和我的两个学徒向你们保证,会对纳萨托恩‘开城’一事保密,保证不让猎魔人集团知道这座城市已经解除防御。同时如果他们从别的渠道探测到纳萨托恩,我们三人也会尽一切可能在一个月内阻止他们对这里的任何行动,包括哪怕最常规的探索行动。”
图坦因跟着点了点头:“我们三人有这样的影响力。”
郝仁和薇薇安对视了一眼,随后他拍拍脑门想起件事,顺手把正在充当投影仪的数据终端拽了过来:“给我拨渡鸦12345,转外放。”
仨猎魔人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切,就听到数据终端里响起一阵跟唱圣经般的彩铃声,随后一个咋咋呼呼的女声传来:“干蛋?”
“头儿,我在海妖之城抓越境,这边有人要发个誓。”郝仁两句话说明情况,随后把数据终端朝向哈苏,“把你刚才保证的话再说一遍。”
“这是什么意思?”哈苏板着脸,非常警惕地问道。
郝仁耸耸肩:“让第三方做个见证呗,你总不至于刚才都是胡说的吧。”
哈苏哼了一声,他没感觉到这个奇怪“通讯器”上面附有什么诅咒或者言灵力量,所以很坦然地又把刚才保证的内容复述了一遍。等他说完之后郝仁收回数据终端,在脑海中问道:“头儿,听完了?”
脑海中响起渡鸦12345乐颠颠的声音:“妥——你记着提醒一下他们,千万别违约,到时候可不是我执行,是天地规律自动行刑,那不是闹着玩的。”
郝仁关掉通讯,转头看向哈苏:“不管你信不信,这次作为见证的第三方比你能想象到的任何力量都要强大。所以希望在未来一个月内不要有除在场几人之外的任何一个猎魔人前来打扰纳萨托恩。”
哈苏板着脸哼了一声:“无所谓,我的承诺本身就比什么都可靠。”
薇薇安对海妖女王点点头:“关掉大护壁吧,让我们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想想办法。”
海妖女王将手放在靠近涌水之核的两条结晶管道上,开始用仿佛唱歌般的音调发出一系列声控信号,某种怪异的共鸣声随之从纳萨托恩深处的某些节点传来。大厅中央的硕大球体表面流光涌动,一些管道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而纳萨托恩上空的大护壁则开始闪烁。很多正在收拾城市废墟的海妖感应到水流中传来的异样气息,她们仰头望着头顶上那一万多年都未曾关闭过的大护壁,很多人开始不安地到处游动着打听情况,而那些知晓真相或者猜到真相的海妖们则立即号召大家回到工作岗位。在城市外围,凡妮莎将军正和一些刚刚获得自由的狼人交涉着,她也被大护壁的异动所吸引,在看到那层水膜逐渐消失之后,她叹了口气:“百年混乱啊……”
在纳萨托恩能源站,郝仁和数据终端一起关注着涌水之核运转过程中的数据,他们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
“有一道裂缝……不可见的裂缝,在你们的能源网络里面。”数据终端的雷达感应到了涌水之核与大护壁之间的交互路径,它张开一组大型全息投影,呈现出整个纳萨托恩的城市模型,“你们的能源是广播式的?”
索玛作为当年的城市技术员,对这方面的事情很熟悉:“是啊,涌水之核与城市四周的二百二十七座中继塔相连,那些中继塔可以将魔能广播到整个城市范围内,而它们的广播极限就是大护壁。”
“哦了,那么模型完整了。”数据终端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哨,随后全息投影上的画面一阵闪烁,城市模型上空出现了大量交错的线条,在那些线条交汇最密集的区域正是大护壁的顶端,巨型漩涡所在的位置,而在巨型漩涡下面一点点的地方,有一条用淡紫色标重点展示出来的、仿佛裂口一样的痕迹。
“那是什么?!”莎琪拉惊讶地问道。
“一条裂口,不稳定的空间通道,然而不可见。”数据终端解释着,“你们的飞船在迫降地球的时候肯定受损了,虽然看上去它的能源核心还在如常运转,但你们的能量广播场顶端有一个不协调的湍流,这个湍流导致那里的空间不稳定,在某些机缘巧合的情况下,它会连接到梦位面——那个脑怪毫无疑问就是这么来的。而它的计划也很简单,那就是扩大这个裂口并把它稳定下来,所以它让海妖们在大护壁顶端制造了一个巨型的空间门……当漩涡的中心成长到和那条裂口完全重合在一起,大门就会打开。”
深海之城纳萨托恩,如今笼罩在这座古老城市上空的大型防护壁即将迎来一万年至今的首次关闭。城市上方的半透明薄膜正在以顶点为中心慢慢崩散、消退,可以阻挡外来者的空间介层和那层层叠叠的不可视迷宫也随之失效。而随着大护壁的关闭,城市正上方的巨大漩涡也渐渐失去了能量供应,它的边缘微微有些抖动,随后运转的慢了一些——然而就如海妖女王预测的那样,漩涡并没有消失,它仍然在成长着,缓慢,但不可阻挡。
郝仁领着大家回到城市地表(在深海中用“地表”这个词有点奇怪),他看着头顶上的大漩涡,那东西给人一种莫名的心理压力,就仿佛它随时会掉下来吞噬一切一样:“现在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关闭这东西,我认为它将直接影响我今年的年终奖金……所以你们谁有个比较靠谱的方案?”
数据终端压根没有犹豫:“炸掉它。”
郝仁想了想,伸手从旁边水里抓住豆豆举到数据终端面前:“你有三十秒解释清楚,解释不清你就陪她玩一整天。”
数据终端“哧溜”一下子窜出去好几米远:“放下那条鱼!本机没跟你开玩笑!”
豆豆兴高采烈地拍着巴掌:“没开玩笑!没开玩笑!”
“好吧。”郝仁把豆豆放出去让小家伙继续兜圈子游泳,同时抬头看向数据终端,“你真打算把这个大漩涡炸掉?平心而论我觉得这玩意儿一旦被引爆绝不会老老实实地消散掉,它里面已经积累了纳萨托恩能量核以及地心的大量能量,这些东西一旦释放出来……”
“一旦释放出来那你啥都不干就能评上本世纪头号反派了,搁电影里让超级英雄们枪毙半个钟头都不够,下一集还得复活再毙一遍的那种。”数据终端嗡嗡地在郝仁脑袋边绕着圈子,“但理论上我们可以让它的能量释放到别的地方——比如释放到虚空里去。我们可以在这个大漩涡的两端同时引爆,破坏掉它的结构稳定性,这样它的能量就会向中心集中,而它的‘中心’位于表世界和梦位面的夹缝地带,换句话说,它会被放逐到虚空里去。当然这需要一点点精确度……不过一旦真的成功,我们不但能解决这个漩涡,它所产生的力量还能稍微将梦位面和表世界推开一些,这样无形中我们还等于稍微加固了现实之墙,一举两得。”
郝仁认真听完,使劲在脑海中模拟了几遍假装自己很专业:“虽然不太明白但听上去挺靠谱啊。不过你说在大漩涡的两端同时引爆……你指的另一端是?”
在旁边听热闹的南宫五月突然反应过来:“梦位面?!”
数据终端上下浮动身体:“没错,梦位面。根据本机观测,这道传送门已经初具规模,它的另一端应该已经在梦位面某个地方打开。我们同时在梦位面和表世界引爆它的两端,duang的一下,整个世界就清静了。”
郝仁看看周围,点了点头:“我觉得这个有点可行。”
莉莉摸着下巴略一思索:“但说实话我好像没听懂。”
“没事,我也没听懂。”郝仁摆摆手,“总之我们在大漩涡的两头同时引爆它就行了,不要管原理是什么,反正咱们也没几次能搞明白原理的。那咱们该怎么定位这个漩涡的另一端在什么位置?”
哈苏领着俩猎魔人瞪着眼睛看热闹,这时候白火突然忍不住咕哝起来:“就你们这样真能拯救世界?”
“据说他们每次拯救世界的时候都这样。”南宫三八哭笑不得地摊摊手,“跟他妈加了特技似的……”
“你们要不打算帮忙就离远点行么。”薇薇安斜眼看着他们几个,“这边正商量怎么拯救世界呢。”
哈苏僵硬的脸皮稍微抽了抽,独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等你们商量完之后能不能抽时间给我解释一下正在发生的事?我对你们……有些兴趣。”
郝仁表情淡然地摆摆手表示知道,心里面却是一松:这个除了“猎魔”啥都不管的老顽固总算主动上钩了,也不枉他使劲在对方面前抖搂高科技谈论救世界,这样对方主动愿意探究梦位面的事情显然比日后别人过去说教要有效,他撬动这个世界上最顽固的猎魔人势力的第一块砖即将开始晃荡……
而且根据哈苏的语气判断,这块砖晃荡的还挺厉害的。
“能不能放个探测器过去?”这时候薇薇安顺手变出个蝙蝠,朝着大漩涡的方向做出投掷的姿势,“我看那扇门几乎已经开了,或许有个门缝什么的可以钻一下,咱们用探测器穿过去在对面定位,然后从别的地方进入梦位面,找到大漩涡的另一端……”
“千万别。”数据终端赶紧阻止,“我们要尽一切可能防止‘信息’穿过现实之墙,你们要记着‘信息即万物’,将一个具备发信功能的探测器送到对面远比你在这边朝它开一炮要来的危险。如果可能的话,别说探测器,我们连一个石子都不能让它过去。”
“那我们怎么知道传送门的另一端在梦位面什么地方?”伊扎克斯闷声闷气地问,“宇宙那么大,用雷达慢慢扫么?”
数据终端微微摆动着身子:“所以这个计划最大的难点就是确认传送门另一端的位置:必须在一个月内找到它的另一端在什么地方,然后把爆炸物扔进去。除此之外爆炸物什么的反而是最容易解决的。”
海妖女王一直在旁边听着,努力跟上了郝仁他们的话题节奏。尽管很多东西她听不明白,但她仍然能猜到这些人想做什么:“你们要找到大漩涡通往什么地方?”
莉莉耳朵登时“啵儿”一下子竖起来:“女王陛下你知道啊?!”
“你们叫我卡特瑞娜就好,你们是贵客,在海妖之城不用多礼。”海妖女王微笑着,“另外关于这道大漩涡,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大概通向我们的故乡。”
“我知道啊,它通往梦位面……”郝仁下意识地说道,不过突然反应过来,“等会,你是说海妖的起源星球?”
“我们不知道自己具体是从什么地方起源的,但我们大概知道自己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肯定不在这儿。”海妖女王卡特瑞娜点点头,“纳萨托恩水穹顶里面的水和这颗星球上的水略有些不同。当然,化学成分一样,只是海妖可以从中分辨出一些非常细微的区别:我们相信,水穹顶内部的水来自故乡。”
郝仁抬头看着城市上空的水穹顶,在大护壁关闭之后,这座城市仍然有一层屏障,那就是纳萨托恩自身的穹顶护盾。这个护盾让整个城市和外界隔绝开来,其内部的水体一万年来都未曾流失过,而是不断地循环更新,这就是城市生态系统的运行机制。
整座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太空堡垒,它直到今天仍然维持着良好的密闭性。
“你们从大漩涡里感觉到了和水穹顶内部一样的气息?”莉莉眨巴着眼睛问道。
卡特瑞娜微微闭上眼睛:“是的,而且或许正是这些气息让海妖们轻而易举地被那个怪物给控制了——我们渴望回到故乡,于是当大漩涡中传出故乡气息的一瞬间,海妖们便不自觉地放弃了抵抗……我们想家了。”
现场稍有些沉闷,最后还是薇薇安一拍手:“好吧,我们现在有了个目标:在梦位面找到海妖星球的位置。我怎么感觉这个难度没降低多少呢?”
南宫五月哭笑不得:“从大海捞针进化到大海捞豆豆了,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谁知道我们的起源星球在哪儿啊!”
豆豆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赶紧游过来在五月胳膊上蹭蹭,然后悬停在水里不再动弹:她等着人来捞自己呢。
郝仁摸着下巴,一个想法浮上脑海:“有‘人’知道……纳萨托恩是一艘星际飞船,它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
不管一万多年前异类们从梦位面来到地球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们都忘记了自己的故乡和过往的一切,海妖也是如此。郝仁可以想象到当初这座城市里的景象:纳萨托恩穿过巨大的空间裂痕坠入太平洋底,在这片平坦的深海稳稳扎根,海妖们在“陌生”的星舰城市中醒来,对自己的一切都茫然无知并深深困惑。她们不知道身边这座城市是谁建造以及如何建造,更不知道城市真实的作用,她们只知道自己理所应当地在这里醒来,然后就此生活下去——时至今日,她们最大的成就只是掌握了城市维生系统和一部分防御系统的操作方法并且知道怎么简单维护它们,但对星舰城市的导航、飞行、航行数据库就一无所知了。
原因很简单,这些系统涉及核心,空前复杂,远不是那些扳动几个阀门和按钮就能运转起来的简单装置可比的,海妖们不认识系统上的文字。
但郝仁坚信那些古老的操作系统里一定记录着海妖母星的信息。
“这是一艘殖民船,当然也可能是逃亡飞船,反正看规模它肯定不是用来在恒星系内观光旅游的。”郝仁指着周围那些宏伟的设施,脸上的神情就仿佛一个正在推销房地产的奸商,“根据最基础的星际航行准则以及绝大部分智慧生物制造导航系统时的习惯,这种飞船必须记载自己母星在宇宙中的相对位置——在宇宙中标定一颗星星的位置是基础功课,当前的地球人都会,能造出这种飞船的海妖肯定也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飞船里应该有一个数据库,是专门存储星图的,按照涌水之核的功率推断,这艘船在完好时期应该具备II级空间跃迁的能力,所以星图范围会很大,足够我们在宇宙中找到它的起始位置。”
众人的视线看向海妖女王,后者双手摊开想了半天,尾巴在半空卷成一个问号:“你们在说什么?”
所有人:“……”
“额……”郝仁好不容易装了半天专家,这时候差点把自己呛着,“我去,你理论上应该是这艘船当年的船长来着……好吧不跟你说这么复杂了。纳萨托恩有没有类似中央控制室的地方?带有很多显示设备,一大堆按钮,看不出功能的操作面板,还有没个卵用但就是闪个不停的指示灯,你可能不知道它是干啥用的,但它很显然非常重要——有这样的房间么?”
海妖女王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宫殿废墟:“那就是。”
“舰桥已经被咱们炸掉了。”伊扎克斯抱着肩膀,“宫殿就是舰桥。”
郝仁一拍脑门:“我给忘了。”
“又陷入僵局了?”白火好奇地问了一句,在自己的导师主动显露出对这帮异类的好奇心之后,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提问题了。
“不,我们不需要舰桥。”郝仁使劲翻腾着自己脑海里那点《星舰结构学》和《飞船设计指南》,“数据库不可能放在舰桥上,应该是在飞船更安全的核心舱室保管着,舰桥只是一堆操作终端。我们找到那些线路就行,然后接到数据库里……大家分头找找,看能不能从废墟里翻腾出舰桥的主结构,然后把主要线路清出来。”
“这可是个大工程。”海妖女王迅速反应过来:“我们召集人手,把整个废墟清理干净。”
薇薇安点点头:“也好,让大家有事做,有助于精神恢复。”
莎琪拉和索玛立刻到处游着把那些管事的海妖召集起来,传达女王的命令让她们带人来清理宫殿废墟。一群群的海妖很快从四面八方聚拢至此,一些还带来了就近能找到的设备。现场顿时热闹起来,海妖们热火朝天地搬运着废墟上的碎块,她们形态各异,有像人鱼的,有像海蛇的,有像皮皮虾的,有像大王乌贼的,还有俩比坦克还大的海胆打着滚从附近滚过去——也不知道她们想干啥,大概是划水来了。
郝仁领着一帮小伙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群魔乱舞的场面,心说海妖的“妖”字果然贴切到入骨三分,你看她们忙活起来这阵仗跟妖怪打架有个毛的区别。
莉莉伸着脖子看了半天,颇有点感慨:“一个种族能产生这么多画风,真是艺术啊。”
“你看这五九式的皮皮虾和99式的海胆,啧啧。”郝仁扭头看向南宫五月,“发自肺腑地说,你愿意变成这样?”
南宫五月正聚精会神地低头用尾巴尖戳着一块小石头:“反正我不会打架,反正我不会打架……”
郝仁:“……”
水的力量是强大的,尤其是在这深海之城,海妖的力量能得到最大的发挥。那些巨大的废墟碎块和残垣断壁就仿佛泡沫玩具一样被59式皮皮虾和海螃蟹们推着乱跑,最大的坍塌地段很快就被清理出了大致轮廓。郝仁拎着数据终端开始在那些清理出来的地方寻找当初舰桥的框架,海妖女王跟在他旁边,凭记忆回溯这些残砖断瓦下面原本是干什么的地方。
而在清理工作正紧张进行的时候,一批特殊的帮手突然来到了现场。
那是一群异类——血族,狼人,影魔,还有几个身材矮小看不出种族的家伙。这些人过来之后就一言不发地开始帮忙清理废墟,莎琪拉惊讶地看着他们:“你们……”
一个狼人举着根断裂的立柱从旁边走过,他咧嘴笑了笑:“听那个海妖将军提起这里正在清理废墟,我们闲着也是闲着,来帮忙搬搬东西,反正你们一时半会也顾不上把我们送回岸上吧。”
“其实我不想来帮忙的。”一位血族耸了耸肩,随后略带敬畏地看了薇薇安的方向一眼,“但长者派了一只小蝙蝠来叫我们……这谁敢不听啊。”
郝仁意外地看了薇薇安一眼,后者无所谓地摆摆手:“我只是派蝙蝠过去跟他们说了一声。”
“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大度。”伊扎克斯摸着下巴,“我还以为他们至少要跟海妖们争点赔偿什么的。”
“大部分异类不兴这个,我们更喜欢直来直去。”薇薇安笑了起来,“既然搞明白了海妖也是受害方,那就没什么可追究的了。都是从神话时代幸存下来的,很多人都很实际。”
“当然,肯定还会有一些火气比较大的。”索玛抬起身子看向远方,那个方向有紊乱的水流,一阵嘈杂隐隐约约地传来,看样子是爆发了冲突,“我过去看看情况。”
薇薇安摇摇头:“终究都来自不同的族群,为人处世和行为准则都不一样,这样始终是一盘散沙。”
白火在旁边嘀咕了一句:“看样子异类面临很大的社会问题。”
“不,我们最大的社会问题就是几乎没有社会了。”薇薇安看了白火一眼,“拜你们所赐。”
哈苏耸耸肩,也不吭声。
数据终端在一座倒塌的金属立柱旁边滑过,它前端发出的光芒扫来扫去,勾勒出地下一定深度隐藏起来的管线结构。这时候它突然发出一阵哨声:“吁——本机找到了。”
附近的人立刻中断各自话题并被吸引过来,郝仁看到数据终端的光束正照射在一座被齐根削掉的、仿佛宫殿支柱一样的装置上。他上前把那装置周围的残渣碎块清理开,发现下面隐藏着大量管道和线路。
“这里一定是当年的导航员工作的地方,本机检测到它有大量线路通往某个中枢节点。”数据终端一边说着,一边靠近那些线路,它的全息影像上随之呈现出连接与破解的进度条来。
海妖女王惊讶地看着这地方,良久才摊开手:“我不知道……我经常卷在这根柱子上睡觉,但我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
郝仁:“……”
“找到导航数据了。”在等待了很长时间之后,数据终端终于报告了好消息,“艾欧,海妖母星的名字是艾欧。”
当年海妖们一定有着高超的技术实力,并且比塔纳古斯人更加先进——她们建造起来的纳萨托恩持续运行了一万年仍然状态良好,而且其数据库在这么长时间无人维护的情况下竟然还可以顺利读取。数据终端通过对那些线路施加刺激并扫描馈波的方式激活了飞船数据库,最终顺利找到了导航信息的存储位置,在一副古老的星图上,一颗名为“艾欧”的星球被标注在最醒目的地方,周围有着六颗Ia型超新星用于确定它的位置。
这毫无疑问就是众人在找的那颗星球。
“艾欧,你们对这个名字也没印象对么?”郝仁看着数据终端投射出来的全息星图,随口问了旁边的海妖女王一句。
“我很希望能记起点什么……”海妖女王遗憾地摇摇头,“但我们对故乡的事情一无所知。”
郝仁敲敲数据终端的外壳:“把星图拷贝下来,另外复制下飞船的航行日志,到时候可能用得上。莉莉,去找找‘滚’跑哪了,咱们准备走了。”
莎琪拉游上前:“你们这就要离开了?”
“离开前还有最后一件事得做。”郝仁抬头看向城市上空,那道巨大的漩涡仍然在静静运转着,漩涡中央隐隐约约酝酿着一团仿佛薄雾般的光影,“让我们把这边的爆炸物准备上。卡特瑞娜,你最好带一些人跟我过来,有些事情跟你们交待。”
海妖女王顿时反应过来,赶紧招呼人:“凡妮莎!索玛!去召集精锐士兵和技术员,我们去大漩涡!”
哈苏看到众人即将起身,实在忍不住在旁边问了一句:“我能旁观么?”
薇薇安看了哈苏一眼:“愿意来就跟着来吧,如果你的世界观还够用的话。”
数百名海妖士兵和技术人员很快被召集起来,都是刚刚摆脱脑怪控制的精锐人员——她们迫切想找点事做以转移心烦意乱的心绪。郝仁领着一大群人小心翼翼地靠拢那道巨型漩涡,随着距离不断靠近,那座规模庞大的传送门给人带来的压力也成倍地释放出来。
整个视野都被无处不在的漩涡占据,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团可以吞噬万物的水流,这景象就如同整个天空被扭曲、收束成了一个宽阔的通道一般。南宫五月眼神发直地抬头看着漩涡中央,连尾巴下意识地卷成了和漩涡一样的形状都没自觉:“这东西……真大啊……”
“说实话,看世界之门反而没这个感觉了。”郝仁晃晃脑袋,从漩涡带来的头晕目眩中摆脱出来,“这个规模正好够让人头晕的。好了,大家就在这儿停下,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所有人立刻原地停下,郝仁则朝前游了一段,随后开启自己的随身空间。
一道淡蓝色的空间裂痕出现在半空中,并迅速扩大到百米直径,空间裂痕中渐渐浮现出一个闪烁着银白色金属光辉的东西——那是个边长达到数十米的立方体,表面有着整齐的蓝色纹路以及一系列闪烁红光的小亮点。这立方体看上去朴实无华,然而现场但凡是有点实力的人都立刻感觉到了这东西内部蕴含的庞大能量。
郝仁上前在立方体侧面的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后者立刻发出一声轻微鸣响,随后其底部出现一圈推进光芒,将这块巨大的金属推至漩涡中心,并最终在那里稳稳停住。
立方体周围的盖板打开,露出里面一组组闪烁着蓝光的结晶圆柱,冷森森耀人胆寒。
“巨龟岩台号功能很全,不但有主炮,也有炸弹仓和炸弹工厂,这是刚从工厂里组装出来的。”郝仁乐呵呵地看着那静静悬浮在漩涡中央的立方体,它现在已经开始规律性地闪烁灯光,这是完成部署程序的信号,“说明书上管这玩意儿叫‘家政清洁助理’,它能有效打扫干净很大一片地方,而且威力高度可控,每一个充能管都可以智能单独引爆。这东西应该够用了。”
数据终端发出一声响亮的哨音:“不管遇上什么问题,一颗炸弹总能解决你的困扰——如果不行就两颗。解决不了问题那是你当量不够,这是普世真理。”
莉莉特夸张地跟郝仁保持着距离:“房东,我发现你只要摸着这些军火之后立刻就显得特别危险。”
哈苏抬手指了指那个立方体:“我想问一下——你们确认这东西是……异类或者人类能弄出来的?”
“看看你脚下吧。”薇薇安双手抱胸,微微偏头示意下方的纳萨托恩,“一艘至少有一万五千年历史的外星太空堡垒就在这儿躺着,而你们从来都没觉得海妖和其他异类有什么不同。这个世界大着呢,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我们掏出来点外星军火很奇怪么?”
哈苏总觉得薇薇安说的有哪不对,但怎么也想不出来该怎么应对,所以只能哦了一声:“果然前辈见多识广。”
“这东西会悬停在漩涡这一侧,等我们在漩涡对面设置好另一个炸弹之后,它们就会互相靠近然后引爆。如果数据终端的模型没出问题,这次爆炸的威力会完全被漩涡本身吸收掉,于是纳萨托恩和整个世界都会获得安全。”郝仁看向海妖女王,“成功率是有保障的,但你们的士兵要看守好这个地方,在我发出引爆警告之前,务必确保不能有任何东西落入漩涡。另外也要监控好漩涡周围的能量读数,如果有异常暴涨的情况就立即通知我,我还有第二套方案可以应急。”
莉莉心直口快:“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二套方案?”
郝仁撇撇嘴:“找渡鸦12345领个‘祝福’……”
海妖女王听到郝仁的吩咐之后则是很严肃地点了点头,不过脸上有点担心:“把这么个爆炸物放在头顶……总感觉不怎么安全啊。”
伊扎克斯幽幽吐出一句:“放心吧,你们弄出来的这个漩涡不比炸弹威力小,而它已经在你们头顶挂好几个月了。”
海妖女王:“……”
在设置好漩涡这一侧的炸弹之后,郝仁便准备领着人离开纳萨托恩。
曾经庇护整个城市的空间介层和无形迷宫都已经暂时消散,一行人从太平洋底畅通无阻地上浮至位于城市斜上方的“迷雾之岛”。现在这座岛周围的结界也已经关闭,岛屿周围的海洋和天空都恢复了正常。
海面上一片水波和泡沫翻涌,一群群人从水中浮了上来,不但有郝仁一行,还有那些刚刚获得自由的异类们。
“今后就不会再有人相信回归之日的鬼话了。”莎琪拉看着那些在其他海妖庇护下离开这片水域的异类,微微舒了口气,“一百多年的混乱啊,可算结束了。”
郝仁摇着头叹口气:“但后续的麻烦事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平复下来。”
一群群曾被困在纳萨托恩的异类们分批离开迷雾之岛,在曾经接引过自己的那些海妖护送下离开了这个伤心地,等这些人都走个差不多之后郝仁也就准备上路了,但海妖女王这时候突然从水中浮了出来:“等一下,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伊扎克斯眉毛一挑,“你不管理城市了?”
“后续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海妖是纪律性很强的物种,只要工作内容明确,有没有领导者都一样。”海妖女王脸上的表情很坚决,“但重回故乡的机会却不可多得——我知道你们有能力前往你们说的那个‘梦位面’,我不会问太多不该问的,但我希望你们能带我去看看,这样至少等回来之后我能给大家讲讲故乡是什么样的。”
郝仁皱着眉想了想,最终还是点点头:“好吧,这趟路应该花不了太长时间。那莎琪拉你们俩呢?”
莎琪拉和索玛对视了一眼,同时点头:“我们也跟着!”
郝仁咂咂嘴:“好吧好吧,反正船票不嫌多。”
哈苏看了看身边这些人,僵硬的表情中终于使劲挤出一点点笑意:“回去的路上我们还能搭个顺风船么?”
莉莉一听“顺风船”三个字耳朵顿时“啵儿”地竖起来:“哦对了!五月,你变个列克星敦呗?”
五月一愣:“你竟然还没忘?!”
五月特别为难地看着莉莉:“你确认真的要我变个航空母舰?”
狗妹子俨然是当真的,这时候都兴奋地蹦起来了:“当然,当然!我这辈子都没坐过航母诶~~就以前在电视上看见过!现在知道你能变船了,我说啥也要试试——房东你也这么想的对吧?”
郝仁翻着白眼:“为啥这时候还要把我拉下水?”
五月撇撇嘴:“好吧,我努努力。不过只能游一会啊,海妖变船有形无实,实力不够的情况下只能娱乐娱乐,而且我还得维持一大片云雾,要不人类的卫星该看见了……”
莉莉使劲把尾巴甩出阵阵旋风:“赶紧的赶紧的!”
旁边的南宫三八也作死般地凑热闹:“妹,试试呗,我也开开眼。”
南宫五月哭笑不得地跟海妖女王对视了一下,后者竟然还给了她个鼓励的眼神,于是海妖姑娘只能扭头跳进水里。这一下子连郝仁和薇薇安都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他们已经见识过海妖将军凡妮莎的幽灵船,当然对自家这只海妖能变个啥分外在意。不得不承认这有点不严肃,但你必须承认这拨人从深海上来之后是需要找点乐子放松放松的。
片刻之后,众人就听到深水之中传来一阵阵仿佛雷鸣般的轰响,似乎有什么空前庞大的东西正在升上水面、卷动水流,随后他们前方不远处的海面突然翻腾起一阵巨大的泡沫,在仿佛瀑布倒悬般的壮观水幕中,一个巨大无比的钢铁身影竟然真的浮上水面。
一艘老旧的航空母舰——挂着一身铁锈、海草、珊瑚以及成分可疑的沉积物,身上还随处可见巨大的爆炸与撕裂伤痕,就这么浮上了水面。
莉莉兴奋地欢呼到一半就卡壳了,她晃晃尾巴:“怎么感觉跟想象的不太一样呢?”
南宫五月的声音从航母某处传来:“这就是列克星敦——沉底之后的。我说过海妖只能变成那些完全浸没在水中的东西啊,等我看见列克星敦的时候它已经成这样了……我这还没变泰坦尼克呢,那个更瘆人。”
薇薇安拍拍莉莉的肩膀:“我们先走一步,你去航母上享受移动式海景房吧。”
说完这句话,薇薇安就招呼着其他人赶紧跑路,莎琪拉顿时心领神会地张开水囊泡把众人包裹进去然后起步五十迈就窜出去了。等过了几秒钟莉莉的声音才从后面传来,倒霉的哈士奇妹子使劲在水里狗刨着追赶:“等等我!你们等等我!我真上这艘船会做噩梦的!”
等这些人都游走之后,那艘老航母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拉响汽笛,五月的声音响彻云霄:“你们不上船了?”
之后闲言少叙,最终众人还是坐着水囊泡回到了出发的地方,在那片荒无人烟的海岸上登陆。南宫五月还有点郁闷:“我好不容易变个舰娘,你们都不捧场……”
南宫三八嘴角抽抽着:“这个画风接受不了,太他妈写实了……”
海妖女王看着陆地上的风景,舒展腰肢伸了个懒腰,随后禁不住感叹起来:“我上次上岸还是一千年前……而且当时只是好奇地上来看了一眼而已。不知道陆地上的世界变了多少啊。”
“变化大着呢,人类至少新增了十几种能把自己弄死的方法,我甚至觉得跟他们的作死精神比起来,你们在自己脑袋上开大漩涡都不算啥了。”郝仁咧嘴笑笑,随后转头看向哈苏,“好了,已经靠岸,现在讨论讨论你们接下来想干啥——想跟着我们过去开开眼界,还是回去报道?”
哈苏略一思索,给了个让郝仁意外的答案:“下次吧。我们要回猎魔人总部。”
“你们对‘另一个世界’不感兴趣?”
“感兴趣。”哈苏依然板着脸,“但兴趣只能是兴趣,当前阶段,它称不上正事。而且别忘了我还有一份‘保证’,我要确保在你们炸掉那个大漩涡之前不能有猎魔人去侵扰纳萨托恩,为此我们必须回去。”
郝仁拍拍脑袋:“好吧,我差点把这茬给忘了,那祝你们一路顺风——下次见面的时候别板着脸了,好歹是一起打过仗的关系,至少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别拘泥于猎魔人和异类的立场如何?我期待咱们有朝一日可以笑脸相见。”
哈苏看了薇薇安一眼,略略颔首:“我会考虑的。不过笑脸相见就恕难从命了。”
薇薇安很奇怪:“至于顽固成这样?”
哈苏眼神古怪地顿了一下,看着薇薇安并抬手指着自己瞎掉的那只眼:“前辈,你忘了自从你用血咒毒瞎我这只眼之后我就中度面瘫了么?”
“等会!”薇薇安顿时一愣,“我什么时候毒瞎你一只眼了?你这只眼不是本来就瞎的么?”
哈苏顿时为之气结,而且这反应完全不是作伪:“……前辈,猎魔人和异类的战争古已有之,神话时代更是严重到白热化,所以我并不记恨你在我身上留下的任何伤痕,但你假装不知道那就不合适了吧——你忘记自己大闹猎魔人集会所的事情了?”
薇薇安表情特莫名其妙:“啊对,说起这个我之前就想问来着:我到底什么时候大闹你们总部了?”
郝仁本来只是在旁边听个热闹,但这时候心里面突然激灵一下子:“等一下!这件事到底怎么个情况?你们各自说说。”
哈苏的独眼中闪过一道光芒,他感觉郝仁和薇薇安都不是在开玩笑,而且从郝仁的表情上他察觉这里面似乎有什么内幕,于是皱眉认真回忆了一下,抬头看着薇薇安:“……最初是奥林匹斯时代早期,在当时的中东一片森林里,你突袭了我们的总部,我奉命前去拦截,瞬间被你击败并失去了一只眼睛。奥林匹斯时代结束之后,你与欧洲的一群影魔展开混战,战斗余波摧毁了一个猎魔人支部,当时我就在支部,不过及时撤离了。这之后我只是听说过你几次喜怒无常的‘战绩’,而最后一次亲眼目睹则是在1426年,你莫名其妙地大闹埃及,受害者是一个残存的亡灵部族,另外还有二十名猎魔人、一个巫师隐修会、一个狮子群以及……”
哈苏表情古怪地暂停了一下,这才继续下去:“以及一大群老鼠。我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你表情严肃地与一群老鼠展开决战,而那些被你打伤的异类和猎魔人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溜走。最后你被那些老鼠追赶着逃离了平原。”
“滚”稀里糊涂地看着薇薇安:“你是新手哦?我可以教你抓老鼠!”
“别闹,给你小鱼干,旁边蹲着去。”郝仁顺手把傻猫拽开,随后异常严肃地看着薇薇安,“都没有印象?”
“我……没印象。”薇薇安脸上表情变化,“但我记着1426年……我有一次沉睡就是在那年!”
“之前怎么没人跟她提过这些?”郝仁瞪大眼睛看着哈苏,“那些被她折腾过的倒霉蛋就没一个跟她提起这些事的?”
哈苏莫名其妙:“谁会提起这些?古老者喜怒无常是常理,女伯爵已经是所有古老者里面最温和的一个了,至少她每几百年才动一次怒。而且面对一个这样的古老者……有几个人敢找她讨说法?”
郝仁一想感觉也有道理,这不是俩人喝醉了酒打架第二天见面讨说法问为啥打人的问题,这是一个有着万年资历的古老吸血鬼大发雷霆——能从现场跑出来的倒霉蛋只会联想到是不是自己家族有哪个没脑子的惹了这位灾星,而绝不会想到找薇薇安问一句“你丫的为啥打我”,万一喜怒无常的长者一开心又把你揍一顿呢?或者一不开心更使劲揍你一顿呢?
毕竟异类的社会不比人类,他们成天乱的跟啥似的,谁咬谁都不奇怪。
薇薇安用手指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良久没有说话。哈苏则好奇地看看郝仁又看看薇薇安:“你们谁能跟我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薇薇安的记忆,还有犯糊涂的问题……”郝仁不知道有些事情能不能告诉哈苏,所以只是大略一提,“她有时候会陷入神志不清的状态,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她都没有印象。”
薇薇安突然抬起头看向郝仁:“我那份手稿呢?”
由于郝仁有着方便可靠的随身空间,所以家中的一些重要但不常用的物件都由他来统一保管,其中包括那份记载着薇薇安一万多年见闻的古老手稿。郝仁从随身空间找到了那块写着密密麻麻符号的白布,在附近的一块平坦巨石上展开,薇薇安立刻凑过去仔细查找起来。
其他人这时候也顾不上讨论各回各家的问题了,一看有热闹可凑顿时一股脑地围了一圈。
“……奥林匹斯早期的中东地区……奥林匹斯时代之后的欧洲……1426年在埃及……时间地点都能对应上,还有每一次的战斗。”薇薇安的手指在那些符号与图画间快速移动着,一个个时间和地点与哈苏的说法吻合起来,“我每次沉睡之前都会发生的事……”
莉莉担心地看了看薇薇安:“蝙蝠你要犯病了?”
“不,只是搞清楚之前犯的是什么病了。”薇薇安突然抬起头转向郝仁,“难道我产生的都是……幻觉?还是说被别的什么东西控制了心智?”
薇薇安在沉睡周期中最无法解释的便是她的“战斗记载”。根据手稿上的记录,她在每次沉睡之前都会与一群扭曲的异形生物展开恶战,尽管薇薇安自己对此毫无记忆,手稿上的记录却格外真实。原先郝仁一直认为这仅仅是当事人记忆力方面的问题,但现在情况出现了惊人的转折。
如果哈苏所言没错,那么薇薇安每次其实都是在和猎魔人以及异类开战——哦,还有老鼠。
这个事实太他喵的具备迷惑性了。
郝仁摸着下巴:“谁都说不清你身上发生的到底是什么事……哈苏,你是见证人,当初薇薇安大杀四方的时候她有什么异常么?”
哈苏仍然板着张脸,但如果他肌肉不是那么僵硬的话他现在的表情一定是哭笑不得:“异常?当她一个闪电风暴烧毁整个平原的时候谁还会研究她的表情到不到位?我只知道每当有年轻人质疑红月女伯爵是否名副其实,总会有长辈用这些历史资料来教育那些愣头青。当然,不包括那些老鼠。”
郝仁跟薇薇安一块严肃地看着哈苏,后者皱着眉又想了半天才点点头:“当然,跟女伯爵打过几次交道的人肯定会感觉不对劲,她是个和平派——虽然偶尔喜怒无常,但绝大部分时间她非常温和,几乎不和谁产生冲突。所以每次她大杀四方总会有人觉得不可思议,但我们都认为是谁激怒了她,毕竟再好脾气的人也是会生气的。不过现在看来……貌似另有真相?”
“当然另有真相。”郝仁摇着头叹口气,“你觉得一个神志正常的高阶血族会聚精会神地跟一群老鼠开战么?而且最后还他妈打输了!”
薇薇安看着哈苏的眼睛:“抱歉,看样子你这只眼睛确实是我的责任。将来有机会的话我会帮你治好它——如果你愿意让一个异类帮忙的话。”
这次别说是哈苏了,连沉默寡言的图坦因和努力假装背景的白火都目瞪口呆。哈苏不可思议地张张嘴:“你……跟我道歉?”
“你惊讶个啥,我还惊讶你这心胸呢。”郝仁表情古怪地指着哈苏的独眼,“你让人毒瞎一只眼,跟仇人见面之后竟然不带提这事的?难道要不是话题引到这儿你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了?”
哈苏耸耸肩,一言不发,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大概就没人能知道了。这些有着悠久寿命的生物与人类的世界观大相径庭,他们对仇恨和记忆的看法在普通人看来无法理解,所以郝仁总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在类似话题上展开讨论。
在谈论了一些当年的事情之后,哈苏领着另外两名猎魔人告辞离开,薇薇安则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房东,你觉得我当初是怎么回事?”
郝仁皱着眉:“你在每次沉睡之前显然都会失去判断力,而且情况非常严重,普通的人和动物在你眼中都变成了怪物。这样说来手稿上提起的每一次战斗恐怕都是如此,你不知道多少次掀了别人的摊子……”
莉莉举着手提醒:“还有老鼠!”
薇薇安捂着脸:“咱能别提老鼠的事么?!至少除了老鼠之外,我跟其他人打的时候都赢了!”
郝仁摆着手:“好吧好吧咱们不提老鼠。总之现在我可算搞明白薇薇安你这赫赫威名是怎么来的了……原来我还以为就单纯是辈分够高呢。”
薇薇安苦着脸:“我原来压根没考虑过这方面的事啊,我也以为那么多家族怕我只是因为我比他们辈分高……哪知道我当年揍过他们?现在感觉好过意不去……”
伊扎克斯大概搞明白了事情来龙去脉,他闷声闷气地问:“说实话,这么多年就没人跟你点破过这些?你多少不是有几个朋友么?”
“有朋友,但交流不多,而和其他人就更是不怎么联系了。”薇薇安摇摇头,“并且更重要的是异类常年混战,临时结盟和反目成仇几乎是常态,在这么混乱的局面里某个人突然跟其他人掀了桌子几乎引不起多大波澜——哪怕掀桌子的是个最古者也一样。当然,也有可能谁跟我提过这事,但我忘了……”
郝仁一巴掌拍在脑门上,他觉得这最后一句话才是真相。
他收起手稿,看着逐渐下沉的夕阳,微微叹了口气:“还是先回去吧,这件事没有更多线索,继续追究下去也只能徒增烦恼,现在咱们要头疼的事已经够多了。”
众人下一步便要前往梦位面寻找海妖母星艾欧的下落,但在这之前他们必须做好准备。考虑到已经有一个脑怪通过空间裂缝来到这个世界,郝仁怀疑艾欧上面聚集了更多的那种怪物——或许它们已经在那裂口附近集结起一支大军,就等待着百年前穿越成功的同胞打开入侵表世界的大门,而他必须提前做好应对。
如果那里真的有一支军队,那恐怕需要炸掉的就不仅仅是一个漩涡了,这甚至需要申请更高一级的武装支援才能应付。
回到家之后,郝仁立刻将在纳萨托恩的事件经过写成报告提交给渡鸦12345,随后检查了巨龟岩台号的武装情况。同时他还派数据终端去了一趟新艾瑞姆:为了补充自己的常规军火库。
由于一下子多了三个海妖要搭顺风车,家里本就捉襟见肘的房间立刻便不够用了。在勉强让海妖们和南宫五月缠成一大团凑合了一晚之后,郝仁便直接带着所有人准备前往安德烈古堡。
不过他这次把蠢猫留下看家了。
“大大猫,你真的不带我玩啊?”猫姑娘蹲在传送器前面可怜巴巴地看着郝仁,尾巴和耳朵都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我上次很听话的啊。”
这点郝仁倒是相信,猫姑娘上次去纳萨托恩的时候表现着实突出,乖巧听话而且勇敢作战,也没干出什么见着美人鱼就上去尝尝咸淡的事儿来(事实上这是郝仁当初最担心的),但这次他无论如何都不打算带着这只猫去艾欧了——原因很简单,比起只有一城而且情况多少可控的纳萨托恩,艾欧是个更加危险莫测的地方。
这只猫还远远应付不了那种事件。
不但傻猫要被留下,豆豆也必须留在安全的家里,而为了照顾这两个几乎必然会出状况的家伙,伊丽莎白也要留下来:小恶魔虽然也只是个孩子,但在伊扎克斯不在的时候她多少也是统帅过一城的,她有时候比其他大人还要可靠。
“你留下来看家,顺便照顾好豆豆。”南宫五月弯腰拍拍“滚”的脑袋,“只要你听伊丽莎白的话,我们以后经常带你出去玩。”
郝仁也上前揉了揉猫姑娘的耳朵:“你不是已经学会自己拌饭了么?这次争取跟着伊丽莎白学会怎么洗碗擦桌子,等回来我要跟伊丽莎白确认你的成绩,你要学的好,我连着让你吃一个星期的烤鱼。”
旁边的恶魔小姑娘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仁叔叔,我靠谱着呢!你记着从艾欧给我带点有意思的机器零件回来嗷~~”
猫姑娘看看郝仁脸色,发现主人态度坚决,只能沮丧地点点头,然后扭头对南宫五月提出最后一个要求:“那你变成鱼尾巴让我舔舔,舔完我就老实在家呆着。”
五月:“……”
郝仁别过脸去:“你让她舔舔呗。”
五月仰天长叹:“这都一家子什么人呐!”
豆豆坐在傻猫的脑袋上挥舞着小胳膊跟爸爸说再见。小家伙到现在已经理解了郝仁和家里其他大人们经常要出远门的原因,再加上那飞快成长的心智,她如今已经不像当初那样任性粘人,在有必要的情况下小家伙也是知道老老实实在家呆着的。而只要有人能在旁边看着别让她作死,郝仁就可以放心让这小不点留在家里。
猫姑娘小心翼翼地用脑袋顶着自己的鱼主子,咂咂嘴回忆完五月尾巴的味道,对步入传送光束的郝仁他们喵了一声,算是告别。
当传送光芒一闪而过,郝仁已经领着其他人站在黑暗雪原腹地了。
一道淡紫色的大型空间裂缝立于半空,空间裂缝附近则布置着数个散发出微光的银白色设备,而在这些设备周围则是一圈照亮周边雪地的光束发生器和警戒装置。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我觉得你与其考虑在雪原其他地方盖个冰霜小镇,倒不如把这道空间裂缝周围装修装修,不说建造个要塞吧,起码弄个遮风挡雪的棚子。”薇薇安跺跺脚把刚沾到靴子上的雪花抖掉,“对面的阿拉曼达都快发展成首都机场了,这头的传送门还跟自行车棚子似的。”
黑暗雪原特有的诡异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海妖女王在内的三个海妖顿时被冻的一哆嗦,这仨可不像南宫五月那么习惯人类形态,她们来的时候都是海蛇姿态,这时候仨人的蛇尾巴上面都盖了一层薄冰,稍微动动身子就咔擦咔擦乱响。莎琪拉抱着肩膀看看周围:“这是什么地方?我感觉这里的水元素……很奇怪,难以控制,而且它们携带的寒气比寻常冰雪更冷。”
“这就是通往梦位面的入口。”郝仁抬手指着那道空间裂缝,“而这里是位于现实世界和梦位面之间的缓冲地带,这里的一切都已经被异界气息给扭曲过了,当然会有些怪异。”
海妖女王用尾巴弯成一个问号:“穿过这道裂缝就到我们故乡了?”
“不,还需要计算坐标,探测,航行,排查隐患——这是一次探险,虽然那是你们老家,但我可不相信它能有多安全。”郝仁耸耸肩,率先迈步跨过空间裂缝,“过去长长见识吧。”
所有人跟在郝仁后面穿过大门,与黑暗雪原截然不同的景象顿时出现在他们眼前。
这是一个全新的银色大厅。
空间裂缝位于大厅中央,淡紫色的光芒照耀着周围十几米的范围,而在大厅边缘则是一圈由浑然天成的银白色金属围拢成的环形墙壁。墙壁有十余米高,并在高空逐渐呈弧度合拢,在上方则是一层半透明的淡蓝色能量屏障,透过屏障可以直接看到外面晴朗的天空。大厅有着华丽的金色地面,这是这座传送站唯一保留下来的原始结构——阿拉曼达城市的广场地面。
一些刚刚完成安装的先进设备分布在大厅一侧,几台自律机械正在那里飞来飞去地调试设备,其中一个自律机械感应到主人回归,发出一串叽里咕噜的声音迎了过来报告工作进度,郝仁顺手敲敲这个机械乌贼的外壳:“工程进度不错,看样子传送站已经完工了……哦,附近的广播塔也完工了?”
海妖女王看到这玩意儿之后顿时“嘶嘶”叫着往后撤出去好几米,满脸警惕:“这是什么东西?!”
“我的工人……卡特瑞娜,你不用这么紧张。”郝仁看见海妖女王那反应就忍不住笑起来,“它们是很和善的家伙,只是在这里干活而已。这座传送站在之前是一片废墟,如果不是它们忙活了这么久,你今天来这里甚至连地球空气都呼吸不到。”
海妖女王恢复矜持,但还是警惕地保持着距离:“我只是对触手有心理阴影……尤其是这种在一个大脑袋下面摆来摆去的。”
莉莉就奇怪了:“那你变大王乌贼的时候难道就没心理阴影了?”
海妖女王愣了一下,一阵沮丧突然袭上心头:“天呐,我的人生永远失去了一种可能性……”
薇薇安愕然:“看样子这心理阴影还挺严重的。”
郝仁看着周围,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想了半天之后才猛然反应过来:“我去!忘了通知贝琪!你们稍等一下——”
郝仁说着便飞快地打开了通讯器。为了保持随时能了解霍尔莱塔的情况,他让贝琪也随身装着通讯器,所以这次呼叫了没几次便听到贝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啊?房东?”
“你那边干嘛呢?”
“我?我这边参加一个活动,这正第一人称吹比呢,房东你有事啊?”
“要务。”郝仁飞快地说道,“你们那边抓到脑怪了么?”
“还没。”贝琪的声音顿时严肃起来,“怎么了?”
郝仁心里松一口气:“通知奥芙拉,发现线索之后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自己领着人去抓!那东西的本体对凡人有着压倒性的精神力,要用特殊手段才能封印。确定脑怪的位置之后立刻通知我,明白?”
贝琪那边赶紧答应:“收到收到——话说房东你现在干嘛呢?”
郝仁叹口气:“正准备去炸点东西。”
贝琪的声音顿时高兴起来:“炸东西?!诶我喜欢这个哎!丸子还是肉排?炸好了能给我送点么?”
郝仁差点被呛出肺出血来:“四声!”
贝琪:“……房东你的生活还是这么波澜壮阔啊?”
挂断通讯之后郝仁撇撇嘴:“贝琪这家伙……走吧,咱们时间宝贵。”
他把巨龟岩台号从随身空间里放出来,领着众人登上飞船,随后直接穿过阿拉曼达传送站上方的透明屏障升上高空。下方的金色废都随着飞船升高而尽收眼底,从外部监视器传来的画面上可以看到城市各处都是繁忙的开工景象,而高耸的城市围墙外面则有几个银白色的尖塔装置已经开始运转,郝仁当时留下的工程计划都已经被高效执行,自律机械和建造设备们日夜不停地开工建设,如今这星球已经在向着一个真正的据点要塞发展了。
海妖女王和自己的两个跟班在舰桥上惊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们从全息投影的画面上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另外一个种族的文明遗迹中,而这个遗迹正在被改建为一个大型要塞。莎琪拉禁不住看向郝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塔纳古斯,另一个被毁灭的文明。他们比你们更倒霉——灾难降临的时候他们没能发射流亡飞船,而且选择的自救技术也未能奏效,于是他们就灭绝了,这颗星球上只剩下空洞的回声。那些尖塔正在消除这种回声,不过这跟你们关系不大。”
莎琪拉用尾巴尖戳了戳眼前的飞船座椅:“你知道这个宇宙发生了什么?”
“知道。”
“那……你又是干什么的?”莎琪拉终于还是没忍住,“当然你不一定要回答,我就是好奇心太强控制不住。你们这群人的行动已经完全超出任何人类和异类了。”
飞船渐渐离开大气层,塔纳古斯的淡金色与灰绿色混杂的行星地表在外部监视器中逐渐远离,晶核研究站的辉光正从地平线另一侧升上来,宛如一轮水银之月。郝仁看着太空中的壮丽景色,随手调出星图:“这个说来话长,我们在路上慢慢谈吧。终端,开始计算星图。”
纳萨托恩数据库中存储的星图虽然可靠,但其实并不符合宇宙级远航的规范。当年的海妖并未达到随意航行至宇宙任意一点的技术水准,因此她们的星图只能尽可能标注出她们可以探索到的范围——与整个太空比起来,那只是蓝海一舟。
在宇宙中标注出一颗星星的位置是个复杂的学科,你可以用几颗超新星组成连线来表示某颗星星的位置,也可以探测出足够多的恒星之后建立起一个复杂的立体坐标系,但无论如何你都面对着一个问题:宇宙过于广阔,而且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恒星不断移动,明灭生亡,随着时间推移,任何星图坐标都会越来越不精确。希灵神系通过主权枢纽这样的东西来扫描整个宇宙的快照,所以他们不用担心这个,但普通种族就不行了,他们必须想办法抵消这种“星图偏移”,而途径之一就是绘制出尽可能大范围的星空:足够多的天体和足够大的星图跨度可以让它们有更多备用连线来确定一颗星星的位置。
然而海妖的星图是一张初级星图,或许最初的时候就不是那么精确,在一万年之后,它的准确性更是已经大打折扣,因此需要数据终端重新校准星光,将当前的真实宇宙与星图上记录的东西重叠在一起,这样才能确定艾欧的位置。
茫茫太空中冰冷死寂,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中只有星光作伴。一道亮银色的圆弧突然划破了这片黑暗,巨龟岩台号从空间裂缝中跳跃出来,执行连续跳跃过程中的例行校准。
巨龟岩台号目前正依照一个大致的方向前往艾欧,利用超时空跳跃和常规航行交替前行,目前航程已经临近尾声。飞船的导航系统在两天前重新校准了星光透镜,并将来自纳萨托恩的星图输入到导航程序里,一番比对之后,舰载主机找到了疑似海妖母星系的星区,现在飞船的航向便朝向那里。
由于海妖的星图确实不够准确,而且一万年时光造成的天体漂移也严重影响超时空传送的可靠性,所以飞船没办法直接抵达那个坐标。为了安全,也为了尽可能搜集这个宇宙中的零星情报,航行助理程序建议飞船像这样一段一段地跳跃着赶路——虽然稍微消耗点时间,但并不耽误什么事。
目前飞船正越过一片单调枯燥的地方,这里只有冰冷的空旷地带,以及偶尔遇上的、极为稀薄的放射性薄云,除去极远处的星光和一条明亮的造星云带之外,这里毫无风景可言。郝仁坐在他的舰长席位上无聊地看着文件,一边应付旁边莉莉那偶尔人来疯的呼叫。
他如今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初次接触星辰大海的菜鸟,这地方单调不变的星光已经没办法让他不可自拔了。当然,浩瀚宇宙的风景无论何时都是吸引人的,只是这些吸引力抵不过他手头的工作。
他在研究从纳萨托恩主机里提取到的资料。
“艾欧……水之星,你们的母星是一个海洋覆盖面积达到百分之百的星球,巨大的浮冰和风暴云团以年为周期在行星表面运行,整个星球所有的生态系统都自深海中发展起来——直到你们的祖先在第一块浮冰上建立起前哨站,你们才知道‘大气’这个概念。”郝仁举着数据终端,看向旁边的海妖女王,“探索的乐趣就在于此——宇宙这么大,总是会遇到各种稀奇古怪的地方。”
海妖女王出神地看着导航主机上呈现出的浩瀚星图,感觉很不可思议:“真不敢相信,我此时此刻身处此地……我和我的族人们在深海住了一万年,我们还以为安居深海就是海妖的天性……然而我们的先祖却研究过星星的秘密。你们经常进行这种旅行么?”
“差不多吧,我们可是专家。”莉莉趴在座椅靠背上晃着尾巴,“太空狗听说过没?我跟你讲……”
郝仁感觉这个哈士奇又要惯例毁三观了,收起数据终端向大门走去:“我去实验室看看。”
南宫五月正跟莎琪拉和索玛仨人团成一个球在舰桥空地上休息呢,这时候突然睁开眼睛使劲把自己从球里拽出来:“等会等会,我也跟你过去!就这么团着太无聊啦!”
郝仁表情木然地看着这个蛇妹子狼狈到近乎连滚带爬地滑行到自己眼前,又看了看被五月留在后面、正努力重新团成一个新球的莎琪拉和索玛:“话说你们海妖的种族文化还真是让人没法理解……”
“这是友情的象征!”南宫五月跟响尾蛇一样在空中抖动着尾巴尖,“我刚跟她们学的!”
等郝仁和五月离开舰桥之后莎琪拉和索玛才对视一眼:“她还需要熟悉这种休息方式。”“是的,她缠太松了,睡着之后容易掉出来。”“不,我是说她刚才跟我绑一块了。”“哦,那是我……我做噩梦来着。”
南宫三八在旁边捧着本杂志假装看书,这时候突然把书往脸上一糊:“世界太他妈奇妙了……”
郝仁领着五月离开舰桥,通过中央回廊之后来到了飞船上的实验室。这里之前被研究长子的各种设备和平台占据,但现在这些研究项目基本上都被转移到了晶核研究站,实验室一下子就变得空旷起来。现在这里剩下的尚在运转的项目组主要只有两个,一个是那套仍未完成解码的“怒灵扫描仪”,一个则是放在实验室中央的大型拘束装置——这个装置是全新的。
“看样子它还在努力研究怒灵的记忆编码。”郝仁和五月先从那套怒灵扫描仪旁边经过,他看到仪器一如既往闪烁着有规律的微光,而仪器中央的凹槽里那团光芒跟上次比起来毫无变化,“希望这玩意儿能快点出结果。”
五月看了怒灵一眼,眼底的担忧一闪而过,随后便转身看着实验室中央:“你确认它不会突然失控?”
房间中央是一个大型的透明容器,一个直径达到将近十米的、散发出幽幽蓝光的结晶竖管。这容器周围分布着各种感应装置和记录设备,而容器内部则静静地悬浮着一个怪异的生物:一团肿胀的肉块,形如大脑。
正是从纳萨托恩抓到的脑怪。
“防护水晶二十四小时照射着这玩意儿,它不可能逃出来。”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指向容器底部,那里镶嵌着一块色彩斑斓的菱形水晶,水晶发出的光芒照射在巨型大脑表面,让后者时不时发出一阵抽搐,“只要它别虚弱过度死在里面就行。”
五月好奇地趴在容器护壁上看着里面的大脑:“听说这东西什么都吃?”
“反正目前测试的几种有机物都管用。”郝仁点点头,容器中随之有机械手将一块动物血肉送到脑怪的触手旁,后者立刻卷起那团血肉,眨眼间便吸收干净,“它利用触手进食,那些触手尖端可以瞬间分泌出腐蚀性超强的消化液并张开一系列细密的‘牙齿’来搞定猎物,哈苏不是问过它的嘴在哪么——就是那些触手。我现在按照海妖们提交的‘食谱’来喂养这家伙,它每天需要进食四至五次,植物和肉类都可以,但按照卡特瑞娜的记忆……貌似在吃生肉的时候更合口一些。你可别当着她的面提这事啊。”
五月吐吐舌头:“额……那我就不问这东西的排泄过程了。”
“在咱们到站之前,我再试着跟它交流一次。”郝仁一边说着,一边启动了容器旁边的某样设备。
容器里有看不见的牵引力场拘束着那只脑怪,它被慢慢推到容器边缘,一条触手被固定到某个银白色的圆柱上。郝仁面前也随之升起了一根同样的圆柱,圆柱上方的全息投影上显示出“连接就绪”的字样。
郝仁可不想每次都跟一个触手怪亲密接触来了解对方的想法,便下令设计了这么一套东西。这是一套可以代替肢体直连的小装置,不但能承担完美的精神连接功能,还能将连接加强并记录下连接过程中的数据流动——换句话说,现在郝仁不但能看到脑怪的记忆,还能将其仿佛录像一样扫描下来。虽然记录下来的数据总是严重失真模糊,但这着实是个重要的功能。
这样他就可以通过回溯录像来找到自己和脑怪交流中那些出现在自己潜意识层面,但被表意识忽略掉的画面了。
郝仁把手放在银白圆柱顶端,一阵潮水般的怪异思绪即刻涌上脑海。
混乱的红色,混沌的天空,歪斜坠落的星光,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景象立刻仿佛亲临现场一样从视野中砸下来,郝仁意识到自己正置身在某个末日般的异星球上。然而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巨大的蘑菇云在身旁升起,无数可怕的阴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撕碎自己,郝仁在这幻景中呆了没几秒种便开始被这些恐怖的影像洗礼。他脑海中响起一阵阵轰隆隆的、不可被理解的嚎叫声,这嚎叫声与周围的景象仿佛要联手将世界上最恐怖的印象打入入侵者的脑海,用“恐惧心”这一凡人原初弱点来驱赶进入这片精神之海的入侵者。郝仁站在宛如天崩地裂的异星幻景中,看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把自己的身体一次次撕成碎片,他抬头看着那不断崩塌下来的星空,从心灵深处发出一声挑战的吼叫:
“你知道这毫无作用!出来,跟我当面谈谈!”
天崩地裂的思维世界中只有空洞的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脑怪拒绝回答任何进一步的窥探。
是的,这个完全体的脑怪有能力对自己的思维筑起壁垒,哪怕郝仁能直接切入到它的记忆中,也只能寸步难行。
在脑怪制造出的防御性思维世界中,天崩地裂,宛若末日。
郝仁脚下是一片仿佛浸透了鲜血的赤红大地,地面在剧烈的震颤中处处开裂,剧毒的蒸汽如同暴涌般从每一道地裂中喷发出来。无止尽的狂风骤雨从天空泼向大地,中间夹杂着巨大的闪电和硫磺火雨。一阵强过一阵的恐怖嚎叫在天地间回荡,仅凭其声便足以让普通人心智崩溃而亡。在强猛的风暴之后,硫磺火雨又变成无数从天而降的利刃和炮弹,大地开裂之后岩浆逐渐漫上了地表。而当岩浆逐渐喷涌成巨狼,郝仁又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颗被狂轰滥炸的荒凉行星,无数拖着长长火尾的陨石从天而降砸在自己身旁。
各式各样的灾难景象在身边上演着,随时变幻,毫无规律,几乎是直接抽取人类想象中的所有末日景观一股脑地呈现出来。每一个场面都真实而可怕,中间还夹杂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扭曲景色:比如倒悬的大地以及熊熊燃烧的巨大尸骸。这一切就如同宗教故事里那些考验人心智的地狱绘卷,唯独不同的是,地狱绘卷是为了让罪人胆怯,而这里则是为了让入侵者知难而退。
郝仁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前,迎面对着那灼热的剧毒蒸汽和硫磺烈火,说实话这景象确实很骇人,然而精神屏障成功保护了他的心智,努力锻炼起来的粗神经也让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说两句场面话。他抬起头看着空洞洞的天空,对某个躲藏在这些幻景深处的意志大声吼叫:“你不觉得这很无聊?!如果你真想让我从今以后别再进入你的脑子,你就出来好好跟我说清楚!”
天地间传来一阵嘲弄般的嘶吼,火山剧烈喷发起来,灼热的火山灰又化为无数利刃,雨泼般落下。
“你很清楚,你的精神力量被水晶削弱了,你在这里制造出来的幻觉根本产生不了杀伤力,而我的精神屏障比你更强。”郝仁干脆在这一片疯狂颠倒的世界里席地而坐,任凭那些刀刃扎在自己身上,“现在我们已经倒转过来,是我的精神力量在入侵你的大脑——你在表意识层制造的这些屏障只能让咱们两个都感觉无聊。我无意窥探你的潜意识部分,但你能不能稍微露个面跟我说两句话?大脑袋,我相信你能理解人类的语言和思维。”
大地深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瓢泼大雨取代火山烟雾,完全遮挡了郝仁的视线。
在之前的两三次强制连接中,郝仁对巨型大脑的交流尝试都是到此为止,他的一切成果都止步于这样的瓢泼大雨。在之后脑怪便不会再做出任何回应,这个世界将不会再有吓唬人用的灾难景象和吼叫声,取而代之的就是这无止尽的大雨,一直下,一直下,直到郝仁完全放弃为止。
但这次郝仁还是想努力再尝试一下。他知道巨型大脑不可能放弃对自己的敌意,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真的希望能和这个大脑怪“好好谈一谈”,他只是想让脑怪的真正意识露个面,哪怕跟自己说一句话,哪怕是骂自己一句,他都可以通过设备追踪到脑怪的深层思维活动——然而脑怪对此相当警觉,至今还没有上钩。
他在大雨中席地坐着,仿佛自言自语:“你知道么,我见识过非常非常多的种族,比你长的奇怪的都见过,比如像含羞草一样的高智慧生物。你没什么特殊的,一个猎奇的画风并不能让你超凡脱俗,你在我眼中和那些吃喝拉撒行走坐卧的物种毫无区别,仅仅是暂时还有些秘密而已……”
雨一直下。
“你为什么要对其他物种那么充满恨意?或者说你为什么要到处搞破坏?你的同胞搅乱了霍尔莱塔,你搅乱了海妖王国,你还搅乱了地球上的其他异类……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大雨倾盆,雨水中开始出现红色,仿佛即将演化成漫天血雨。
“你们和‘长子’有什么关系?哦,你们可能不叫它长子,但你应该理解我说的是什么。我现在可以确定你们这种脑怪和长子并不是同一种生物,但我总觉得你们充满联系,你们有着近似的画风……以及对世间众生的恨意。你们是某种远房亲戚么?”
大雨终于演化成真正的漫天血雨,而且天地间再次响起了那种沉闷的吼叫。
郝仁惊喜地发现自己貌似再度引起这个脑怪的情绪波动了。
“哦哦,看样子你对这个话题感兴趣,那我们可以更深入一些。”郝仁抬手接着从天而降的雨水,它们赤红如血,甚至带着可疑的粘稠感,“……这让我想起源血,辉耀教派的修道士们相信源血就是女神的血,二者成分一致。尽管他们从未见过真正的创世女神,但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都头头是道的。咱们谈谈创世女神如何?这个宇宙所有生命的缔造……”
这话刚说到一半,一阵几乎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突然响彻天地,郝仁感觉某种无法抑制的狂怒和敌意突然从四面八方袭来,这股狂怒的力量甚至有可能触动了防护水晶造成的压制效果,因为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世界也出现了动荡。而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他仿佛隐隐约约“听”到一声怒吼:“……逆子……竟敢谈论母亲?!”
下一瞬间,山崩地裂。
大地突然裂开无数道巨大的深谷,仿佛整个地面原本都是建立在无尽深渊上方的一层薄薄岩石,而现在这一层地面整个垮塌下去,万事万物瞬间坠入虚无。
一股强烈的下坠感袭来,郝仁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快速脱离这个地方,在完全清醒的前一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在那无尽深渊中看到一抹亮光。
亮光中什么都没有,但温暖祥和。
郝仁猛然睁开眼睛,他仍然站在实验室里,眼前的密封容器中悬浮着那个沉默的巨型大脑,后者看上去毫无动静,但一股不加掩饰的敌意还是从它身上传来。
“它把我踢出来了。”郝仁呼口气,“第四次。”
“你这次比之前连接的时间好像长了几秒。”南宫五月好奇地看着郝仁的神色,“有进展不成?”
郝仁揉着脑袋:“就多了一句话,还有一片意义不明的白光——我提起创世女神的时候,脑怪的潜意识被完全激怒,并直接摧毁了表意识层的虚拟世界,它似乎把创世女神称作‘母亲’,而叫我逆子……我怀疑它是把我错认成了梦位面的那些‘次子’们。”
“‘逆子’?这个说法又是次子忤逆女神的意思?”南宫五月的尾巴竖起来晃了晃,“不是已经解开这个误会了么?霍尔莱塔的灭世天灾是长子首先引起的,跟那些魔法皇帝的研究实验没什么关系啊。”
郝仁眉头紧皱,思索半天之后突然灵光一闪:“但次子不止霍尔莱塔星球上的那些!”
“额……那除此之外呢?”五月挠挠头发,“你说的白光又是啥?”
“我不知道,那似乎是脑怪潜意识层的东西,思维方式隔离导致它们看起来非常抽象,我只能感觉到里面有一种温暖祥和的氛围……或许是某些古老记忆,在创世女神出事之前的记忆……哈,想不明白。”
郝仁和五月讨论了一番在脑怪思维中看到的古怪景象,随后调出设备记录下来的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希望能从那些一闪而过的景象中找到被自己不小心忽略的关键信息。不过所有的画面上都只有山崩地裂的世界末日,未曾出现任何提示性的东西。
表意识层能隐藏的秘密实在太少了。
郝仁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叹口气:“脑怪的本体比分身要强很多,它的记忆高度加密,看样子需要费一番周折才能……”
他话音未落,突然听到数据终端嚷嚷起来:“最后一次跳跃两分钟后开始,即将抵达艾欧!”
“还是先回舰桥吧。”郝仁晃晃脑袋,“大脑袋的事情稍后再说。”
一道亮光刺破黑暗,巨龟岩台号从超时空状态脱离出来,进入一片全新的星空。
外部监视器传来了飞船外面的景象,并通过环绕式投影在舰桥周围模拟出整片星空。郝仁看到外面的星空微微呈现出暗灰色,这意味着这片星区处于一个特大型的原始云带包围中。而在星空一侧可以看到一道明亮的长长条带,条带中聚集着无数亮光,仿佛千百万颗恒星簇拥在一起点亮夜空,那里应该是一个恒星摇篮,每时每刻不断地制造着全新的恒星,并向整个宇宙喷发出原始物质。
“一个……壮丽的地方。”伊扎克斯等到站之后才终于把脑袋从那不离手的报纸中抬起来,他看了周围一圈,“看样子海妖们的银河还很年轻。”
“艾欧已经出现在正前方,飞船正在靠近目标。”数据终端的声音通过舰载广播响起,“稍等……好,你们可以看到它了。”
在全息投影的正前方,一颗色泽暗淡的星球正逐渐放大。它的表面完全被深色的海洋覆盖着,整颗星球都笼罩在一片灰蓝的色调中,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巨大白色斑块在星球的北半球稀疏分布,那是宛若大洲的季节性浮冰。而在星球南半球则笼罩着一片浓密的云层,按照纳萨托恩数据库中的记载,那是以年为周期在星球表面移动的独特大气现象,昔日海妖们将其称作“天幕”。
太阳正位于飞船和艾欧连线的一侧,阳光从旁边倾斜着照在那颗星球表面,让它仿佛镀上一层金属。
“这就是海妖的故乡啊……”莉莉趴在椅子靠背上拉长音调说道,一边扭头看了海妖女王一眼,“你们老家到了。”
莎琪拉和索玛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全息投影上的画面,那颗完全被海洋覆盖的奇特星球如今是她们视线中唯一的东西。过了好半天郝仁才忍不住出声打断:“那什么,有啥感想没?”
“我……不知道。”莎琪拉困惑地晃着脑袋,“我以为我应该更激动一些才对,但看到这颗星球的时候好像没什么特殊感觉,几乎联想不到自己就是从这地方进化出来的。”
南宫三八站起身来,特骚包地整一整自己的黑色长风衣,拽的二五八万似的给人灌心灵鸡汤:“因为你们从太空体会不到踏足故乡的感觉,故乡是山水,是街巷,是熟悉的街头吆喝乡音乡情,不接触到这些东西就永远算不上回到了家,而这不是在太空里看个3D照片就能体会到的……”
五月抬头看了南宫三八:“哥,不装逼会死么?你这心灵鸡汤都馊了——我要没记错的话中间那句话你二十年前就用过,是去跟老华侨套近乎是吧?骗了人家俩白玉扳指。”
南宫三八:“……但我还给老头捉了仨邪灵你怎么不说!”
看这兄妹俩拌嘴甩比看南宫五月用尾巴尖戳地板有意思多了。
飞船快速靠近艾欧,并绕到了它的向阳面。由于这颗星球完全被水覆盖,找不到常规着陆点,所以郝仁决定找一块浮冰降落。但就在飞船逐渐靠近星球的时候,全息投影上突然划过一道亮光,郝仁抬眼看去,发现艾欧北半球的上空悬浮着一片闪闪发光的东西,他赶紧让飞船改变航向靠拢过去。
“那是啥?”莉莉的耳朵精神地竖着,完全进入了一只哈士奇出门应有的状态,“看着像个空间站?”
闪闪发亮的太空设施越来越近,终于呈现出一系列清晰的弧线和拱形结构,它的规模如同一座巨型城市,整体形状又像是层层叠叠的数片贝壳,在这设施周围可以看到一圈镶嵌着水晶的高耸围墙,设施上空却空空荡荡,那里原本似乎应该有个类似防护罩的东西,但现在已经消失了。
郝仁越看越眼熟,终于猛然回忆起来:“这看着跟纳萨托恩的形状差不多啊?”
“飞在天上差点没认出来!”薇薇安也很惊讶,“这……是另一艘移民船?它怎么留在轨道上?”
“慢慢靠拢过去。终端,检索之前拷贝下来的纳萨托恩数据库,看它有没有姊妹舰之类的东西。”
郝仁之前的全部兴趣都放在艾欧星球本身以及海妖的历史碎片上,即便从纳萨托恩数据库里拷贝了很多东西也没来得及细看。所以这时候看到另外一艘移民巨舰,他才猛然想到应该关注一下当时的海妖是不是还制造了其他的流亡飞船——以及那些流亡飞船的命运如何。
巨龟岩台号逐渐靠近那艘与纳萨托恩几乎一模一样的太空巨舰,数据终端的声音随之响起:“正在搜索……确认纳萨托恩存在三艘姊妹舰,分别是扎拉赞恩号、安塔维恩号以及帕拉席恩号。三艘船除安塔维恩号经特殊设计,存在一个标志性的核心融合塔之外,其余两艘皆与纳萨托恩结构一致,是用同一张蓝图制造的。”
“这么说它应该是那两艘量产舰之一了。”郝仁顿时兴趣大增,“上面有威胁迹象么?”
“初步扫描,飞船上没有生命迹象,但不排除存在难以识别的特异性生命形式。”
巨龟岩台号虽然先进,但体长不过数百米,在飞到那座残骸附近之后显得很不起眼。郝仁让飞船从残骸上空慢慢飞过,仔细观察着这座巨舰的状况。后者当然已经完全失去动力,现在它正在艾欧的高位轨道上无动力飞行,并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沿中轴线翻滚着。海妖女王观察良久,轻声说道:“它没有水穹顶。”
“别说水穹顶了,它连一滴水都没有。”莉莉咂咂嘴,摇晃着脑袋。
那艘飞船的护罩已经消失,而且侧面似乎有多段围墙破损,曾经灌满船舱的清水早已逸散在太空中。大量舰内建筑和设施暴露在干燥的宇宙真空里,被灼热的阳光和宇宙射线无情炙烤着。
郝仁在残骸侧面看到了一系列爆炸后的撕裂痕迹,那毫无疑问就是这艘船失事的原因。然而那些爆炸又是谁造成的?
是脑怪摧毁了这艘船,还是长子?
郝仁抬头看向控制台:“终砖,找到传送门的反应了没?”
“没有,它可能藏在海底,也可能跟纳萨托恩一样被隐藏在异常空间里,本机需要对整个星球进行一次大扫描。另外本机严肃声明,本机是个终端,你不能随缘叫本机的外号……”
“找到脑怪的生命反应了么?”
“这个也得等对整颗星球扫描完之后才行。另外本机还没说完呢,你得尊重一个PDA……”
“你去扫描星球,多投放几个探针,说不定那些大脑袋已经设下伏兵就等着咱们登陆呢。”郝仁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舰桥大门,“我领俩人去那座残骸上看看,确认一下那些爆炸的原因,很快就回来。”
“哦,妥。不过本机还想强调一下本机是个终端……”
郝仁压根不搭理它,大步走向传送间,一边走一边招呼:“还有谁要跟着过来的?戴上维生项圈一起来。”
莉莉连蹦带跳地就跟了上来:“房东等会,我跟你去!另外房东你看我给项圈上加了个小铃铛你觉得好看不……”
薇薇安叹口气跟在莉莉身后:“我也过去吧,你俩没一个让人放心的。”
一行三人离开了巨龟岩台号,直接被传送投射装置“发射”到那座巨大残骸的一段外墙上,而巨龟岩台号则在打出几个灯光信号之后迅速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它要去对艾欧进行一次全面扫描。
这座残骸上已经没有动力,当然也没有人工重力,要对它进行探索就需要点技术了。郝仁一边四下打量着状况寻找前往那些爆炸带的最佳路径,一边在通讯器里嘱咐俩跟过来的姑娘:“你们小心点啊,别撞上柱子了,你们还不太适应太空活动呢。”
他话音未落就看到莉莉已经兴奋地飞了出去,然后结结实实地撞在一根粗大的合金梁柱上,脑袋扎进金属里半天拔不出来……
“好吧,撞上也没事。”
郝仁领着俩姑娘在太空残骸中小心翼翼地穿行着,一座座巨大的白色尖塔和镶嵌着水晶的古代墙壁在他们身旁掠过。这些东西已经在外太空被炙烤了一万年以上,但仍然光洁如新,显示着昔日海妖高超的材料技术。
“这里原本应该是个水世界来着。”薇薇安颇为感叹地看着上方,那里原本应该有一道水穹顶,然而随着飞船能源核停机,水穹顶已经不复存在,原本充斥清水的船舱也干燥下来,“如果彻底无水的话,海妖也没办法永生啊。”
“世界真奇妙诶。”莉莉抓着一根管道从郝仁旁边溜过去,“人类的飞船要充气,海妖的飞船要充水……前边那是什么?”
三人前方出现了一道破损的合金高墙,墙壁上方有着一个向外开放的大型撕裂口,显然是被冲击波摧毁。郝仁一看这个赶紧往前飞:“到了,这应该是个爆炸点。”
撕裂口里面黑沉沉一片,在没有空气散射的条件下阳光无法照射到其内部,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那里面有着复杂的管道和格栅结构,似乎是个给大型设备预留的通道。郝仁随手往里面扔了个发光小球,小球悬浮在空中,才将周围情况大致照清楚:那是一段已经乱七八糟的管道间,大量断裂扭曲的金属管在四壁纠缠着,管路之间还能看到被撕裂的网格结构,这些迹象说明了一次猛烈的爆炸。
郝仁一马当先地从撕裂口飘进去,期望能从那些断裂的残迹上找到这座星际巨舰被摧毁的原因,莉莉和薇薇安紧随其后。
“不像是内部自发的爆炸。”郝仁指着一些被撕开的管道,“我记着在纳萨托恩上看到过这种输水管,它是低压循环管,有这种管道大量聚集的地方通常是低压区,哪怕循环泵出了问题也不可能炸成这幅模样,这附近的加厚防护壁都被炸开了。”
薇薇安跟在郝仁身后慢慢飞着,一块变形的小金属片从她眼前飘过,上面写着弯弯曲曲的海妖文字:扎拉赞恩号,第六低压循环泵-主管道。
郝仁也看到了那块小金属片,他摇头叹息:“扎拉赞恩号,它已经在轨道上炸毁了,不知道另外两艘姊妹舰的情况怎么样。但愿成功出发了吧。”
薇薇安看着前方黑沉沉的、不知能延伸多深的通道,决定还是放几只分身出去探探情况。她随手变出几个小蝙蝠,这些小家伙一出现就开始在真空中原地扑腾起来,郝仁见到这个情况实在忍不住:“都说多少次了,真空里面你的蝙蝠没用,你咋就总是没个记性……”
“我知道啊,所以我改进了。”薇薇安一边说着一边顺手从身上摸出个弹弓子,把小蝙蝠往弹弓上一架,一把拉满崩出去——然后小蝙蝠就被发射到通道深处了,“你看,飞多远!”
郝仁目瞪口呆地看着薇薇安三下五除二用弹弓子把七八只小蝙蝠崩到各个方向,感觉整个心情都是崩溃的:“你这……你对自己分身也真下的去手啊?!”
“就发射的时候稍微晕一下,我已经充分适应了!”薇薇安特自豪地双手抱胸,“成天跟着你去奇奇怪怪的地方探险,不学点新花样怎么适应新生活?”
郝仁突然就想起莉莉花五年时间学习天马流星砖的事儿了,敢情这蝙蝠也没比哈士奇强到哪去——她们这种动辄活个人类史的异常生物,总是能浑不在意地把大把时间浪费在没个卵用的破事儿上,平常看着薇薇安稳重,那完全是因为她活了一万多年早已经把能犯的傻都犯过了!
而现在进入星辰大海,这个蝙蝠又打开了新的大门……她开始开脑洞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薇薇安的小蝙蝠总比莉莉的板砖管用,很快就有一丝丝血气在魔力的牵引下从通道各处回到薇薇安身旁,后者皱着眉看向某个方向:“那边好像有点东西,不像是管道间该有的。”
薇薇安视线所指的是几十米外的一团纠结杂乱的网格状物,那里原本应该是几条主管道交汇的地方,被一层合金栅格包围着,但爆炸的冲击波把那些栅格扭曲成了一大团仿佛破渔网一样的东西。莉莉一看有乐子可凑立刻一马当先地往前窜:“我去看看!”
郝仁看着哈士奇姑娘那冒冒失失的样子就忍不住在后面提醒:“小心点!”
莉莉摆摆手表示知道,结果下一秒就直接扎进那一大堆金属网里面了,半个身子被卡进去手舞足蹈的。郝仁跟薇薇安一边过去帮忙把她拽出来一边念叨:“所以不是说了让你小心点么?”
薇薇安抱着膀子放嘲讽:“就你这上个网卡成狗的模样……”
郝仁:“……你这说话越来越精妙了啊。”
“我刚才好像抓到什么东西来着。”莉莉压根没管薇薇安在说啥,她狼狈地整理好衣服之后便看向那团金属网,随后从里面掏摸半天取出一块黑不溜秋的金属块,“哦,就是这个!”
郝仁接过金属块大感好奇:“这是啥?”
那是一根形状规整的黑色圆柱体,长约半米,表面有着意义不明的纹路,看不出是干什么用的。郝仁来回摆弄了它半天也不明所以,只能从风格和金属材质上判断这应该不是海妖制造的东西。他顺手把这根黑色圆柱在旁边的管道上敲了敲:“感觉倒挺硬……嗯?”
金属圆柱和管道发生碰撞,随后其一端突然开始闪烁起红光,下一秒,整个柱身就仿佛充能一样亮起了一环一环的光芒,而一阵强烈的危机感则瞬间袭上心头!
“卧槽!!”郝仁发出一声怪叫,用几乎是被火烫了一样的速度使劲把那金属柱扔向远方,紧接着撑起护盾一转身拽着薇薇安和莉莉冲向最近的角落,在用身体把她俩护住的同时,一道强光也从身后无声无息地爆发出来!
下一瞬间,大量破碎的金属仿佛狂风暴雨一样席卷而至,郝仁几乎从自己背上听出节拍来。刚性护盾挡住了那些仿佛子弹一样的破片,但一部分未能抵消的冲击力砸在脑袋上仍然让人头昏脑涨,不过万幸这冲击只持续了片刻,由于真空,炸弹未能引发什么冲击波,在破片扫过之后一切也就平静下来。
“你俩没事吧?”郝仁晃晃脑袋,看着被自己护住的俩姑娘。刚才他也是下意识把俩人护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貌似这两个女超人也不怎么需要保护来着。
莉莉反射弧比较长,这时候低头看看才醒过味来:“嗷嗷嗷房东你踩我尾巴了嗷嗷……”
“还好。”薇薇安检查了一下身体,略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郝仁,“没想到还会被你保护……大狗你别叫了行不行!”
莉莉特委屈地把尾巴抽出来,使劲扭着身子舔舔:“哦。”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薇薇安有点后怕地看着通道另一端,那里已经被炸出一个球形的大空洞,熔融的金属液滴在半空中飘荡着,那枚炸弹的威力竟然如此之大,“炸弹?”
“不……是炮弹,一万年前没炸的哑弹。”郝仁表情严肃,“也可能是子母弹的一部分,毕竟形状不像是单独弹头。”
莉莉反应过来:“也就是说……”
“扎拉赞恩号是被火炮击毁。”薇薇安睁大眼睛,“艾欧的末日不是长子导致的。”
莉莉挠挠头发:“难道是脑怪?脑怪会制造火炮么?”
郝仁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而就在他准备继续调查一下这艘被火炮击毁的星舰时,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了数据终端的声音:“老大,扫描完了,深海发现一个能量集中的地方,你啥时候回来?”
郝仁一摆手:“咱们先去解决传送门的问题。”
郝仁领着莉莉和薇薇安回到巨龟岩台号,在飞船逐渐向着艾欧赤道位置下降的过程中,伊扎克斯好奇地问起了他们在那座太空残骸中的收获。
海妖女王立刻关注地凑了上来。
“那是扎拉赞恩号,它没能逃出去,在高位轨道上被击毁了。”郝仁摇摇头,“星舰侧翼和下半部分的管道交汇区域有大量贯穿伤,蔓延超过数公里,都是被火炮打出来的。我们在飞船里找到一枚没有爆炸的弹头——那倒霉玩意儿差点毁了我的发型。”
“火炮?!”伊扎克斯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当年毁灭海妖文明的不是长子和脑怪,而是一种会使用火炮的……凡人种族?”
“长子和脑怪也是凡人种族,虽然它们强大,但本质上仍然脱离不了‘凡人’。”郝仁首先以自己“真神认证首席教皇兼交警兼片警”的身份纠正了一下伊扎克斯的说法,“当然我明白你的意思……能使用火炮,说明这个种族肯定不是长子,而且也不太像是脑怪。那些大脑袋连衣服都不穿,实在不像是会使用工具的物种。”
“不管毁灭艾欧的是不是开炮的那些人,至少扎拉赞恩号是被火炮打下来的。”薇薇安撇撇嘴,“哈啊……这可真不是啥好消息,情况越来越复杂了,长子和脑怪已经纠缠不清,现在又多了个来路不明的高科技种族,也不知道跟长子是不是一伙的。”
郝仁耸耸肩:“至少情报是越来越多了,换个想法,咱们越糊涂就越说明咱们正在接近真相,梦位面这么大,如果所有线索都清晰明朗我反而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入误区了。”
莉莉转着脑袋看看郝仁又看看薇薇安,心疼地抓着尾巴在郝仁身上蹭蹭:“别的我不管,房东你刚才真的踩我尾巴了……”
郝仁:“……”
巨龟岩台号一头扎入大气层,拖着一条长长的明亮火云冲向茫茫大海。它没有在晴朗的上层大气停留几秒钟,便闯进了一片暴雨倾盆的云团里。外部监视器传来的画面上呈现出惊心动魄的雷暴和豪雨景象,大雨就仿佛海天倒悬一般瓢泼而下,视野中全是茫茫的灰色雨幕,而粗大的闪电就在雨帘和云层中扭曲爆鸣,每一次都会在浓厚的云层上炸开一道裂缝,给人的感觉就如同天空连接着另一个水世界,而如今它破开无数道裂口,要将一整片海洋坠入艾欧一般。
“额哦……你们老家这天气可不像你们的性格一样温和啊。”南宫三八惊叹地看着飞船外面的磅礴大雨,忍不住对身旁的索玛嘀咕道,“这大雨简直像停不下来似的。”
“它确实停不下来。”郝仁回头看看南宫三八,“艾欧被笼罩在近乎永恒的降水中,有时候是暴雨,有时候是暴雪,取决于太阳照射的角度。而在赤道附近,这里没有冬季,所以一直是暴雨倾盆。这场雨从星球冷却到现在已经连续下了很多亿年,而且将继续下去。整颗星球有历史记录以来只放晴过不到十次,而且只是部分区域放晴。”
南宫三八张着嘴,手在半空怪异地比比划划:“额……那这水是怎么循环的?”
“风暴。”郝仁抬手指向另一组全息投影,“超大规模的龙卷风,千米高的巨浪,这些东西和降雨一样,也有很多年没停下了。”
全息投影上,一道巨大的水柱直达云端,这是被龙卷风席卷到高空的海水,比地球上最大规模的“龙吸水”现象还要壮观百倍。如同被一条无形的水管吸入云层,数以万吨的海水就这样被源源不断地送入云层,维持着艾欧永恒不断的暴雨倾盆。
如此惊心动魄的风暴之星,哪怕它有一星半点的陆地也绝难演化出什么生命,只有深海能胜任生命摇篮的角色:那是整颗星球唯一平静的地方。
“扫描星球的时候有发现敌人么?”郝仁看向控制台。
“本机用自己的六个角向你保证,没有。”数据终端一边说着,一边咔嗒一声从插槽上弹出来,“转入自主驾驶……当然,扫描精度有限,所以如果这里藏着几个零星脑怪的话大概发现不了,但你之前担心的那种脑怪大军应该是不存在的。没有敌军,也没有长子,所以咱们不需要用主炮把整颗星球犁一遍——虽然这听上去确实挺带感的。”
飞船慢慢靠近海面,这颗动荡不安的水星球将它的狂暴一面完全呈现在访客面前,滔天巨浪和滂沱大雨几乎整个世界都变成一片灰色。而在这暴雨中,郝仁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片异样的东西:“靠过去,那边好像有东西。”
数据终端放大了监视器画面:“是一片平台,金属的。”
一座银灰色的金属平台在海中耸立着,数根粗大的合金骨架将它稳稳地托举在海平面上百米高的地方,这样小规模的海浪便难以干扰到平台上部(在艾欧,百米以下的海浪真心是小浪花了)。这座设施规模甚大,可供十架巨龟岩台号在其上面起降,而且平台从上往下还设置着很多封闭的建筑物,建筑物之间以管道连接,而它的年代则恐怕已经相当久远——纳萨托恩在地球上躺了一万多年仍然光洁如新,眼前这座平台看着却斑斑驳驳,仿佛废弃已久。
“这是一个……”郝仁飞快地查阅着从纳萨托恩拷贝来的资料,但很遗憾他当时拷贝来的毕竟不是文明种子库,关于眼前这座平台,数据库中没有提及只言片语,“找不到,我觉得它是飞行器起降台之类的东西。”
“不,是海上观测站,用来观测‘空气世界’的。”薇薇安指着那座平台某根支柱上的大字,“别光低头看数据库,这上面写着呢。”
郝仁:“……”
“海妖要建造一个可以观测大气的平台真不容易,这东西要穿过十公里的海水才能抵达星球表面,它扎根在海床上。”数据终端的声音带着赞叹,“而这还是海床相对较浅的地方,艾欧的大海可比地球上深多了。”
飞船在这座大型平台周围盘旋了一圈,在它的一侧,众人看到一块巨大的、仿佛纪念碑一样的金属板,那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记载着跟这座平台有关的事情:
“伊维娜观测台,重建于13086年,纪念星启者伊维娜,纪念海妖第一次看到群星的地方。感谢先驱在观测台上七百年如一日的坚守,迎来我们历史上的第一次晴空。”
“这是海妖第一次看到星星的地方。”郝仁突然反应过来,他看向艾欧上空那厚重的云层,“她们要在观测平台上等候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能看到一次星星。”
莉莉抱着胳膊:“我想她们第一次看到星星一定是个意外,而且恐怕还伴随着惊恐。那位伊维娜应该是在描画云层,但乌云突然散去,群星出现,海妖们才惊讶地意识到那无尽的云层后面还有别的东西——在那之前,她们恐怕从未想过自己的‘世界’之外是什么。”
海妖女王出神地看着那座在狂风暴雨中屹立的平台,突然轻轻叹了口气:“这本该是我们重要的历史……但我连那上面的文字都看不懂。”
郝仁笑了笑:“没关系,到时候我们帮你们重新认识那些文字。”
南宫五月看着平台下那些不知已经屹立了多少年的支架:“于是我们要找的高能量区域就在这下面?”
“正下方。”数据终端答道,随后巨龟岩台号开始沉入水中,“本机去让武器系统上线——虽然这儿没军队,但难保海妖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防卫火力之类的东西。”
巨龟岩台号在水中无声而快速地下潜着,将海平面上的狂风暴雨抛在身后。从外部监视器传来的画面被转换到几个大型全息投影上,这些全息投影组成了沉浸式的场景,仿佛舰桥周围的厚重装甲已经消失,众人可以直接体验到浸入深海的感觉。
上方的海面渐渐远去,很快便只能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闪光从那上面传来,那是艾欧永无休止的闪电雷暴在照亮这颗风暴之星:昔日这颗星球上的海妖在来到“空气世界”之后最先接触到的新能量便是闪电,而她们认识到“阳光”已经是伊维娜观测到星空之后一千多年的事情了。
只可惜这些历史细节已经被淹没在艾欧的滚滚浪涛中,恐怕很难再有人知晓。
随着下潜深度加大,水流的动荡开始变得平缓,那些狂风巨浪仿佛被隔绝到另一个世界。黑暗愈发深重地从四面八法压来,但随着黑暗一起涌来的还有一种奇妙的安心感。莉莉抱着肩膀在郝仁身边蹦来蹦去:“嗷嗷我的深海恐惧症被勾出来啦……”
薇薇安顺手把她拍一边去:“别闹,你这脑子得不了那么复杂的病。”
“愈发下潜,愈发平静……”莎琪拉盘在舰桥前端,出神地望着外面深沉的黑暗,“我们的祖先第一次从深海向上游是什么时候?她们为什么会想到离开安全祥和的海底?她们第一次看到海面上的风暴会是什么感觉?是新奇惊喜?还是惊恐不安?”
“有历史的种族可以从自己的史书中触摸到先祖走过的轨迹,但我们即便回到故乡都仍然只能靠猜测来想象自己曾经是怎样在这里生活的。”海妖女王摇了摇头,“我回到这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片空虚。”
“或许等看到深海的遗迹之后你感觉会好点,我觉得那些遗迹应该跟纳萨托恩的风景差不多。”薇薇安看向海妖女王,眼神中有些感叹,“说实话,你们比地表上的其他异类强,至少你们还努力保持自己的文化,还想过自己从何而来,地表上那些家伙却已经压根不关心这些事了,一万多年来,所有人都活的像群野生动物。”
郝仁表情古怪地看着薇薇安:“薇薇安啊,你这总是习惯开自己同胞的地图炮真没问题?”
薇薇安一抱胳膊:“我这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对那些不争气的家伙恨铁不成钢不行啊?”
郝仁顿时无言以对,只能扭头对终端下令:“每下潜一公里留下一个探测器,不能白来一趟,多少对这颗星球做做生态调查什么的。”
巨龟岩台号顶端打开一道弹射通道,一个小型探测器随之从里面冲出来,在黑暗的深海中留下一点亮光。这时候飞船(或许改叫潜艇更合适?)已经下沉至完全黑暗的水域,除了船身上的灯光之外这里看不到一星半点的光源,不过飞船的外部监视器并不是建立在光学基础上的,所以这里的黑暗并不影响众人观察外面。在继续下沉了一段距离之后,水中开始出现一些奇形怪状的动物,它们有的修长如鱼,有的则仿佛某种覆盖厚重甲壳的三角虫类。这些土著生物在这里安静生活了很多年,如今突然被一艘来自天外的银白怪物惊扰,顿时纷纷惊恐散开,但还是有一些胆子很大的小型水生动物靠拢过来,在巨龟岩台号的装甲带上轻轻撞着,大概它们以为这东西可以吃?
南宫五月张大眼睛看着外面的景色,尾巴下意识地摆来摆去:“我想……出去游两圈。”
海妖女王等三人顿时也被勾起兴趣,索玛高兴地扬起尾巴尖:“唔哦,这是个好主意!或许在故乡的水里泡一泡会有不同的感觉!”
郝仁检测了这里的水质,确认在一万年的变化中这里并没多出什么毒性物质,随后同意了四位海妖的潜水请求。巨龟岩台号侧面打开一条辅助通道,四个修长窈窕的身影迅速从里面冲了出来。
南宫五月在水中欢快地转着身子,拖着长长的尾巴在飞船前方绕来绕去,其他三名海妖则好奇地在周围的海水中追逐那些奇形怪状的深水生物。巨龟岩台号自身散发出的淡淡辉光中映照着这些水中精灵曼妙的身姿,仿佛童话故事里才有的奇妙场面。郝仁打开舰桥上的通讯器,南宫五月欢快的声音随之传来:“诶!房东房东,这些长着硬壳的动物在啃飞船上的编号哦~~”
“你别游太远了,小心迷路回不来。”郝仁笑了笑,“卡特瑞娜,现在感觉怎么样?”
海妖女王的声音随后传来:“这水……不可思议,带有奇妙的亲切感。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形容,但只有海妖才能感觉到这里有一种魔力,真好!”
莎琪拉向下猛蹿了一段距离,反身对飞船用力挥手:“亮光!下面有亮光!我们好像快到海底了!”
巨龟岩台号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开始加速下潜,一片模模糊糊的光晕很快出现在飞船下方。
在光晕中呈现出的,是一大片连绵不断的人造物遗迹。
平坦广袤的深海滩地上,一望无尽的海妖建筑物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它们高低错落,分布有序,以某种白色和浅绿色的人造物质建造,形状如同用各种形式堆叠起来的各种各样的贝壳和珊瑚,优雅,精致,而且充斥着莫名的神秘气息。而在这些建筑物之间熠熠生辉的并非什么灯火,而是大量发光藻类——这些藻类在那些荒废了一万多年的建筑物夹缝中繁茂地生长着,散发出柔和而神秘的淡蓝色、淡粉色辉光,整个城市甚至整个海底便由此远离了黑暗。
在海妖们的人造灯火熄灭一万多年之后的今天,是来自大自然的原始光芒重新照亮了这片深海。
这是一座隐藏在深海之中的上古王国,它绵延无尽的国土几乎覆盖着整座星球的岩石外层,而在王国上空则是平均厚度达到十余公里的厚重海水。这深海王国的规模远超很多童话和神话故事中的描述,以至于郝仁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个地方。
他只知道,在艾欧上空遥望这颗星球的时候,根本无人会想到那无尽的风暴和灰蓝的海洋下面竟然隐藏着这样一个失落王国。
“根据纳萨托恩数据库的记载,这里应该是当年的海妖首都。”数据终端比对了一下资料,“伊瓦杜兰。看样子传送门就在这个地方张开了。”
“能量环境非常混乱。”郝仁打开雷达,发现只能模模糊糊感应到附近存在一个大型能量涡流,但所有细节都被一阵强烈的背景噪波干扰着,“两个世界应该已经相互干涉了,雷达在这里的状态非常糟,它简直像在两个世界间梦游一样。”
数据终端帮忙操作着其他设备:“应该就在这附近,启动常规馈波雷达,外带光学观测,漩涡那么大,不会太难找到的。”
“我们也去帮忙找找吧。”海妖女王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放心,遇上情况之后我们会立即返回,绝不逞强。”
四名海妖分成四个方向游向伊瓦杜兰(深海古都)的深处,同时巨龟岩台号也开始慢慢搜寻起来。那道传送门严重干扰了这个地方的自然规律,这种扭曲是涉及世界本源的,所以即便郝仁开着一艘超高级的飞船也不敢随便乱来。
“其实我也能帮忙探索一下来着……”薇薇安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莉莉惊讶地看着她:“呀,蝙蝠,你的小蝙蝠还会游泳啦?”
郝仁撇撇嘴:“你俩安静在椅子上待会不行么。”
这时候南宫三八突然在全息投影上看到了什么东西,顿时大叫起来:“等一下!你们看前边那是啥?!”
全息投影立刻将画面放大,一道巨大的、黑沉沉的奇怪造物呈现在众人眼前。
郝仁顿时瞪大眼睛:“这是……飞船?”
一座体积庞大的黑色残骸横亘在前方,其周围繁茂生长的发光深海植物将这座残骸的细节完全映照出来。它长约十余公里,有着一个修长的中轴本体,而在本体周围则分布着大量结晶薄板,那些结晶薄板大小不一,宽约数十米乃至上百米,仿佛花瓣又仿佛风帆一样沿着残骸中轴线向四周舒展开。残骸的后部则可以看到一些膨胀起来的怪异金属结构,有仿佛散热栅格的东西在那上面整齐排列着。
残骸横躺在海底,被大量建筑物支撑着没有彻底垮塌下去,它的一部分结晶薄板大概是在下坠过程中被撞毁,支离破碎地洒落在周围。除此之外看不到这残骸上有任何可被解读的标志物,只有其中段的一块黑色结晶薄板上描绘着一个巨大的、仿佛太阳般的抽象符号,但不知是何意义。
郝仁看到这东西的第一反应就是飞船,这是他一段时间以来潜心研究那些学习手册的结果。而数据终端在进行更进一步扫描之后得出了更加确切的结论:“确实是飞船,但制造材质和海妖的飞船完全不同。”
“不用说也看出来了,风格都不一样。”郝仁一边说着一边让巨龟岩台号慢慢靠拢那座残骸,随着不断靠近,那长达十几公里的钢铁怪物也带给人更大的冲击感,它怪异的“花瓣”结构和黑色的涂装都让人印象深刻,“这玩意儿还真大……是战舰还是民船?”
“本机用自己的六个角跟你保证,民用船闲着没事不会赶巧坠毁在这地方,而且从结构判断,这玩意儿更像是一艘战舰。”数据终端一边说一边绕着郝仁的脑袋转了一圈,“话说你可以啊,操纵飞船的功夫已经这么熟练了?本机还以为得给你当一辈子辅助呢。”
郝仁挥着手把终端扒拉到一边去:“别闹,我也是研究过说明书的,打仗不行,挪挪车位总会。”
巨大的黑色残骸明显不是海妖建造,这让郝仁忍不住想到了在轨道上被炸毁的扎拉赞恩号,他怀疑眼前这艘飞船是不是就是进攻艾欧的外星战舰。然而又有个问题没法解释:它为什么会坠毁在这儿?
小巧灵便的巨龟岩台号在黑色残骸那花瓣一样的结晶薄板之间快速穿行着,几个小型探测器被放出去寻找这座残骸的入口。而就在这时候,通讯器中突然传来了南宫五月的声音:“房东房东!我们有发现!”
“找到传送门了?”
“不是,我找到了另一艘逃亡飞船。”南宫五月飞快地说道,“它也被炸毁了,而且四分五裂。在这里还有个奇怪的东西……也非常巨大!”
郝仁立刻控制着飞船上升:“原地呆着别动,我追踪你的信号过去。”
海妖在水中的前进速度惊人,这么短短一两个小时的功夫南宫五月她们其实就已经各自游出去上百公里了。郝仁在伊瓦杜兰的边缘位置找到南宫五月,后者对飞船招招手,抬手指向城市外面的一片巨大遗迹。
那是另一艘移民星舰,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与伊瓦杜兰城市紧邻,由于其规模甚大,几乎像是另一座城市般卧在海底。这片“城市”已经支离破碎,比轨道站上的扎拉赞恩还要凄惨,一道巨大的撕裂带横亘了整座星舰,几乎将它拦腰炸成两半,而无数坍塌破碎的残骸就在那道裂谷周围呈放射状地分布着。
“这是帕拉席恩号。”郝仁发现这座残骸与轨道站上的残骸属于同一型号,立刻作出判断,“这艘船的下落也找到了……看来也没能逃出去,它直接在发射台上就被炸毁了。”
如果不是现实之墙的干扰导致这整片区域都处于混沌不清的“模糊”状态,“可见度”被压缩的只有几公里,郝仁便能从高空确认到这片海底的结构。他会看到伊瓦杜兰城市位于一片平原的正中心,而在这座海妖之都周围对称分布着四个与城市规模相当的大型平台,那便是当初发射方舟的发射台。
曾有四座星舰停留在那里,而如今纳萨托恩号已经在地球上安家落户,扎拉赞恩号在艾欧的高位轨道上孤独地飘荡,帕拉席恩号则凄惨地静卧在这里,被某种强大的力量一分为二,整座城市巨舰只剩下残垣断壁。
而据说是特殊设计的安塔维恩号方舟……它的平台空着,无人知道去了那里。
“包括纳萨托恩在内,三艘流亡飞船的下落已经确认了。”伊扎克斯默默数着,“最后还剩下一个安塔维恩是吧?现在还没找到。”
“或许也在某个地方被炸毁了,但我衷心希望它当年被成功发射,如今已经安全降落在某个地方——就像纳萨托恩一样。”薇薇安摇头叹息着,“从这些残骸上都能看出来当年那些海妖有多努力……太可惜了。”
“那就是五月说的‘奇怪的东西’?”南宫三八指着城市残骸附近的一座黑影,“看着好像……是另一艘黑飞船。”
“嗯,确实是,跟咱们刚才发现的不明飞船是同一型号。”郝仁把外部监视器调转过去,放大着那片黑影,发现那也是一艘黑色巨舰,十几公里长,舰身上排列着独具特色的、风帆一样的水晶薄板,它静卧在帕拉席恩的遗迹旁边,朝向后者的一侧张开了一系列炮口样的结构,似乎在它坠毁前的最后一刻还在开火,这景象宛若同归于尽,“我觉得……咱们要打捞一艘样本上去。”
“本机同意。”数据终端答道,“综合判断,这种不明飞船与艾欧的毁灭有极大联系,应取样分析。”
“咱们仓库里还有多少重力调节器?”郝仁敲敲终端外壳,“我记着当时帮老王搬完家之后咱们留下不少重力调节器来着,应该足够把这玩意儿从海里升到外太空了。”
数据终端简单计算了一下:“数量足够,但需要一艘牵引船,巨龟岩台号可以胜任。”
“好,我们先把这玩意儿打捞上去。”郝仁当即作出决定,“我可不希望等会出什么意外把这些样本给弄坏了,先捞上去放心点……”
他这边话音未落,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了海妖女王的声音:“喂喂?能听到么?”
“卡特瑞娜?”
“是我。我发现了传送门……它非常混乱,我没办法继续靠近了。”
“正菜就要上场了。”郝仁抬头看看周围几人,又看了一眼全息投影上那座巨大的黑色战舰残骸,权衡之后点点头,“终端,飞船交给你,你把那东西打捞上去,给我一台综合工程机,我把爆炸物送到传送门里。”
莉莉蹦跶起来:“房东我能跟着去不?”
郝仁顺手把她摁回去:“你狗刨太慢,在飞船上老实呆着,薇薇安你也别跟着来了,我就去安个炸弹,这活计我熟,出不了问题。”
随后他又对伊扎克斯招招手:“老王你过来帮个忙,应付意外。其他人包括五月在内就在飞船上呆着吧,等我引爆传送门之后咱们再汇合。”
所有人都没意见,就莉莉特委屈地哦了一声,所有哈士奇在被主人扔在家的时候都是这反应。她期期艾艾地看了飞船控制台一眼:“那我无聊的时候可以……”
“不可以。”郝仁一个脑瓜崩把她弹回到椅子上,“不准乱摁任何东西。终端,锁定好操作系统,除了电影播放器和超级玛丽之外不开放任何权限。”
分配完所有事情之后,郝仁便和伊扎克斯一起离开了舰桥。
巨龟岩台号开始向着那座躺在海底的黑色飞船靠近,它一侧打开大量通道,成群结队的自律机械推着一个个反重力装置游向残骸,准备进行安装和上浮操作。而巨龟岩台号后半部分则打开另外一道闸门,一个只有十几米长的小型探机从里面飞了出来。
探机前端推着一个银光闪闪的立方体——那是郝仁给传送门准备的火爆礼物。
成群结队的自律机械将数百个反重力装置安装在那艘黑色战舰的各个角落,准备将它托出水面。这艘战舰比起当初从伊扎克斯老家拖回来的那艘太空堡垒要小多了,而且结构上到处都是适合安装挂件的突起物,所以整个施工过程飞快,没过一会所有的反重力装置便已经就位。随后黑色战舰表面开始闪耀起星星点点的亮光,仿佛从死亡中假醒一样微微抖动着离开了海底。
巨龟岩台号在上面拖拽着这个庞然大物开始上升,并且速度越来越快。体长只有几百米的小飞船拽着这个十几公里长的金属怪物,场面看上去多少有点怪异,但整个过程其实没什么难度:反正有反重力装置在产生作用,拖拽船的职责不过是负责牵引航向而已。
黑色战舰在牵引下快速脱离深海,一直向着海面冲去,而与此同时郝仁和伊扎克斯已经驾驶着工程机来到了伊瓦杜兰城市遗迹的另一端。他们在路上与莎琪拉和索玛顺利汇合,并按照通讯器的追踪讯号找到了海妖女王发出呼叫的地方。
工程机周围散发出微微蓝光,将自己锚定在海水中。这附近的水流动荡不安,到处充盈着强烈的能量场干扰,显然已经靠近世界扭曲最严重的位置。郝仁从机器里出来四周打量,看到前方不远处果然存在一个巨大的漩涡状虚影,尽管只是一个虚影,却有着惊人的存在感。
但这附近没有看到海妖女王的踪迹。
郝仁顿时一阵紧张,赶紧在通讯器里呼叫:“卡特瑞娜,我们到了,你在哪呢?!”
“我看到你们了。”一个略有些沉闷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我就站在你左边,看到那块大石头了么,我在后面猫着呢——刚才这里有一阵激流,我躲起来了。”
郝仁扭头一看,登时愕然:不远处的大石头后面蹑手蹑脚地怂着一个足有坦克那么大的皮皮虾,这皮皮虾一边用爪子使劲抓住海底还一边举起个钳子跟这边打招呼,表示她就是海妖女王卡特瑞娜……
郝仁一巴掌拍脑门上:“女王啊……你赶紧变回来。”
皮皮虾挥挥钳子,在一阵水光波动中重新变回深海美少女的形态,但刚才那造型是在郝仁和伊扎克斯的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了。她妖娆地扭动着身子游到众人面前,惊讶地看着那台造型怪异的工程机:“哗……你这稀奇古怪的东西还真不少,这是飞船上的舰载机?”
郝仁斜着眼看向海妖女王:“我就好奇了,你们这审美观到底怎么发展的……变成皮皮虾海螃蟹什么的你们就不觉得影响形象么?”
海妖女王耸耸肩:“反正没有男人,大家都随便长长喽。”
郝仁:“……”
敢情在海妖心目中美少女形态和皮皮虾形态还真是没区别的!
伊扎克斯作为现场最没法追究长相的人,丝毫不关注审美观问题,他只是皱眉看向那道巨大传送门:“这边这道漩涡附近的情况比纳萨托恩还要不稳定,这里的水流和能量都很紊乱……但按理说传送门两端的能级不应该是一致的么?”
“传送门的能级一致,但两个世界的耐受力可不一致。”郝仁一边说着一边在那银白色的立方体炸弹表面操作着,设置好它的起爆能级和遥控程序,“现在看出来了吧,梦位面比表世界要脆弱,我听渡鸦12345说过,这个宇宙不太‘健康’,它的规则不完善,现实之墙出现漏洞之后这里的反应会比表世界更强烈。”
炸弹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声,起爆程序已经设置完毕。
郝仁拍拍炸弹外壳:“我们不用管这些复杂的原理问题,总之把这地方炸掉就可以……出发吧。”
立方体炸弹表面一阵流光游动,它的合金护板打开,露出里面闪烁蓝光的充能管,随后整个炸弹从工程机上脱离下来,慢慢向着漩涡中心飘去。周围的水流动荡,但这丝毫不影响炸弹移动的稳定性:作为一款以“准确除垢、定点清扫”为卖点的“家用清洁器”,这玩意儿随身自带三套稳定器,根本不用担心它被水流卷跑。
郝仁仍然感觉这炸弹的说明书肯定哪有问题……
等炸弹在漩涡中心锚定并发来就绪信号之后,郝仁拽着伊扎克斯回到工程机上,一边招呼其他三位海妖:“大家都躲开点!漩涡坍塌的时候应该会有点激流!”
三位海妖立刻游过来用尾巴卷住工程机后面的金属支架,莎琪拉一摆手:“绑紧了,走吧!”
这仨倒挺能省懒劲儿的。
工程机拽着三个搭顺风车的蛇姑娘一溜烟冲向远方,足足跑了好几公里才停下:虽然根据数据终端的计算,大部分爆炸威力会被漩涡本身吸收掉,但安全起见离远点还是有必要的。等在一座古老的城墙后面藏好之后,郝仁一边监控着远方的漩涡状况一边接通了和纳萨托恩的通讯:“凡妮莎,凡妮莎,郝仁呼叫海妖将军……”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干扰音,随后凡妮莎的声音传来:“收到收到,起爆时间到了么?”
“这边的炸弹已经安装就绪了。”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了海妖女王一眼,“你们女王陛下正看着呢。你们那边情况怎样?读数在阈值内么?”
郝仁在离开之前给纳萨托恩的留守海妖们交代过一系列需要检测的读数,以确定漩涡传送门能被安全引爆。这时候凡妮莎跟自己身边的技术人员确认了一下:“一切正常,随时可以引爆。”
“好,让你的人全部后撤至城里,十分钟后我遥控引爆两个炸弹。祝一切顺利。”
稍后,数据终端也从太空中传来通讯:“老大,这边也搞定了——样本已经被停靠在同步轨道上。”
“收到。”郝仁确认了一下时间,对旁边的莎琪拉三人点点头,“做好准备,马上引爆。”
三个海妖立刻二话不说把尾巴交缠在一块绑好,同时点头表示已经绑紧:她们做准备的方式充满海妖特色。
郝仁心中默数十个数,按下了引爆的按钮。
伊扎克斯探头向远方望去,看到那座通天彻地的巨大漩涡中心突然爆发出一点亮光,就如同夜空中晨星乍现,下一秒,亮光便骤然爆发成一个巨大的光球,漩涡在这光球的照耀下剧烈撕扯起来,以极度扭曲的状态开始向着中心塌陷进去。这一幕仿佛黑洞吞噬万物,又仿佛银河皱缩,整个漩涡在短短的几秒钟内便收缩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圆球,最后砰然破碎。
片刻之后,巨大的声响和一阵强猛的水流才轰然抵达众人藏身的地方。
三只海妖张开一道结界帮忙抵挡了水流的冲击,深海的碎石和建筑物残骸仿佛狂风中的落叶般在结界外面急速掠过。这一切持续了半分钟才渐渐停息,等一切安静下来之后,四周便只有一阵阵浑浊的水流在四处游荡了。
远方那道巨大漩涡已经消失不见。
“我就知道离远点肯定有好处。”郝仁撇撇嘴,“看样子是搞定了……比预料的要简单嘛。”
很快凡妮莎那边也传来消息,纳萨托恩上空的传送门已经顺利消失,而根据仪器检测,两个世界的相互干扰现象也正在快速消退下去。
“呼……总算没出什么波折。”海妖女王长出口气,吐出一串气泡,但很快她就皱起眉来,“等会……怎么这里的水流越来越急了?”
众人身边的混浊水流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消失,反而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急,与此同时郝仁也感觉到水中传来一阵阵诡异的寒意。这寒意仿佛有意识一样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而在寒意之中,他仿佛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满怀愤怒和敌意的吼叫。
在那短短的十分之一秒内,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莫名其妙的片段。
强烈的危机感袭上心头。
数据终端制定出的引爆方案成功摧毁了传送门,深海漩涡在炸弹爆炸之后很快便烟消云散,然而事件并没有就这样简单结束——这片水域的情况开始不对劲起来。
一阵阵混乱的激流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完全不像是正常的水体活动,整片水域的温度都在快速下降,这反常的失温也显然不是自然现象。海妖女王警觉地扬起上半身,她脸颊下面的细小鳞片上闪烁着淡蓝色寒光,似乎在感应水流传达的信息:“有什么东西……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个庞大的意识正在关注这里!”
郝仁迅速接通通讯:“终端!我们这儿情况不太对劲,你能看到什么!?”
数据终端的声音随之传来,带着一阵阵干扰噪音:“海平面正在变形……有两道巨大的低温风暴正在从南北两极同时生成,海水运行方式正在脱离常规……赶紧离开那里!有什么东西朝你那边去了!”
不用数据终端提醒郝仁也看到了“那东西”,那是一片诡异的冻结水流,不知从什么地方蔓延过来,沿途的海水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被冻成冰柱,而现在这道气势汹汹的白色冰潮距离郝仁一行已经只有数百米!
“撤!”郝仁一声大吼,也顾不上那台工程机,拽上了离自己最近的莎琪拉便向着上方猛冲过去,“终端,把我们传送出去!”
终端的声音中仍然混杂着强烈的干扰噪波:“……失败,坐标错位!现实之墙还没有完全恢复,传送被干扰了!”
“我勒个擦……”郝仁回头看了身后一眼,“那给个解决方案!我们身后有一团零下一两百度的冰风暴正追上来,而且这边水压已经开始折腾我的护盾了!”
“继续上升,脱离深海,只要离开现实之墙的坍塌点本机就可以把你们传送出来。”数据终端飞快说道,“快快快,海面也开始冻结了,这鬼地方不对劲儿!”
“妈蛋现在是个人都知道这地方不对劲儿了!”郝仁一声大吼,跟伊扎克斯以及三只海妖拼尽最快速度向着海面冲去,在他们身后是一道宽达半公里的诡异冰带,那实质上应该是一团不可视的寒冷水团,它所经之处只留下可以将钢铁瞬间冻成粉末的超低温冰屑。而很快郝仁就意识到这团冻结力量并不是最糟糕的:因为这整片水域都开始同步冻结起来!
水中不断出现晶莹剔透的冰凌,无数尖锐的冰晶仿佛枪林弹雨一样撞在一行人的护盾和结界上,与此同时强大的水压也愈演愈烈,众人明明是在上升,然而身边的水压却仿佛不断坠入深海一般。一种强烈的、即将溺毙的危机感凭空袭来,郝仁终于知道深海恐惧症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我们快控制不住这里的水了!”莎琪拉大声叫道,她的尾巴上挂着薄薄的一层冰晶,并且正在竭力维持众人身边的水结界,郝仁和伊扎克斯能在水中快速上浮几乎完全是三位海妖的力量,然而现在她们的前进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这里的水被一个更强大的力量控制着……它们不听我的话!”
伊扎克斯怒吼一声,身上骤然迸发出一片红光,灼热的岩浆和融铁从他身上爆发出来,一瞬间融化了周围一大片范围内的冰晶。下一刻,他便化身为巨大的熔岩恶魔,一道墨绿色的邪能护盾随之覆盖在三名海妖勉力建造起来的水结界上,这让她们压力骤降。
伊扎克斯转过头,声音轰隆隆地对海妖女王说道:“你们带我们上去,我来搞定水压和寒气。”
大恶魔的力量只是驱散了一定范围内的寒冰,然而这整片海域却已经不可阻止地快要冻结成一个整体。巨大的冰块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同时也阻挡着一行人前往海面。郝仁抬头看着上方,在伊扎克斯的恶魔火焰映照下,他看到层层叠叠的冰川正在深水中快速成型,联系到数据终端刚才提到的情况,他猛然意识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整个艾欧星球正在迅速冻结起来!
尽管难以置信,但郝仁相信这颗星球(也可能是星球中沉睡的某个古老意识)已经苏醒,它正在试图将惊扰自己的外来者冻在自己体内。那些冰川中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它们根本不是自然产物——而且这股力量显然不会允许入侵者离开!
郝仁从随身空间中取出自己的配枪,然而他很快便意识到这东西的辐射会污染整个水域并误伤到自己身边的海妖和恶魔,于是又换成了引力子炸弹。他一边投掷手雷炸开那些冰川,一边在通讯频道中使劲呼叫:“还不能传送么?!”
“还差一点!”数据终端的声音也挺着急,“某种力量拖慢了现实之墙复原的速度,现在两个世界摩擦产生的噪波正在阻止本机定位你们的位置——这他妈是大宇宙的力量,而且是俩宇宙!给本机几分钟来破解它!”
一座巨大的冰锥撞在众人身边的护盾上,索玛和莎琪拉同时发出一阵惊呼:她们失去了对水流的控制。
海妖女王身上的鳞片发出一阵辉光,她用自己的强大魔力强行从整片大海中争夺着水的控制权,总算没有让众人停下:在这地方一旦停下,哪怕几秒钟,也会瞬间被冰封起来。
“你赶紧吧!”郝仁一边努力在寒冰中开路一边大声对着通讯器嚷嚷,“我怀疑几分钟后老子就跟三条鱼冻在一块儿了!现在就剩伊扎克斯身上还没冰了!”
更加强大的低温洪流和水流冲击开始破坏邪能护盾的结构,这是整个艾欧之海的力量,尽管只是水流,然而它的每一次冲击都足以夷平地表上的任何山峦。伊扎克斯用自己的恶魔之力对抗着星球本身的自然之力,哪怕他再强,在这种对决中也不可能占据上风,所以邪能护盾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变暗。
大恶魔轰隆隆的声音从郝仁身后传来:“我感觉到海洋中充斥着愤怒,还有怨恨和懊恼……我对这种负面力量非常熟悉,但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郝仁炸开一道水下冰川,露出能让众人勉强通行的通道:“你说啥?”
“我是说这些负面力量我很熟!”伊扎克斯轰隆隆地喊道,“这是怨灵!这片海洋中到处都是怨灵才有的嚎叫声——我在瑟拉顿的灵魂熔炉里听过无数次这种声音!”
郝仁本能地愣了一下,随后大惊:“世界上有这么牛逼的怨灵么?!”
“所以我说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伊扎克斯大声答道。
郝仁还想再问点什么,但从正上方传来的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轰——”
巨大的轰鸣声再次响起,仿佛洪钟大吕一般震荡着整片即将完全冻结的海域,这就如同用铁锤猛烈捶打一个坚固的冰球,而郝仁他们几个现在所处的位置便是冰球里面的狭小缝隙,那种轰鸣声几乎给人一种天地崩摧的错觉。
四周的海水几乎已经完全冻结起来,再也看不到丝毫前进的缝隙,哪怕海妖的力量也无法在这种环境下产生多大作用,然而在那轰鸣声不断响起之后,众人上方的厚重冰层出现了裂缝。
“轰——”
又是一阵轰鸣声传来,郝仁终于注意到那厚重黑暗的冰层上方有隐隐约约的亮光闪烁,是爆炸。
不管那是什么爆炸,总之现在前进的道路已经被开辟出来了。
郝仁扔出两枚引力子炸弹扩大了水下冰川之间的缝隙,随后在那道裂缝重新合拢之前领着所有人往前冲:“大家跟上!”
终于,在越过这道冰川之后,现实之墙坍塌点造成的干扰衰落下去,众人视野中白光一闪,终于离开了这颗已经化为冰封地狱的星球。
水之星艾欧正在经历一场天翻地覆的巨变,从太空看向这颗星球,几乎无人会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情况:覆盖整个星球的海洋迅速被一片惨白覆盖。艾欧之海上凭空出现了成千上万个白色斑点,而现在它们正在以完全不符合自然规律的速度迅速扩张为冰盖,成百上千米高的巨浪在半空瞬间冻结,海洋中的漩涡眨眼成为冰窟,极寒的风暴呼啸着将数千吨冰雪卷入高空,又铺天盖地地砸在刚刚诞生的冰川上。这颗星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寒冰地狱,这一幕令巨龟岩台号上留守的莉莉他们大惊失色。
舰桥中央的全息投影上显示着艾欧海平面下的雷达图像,然而现在这些图像模糊不清,强烈的干扰条纹在每一幅画面上抖动着,那是现实之墙坍塌点造成的干扰。尽管之前的双端引爆成功关闭了这里的传送门,但现实之前短暂坍塌所造成的余波仍未平息,而且在某种强大力量的刻意引导下,这种干扰还被成倍放大着。莉莉看不懂这些图像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情况绝对不正常,所以现在她浑身的绒毛都炸了起来:“终端你快想想办法啊快想想办法啊!要不你把我扔下去也行啊,我去把房东挖出来!”
“别闹,你狗头再硬也比不过那十几公里厚的冰层。”薇薇安一把拽住有点惊慌失措的莉莉,“终端,咱们在太空就没什么能帮上忙的么?”
数据终端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启动了巨龟岩台号的一部分武装。
飞船下半部分的装甲带缓缓打开,露出两排闪烁着蓝光的副炮炮口,舰桥上的全息投影勉强显示着艾欧之海上层的图像,数据终端使劲辨认了半天,找到一处引力子炸弹频繁爆发的轨迹,在经过再三计算之后,它启动了飞船下甲板层的副炮。
在判定艾欧星球没有文明,并且整个星球正在迅速失去生命反应之后,飞船的“对地轰炸限制”已经关闭,否则以数据终端的权限还真没办法把这些炮口指向地面。
太空中闪过几道无声无息的光束,已经化为苍白一片的艾欧表面随之升腾起连绵成片的大型蘑菇云,厚重的冰层被暂时融化、击碎,一些通道被打开了。
过了一会,舰桥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郝仁颤颤巍巍的声音传来:“活……活活过来……来了,你们谁……谁来帮忙把我身……身上的冰疙瘩敲下来……”
郝仁挂着一身冰坨子走进舰桥,跟在他后面的是一大片水蒸气,伊扎克斯的大光头从水蒸气里探进来,看着跟从云端降临的怒目金刚似的:“另外来俩人帮忙把这几……几根海妖处理一下,她们冻住了,五月妹子你知道该怎么处理不?”
舰桥里安静了一瞬间,莉莉第一个嗷一嗓子扑向郝仁,她用爪子使劲抓挠着对方身上那层跟盔甲一样的冰壳子,一边抓挠一边嚷嚷:“房东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知道不!我还以为今后没红烧肉吃了你知道不!”
寒冰碎屑哗啦啦地往地上掉,郝仁终于完全恢复了活动能力,他愕然地看着莉莉:“敢情这危急关头你就想着你的红烧肉了?”
莉莉使劲擦了一下鼻子:“还有你下的面条……还有排骨。”
薇薇安看到郝仁出现之后也悄悄松口气,笑着安慰他:“你就知足吧,一个哈士奇能把你跟食物放在一块比较,这在她世界观里已经算宝贝疙瘩了。”
南宫五月也过来确认了一下郝仁和伊扎克斯身上有没什么伤势,随后她看向伊扎克斯身后:“女王和莎琪拉她们这是……额,怪不得老王用了‘根’……”
闸门后面是三位海妖,不过这时候她们仨都已经冻住了,硬邦邦的跟三根超级棒冰似的,伊扎克斯和郝仁把她们仨从传送间扛到这里也费了一番周折——毕竟以她们这长度,在通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很成问题。
五月来到已经冻住的莎琪拉面前,敲了敲对方外面的冰层:“你没事吧?”
莎琪拉在冰块里面眨眨眼,试图吐个气泡出来,但里面液态水实在太少,此举未能成功。
海妖女王则使劲抽抽尾巴,成功让自己尾巴尖翘起来一点点角度。
“放着慢慢解冻吧,没事。”五月站起身,“海妖不怕这个。”
郝仁跟扛旗杆一样把三位海妖扛到指令大厅,找个靠墙的空地把她们三个绑成篝火支架的样式,随后让伊扎克斯在下面点了把火慢慢烤着。然后他抬头看向控制台:“话说刚才你们怎么把冰层炸开的?”
数据终端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本机用了点紧急手段。”
郝仁来到控制台前一看,顿时大惊:“我勒个去!你用舰炮炸的!?”
“这么惊讶干啥,镇定点,你也是有身份证的人。”数据终端的声音一如既往很欠揍,“只是自卫用的副炮嘛,而且本机专门瞄准过的,都躲开你们了。再说了哪怕不小心打中一炮其实也没问题,本机算过的,算上冰层的缓冲,一炮打不死你……”
郝仁:“……妈蛋,幸亏老子命大啊。”
“话说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南宫三八一脸惊魂未定地问道。亲眼看着一整颗星球在自己眼前冻住,又亲眼看到太空船对星球表面轨道轰炸的场景,他这时候也顾不上装大尾巴狼了。
“我哪知道。”郝仁摊开手,“我们好像唤醒了什么东西,突然间整个海洋都开始产生敌意……”
郝仁话还未说完,薇薇安的惊呼声突然传来:“你们快看!艾欧的冰层化了!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众人闻声赶紧跑过去,看到外部监视器传来了艾欧星球表面又一次令人难以置信的巨变场面:只见这颗在十几分钟前突然变为白色冰球的行星竟然又开始解冻,而且解冻速度比之前冻结时更加迅猛。成百上千公里长的宏伟裂缝迅速布满整颗星球表面,巨大的冰川在轰鸣中崩解化为海水,怒浪层层叠叠地从冰川下面涌上来,几乎是眨眼间便重新覆盖了行星表面。而随着艾欧的迅速解冻,在它的星球表面出现了令人震惊的东西。
那是一张脸。
一张覆盖在星球表面的、栩栩如生的女性面庞。
这张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孔完全由海水构成,从南半球一直跨越到北半球,波涛汹涌的海浪不断改变着这幅面容的细节,让“她”仿佛每一秒都在不断改变模样。这张脸静静地看着太空中的巨龟岩台号,眼神中却闪烁着疯狂和偏执的目光。
“她”微微张开嘴巴,立刻便有无数冰刃从面庞两侧的海水中猛刺出来,仿佛地基防空炮一样轰向太空中的巨龟岩台号,而与此同时,艾欧表面其他地方的海水也开始以骇人的方式脱离行星表面,逐渐形成仿佛手臂一样的怪异结构探向太空,仿佛要抓取轨道上的飞船!
不过由于距离遥远,那些“寒冰防空炮弹”和水之手臂的速度跟不上飞船机动,巨龟岩台号迅速拽着之前打捞上来的黑色飞船残骸在太空中躲避起来,但这骇人的情况仍然让舰桥上的众人亡魂尽冒,莉莉抓着郝仁的胳膊全身哆嗦:“呜……呜……妈呀这是啥啊啊!!”
郝仁的护盾一阵闪烁,他使劲挣脱莉莉那跟铁钳子一样的爪子:“我哪知道!”
这时候房间另一处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海妖女王和莎琪拉、索玛三人终于解冻完毕回复了常态,她们惊讶地看着周围:“怎么了怎么了?你们在惊呼什么?”
“这是你们老家的土特产么?!”南宫三八指着全息投影上的骇人景象,跳着脚地嚷嚷,“谁来解释一下你们老家这水里到底有什么!”
海妖女王过去看了一眼,目瞪口呆:“这是……伊娃?”
郝仁惊讶地看着身旁的海妖女王:“伊娃?什么是伊娃?”
“我们的神话传说……我们相信大海中的原初意识创造了海妖这个种族,这个原初意识被称作‘伊娃’,而所有海妖都是‘伊娃’的碎片。伊娃沉睡在水之母的深处,海平面上的每一次波浪和海啸都是伊娃的呼吸,而每一道击落在水面上的闪电都是伊娃的目光……”海妖女王带着一种奇特的敬畏语气解释着,凑到全息投影前仔细看着艾欧表面的那副面孔,“没有任何明确的典籍描述过伊娃的模样,但如果她真的存在……我相信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大部分海妖在想象‘伊娃’的时候都是设想为这种模样的。”
艾欧表面的海水涌动着,那副女性面孔在不断变形中显露出更加愤怒的模样,更加大量的海水脱离了星球表面,蔓延到太空中形成手臂一样的结构,这一幕诡异而骇人。
郝仁一边操作设备扫描那片海洋内部的能量流动,一边惊讶地问:“古老传说?你们忘记了自己故乡的一切,但惟独还记着这个‘伊娃’?”
“因为这传说本身就是在我们来到地球之后才慢慢流传起来的。”海妖女王摇摇头,“或许我们潜意识中对故乡还残留着一些记忆,而这些记忆在潜移默化中变成了‘伊娃’……”
薇薇安皱着眉:“也就是说你其实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显然她现在很生气……”郝仁飞快地说道,“她的轰炸来了!”
从艾欧表面飞出来的冰团在某种超自然力量的推动下被加速到近乎亚光速,开始密集地轰击在巨龟岩台号的护盾上,转瞬间飞船周围的空间里便充斥着数不尽的寒冰碎片,这一幕仿佛闯进了彗星的尾巴里一样。巨龟岩台号的护盾闪烁着,但状态仍然稳定,郝仁见这情况松了口气:“呼……貌似威胁不大。”
数据终端大声嚷嚷起来:“但咱们的样本快被砸烂了!”
“我靠!”郝仁扭头看了一眼,登时大吃一惊:只见那艘费了好大劲才从海底里打捞出来的黑色战舰完全暴露在亚光速炮弹的轰炸中,转瞬间便被砸的千疮百孔,飞船上的黑色结晶薄板被砸的碎片纷飞,整艘残骸也开始打着滚朝太空深处飘去,“先把样本转移走!”
他话音刚落,便看到那黑色战舰的腹部突然爆发出一道闪光,随后整艘飞船从中间向两边迅速蔓延起一阵光芒,就仿佛放鞭炮一样,十几公里的残骸在一连串爆炸中炸成了漫天碎片。
郝仁想起了在扎拉赞恩残骸里爆炸的那枚弹头,他意识到黑色战舰的军火库可能被引爆了。
大量爆炸碎片砰砰啪啪地撞在巨龟岩台号的护盾上,莉莉愣愣地念叨了一句:“……不用转移了。”
黑色战舰被炸成碎片,然而艾欧·伊娃的攻击完全没有停止,开始有更多的亚光速冰刀撞在飞船的护盾上,显然巨龟岩台号现在成了“她”的唯一目标。郝仁手忙脚乱地检查着飞船护盾余量,在发现护盾容量正在下降之后立刻下令启动闪避流程。与此同时他大声询问数据终端:“查明这到底是个啥了么?!”
“老大,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数据终端的声音停顿了一瞬间,“但她貌似是个海妖。”
郝仁:“啥?!”
“她是个海妖,超级巨大,超级强大,一整个星球那么大的……海妖。”数据终端的声音终于不那么贱了,“本机存储有海妖的精神频谱特征,现在本机可以确认那就是个海妖,整个艾欧都是一个海妖!”
莎琪拉和索玛满脸惊悚地紧紧抱成一团(同时也系成一团),而南宫五月则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喃喃自语了一句话:“……水无定形……”
而海妖女王则仿佛确认一般用力点点头:“这就是伊娃。”
艾欧·伊娃的狂暴攻击仍然在持续着,小小的巨龟岩台号在一整个星球的狂暴怒火面前就仿佛飞蛾般到处闪避。那颗星球如今已经彻底扭曲成骇人听闻的模样,除去其正面的一张面庞之外,它三分之二的海水都已经延伸到太空,形成了数不尽的手臂和仿佛珊瑚一样的触须,而密集到无法躲避的亚光速冰弹就从那些手臂中发射出来,封闭着整片太空。海洋脱离了星球,露出下面古老的固态行星表面,有着数万年历史的海妖王国和更加古老的海底滩涂在这样一个难以置信的状态下被暴露在“地表”,自这颗星球成型以来,第一次照射到外面的阳光。这场面怪异奇诡到极点,世间常理难以描绘,唯有那些最疯狂、最荒诞的原始神话才会描述一二。
然而它就是目前郝仁必须面对的东西。
“那什么,本机有必要提醒一下。”在一连串的报警音中,数据终端高声叫道,“这个海妖开始施放法术了——她正在变得越来越聪明!估计是彻底睡醒了!”
飞船外面除了那些亚光速冰刀之外还出现了别的东西,那些延伸至太空的水之手臂上浮现出层层辉光,随后大量仿佛激光一样的光束泼洒向小小的巨龟岩台号,飞船各处瞬间响起了更高一级的警报:护盾回充速度已经开始低于损耗速度,动力炉即将达到极限了。
郝仁扭头对海妖女王大声叫道:“介意我对你们的神明开炮么?”
海妖女王愣了一下,随之反应过来:“我……好吧,情况紧急……”
“谢谢合作。”郝仁飞快地打开火力控制台,“所有武器上线!”
巨龟岩台号的主炮和所有防卫副炮都从装甲带下面探出头来,朝着那些水之手臂疯狂射击,不断有水之手臂被打断化为漫天水花,然而很快这些水分便会重新凝聚起来,它们重新生长的速度甚至碾压式地超过郝仁的开火速度!
“你这不是战舰……咱们不能在这儿抗着!”南宫五月在墙角怂成一团,“咱们能先战略转移下么?”
郝仁低头看了一眼护盾容量,他知道巨龟岩台号这时候确实可以扭头跑路,不过目前护盾还能支撑住,而且看着眼前的艾欧·伊娃,他觉得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他想知道这个“海妖”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伊扎克斯突然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或许……这是当年留在艾欧没能逃走的海妖们。”
郝仁眉毛一挑:“嗯?”
“集魂现象。”伊扎克斯指着那狂暴的星球,“对某些有天赋的智慧种族而言,当他们面临灭顶之灾时,整个种族的危机感有几率会催生出一种物种本能,他们的灵性会共鸣出类似集群意识的东西。这个集群意识将努力避免种族灭亡,即便这个种族的个体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它也会催生出各种奇迹——这就是为什么灭世危机降临的时候有些种族会突然激发出违背自然规律的天赋从而逃出生天,不是因为个别天才的力量,而是因为整个物种不想灭亡。”
说到这,伊扎克斯扭头看了船上的四位海妖一眼(其中仨已经怂成一团了):“海妖是最适合产生这种现象的种族,因为她们无定形,这意味着她们灵与肉之间的联系并不僵化,而且她们还有‘不死性’,这意味着她们的灵魂比肉体更加坚韧。这种生物的灵性很容易超脱出来,产生……”
郝仁转头看向全息投影:“……伊娃。”
“那现在她是怎么回事?!”薇薇安大声问道。
“种族之灵变成了怨灵。”伊扎克斯声音低沉,“她未能阻止末日,她的组分死在了这颗星球上,所以她直接转化成了一个空前庞大的亡灵生物——而由于海妖的不死性,这个怨灵完全维持着生灵的力量。”
飞船外面的空间中爆炸不断,高能光束一次次击打在护盾上,郝仁看着控制台上的报警信息:“好吧,终端,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一小时,我们在和一整个种族外加一整颗星球开打,你让这么艘小飞船坚持太久是不可能的。”数据终端答道,“话说你要干啥?”
“我要和伊娃谈谈。”郝仁站起身,“一万年前的灾难,这个怨灵是第一见证人。”
郝仁话音落下,顿时所有人都拿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南宫三八一愣一愣的:“你疯了啊?”
“我没开玩笑。”郝仁站在全息投影前,看着那个名为“伊娃”的海妖之灵在太空中无声怒吼,“她是一万年前那场灾难的唯一见证者,只有她能告诉咱们到底是谁攻击了艾欧。现在咱们已经失去了手头的战舰样本,剩下的线索只有这一个……”说到这,他顿了顿,抬手指着太空:“我一直以为这个宇宙的灭世灾难都是长子干的,但现在这里出了个例外,咱们必须想办法调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脑怪还曾经尝试从这里打开一道通往表世界的裂口,艾欧肯定有什么特殊之处,我不能把这儿放着不管。”
薇薇安皱眉看着郝仁的眼睛:“这些重要性我都知道,但你觉得你能跟伊娃对话?这……”
她扭头看了一眼全息投影上的景象:“这个‘神灵’看上去无法交流,她如今只是个怨灵,压根没有理智。而且退一万步讲,哪怕她有理智,你打算怎么跟这么一个……‘生物’说话?她的脸足足有一整个星球那么宽!你站在大海中心跟她喊话啊?”
“在那下面刚刚开始结冰的时候,我曾短暂感应到有大量信息涌进自己的脑子。”郝仁敲敲自己脑门,“我琢磨着大概也就不到一秒种吧……但我确认那是跟海妖有关的记忆。所以我觉得我和伊娃之间也能建立起近似于和脑怪之间的那种联系。反正你们让我试试呗,万一不成咱们再跑路。”
莉莉和薇薇安对视了一下,忍不住嘟囔起来:“房东你真不愧是豆豆的爹,这作死精神都一个等级的。那你准备怎么连接?再跳下去泡进水里?万一这次真被冻上呢?”
郝仁吸几口气,用力点头:“就是跳下去,不过我需要几位海妖的帮助,帮我控制一定区域内的水流。而且现在下面已经没有干扰了,如果沟通失败我可以直接传送上来,最起码不会傻等着被冻住。”
数据终端嗡嗡地震动了两下,不情不愿地憋出一句话:“本机计算,你确实有一定成功率,但本机还是要说你丫的这不符合安全规范!”
郝仁拍拍控制台:“别逗了,工作手册上安全规范这部分第一条就是干这行从来都他妈不安全。你要真想帮忙就在太空里继续开火,我把火力控制台的所有权限都给你,你尽最大可能吸引这个海妖之灵的注意力,这样我在下边忙活就会安全一些。”
数据终端沉默了一下,在全息投影上打出个OK的卡通画风手势:“妥——你还有五十五分钟。”
郝仁立刻转身对莎琪拉等三位海妖招招手:“卡特瑞娜,莎琪拉,索玛,我要和你们的‘神灵’交涉一下,愿意来帮忙么?”
“不可多得的机会。”海妖女王毫不犹豫地上前,“近距离接触‘伊娃’,没有比这更棒的了。”
南宫五月也跟了上来:“我也去帮忙,再怎么说我也是海妖,总要对得起自己的血统。”
郝仁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看着其他人:“你们就在飞船上呆着,我去去就回,这没什么危险的。”
巨龟岩台号在那些探入太空的手臂之间飞快穿梭着,在精确计算一系列轨迹之后成功绕到了一个适合投射的近地点,随后一道白光打向行星表面。
白光散去,郝仁和海妖们已经站在艾欧的大海上。
四周波涛汹涌,无穷无尽而且形态怪异的海浪层层叠叠在身边涌动着,形成无数壮观的奇景。天空的浓云已经散去,伊娃的活动撕裂了这颗星球的高空云层,搅乱了它原本的大气运行,反而导致了一次怪异的“晴空”,阳光在狂风骤雨中异样地洒向大海,然而与此同时风暴却仍然在持续——这就是艾欧星球当前的现状,自然秩序已经完全失衡,一个狂暴的灵魂正在肆意释放自己的力量。
南宫五月惊恐地看着周围的景象,她看到远方有一道宏伟的水之山峰高高隆起,而在更远的地方则有仿佛通天之柱一样的巨大水柱探向太空。她努力从那些骇人的事物中收回视线,转而专心和其他三位海妖一起控制住众人脚下的水面,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困难得多。
“可以了。”海妖女王对郝仁大声叫道,“请快一点,这非常费力!”
郝仁点了点头,对身旁的莎琪拉和索玛眼神示意,随后将身子慢慢浸入水中。
舒缓情绪,集中精神,重现当时建立联系的瞬间状态。在经过和脑怪的几次连接之后郝仁已经大致摸清了建立连接的必备条件,紧张戒备之类的情绪都是不必要的,唯有心情放松,思维专注才能让连接变得紧密。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慢慢沉入一片混沌,这跟和脑怪建立连接时的感受不太一样,但他仍然知道,连接成功了。
这片混沌就是伊娃的记忆。
然而在混沌结束之后,他看到的却不是艾欧被毁灭时的景象,他看到的是一片宁静祥和的原始海底。
郝仁的精神体游走在一片远古时期的深海中。他看到一望无际的平缓沙滩和碎石平原在眼前铺展开去,上方是无止尽的黑暗海渊。发光的原始藻类和深水鱼类在这片海底平静地生活,与世无争。
海妖在这片安宁祥和的深海乐土中诞生。最初,她们是一种缓慢而迟钝的杂食生物,覆盖着鳞片,生有人身,擅长拟态,并在这颗星球充沛的魔法环境中获得了介于元素生物和碳基生物之间的生命形态。她们在沙滩中挖掘洞穴居住,依靠发光藻类和缓足贝类生存。海妖就在这样原始的状态下发展起来,萌发出智慧,组建着自己脆弱原始但却有趣的古老社会。
她们最早的工具是吃剩下的深水贝类的外壳,她们打磨这些东西用于挖掘泥沙和切割海草。这之后的工具是珊瑚和岩石,还有偶尔从上层掉落下来的、富含铁质的陨石残渣。太空中的金属陨石坠入艾欧时会被大气剧烈燃烧,随后又在海水中被快速冷却,从而变得精粹又坚固。这是大自然的锻造奇迹,每一块经此过程落入深海的金属陨石对海妖而言都是至宝,她们敬畏地将这些陨石称作“黑水之心”——因为她们认为自己上方无尽的黑暗海水就是世界的尽头,在那层边界之外是更加黑暗、更加混沌的无尽之水,而坚固的含铁陨石便是世界的根基。她们最早的原始宗教便围绕着水和这些含铁陨石展开。
她们崇拜深水,崇拜海底火山,同时也崇拜含铁陨石。她们一度认为从“天际”掉落的陨石是世界外壳磨损崩塌的迹象并为此惴惴不安,甚至派出勇士去将这些陨石送还到上层(她们希望用这种方式延长这个世界的生命),但由于无法适应低水压的环境,每一次这样的远征都无功而返。她们随之意识到含铁陨石是“上水”赐予的福祉,于是海妖最早的陨铁时代便就此开始——此刻距离第一个用贝壳挖掘泥沙的海妖诞生已经六万年过去了。
而海妖们学会通过别的途径获取金属、取代易受腐蚀的铁器,则又是很多年后的事情。
郝仁的意识在伊娃的记忆中不断跳跃着,无法脱离,也无意于脱离,他终于知道伊娃想做什么了。
她在展示海妖这个种族的历史。
郝仁放开心扉,向着这片古老记忆的更深处潜去。
郝仁完全沉浸在精神体的世界中,他的意识随着一股混沌的力量不断下沉,海妖最古老的历史记忆在这混沌的深处浮现出来,并且愈发清晰,令人如同亲历。
他看到那些居于深海的灵巧生物开启了心智,看到她们带着惊讶和敬畏的心情去研究那些偶尔从黑暗海渊飘落下来的金属陨石,研究这些坚硬的石头到底是如何形成。她们挖掘着泥沙,编织着海草,在这片被藻类微光稍稍映亮的昏暗水世界中开拓着自己的家园,并对一切都满心好奇。在陨铁时代的第五千个年头,她们才终于知道如何从自己挖出来的深海岩石中分离出金属:在这个远离火焰的地方,她们用水和化学的力量。
用水流击碎矿石,用元素之法提炼金属,从而制造出不会锈蚀的合金。海妖从天外陨石的有限馈赠中解脱出来,用自己的双手制造出全新的金属工具,建造起最古老的王朝,并将文字刻写在那些历久不腐的合金上,写下了历史的第一页。
然而当这个年轻文明在深海中蹒跚学步的同时,她们的养育者——无尽的艾欧之海也沉重地覆盖在王国头顶。海妖们对上方那片无尽黑暗的水体充满敬畏,但又充满好奇。就如所有智慧种族都要经历的必然阶段:她们也想知道那片黑暗对面是什么。
当第一个海妖对此产生兴趣并付诸实践,已经是第一王朝成立之后的一千年。
但探索浅水层是危险的,深海的环境与浅水层截然不同,在这里有着巨大的水压——对海妖而言格外舒适的水压,但在浅水层则不然。海妖古老的训诫中警告着那些蠢蠢欲动的年轻冒险家,告诉她们无尽黑暗的海水对面是一片“虚无”的世界,随着不断靠近“世界边缘”,物质的紧密度会降低,万事万物都会彼此分离,海妖自身也不例外。就如部落时代那些尝试将陨铁送回“世界边缘”而有去无回的勇士,任何海妖都没办法越过那片神秘的黑暗水域。
然而探索之心一旦燃起就不会熄灭,年轻的学者们仍然前仆后继地研究着如何前往世界边缘。她们不断改良着元素魔法,用魔法来改变自己的体质,让自己能适应浅水区的水压,她们不断派出一批又一批的探险者,以赴死的决心一次次冲击悬在头顶的黑暗海渊。
活着回来的探险者会带回不可思议的东西:生活在上层水域的动物和植物,而这更让学者们坚信在黑暗海渊对面也存在可以生存的领域,那里是另一个繁华世界。
在第一王朝成立之后的第两千个年头,一只年轻的海妖领着她小小的探险队伍挑战了这个极限。她们用了一百年来改造自己的体质,又用了整整三天时间给自己施加各种各样的防护魔法,随后向着黑暗海渊发起进军。她们游过了最远的距离,越过前人从未曾抵达的水域,并将那些奇妙的浅水动植物抛在身后。随着不断上浮,她们感觉到构成自己身体的水元素愈发不稳,然而更难以置信的景象开始从头顶上传来:
在黑暗海渊的对面,有光。
原来“光”这种现象并不是深海独有的。
她们惊喜地交流着自己的全新发现,开始更加卖力地冲向海面,以至于完全没有顾及自己体内的水元素在发生怎样的变化。她们向着那前所未有的明亮世界进发,卖力地游,卖力地游,终于越过了一层“物质的分界线”——在那时,她们还不知道那种东西叫做“水面”。
一个无比广阔的、明亮的、躁动不安的世界呈现在这些探险家眼前。
但她们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因为在一秒钟内,她们全都因压力崩解而化为了气体。
元素生物没有常规意义上的肉体,在未能掌握控制技巧的情况下,她们完全不知道如何在空气世界中维持自己的高密度状态。
等海妖知道怎么在空气世界中活动,已经是数百年之后的事了。
郝仁的精神正处于一种奇妙的状态,他在遍历海妖的整个历史,然而他却几乎感觉不到时间流动,就仿佛这跨度达到千年、万年的记忆都如同平面般铺展在自己眼前,一眼扫去便会一目了然。他看到海妖们终于来到了海平面上的世界,并开始小心翼翼地探索这个对她们而言“空虚、广阔、不稳定”的空气世界,在这个过程中,他仿佛隐隐约约感应到了伊娃的思绪,他理解了这个海妖之灵在想什么。
海妖们又用了上千年来建造可以抵达海面的稳定通道和各种观测平台,覆盖整个星球的艾欧之海让她们需要比其他种族多付出几十倍的努力才能多看一眼天空。她们用普通种族难以想象的耐心来适应海平面上的风暴和闪电,甚至为此再次改造了自己的生命形态。她们中最杰出的观测者——伊维娜在平台上守候了七百年才迎来一次晴空,当“星空”这一广阔到令人惊骇的事物呈现在海妖们面前的时候,它几乎吓傻了所有人。
而直到一千七百年过去,她们才知道原来云层后面不但有星空,还会有阳光:那是第二次放晴的日子。
搞明白“昼夜交替”是更往后的事情了。
海妖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比其他种族付出更多努力,这颗星球特殊的自然环境让她们根本无法像普通种族一样搞明白自己该研究什么以及正在研究什么,闪电、汪洋、巨浪和不稳定的大气更是让任何原始种族在海平面上举步维艰。与此同时她们还要分出更多精力来调整自己的生命形式,“深海元素生物”这一生命形式让她们生来受限,她们在改造这一点上所消耗的精力几乎比观察这个世界还要多。
但她们还是没有停下向外探索的脚步,仍然不断地向着世界外面进发——她们的理由并没有多么高尚远大,她们甚至没想到“星辰大海”这个说法。
她们只是想出去走走,想看看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存在一片和故乡一样的大海。
在伊维娜观测到星空之后的第四千个年头,海妖才制造出可以穿过艾欧风暴的飞行器——在无法生火,充斥闪电,风暴不息,连最初的空气动力学研究都无法进行的世界里研究出飞行工具并不容易。当然也可以说她们在这方面的天资愚钝,但那又如何呢?
反正她们终于可以好好看星星了,她们对此很高兴。
郝仁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轻飘飘地上浮,他看到了海妖的太空时代,看到这些神奇的生物尝试着发射探测器去其他星球上寻找大海,看到她们在自己的星球轨道上建立一座座的观察站,将好奇的视线投向更广阔的宇宙,看到……
一群来历不明的太空战舰突然降临在艾欧,在一场莫名其妙的混乱战争中,海妖们的王国土崩瓦解,直到最后整颗星球被某种仿佛全球EMP一样的能量风暴武器横扫,海妖文明就这么覆灭了。
覆灭的毫无道理。
艾欧之海上的风暴正在愈演愈烈,巨大的闪电横扫天际,裹挟着寒冰的滔天巨浪一波波涌来。莎琪拉和其他三位海妖一起努力维持着一小片水域的控制权,她看向这片水域中央:“他到底什么时候好?我一点都没感觉伊娃有平静下来的迹象!”
南宫五月飞快地潜入水下,确认了郝仁的状态之后又浮上来:“他还在连接状态!我亲眼看着他跟脑怪连接过几次,我知道这个状态……看上去很顺利!”
索玛嘟嘟囔囔着:“我可不觉得这顺利。”
又是一阵风暴激荡,一道如山般的海啸朝着众人涌来,海妖女王高高举起双手将这道海啸挡下,而就在她也按捺不住准备亲自去看看郝仁状态的时候,后者突然从水里露出头来。
郝仁一睁眼就看到了外面的疾风暴雨和滔天巨浪,他愣愣地看着这狂暴的水中世界,思维仿佛延迟了一个世纪那么僵硬。直到南宫五月游近,他才喃喃自语一样开口:“她在哭。”
“什么?”南宫五月一时没听清。
“她在哭。”郝仁抬头看着天空,看着那些探向太空的手臂,“伊娃,她在哭,她还只是个孩子。”
狂风暴雨的声音在耳边呼啸,天地间充斥着怒吼一样的轰鸣,无穷无尽的愤怒、懊恼、恨意有如实质一样混杂在风暴之中,几乎要将置身其中的人摧垮。然而这一次,郝仁从这些狂暴的声音和气息中体会到了别的东西:伊娃的恸哭声。
对于一个文明而言,伊娃还只是个孩子。她茫然无措,她什么都没准备好,她才刚刚知道这个世界的宽广宏大,但一切就这么毫无道理地戛然而止了。
她用了那么久才爬出摇篮,她用了远超其他种族的耐心和时光来看到自己头顶上的世界,她要付出几十倍的代价才能完成在其他种族看来稀松平常的成就——尽管她自己或许意识不到这一点,但无论如何,艾欧十几公里厚的海洋,无休无止的动荡大气,千百年都不会消散的云层,所有这些东西都好不容易才一一克服,她如此艰难地从深海里爬出来——但一切就这么毫无道理地戛然而止了。
伊娃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这样横死在自己的摇篮边上。
所以她拒绝着这个事实,海妖那难以消灭的灵魂让她挺过了世界末日,转而以类似“残响”的状态盘踞在这颗星球上。她就仿佛一个被抢走了玩具的孩子,迷茫而又愤怒地攻击着一切,同时大声哭闹。
“我从来没想过种族意识可以成为这种状态……”郝仁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看到的和体会到的东西,只能对莎琪拉她们摇摇头,“其实文明的夭折现象到处都是,但很少会出现像‘伊娃’这样的个体。她对自己的毁灭感到茫然无措,非常伤心,她只是在发泄不满……而且或许是最后一次发泄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海妖女王不知所措地看着郝仁,“有什么办法能……安抚她么?”
这时候通讯频道里也突然传来了数据终端的呼叫声:“你们好了没有!本机这边状况有点不太妙!”
郝仁看着海妖女王,又看了一眼南宫五月,用力点点头:“再给我几分钟。另外你们两个过来,我需要你们帮忙。”
二人异口同声:“帮什么忙?”
“只要呆在我身边就好。”郝仁伸手抓住海妖女王和南宫五月的手,“让咱们连接在一起,让伊娃感应到你们的存在。”
说完这句话,也不管两位海妖脸上的困惑神色,郝仁再次和伊娃建立了连接。
那种混沌感再度袭来,而且这一次郝仁更加清楚地从中感应到了伊娃的意识。那是一种似真似幻的感觉,几乎无法确认那是一个意识抑或只是一段带有倾向性的记忆,但郝仁愿意相信情况属于前者。他在混混沌沌的状态中只能隐约感觉到南宫五月和海妖女王在自己身边,这是唯一的问题:两位海妖并不具备精神联系的能力,处于狂乱状态的伊娃能感应到她们么?
“伊娃!”郝仁集中精神,在脑海中发出呼叫,但很快他意识到“伊娃”这个名字也是海妖们给起的,海妖之灵自己恐怕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还没来得及给自己起个名字。
然而奇迹的是,那片混沌的精神力量仿佛真的对“伊娃”二字产生了反应,郝仁感觉到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关注自己。
或许海妖们在逃离艾欧之前就有着关于“伊娃”的传说,因此作为所有海妖聚合体的海妖之灵,她是知道自己叫“伊娃”的。
郝仁再次集中精神:“伊娃,我知道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别害怕,我对你没有恶意,我只想帮你。我知道你经历的事情,我对此深表同情,很多文明都逃不过夭折的命运,你并不是……”
一阵狂暴的思绪突然袭来,混沌中涌来一阵不安的波动。
“好吧好吧,我们不要谈这个……”郝仁赶紧重新组织语言,“伊娃,伊娃,安静下来,我只是想给你看些东西——其实你并没有失败,某种意义上,你延续下去了,而且走的比谁都远。伊娃,通过我,你应该能感应到两个同胞的气息……”
郝仁安静下来,将自己的思绪存在感降到最低,好让伊娃可以通过自己这个媒介感应到现场其他海妖的存在。由于陷入狂乱,伊娃已经失去了感应其他海妖的能力,所以郝仁必须让自己成为伊娃的临时感官。
他觉得这个尝试应该奏效了。
伊娃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并且好奇地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有一艘方舟成功逃离艾欧,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郝仁默默对伊娃说道,“我就是从那边来的使者,我的职责便是监督并评估文明发展的情况。我要告诉你,海妖文明仍然存在,你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延续下去。注意到我身边有一个特殊的海妖了么?她的血统是海妖,但她身上应该带着特殊的气息——她是在那个世界诞生的,是你在另一个世界扎根延续的证明……”
通讯频道中传来数据终端的呼叫:“老大!情况好转了!那些水正在慢慢收回去!”
郝仁没有回应,而是继续和伊娃交流着:“伊娃,别再伤心,也别哭了,坏时光已经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混沌的黑暗中亮起一道光,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从光芒中浮现出来。郝仁惊讶地看着这幻景,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那边也有海么?”
“有的,很大,很漂亮,而且我们还有陆地——就是突出海面的岩石和土壤,海妖们偶尔会去陆地上游玩,但她们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海里。”
“她们快乐么?”
“仍然与世无争,无忧无虑,最近发生了点小麻烦,但我轻松解决了问题。你看,我在解决麻烦之后就带她们回家看你来了。”
在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沉默之后,光芒慢慢消散,一声叹息传来:“谢谢,我终于可以睡了……”
所有幻景如潮水般褪去,郝仁睁开眼睛,看到风暴止息,云开雾散,艾欧又迎来了千百年一遇的晴空,真正的晴空。
繁星挂在天际,让人忍不住想到许多年前,那位名叫伊维娜的海妖站在古老的观测台上,惊奇地看着这一幕时的景象。
这些星星肯定把她吓坏了。
数以兆吨的海水开始在伊娃最后一丝力量的牵引下回到艾欧表面,这壮观一幕在太空中看去惊心动魄,郝仁在行星表面看不到这景象,但他仍可想象一切。
一道拱桥般的水弧慢慢从郝仁和海妖们眼前滑落,莎琪拉惊讶地指着它里面:“看!还有活下来的生物!”
一条淡金色的小鱼从水弧中跃出,在空中一甩尾巴,回到海中。
它奇迹般地挺过了那可怕的太空之旅,终于安然回家了。
郝仁长呼口气,低头看着脚下平静的海面:
“晚安,伊娃。”
艾欧之海终于落回星球表面,那些探向太空的手臂就仿佛婴儿蜷缩进母亲的怀抱一样慢慢收了回去。
经过这次天翻地覆的巨变,这颗星球的大气循环和海洋结构被彻底更新,甚至连地轴倾角都有了些微变动,在这些改变之后,经久不散的风暴和暴雨停息下来,一片晴空笼罩天海,在恒星光芒的照射下,这颗星球仿佛一枚瑰丽的宝石般在太空中闪耀起熠熠光辉。
不会再有风暴了,也不会再有厚达数公里的、千百年不散的云层。经过舰载主机计算,艾欧已经重建平衡,它将迎来真正的、长久的晴空。或许偶尔还会有些风雨,但与曾经的艾欧比起来,它将成为一个温和的水世界,这是伊娃为这颗星球留下的最后一件礼物。
巨龟岩台号在平静而熠熠生辉的艾欧之海上空慢慢飞过,一直越过昼夜交替线,星光在飞船身后散去,阳光则从大海的另一端慢慢升起。一些碎浪在飞船下方轻缓地涌动着,不时有幸存的海洋生物从碎浪中浮上来,似乎是在为这个新生的世界点下第一个字符。郝仁站在巨龟岩台号前端的观测台上,看向无限辽阔的海面,他想起了之前那些伸向太空的手臂——在与伊娃建立过精神联系之后,他仿佛能像海妖那样思考,因此他对那些手臂有了完全不同的、全新的理解。
真相出人意料,其实没什么复杂的,就是最最简单直白的一幕:一个孩子在向着摇篮外伸出双手而已。
“生物幸存率不足一成,包括微生物。”莉莉从观测平台后面走了过来,“数据终端说的。这颗星球的生态圈基本上要重塑了。房东你看什么呢?”
“新世界。”郝仁笑了笑,“有一成幸存?那咱们应该庆幸一下,有这么多生物从那种灾难下幸存下来,这颗星球就不用从零演化了,它很快就会重建起来的……甚至还可能产生新的智慧生物。”
莉莉迎合海风露出傻笑:“那起码又得一万年以后啦。”
“话说今天真够刺激的。”郝仁想起前不久的惊险场面还有点感慨,“啧啧,果然什么种族都不能小看,温吞吞的海妖也有毁天灭地的时候。”
莉莉吐吐舌头:“反正当时我快吓死了,就是没地方跑……”
郝仁惊讶地看着她:“不容易啊,你也有承认自己害怕的时候?”
莉莉一听这个顿时神气地一挺胸:“我胆子大着呢!只不过关键时刻战略性怂一下而已!”
郝仁扯扯嘴角,低头看着下面的大海。艾欧星球本身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它现在是一颗全新的生态行星,生物圈会重塑,新的生命将从这片归于平静的海洋中孕育出来,而至于伊娃……她已经在这里消散,但作为一个种群意识,她总有一天会重新苏醒,只要海妖再度繁盛起来,伊娃也必将重新在所有海妖的心灵深处凝聚成形,等到梦位面天下太平,海妖们重返这片海洋之后,或许一个继承了旧日意志的新生伊娃就会诞生了。
而除此之外,艾欧星球之外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他领着莉莉回到舰桥上,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准备讨论一把接下来的事情。
“我从伊娃那里看到了海妖文明覆灭的经过,说实话,疑点特别多,比咱们之前预想的复杂。”郝仁坐在自己的舰长席位上,感觉自己跟个开动员会的老干部似的,手里就差个搪瓷大茶缸了,“我从头说起吧……首先是这颗星球的物种起源,跟咱们猜测的不一样,这颗星球的物种起源跟长子无关。”
所有人顿时面面相觑,南宫五月张了张嘴:“……海妖是自然诞生的?”
“没错,最初是一种特殊的元素生物,同时具备普通生物的大部分特征,你们的诞生源自深海本身的力量,跟长子的‘播种’没关系。所以这颗星球上根本没有最初之种,当年的灭世也不是长子所为。”郝仁点点头,打开了身旁的全息投影,上面呈现出的是之前在深海拍摄下来的画面,画面中央是那种黑色的不明战舰,“海妖文明在一万多年前被这种战舰摧毁,是一种类似EMP的,但威力极强的全球性武器,我当时看到有一片雷暴扫过整个星球,当年的生态灭绝情况恐怕跟今天差不多。海妖的不死性并不完善,在遇到灵魂类攻击的时候你们也会死,但是能比普通种族坚持的更久一些——这也是为什么在物种‘灭绝’之后伊娃残留了下来。”
莉莉张大嘴巴看着那黑色战舰的全息投影:“……房东你还有话要说是吧?我看你眼神不对诶。”
这哈士奇观察力倒挺强的。
“没错,我要说的是问题关键:根据我看到的情况,艾欧星球最初根本不是这种黑色战舰的目标!”
这话一出,举座皆静。
郝仁回忆着自己在伊娃记忆中看到的景象:“这些黑色战舰最初直接越过了艾欧,我可以确认他们当时已经观察到海妖文明的存在,不过他们很快就离开了这里。但是在那之后不久,黑色战舰突然折返,并反常地在艾欧所处的太阳系里盘旋半个月之久。当时海妖们尝试和这些战舰沟通但均未成功,所以这些黑色战舰内部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无从得知,我只看到最后这些战舰好像是爆发了内战,它们开始火并,而且打的非常混乱——几乎所有飞船都在互相开火,这么混战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才好像突然取得一致似的停止攻击,随后才毁灭了海妖文明。这就是当时的经过。”
现场所有人都跟听天书一样愣神,南宫三八划拉了半天公式也没捋清楚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怎么感觉……这跟疯了一样?”
“或许是内讧?”莉莉以一个作家应有的逻辑思维开始推理,“或许黑色战舰一开始没想着毁灭艾欧,但飞过去之后他们又想起这茬来了,再然后‘毁灭派’和‘路过派’两派混战,混战完之后取得一致——大概就是这么个过程。”
“但这没法解释他们在艾欧太阳系盘旋半个月的原因,也没法解释当时那乱糟糟的情况:他们不是分成两派,而是十几艘飞船互相乱轰,谁跟谁看着都不像是一伙的。而且打到最后他们还突然齐心了,我是想不明白什么样的派阀争端能乱成这样,这多线关系简直乱的跟韩剧似的。”
“盘旋半个月或许是舰队内部在谈判,所有飞船都互相开火可能是派阀再分裂。”莉莉掰着手指头,“反正你要需要的话我能给你编十几个剧本让这一切看上去顺理成章。更何况现实比小说离奇多了,咱们只要知道他们内部开打了就行,管他为什么打呢。”
莎琪拉大概听懂怎么回事,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招谁惹谁了?”
“咳咳,那现在的关键就是搞明白这些黑飞船从哪来了。”南宫三八咳嗽两声,坐直身子努力想让自己在这会议上显得专业点,“话说房东,这种事算你职责内么?”
郝仁摊开手:“文明灭绝是大事,至少要查明真相记录备案。不过那些黑色战舰的线索太少,咱们手头的样本已经炸了,深海沉没的那些飞船残骸估计也已经在伊娃发脾气的时候被撕个稀烂,要查明真相估计很困难。而且我还想不明白脑怪是怎么跟这次事件扯上关系的,地球上那个脑怪……”
郝仁话刚说到一半,突然听到数据终端的声音从控制台上传来:“嘿!本机在轨道上找着个好玩意儿,你们要看看不?”
伊扎克斯坐得近,扭头问了一句:“啥东西?”
“一块残骸,应该是从黑色战舰上炸下来的。”数据终端的声音很愉快,“那个样本并没有完全炸碎,一些比较坚固的舱段从爆炸里幸存下来了。按照制造战舰的一般规矩:这种舱段要么是动力炉,要么是核心数据库,或者……逃生舱储藏库!”
郝仁一听这个霍然起身:“赶紧去看看!”
巨龟岩台号迅速升空离开海面,很快便来到了艾欧的同步轨道附近。
这里仍然残留着之前那场巨变之后的痕迹:大量奇形怪状的冰屑和从海底卷上来的岩石碎块、建筑残骸漂浮在太空中,密密麻麻地充斥着一大片空间。伊娃并未能把她带至太空的所有东西都拉回大海,这些残留物就是她那番大闹的永恒纪念。根据数据终端的推演,这些漂浮在太空中的冰、石头和金属会一直飘荡上万年,并最终形成一条小小的环带。如果有朝一日艾欧演化出了新的智慧生命,他们一定会满怀好奇地研究自己母星周围的这圈光环是怎么回事。
而郝仁则让数据终端控制着飞船在这片残骸中轻巧地前行着,一些大型黑色结晶体在飞船周围快速掠过,这些结晶体就是之前那艘被炸毁的黑色战舰。
“就是这个了。”数据终端让飞船在一块格外巨大的残骸前停住,“最大的残骸,而且有一个完整的框架结构,雷达扫描到它内部有封闭空间,本机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惊喜。”
巨龟岩台号在残骸周围慢慢逡巡着。后者有两三千米长,似乎是黑色战舰末端的完整一截,它的首尾两端被炸裂的非常整齐,这说明了这段舱体可能有着特殊之处,所以被设置了两个易于断裂的脆弱环。这段残骸外表原本安装着一些风帆状的黑色晶板,但现在只剩下一些断裂的支架,应该是被爆炸摧毁了。
“这上面好像有个入口。”伊扎克斯指着残骸上半部分的一处凸起,“看上去像是根管道爆出来了。”
郝仁点点头:“先派个自律机械钻进去,如果能通向内部咱们再进去。”
巨龟岩台号侧面打开一道弹射窗口,一个小小的机械乌贼敏捷地从里面飞出来并扑向残骸,随后顺着那道入口钻进了残骸内部。很快自律机械便传来了内部安全以及路径畅通的信号,在传回来的画面中,郝仁他们看到一个非常开阔的空间。
“莉莉,老王,你俩跟我进去一趟。”郝仁扭头招呼道。
莉莉顿时高兴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好啊好啊!话说房东你这次怎么让我跟着了?”
郝仁耸耸肩:“因为可能会用上你的爪子——你挖洞比较快一些。”
莉莉将这当做一种夸奖,乐颠颠地点了点头便欣然跟上。
仨人顺着自律机械探明的路径钻进残骸内部,并且很快在一个宽敞的地方和那只机械乌贼汇合在一起。自律机械用触手在郝仁身上蹭了蹭表示报道,随后点起灯光照亮周围。
四周显得凌乱而又陈旧,并且多处可以看到腐蚀痕迹,似乎这座战舰沉在海底的时候曾遭遇过严重的进水。残骸内部并不像外表看着那样一片灰黑,它的大部分墙壁和内饰都呈现出灰白色,且带有塑料一般的光泽质感。三人所处的地方空间广阔,一侧舱壁上(郝仁认为那是天花板)可以看到大量暴露出来的断裂管道和线路。
莉莉举起火之非常高兴在旁边的舱壁上敲了敲:“看样子咱们是钻进管道间里了,这地方可真大。”
“不光地方很大……这里的一切看着都有点大得出奇了。”郝仁四周环视了一圈,嘀嘀咕咕地说道,他飘到离自己最近的舱壁旁,抚摸着一个形态怪异的带轴圆盘,那圆盘的直径足有数米,“看着像是个阀门……”
“你确认?”伊扎克斯瞪着眼睛,“这么大的阀门?我都握不住它!”
郝仁耸耸肩:“起码形状很像。”
三人在舱室里找了一圈,很快便发现这里的一切都大得出奇——数米直径的阀门,两米多长的操纵杆,还有比新华大词典还要大上一圈的按钮,这些东西是最容易看出其尺寸异常的。至于其他那些压根看不出功能的设施就不好判断其尺寸是不是正常了,但它们同样看起来大得吓人。
莉莉用爪子撬着一个比她整个人都高的操纵杆,一边撬一边嘀咕:“这飞船该不是巨人造的吧?”
“从比例看,哪怕我变成原形也用不惯这些东西。”伊扎克斯抚摸着眼前的一个操作台,这个操作台上安装着一整排巨大的按钮,“我的手指头肯定会抽筋,而你要抡着胳膊才能在这种键盘上打字。”
郝仁很惊讶:“你学会打字了?”
伊扎克斯一愣:“……你这人关注问题的点怎么总是跟正常人不一样呢?”
这时候莉莉那边撬了半天的操纵杆突然有了成果,只见那根巨大的金属棍子一下子向旁边歪去,而三人身后的一面墙壁则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道小缝。
莉莉仰着脖子看着那面墙,尾巴轻轻晃晃:“妈诶……这该不会就是扇门吧?”
“十几米高的门……”郝仁目瞪口呆,“莉莉,挖个洞出来!”
哈士奇姑娘二话不说就上前连抓带挠地对付起这扇合金大门来,当场只见火花四溅寒冰飞舞,厚重到不像话的合金闸门很快便被挖出一个能让伊扎克斯都钻过去的大洞。挖开之后莉莉一马当先地窜了进去,下一秒郝仁就听到通讯器里传来哈士奇精的一声尖叫:“妈诶——”
郝仁和伊扎克斯慌忙冲进去,顿时全都愣住了。
大门后面是个仿佛操作舱一样的地方,一个巨大的操作台和四个巨型座椅被安置在房间中央,而在房间的半空中则漂浮着四位船员的遗骸:巨人般的遗骸!
莉莉刚才窜进去的很急,所以一头就撞在其中一具遗骸的脑袋上,然而那个脑袋比她整个人都大!
哈士奇姑娘在空中手忙脚乱地扑腾了半天才想起来该怎么控制方向,下一秒就蹭地窜回到郝仁旁边:“这还真是巨人啊!刚才吓我一跳!”
郝仁安抚地拍拍哈士奇精的脑袋,随后满脸惊讶地飞到那些遗骸旁边打量起来。这四位船员穿着某种皮质的黑色制服,身上看不出致死伤痕,但他们无一例外地都用手紧紧抱着脑袋,仿佛生前遭受了剧烈头痛的折磨。除去巨大的体型之外,这些人的容貌接近人类,只是皮肤泛着暗红色——无法判定他们生前是不是这种肤色。
郝仁粗略估计了一下,发现这些外星人的身高可能在十六米甚至更高,是货真价实的巨人种族!
“没有腐烂迹象,也没有脱水或者泡胀的痕迹,他们就像才死去没多久。”伊扎克斯翻动着其中一具遗骸,“不可思议……凡人种族很少有这么强大的肉体,能做到死后万年不腐,某种意义上都算修成金身了。”
郝仁再次大惊:“你最近甚至还研究了佛学?!”
伊扎克斯都没辙了:“你关注点稍微正常点行么?”
在郝仁和伊扎克斯忙活的时候,莉莉也壮着胆子上前帮忙,她在其中一具遗骸旁边绕着圈子看了半天,突然挥舞起冰火双爪在对方的脑袋上割起头发来。郝仁莫名其妙:“你干嘛呢?百忙之中给他们剃头?”
“剃头个毛。”莉莉冲郝仁呲呲牙,“你看,这可能是他们的死因!”
郝仁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那位巨人遗骸的后颅骨位置不正常地鼓胀起来,而且头皮上有着一道一道的怪异凸起。他伸手摸了摸:“感觉像是……颅骨被撑开了,反正他们健康的时候肯定不是这样,这地方的皮肤紧绷的不正常。”
“脑部疾病?”伊扎克斯摸摸下巴,“这就是他们在艾欧做出异常举动的原因?因为脑部疾病导致他们火并以及摧毁艾欧?”
莉莉这时候难得聪明一次:“难道脑怪最初是控制了他们?然后他们才去攻击的海妖?”
“不清楚,这些巨人遗体必须送回去接受检查。”郝仁摇了摇头,接通和巨龟岩台号的通讯,“终端,我们有发现了……”
巨龟岩台号,实验室舱段。
四具遗骸被安全运送至飞船实验室,并被立即转移到带有扫描功能的封闭容器中。这些仿佛神话故事中的巨人一样高大的人型生物在反重力场的作用下悬浮在半空,身上游走着淡蓝色的光晕——这是相关设备在扫描他们的身体结构。
“我们就找到了这些,黑色战舰的驾驶员,一种巨人种族。”郝仁指着其中一个容器,“除了肤色和体型之外,基本上和人类没啥区别。但他们的身体绝对不普通,在艾欧海底泡了一万多年,这些尸体没有任何腐烂迹象,看着跟刚死似的。”
南宫三八使劲仰着头:“乖乖……这些家伙可真大。怪不得他们造的飞船尺寸也那么夸张。”
“我想起咱们之前在扎拉赞恩号上捡到的那个‘炸弹’了。”薇薇安突然碰碰郝仁的胳膊,“当时咱们还以为那是炮弹呢,但现在根据这种巨人的体型算,那东西恐怕就是爆炸子弹……或者小型榴弹之类的东西?”
郝仁想了想:“也可能是子母弹里面的集束装药?”
莉莉戳着俩人的胳膊:“你们这时候研究这个吃饱撑的啊。”
数据终端在几个容器之间转悠了几圈,身边飘着一大堆全息投影飞了过来:“他们体内所有的重要器官都有两套,骨骼富含金属成分,腹腔和胸腔的骨板就像装甲一样是半封闭的。体细胞强度极高,几乎是自然进化的极限。说实话,这是个强壮到不像话的种族,本机甚至怀疑他们不是自然进化出来的。”
“他们为什么要毁灭艾欧?”莎琪拉仰头看着那些拥有浅红色皮肤的巨人,脸颊下半部分的鳞片闪烁着微光,尾巴在空中激动地摆来摆去,“我们招谁惹谁了?”
“我猜跟脑怪有关。”郝仁耸耸肩,“终端,检查一下他们是不是被脑怪控制过,他们的大脑应该有损伤迹象……”
“关于这一点……”数据终端的声音古怪起来,“本机其实有点不同的看法。”
众人立刻竖起耳朵瞪大眼睛,就看到数据终端在空中打开了一组新的全息投影:“你们有点心理准备,接下来出现的画面以及产生的联想效应可能有点影响食欲。”
全息投影上显示出的是那些巨人的头部扫描图像,他们的大脑结构清晰可见。
“感觉是不是有点眼熟?”数据终端在郝仁眼前晃了晃身子。
旁边莉莉的眼睛越睁越大,突然惊呼起来:“他们的脑子……”
“很明显的病变,大脑膨胀的几乎要撑爆颅骨,而且脑组织和周围血肉之间出现了明显的分离,有一些异常结构出现在脑组织的下半部分,而这应该只是病变过程中的状态,不是最终结果。”数据终端一边说着一边启动了演化程序,全息投影上的巨人颅骨、毛发、皮肤等结构被逐一剥落,仅呈现出其大脑的状态,并且随着推演,这大脑的形态开始慢慢变化,“如果这种病变趋势继续下去,那么他们的一部分脑结构将会将胸腔中的部分器官吞并、抽取以及扭曲,另外还会有一些不可预判的情况出现。本机只能大概推演,它会变成这样……”
演化程序结束,一个悬浮在空中的不规则肉团呈现在众人眼前,它有着仿佛大脑的形态,下半部分则是一大堆奇形怪状的触手结构。
“脑怪……”郝仁喃喃自语,“……薇薇安,今天晚上不用做饭了。”
南宫三八也按按胸口:“额,我的份也不用做了。”
莉莉耳朵一竖:“好啊好啊,蝙蝠你把他们两个的饭给我留着!”
所有人立刻对这个神奇的哈士奇侧目以对,后者还没啥自觉呢:“看我干吗?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以后咱们说不定还得见识多少恶心玩意儿呢,现在不提高抗性到时候还不得活活饿死,你们就没个远见……”
薇薇安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这个哈士奇怎么总是在奇怪的地方变得跟个智者似的。”
伊扎克斯看着那脑怪演化图也有点目瞪口呆,大恶魔一辈子见多识广,被全世界组团围殴的阵仗都经历过了,但就是没见过这么奇妙的“进化现象”。他挠挠大光头:“难道脑怪是这种巨人的大脑……变异成的?”
“可能是变异,也可能是病变,也可能是什么别的情况,比如大脑本身就是寄生在这种巨人躯体上的一种寄生生物,在躯体死亡之后它们会尝试脱离出来独自生存。”数据终端在空中左右摆动着,“别感觉不可思议,有一种被称作‘X血原体’的生物,他们还是液态的呢,靠寄生在其他生物体内作为血液存活,威卡特文明圈的主要居民就是他们。世界奇妙着呢。”
伊扎克斯愣了半天,喃喃自语:“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
莉莉眨眨眼:“也就是说这种巨人其实没脑子,也不会思考,他们其实是这种大脑的‘交通工具’?”
“不愧是写小说的,脑子就是灵活,不过本机只是假设了一下,这个可能性其实不大。”数据终端晃晃身子,“本机刚才检测了大脑和其他组织的遗传因子,有很高的一致性,所以排除寄生可能。巨人的脑组织脱离出来变异成脑怪应该是某种变异的结果,要按大多数智慧种族的世界观,这是很可怕的变异,而且几乎不可能是自然结果。反正不管怎么说,这是本机见识过的最大的脑洞……”
“看这些脑组织的变异情况……这应该是在他们进攻艾欧前后发生的事。”南宫三八猜测着,“也就是说在巨人还是巨人的时候,他们只是路过艾欧,但在他们的大脑失控之后,他们回到艾欧发起了疯,而在艾欧毁灭之后,一部分存活的巨人就变成了脑怪——地球上那个应该就是。”
郝仁立即反应过来:“如果脑怪都是这种巨人变异出来的,那么霍尔莱塔出现的脑怪应该也一样!”
“也就是说这个巨人种族全族变异成了那种大脑袋?”薇薇安顿时明白了郝仁的意思,眼前这些巨人是开着太空船路过艾欧的,而这个地方距离霍尔莱塔有数十亿光年之遥,在这艘船上变异出来的脑怪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霍尔莱塔,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宇宙其他地方的巨人种族也发生了这种可怕的事情,所以霍尔莱塔也出现了脑怪!
这次连海妖女王也顾不上研究这些巨人当年为什么要毁灭艾欧了,她已经被这种骇人的变异情况弄的毛骨悚然:“这种巨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郝仁一把抓过数据终端:“我去隔壁实验室问问当事人!”
终端立马大呼小叫起来:“诶诶诶你轻点!使用精密设备能不能有点专业精神!?诶你拿反了……卧槽你把本机的左数第二个角撞门框上了!”
等郝仁拎着数据终端风风火火跑出去之后莉莉才跟薇薇安对视了一眼:“我感觉房东的PDA这症状越来越严重了。”
“你能少看两部韩剧它不至于成这样。”
“怪我咯?”
因为巨人样本是意外发现的,来不及在主实验室里给他们腾地方,所以被放置在备用实验室里,和安置脑怪的主实验室只有一墙之隔。郝仁领着数据终端跑到隔壁,随手激活了房间中央的容器管,容器外面的银白色合金护壁随之慢慢下降,郝仁看到那个巨型大脑仍然静静地悬浮在容器中。
“嘿,大脑袋!”郝仁没有选择精神直连,因为这次没有必要,“我给你看点东西!”
说着,他启动了数据终端的全息投影,将隔壁那些巨人的影像放给巨型大脑看。
“看看这些,你应该认识,里面有你的熟人不?”
郝仁寻思着这次巨型大脑肯定该有点反应了,至少别继续像之前那样不管暴不暴力都不合作,但结果是——后者毫无动静。
“怎么回事?”郝仁上前敲敲管道壁,“死了?”
数据终端启动设备检查了一下脑怪的状态,突然发出一声尖啸:“跑了!!”
听到数据终端的尖叫之后郝仁大惊失色:“跑了?!它这不在这儿呢么?”
“它的意识不见了!”数据终端用自己一个尖角咔咔撞着容器外壳,“脑怪留下了自己的躯壳,但它的意识不见了!这里面空空如也,已经只剩下普通一坨五花肉!”
郝仁一把抓住数据终端:“你就别百忙之中还恶心我一下了——能追查它的逃跑过程么?”
“没有,我们压根没想到脑怪还有这种手段。”数据终端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连接到实验室主机上,瞬间调取了这里所有的监控日志,“……大意了,脑怪在精神领域的技巧登峰造极,它们不一定需要其他躯壳才能把自己的意识转移过去,这家伙一定是通过某种无线联系把自己的灵魂给上传了……咱们以为防护水晶万无一失,但那东西只能阻止脑怪去侵占别人的身体,挡不住它的意识从这儿溜出去。”
“一定是因为不够封闭……”郝仁紧皱着眉,脑怪那不可思议的越狱方式也令他大为惊讶,但好歹他如今也算见多识广,还是第一时间接受这个事实并迅速推理起个中缘由来,“等等,如果它从一开始就能通过把意识上传来逃离这个地方,那它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跑?咱们刚来到梦位面的时候不是它逃跑的最佳时机么?”
数据终端表面流光闪动,大量数据从它身边的全息投影上流过:“它一定是在等待时机,因为之前实验室的监控很严密,未经授权的信息流动很容易被监控到……对了,是之前伊娃发疯的时候!”
郝仁一下子反应过来问题出在哪了。
之前伊娃发疯的时候,巨龟岩台号几乎将所有动力炉出力都转移到了护盾和引擎上,当时飞船里其他地方的设施都仅维持在最低程度运转,实验室这里的大部分设备也关机了,只留下必要的安保程序在监视这里的设备。脑怪一定是趁着那时候逃跑的。
“咱们要提高对脑怪的感知力评估,它有能力感知到这些监控设备松懈的瞬间。”郝仁抓着头发,一脸郁闷,“而且不能再用这种常规实验室来关押脑怪了,它们必须被关到类似晶核研究站那样的封闭容器里。”
数据终端晃晃身子:“还是先等抓到另外一只脑怪再说吧。”
“但愿奥芙拉那边给力一点。”郝仁无奈地耸耸肩,“啧啧,偏赶着这时候出状况,我还有一大堆报告要写……我怎么感觉这些脑怪比长子还难对付呢?”
这时候实验室大门无声无息地向两边滑开,莉莉跟做贼一样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溜了进来,发现没人把自己赶出去之后立刻乐颠颠地小跑到郝仁身边:“房东房东,我来凑……额,我来帮忙啦!脑怪啥反应?”
薇薇安也跟在莉莉身后迈步走了进来,她对哈士奇精无奈地翻翻白眼,显然是被拖着过来的。
郝仁一摊手:“没反应——丫跑路了。”
当下他把这边发生的情况告诉俩姑娘,让这二位也好好惊讶了一下。莉莉耷拉着耳朵:“啊哈,我还以为又有好玩的了。那然后咋办?这个脑怪没用了?”
薇薇安若有所思地摸着容器外壳,看着里面的脑怪点了点头:“其实我想说我会做脑花……”
郝仁正在那黯然神伤自己的业绩呢,一听薇薇安这话当场差点扶着墙坐地上:“薇薇……薇薇安你悠着点!我已经决定不吃晚饭了你还想咋样!”
连莉莉都眼神发愣地看了蝙蝠精一眼,扭头看着那个脑怪:“这……哪怕对我而言也太有挑战性了。”
薇薇安耸耸肩:“我开玩笑的。我又不变态,我连人都不吃,何况巨人的脑子。”
郝仁这才松口气,扭头看着脑怪的尸体:“不过这脑子也变异的太狠了点,要不是亲眼看到了那些巨人的扫描图,谁敢相信它曾经是个人型生物啊。”
在考虑了一番如何处理这个脑怪之后,郝仁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自己的收容箱,把这团已经失去灵魂、只剩下生理反应的肉块放进箱子里。他决定把这个拿给渡鸦12345看看,多少算个交待吧。
忙完这些之后,他宣布艾欧事件结束,准备返航回家。
当然,按照规矩,他在离开之前设置了一个传送门。这颗星球上没有陆地,仅有的几个海上平台遗迹也在伊娃发狂的时候被摧毁了,所以传送门设置在深海,外面套了个建议的金属防护舱。今后需要的话可以扩建。
巨龟岩台号离开了艾欧的轨道,众人看着那颗熠熠生辉的水之星在飞船后方慢慢变成一个晶莹璀璨的蓝色小球,随后进入了超空间状态。海妖女王和莎琪拉、索玛三人在飞船的后部观测平台上呆着,看到自己的故乡星球消失在一片黑暗中之后也没有离开。郝仁和南宫五月来到平台上找她们,发现三位海妖仍然在出神地望着飞船后方。
郝仁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想留下?”
“有点儿。”海妖女王叹了口气,“浸泡在艾欧大海中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奇妙的安心,这是在地球上未曾感觉过的——哪怕纳萨托恩水穹顶里面的水都没给我这么强烈的感觉。看来海妖是个很能记住故乡气味的种族……我们终究是来自那颗星球的。”
南宫五月轻轻摆动着尾巴,用尾巴尖在郝仁胳膊上缠了缠:“我也有点这个感觉,不过应该没有女王陛下这么强烈。”
莎琪拉期待地看着郝仁:“我们可以留下么?或者我们把消息带回纳萨托恩,让一些愿意回到故乡的海妖过来,她们可以在艾欧重建家园,那颗星球需要重建。”
“我明白,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但这不是我说了算的。”郝仁摊开手,“表世界和梦位面处于一种脆弱的平衡状态,每次越过现实之墙的行为都必须严格监控。当然,理论上从阿拉曼达裂口进入梦位面是安全的,但我不敢保证几十万移民过去照样安全。而且还有个隐患:梦位面并不太平。”
看到莎琪拉和索玛脸上的疑惑,郝仁叹了口气:“你们以为纳萨托恩遇上的那个脑怪就已经是大危机了?我实话告诉你们吧,这地方还有比脑怪危险好几倍的东西,而且它们对所有生物的恨意比脑怪更严重。目前我还没摸清那些家伙的能力限制和活动规律,所以不排除它们侵扰艾欧的可能性。当然,它们不一定会找到艾欧,但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不建议你们回来定居。”
郝仁有句话没明说:他麻烦事已经够多了,实在不想再添麻烦,而长子盯上移民回来的海妖们毫无疑问是所有麻烦中最大的一个。这成天忙得跟孙子似的,还得俩世界奔波着当保姆,谁扛得住啊!
不过他倒是很理解这些美人鱼美人蛇的想法,如果将来梦位面天下太平,他还是很乐意帮这些姑娘搬家回来的——反正十亿人口他都搬过了……
海妖女王听完郝仁的说法,了然地点了点头:“抱歉,给你造成困扰了。”
此后一路无话,众人回到阿拉曼达传送站,在收好巨龟岩台号之后,又取道安德烈城堡回到了太平洋的深海。
纳萨托恩的警戒已经解除,这座深海之城正在进行紧张忙碌的整修和恢复。之前那百年混乱和一场恶战造成了城市多处机能受损,皇宫坍塌倒是其次,那些一百年没有按规章维护的设备才最要命,几乎整座城都需要彻底检修一遍。但不管怎么说,坏时光已经过去,这里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第一件事是把大护壁重启。”海妖女王看着纳萨托恩上空的海渊,轻快地吐出一串气泡,终于把心彻底从艾欧收回来,“让城市就这么暴露在地球上我可不放心……海妖可是个谨慎的种族。”
南宫三八点点头:“嗯我知道,就是怂。”
当场他就被自己妹妹用尾巴抽飞了。
“说真的,你们不打算在这里多住几天么?”莎琪拉看着郝仁,“如果不习惯水下生活的话我们可以给你们制造一片干燥区。纳萨托恩的大家都希望能跟你们多接触接触,而且还有不少人想跟你们道个歉或者道个谢——都是当初那些被控制的士兵和被救出来的市民。”
郝仁笑起来,抬头看着上方:“下次有机会吧……我要忙活的事情还多着呢。哦对了,这个给你们。”
郝仁说着,将一个闪闪发亮的银白色金属板交到海妖女王手上。
“这是什么?”
“你们的历史,还有文字。”郝仁点点头,“一部分是从伊娃记忆中提取的,一部分是我从翻译词库里整理出来的。我想你们肯定需要这个。使用方法很简单,精神直连就可以,它带有全息投影功能。”
海妖女王郑重其事地对郝仁行了一礼,将数据盘按在胸口:“谢谢。从今往后,无论世代变迁,你们都将是海妖一族最好的朋友。”
辞别纳萨托恩的海妖们之后,郝仁一行直接返回家中。
原先郝仁还担心着自己离家这么多天会不会出什么问题——毕竟这次负责看家的是最不靠谱的熊孩子组合,一个作死上瘾的鱼宝宝,一个满脑袋小鱼干的傻猫,还有一个成天捅电门的恶魔萝莉,这仨凑一块能产生啥化学反应完全不可预料。不过让人欣慰的是伊丽莎白这次没让人失望,小丫头重拾当年统帅一城的稳重,把一猫一鱼管理的服服帖帖,家里一切安好。
除了所有电器都被她拆了一遍之外。
确认家里一切如常(至少表面上看着如常)之后,众人第一件事就是踏踏实实地睡了一天,放松放松因为艾欧事件和巨人、脑怪之类一档子破事儿紧绷的神经,随后又回到各自的生活轨迹中去该干嘛干嘛。毕竟都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人物,这适应性还是杠杠的。
郝仁倒是想多休息几天,可惜他没办法给自己放个假,他还有一大堆的报告要准备,这次事件之后要总结的资料也堆成一片,所以一大早起来他就在忙活着整理记录。入职一年之后,他已经养成了良好的工作习惯,那就是在出任务的过程中不管遇上任何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要详实记录,任何线索都得整理在报告和工作日志里,这样才能防止日后抓瞎。现在他把自己接触的东西称作“异常领域”,而异常领域的知识通常都艰深晦涩,各种事件盘根错节,如果没有充足的领悟和敏锐天赋,那就只能依靠勤奋来弥补了。
等这份报告整理出来之后,他准备再去渡鸦12345那里一趟,这次需要交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滚”跟往常一样蜷成一团趴在沙发上,用脑袋顶着郝仁的腰,喉咙里呼噜呼噜地解着闷。不过以往她这样只能占据一个坐垫的面积,而现在她这么一盘就足足占据了三分之二的沙发,郝仁跟她往这儿一窝就彻底没别人啥地方了,莉莉只能在旁边的坐垫上蹲着,拿着遥控啪啪换台找动物世界看,一边换台一边嘀咕:“房东,我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啊……”
郝仁正在写报告,闻言头也不抬:“说呗。”
“……到现在家里好像还只有我一个人交房租是吧。”莉莉的耳朵抖了抖,一脸稀里糊涂地看着郝仁,“……我怎么感觉我好像有哪亏了呢?”
莉莉这话音落下,顿时附近正看报纸的伊扎克斯、擦桌子的薇薇安、给尾巴上抹精油的南宫五月和正在教豆豆认识莱塔符文的南宫三八都安静下来,一圈人尴尬地抬头互相看看,最后还是郝仁打破沉默,他拍了拍莉莉的脑袋:“你为这事儿想了整整一年?”
莉莉耷拉着耳朵:“我这不是反应慢么——房东你说说我是不是哪亏了?”
郝仁伸手摁着莉莉的头发:“放心,我已经把你每个月交的房租换算成大骨头了,你以为你每个月比别人多吃几十斤排骨是怎么回事。”
莉莉一听这个顿时感觉颇为划算,立马就算不清其他账了,心满意足地舔了舔郝仁的手指头便扭头继续看电视。“滚”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用脑袋蹭着郝仁的胳膊:“喵都看不下去了……”
豆豆使劲拍着尾巴:“不下去了!不下去了!”
“话说豆豆的学习进度咋样?”郝仁听见鱼宝宝的声音,抬头看了南宫三八一眼。
“莱塔符文认个七七八八了,这孩子记性真好,天赋也不差,我估计这个月就能出师。”南宫三八谈起自己的教学成果还是颇为自负的,这是他在一屋子超人面前唯一还能继续装大尾巴狼的部分,“你要不要看看她的圣焰技巧?她都能默发的!”
郝仁顿时颇感兴趣地点着头:“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豆豆一看有自己露脸的机会,立刻高兴地拍拍尾巴,举起双手在空中擦了擦便搓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火团来,南宫三八让豆豆维持这个姿势别动,从兜里摸出根雪茄来在火团上烤了烤,点燃深吸一口:“还是圣焰点雪茄这个味儿正……”
郝仁目瞪口呆:“……你教了她一个月,就教出一打火机来?”
豆豆蹦蹦哒哒地来到郝仁面前,举着手里的火团炫耀:“爸爸点烟不?”
莉莉被烟气呛的咳嗽了两声,南宫三八赶紧把雪茄灭掉,无奈地耸耸肩:“你自己都知道你闺女只有一尺长,这个尺寸你觉得除了当打火机还能干啥?”
这时候豆豆还举着那团圣焰到处蹦呢,逮谁问谁要不要点烟,俨然是个人形自走打火机,薇薇安抬头看看表,发现快到饭点了,便上前随手拎起豆豆往厨房走去:“厨房用得上——正好打火器坏了。”
众人:“……”
郝仁眨眨眼,对南宫三八拱拱手做出一个“你劳苦功高”的表情:“多少算个成果。话说你前阵子不是说要给豆豆量身打造一套迷你装备么,让小家伙提高学习效率什么的,弄出来没?”
南宫三八得意地笑起来:“还用你提醒?我早弄出来了,给她做了套微型手弩和训练剑,还有一个武器箱,啧啧,还挺不好弄,我都戴着放大镜给她刻的符文,弄了一宿。”
“哦哦,她用着咋样?”
“还没来得及给她看呢。”南宫三八嘿嘿笑着搓搓手,“准备今天给她个惊喜。”
这时候薇薇安已经用豆豆点好了火,小人鱼自己一人蹦蹦哒哒地从厨房溜了出来,郝仁远远地对小家伙招招手:“豆豆过来!你三八叔叔有好东西给你!”
豆豆一听这个,马上兴高采烈地使劲蹦回到茶几上,用力拍着尾巴:“好东西!好东西!”
南宫三八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满脸宝相庄严:“豆豆,虽然你只有一尺长,但你有着光荣且纯粹的血统,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猎魔鱼,理应获得自己专属的武器。愿这些装备伴随你踏上驱逐邪恶的征程,成为你的勇气、利刃、护甲和福祉,你要……”
南宫三八话没说完,五月一尾巴抽在他后脑勺上:“哥!在我们面前你就别装大尾巴狼了行么?”
南宫三八摸着后脑勺一脸委屈:“我哪装了,我这严肃着呢好么,这是猎魔人领取第一套装备时的标准仪式,我这还给简化了沐浴更衣呢——反正豆豆成天在水里泡着。”
“行了行了,你在一条一尺长的猎魔鱼身上找导师成就感,说出来也不嫌丢人。”郝仁顺手把那个小盒子推到豆豆面前,“丫头,打开看看,瞧瞧喜欢不。”
豆豆不明所以地看看郝仁,又看看南宫三八,最后在那个做工精致的小木盒上面闻了闻,这才犹犹豫豫地打开小盒子。
里面是一整套的猎魔人装备,专门为豆豆的体型量身打造,有笔帽那么大的小手弩,有五柄一组的训练用破魔飞刀,还有小小的木剑和符文册子——都是训练用器材。
豆豆很高兴,然后就把它们全都吃了。
好吧,这只是小家伙的计划,但她刚把自己木头小剑塞进嘴里就被郝仁眼疾手快给拽住了,后者一头冷汗:“我说呢怎么感觉不对劲——三八你怎么给她弄了一堆木头装备?!”
“训练用啊。”南宫三八这时候也意识到材质问题了(毕竟豆豆的食谱非比寻常,没个超强的联想能力一般人还真警觉不到她会突然去咬什么),但他也没办法,“猎魔人的力量会让自己的武器威力变得特别大,一发弩箭打出去跟反器材步枪似的,所以我们训练的时候都用这种浸过圣油的木头装备,它们的魔力亲和性和圣银一样,但不会放大威力,能防止见习猎人伤到自己……”
这时候豆豆在郝仁手里还使劲扑腾呢,一边扑腾一边哇哇大叫:“吃饭,吃饭……爸爸让我吃饭……”
郝仁叹着气看了南宫三八一眼:“我觉得你这教学计划还得任重道远。”
南宫三八:“……”
“对对,就是这样,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武器上,你和它是一体的,它就是你手臂的延伸——放松,放松,诶别吃它!用它瞄准!也别吃你的扣带!别吃你的武器箱!诶这孩子怎么……”
南宫三八手忙脚乱地从豆豆手里抢救下来手弩和武器箱,但也只抢救下来大部分,小人鱼嘴里仍然咬着半根牙签一样的训练剑冲着身边的大人傻笑,用尾巴啪啪地拍着茶几:“还要!”
今天是豆豆进行武器训练的第二天,小家伙还不是很明白这些看上去很好吃的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但在大人们的教导下,她已经可以坚持一段时间不去咬自己的装备——最多坚持几分钟。郝仁用指头肚摸了摸豆豆的尾巴:“三八,你还是给她一套正版装备吧,说实话,这孩子在猎魔人技能上的本事已经比你还强了,你这半桶水都伤不到自己,她更没事。”
南宫三八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把被豆豆弄乱的武器箱整理好,一边义正言辞地发表意见:“请叫我的全名或者叫我南宫——三八俩字容易引起误会。另外我觉得你的建议挺有道理的。”
豆豆抱着郝仁的手指亲了亲,继续在茶几上蹦来蹦去寻找食物,正处于生长发育阶段的她几乎每时每刻都感觉很饿,然而那些被她吃下肚去的木头却不知道都去了什么地方,小家伙一点发胖的迹象都没有。这条注定要做出点事业的猎魔鱼如今还只是个懵懵懂懂的鱼宝宝,但她已经展露出自己作为优秀猎人的素质:小家伙兴高采烈地在自己的精巧玩具之间蹦跶着,努力在所有东西上留下自己的牙印,一个人玩的不亦乐乎。
南宫三八已经放弃抢救那些木头训练装备了,他决定给小家伙弄一套正版的。
“我要去女神那边一趟。”郝仁顺手把旁边正放视频的数据终端拿起来塞进兜里,“中午不回来了。”
莉莉的视频刚看到一半,登时蹦了起来:“诶诶房东,我还没看完呢……”
“少看点这种白开水电视剧,给自己的脑子留条活路吧。”郝仁戳了戳莉莉的脑门,“下午我要是还没回来的话记着去溜溜猫,带她去艾瑞姆玩,别在咱们这儿乱逛。”
莉莉噘着嘴挺不乐意:“领着只猫到处乱逛很无聊的好么,她都不能理解在草地上撒欢的乐趣。”
郝仁耸耸肩:“那就让她溜溜你,你去撒欢让她看着。”
莉莉登时扔过去个白眼:“你就贫吧——好好好,我去遛猫,你记着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包子,要后街老赵家的。”
郝仁揣好数据终端,确认了随身空间里那些样本的状态,随后直接传送来到渡鸦12345的地盘。
渡鸦12345仿佛早知道郝仁会在今天来找自己,她早已经在洋房前面等着,郝仁一露面她就乐呵呵地迎了过来:“来了?吃过饭了吧?坐会就走吧?中午不在这儿呆着是吧?”
“头儿,你偶尔有点节操吧。”郝仁早就对这个女神经病的没谱反应习以为常,这时候甚至都懒得跟她掰持,“我就蹭你顿面条,不多吃。我来是给你……”
“我知道,我看到你的报告了。”渡鸦12345脸上嬉皮笑脸的表情瞬间一收,跟变脸一样严肃起来,“跟我过来,让我看看那些样本。”
郝仁被渡鸦12345拽着直接传送到了一个他此前从未见识过的地方。这地方极为宽阔,地上铺着描绘有日月星辰的浅灰色结晶石板,周围每隔百米则竖立着一根淡金色的雕饰立柱,而上方极远处则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宏伟的穹顶,这种种装潢似乎显示这里是个室内空间,然而郝仁向四周极目远眺之后却震惊地发现他竟然看不到边界——这里如同一个无限宽广的华丽大厅,要么它真的有这么大,要么这里的空间结构不正常。
但郝仁知道自己仍然在渡鸦12345的大洋房里:随着他频繁来此造访,他已经越来越熟悉这个看上去不太靠谱的“天国”的真实一面,而知道的越多就越是发现自己对这个地方根本不可能摸透。这座建筑物内部有着奇妙的、不符合物理规则的空间结构,个别地方甚至压根毫无法则可言。大洋房中似乎存在着无数的房间和无数的景观,很多地方你推开一扇门甚至会看到一整片大陆在自己眼前展开(据说那是渡鸦12345的物种观察间),而有些走廊的尽头则直接通往群星之间。
这里存在一个空间无限延展的大厅也没什么奇妙的。
“这是我的储藏库,地下室,额……存放一些东西用的。”渡鸦12345摆摆手,在她挥手的同时,周围那些立柱之间的空间微微波动起来,一些隐隐约约的光影在那些柱子之间浮动,似乎内部隐藏着很多东西,“样本放在这儿比较合适。拿出来让我看看吧。”
郝仁打开随身空间,将两个容器呈放在渡鸦12345面前。其中一个容器是存放着巨型大脑的方形金属箱,而另外一个容器却是个长达十几米的透明结晶罐,结晶罐里面静静地悬浮着一具巨人遗骸。
巨人遗骸一共有四个,郝仁自己留下仨用来研究,剩下这个就交给渡鸦12345了。
“关于艾欧发生的事情我在报告里已经说过,这也就不重复了,总之海妖那边已经安置妥当,艾欧的生态圈也已经开始重启。”郝仁指着金属箱中的巨型大脑,“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这个……这种脑怪袭击了艾欧,而它们竟然是这种巨人的大脑……变异出来的。”
渡鸦12345微微颔首,没有吭声,她绕着那块已经失去灵魂但仍然在进行生理反应的大脑肉块转了一圈,又抬头好奇地看着在容器中漂浮着的巨人,随后轻轻一挥手,巨人遗骸便直接从容器中传送到外面,平躺着悬浮在距离地面一米高的地方。
“说实话,这种变异都有点挑战我三观了。”郝仁摊开手,“我还以为我已经算见多识广了呢……一个生物的大脑竟然会脱离身体独自存活,然后短时间内变异成了另一个物种……脑怪可以用触手进食,有自己的整套生理循环机制,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它们之前竟然是另一种生物的某个器官。”
“一些种族具备操纵肉体变异的卓越天赋,但通常出现在那种选择生物进化路线的物种身上。”渡鸦12345慢慢说道,同时用手在巨人遗骸的头部慢慢移动,一些小小的电弧在她的手指间跳跃着,“但这些巨人……他们明显同时掌握着使用工具的技巧和卓越的生物进化能力。前者需要依靠种族自身的积累,而后者……”
渡鸦12345的手指点在巨人遗骸眉心,一道光晕从后者额头迅速蔓延至全身。
“后者可以来源于天赐,如果他们生来就有如此卓越的天赋,而且不会随着使用工具而退化,那么他们就能产生你说的那种变异。”
“伊扎克斯说这些巨人的肉体极为完美,完美的几乎不像是自然进化出来的,生来就有不朽金身。”郝仁隐隐约约知道问题的关键在哪,“你觉得这能出现在自然界么?”
渡鸦12345收回手:“能,但几率很低,而且我不认为咱们这么凑巧就能碰上,你碰上个像老娘这么伟光正的女神已经算是小概率事件了,不能啥事儿都让你遇着。”
“头儿你自己说这话合适么?”
“妥妥的。”渡鸦12345特不要脸地打了个响指,“总之这些巨人的肉体强度完美无缺,遗传因子中几乎没有任何缺陷和无用信息,即便体内一个器官变异出来也有很强的力量,这些特征都仿佛一次制作成功的精工产品,这说明他们与‘最初之种’的血缘关系一定非常非常近。”
在梦位面,与女神血缘关系越近的生物,便会越发天生强大。
郝仁摸着下巴,突然有所猜想:“难道这些巨人是‘长子’的另一种形态?没有演化为那种超级触手怪,而演化为这种披着凡人外皮的超人种族?”
渡鸦12345眼睛中微光闪烁:“谁知道呢……”
在梦位面,除了像海妖那样自然演化出来的物种之外,所有生灵都遵循一个“血统”规律。
以创世女神为众生源头,以演化代数为阶梯,与女神血缘越近的物种便越强大且完善。那些第一批演化出来的原始生物们生来具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如神灵一样亘古长存,而且具备和创世女神进行某种神秘联系的力量,演化至今的次子们则和地球上的普通种族差别不大,或许稍强些,但他们的力量和长子比起来是天渊之别。
这种“血统”规律可以用于判断一个不明物种的“出身”或者演化年代,根据眼前这些巨人那不符合自然进化规律的身体素质,郝仁大胆猜测他们恐怕是长子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尽管个体力量远远不足,但他们这个种族绝对是超乎想象的强大。
考虑到那种脑怪的能力,这些巨人恐怕生来就能操控强大的空间魔法,而且对灵魂的控制力极强。
“我还以为原初生物都跟长子一样是凭着先天体质吃饭的。”郝仁弯下腰检查着巨人后脑勺的膨胀痕迹,“没想到他们也会和普通物种一样选择文明路线。”
“等会,这个……看上去不像是最初之种演化出来的。”渡鸦12345突然皱着眉说道,“我分析过你带回来的那些源血样本,刚刚推演了一下,我发现源血和这种巨人之间存在隔离。”
“不是最初之种?”郝仁一愣,“难道这些巨人不是梦位面那个女神造的?”
渡鸦12345眯起眼睛:“不,他们是那个女神造的,但不是通过最初之种。我怀疑那个女神亲手创造了这些巨人——没有通过播种的方式,而且直接创造出来的。”
郝仁很好奇:“你咋推断出来的?”
渡鸦12345抱着膀子:“女神的直觉。”
郝仁登时就没话说了。不过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件事,便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些支离破碎的碎纸片来:“哦对了,我上次去梦位面出差的时候还找到了这个。这是一种卷轴的碎片,当时‘回归教派’的邪教徒们打算用这个刺杀教皇来着,数据终端发现这种卷轴上带有神性,怀疑这是曾用于祭祀创世女神的东西。另外提一句,这玩意儿是脑怪带到霍尔莱塔的。”
渡鸦12345看到那些碎片立马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这个有点意思了……让我瞅瞅。”
她一边翻看着那些碎纸片一边随口又问了一句:“话说你有啥看法?”
郝仁耸耸肩:“之前我觉得这是脑怪们从其他种族手里拿到的,毕竟那时候脑怪给人的感觉好像并不会使用工具,不过我现在觉得这玩意儿可能是巨人们曾经使用过的,那些巨人当年肯定也祭拜女神,而且比其他种族和女神的联系更紧密。”
渡鸦12345眉毛一挑:“这卷轴完整状态有多大?”
郝仁比划着:“一尺来长吧。”
“你自己看看这些巨人一根手指头有多大。”
郝仁:“……咳咳……”
“卷轴不是巨人用的,不过有一点你没说错,卷轴上确实有神性。”渡鸦12345把那些碎片还给郝仁,但自己留下了一片,“这才是最重要的样本,我要拿回去分析一下。”
等交接完有关巨人、脑怪和卷轴的事儿之后,郝仁提起了海妖们想要重返故乡的事情。尽管当时他没答应海妖女王的请求,但这时候还是想问问渡鸦12345对这事怎么看。
“你当时的答复很对。”渡鸦12345点了点头,“让一整个种族回迁到梦位面是有风险的,哪怕是现实之墙上的安全漏洞也不一定能容纳这种程度的冲击。而且不管怎么说……梦位面正迎来多事之秋,尽量不要让它再受到更多冲击了。”
郝仁默默点了点头,又思索一番之后才提出一个问题,而且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考了很久:“其实一直有件事想问你,但就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说了,我等着做饭呢。”
郝仁:“……还是梦位面那个创世女神的事儿。你以前不是说过她具备神性么,我回去查了查资料,发现‘神性’这玩意儿不是那么简单的,所谓‘真神认证’更非一般人能糊弄。通常情况下各个世界被认为是神灵的东西其实只是具备强大力量的普通生物,哪怕能干涉法则、创造世界的那种‘神灵’,在三神系制定的认证规则中也不算真神,因为他们缺少了一种被称作‘信息扰动性’的特征,说白了就是没办法成为信息纠缠点……”
郝仁絮絮叨叨说的这些其实以前他都从渡鸦12345口中或者资料库里看到过,但当时他碍于知识面不足无法真正理解这些定义,而现在,他从这些信息里嗅出了不一般的味道。
渡鸦12345斜着眼:“你到底想说啥?”
“我明说吧,你曾经亲口承认梦位面的创世女神是真神。”郝仁一摊手,“她是不是三神系之一的成员?或者更简单点……她是不是希灵神明?甚至可能是你认识的某个……”
渡鸦12345一摆手:“别说这个了,我请你吃面条吧。”
郝仁:“……你这转移话题不显得有点生硬么?”
“妈个鸡老娘性格耿直诚恳朴实,转移话题就这风格,不爽别玩。”渡鸦12345一叉腰,随后耷拉着脸叹口气,“唉,主要是你这问题我也没法回答——因为我们这边也正在调查中,根本不敢确定是哪位。”
郝仁顿时瞪大眼:“也就是说真有可能?!”
“是的,而且不只是可能——事实上数据总网的两台伺服主机已经锁定了梦位面女神来自希灵神系或者星域神系,但完全不能锁定具体是哪一位。”渡鸦12345摊开手,“查过名单都没法确认,历史记录中从来没有在这一区域陨落的神明,所以那个女神不管是复活来的还是转生来的甚至是碎片重组来的都已经被排除了。”
郝仁瞪着眼睛:“那要是梦位面女神真是跟你一个级别的大佬……你寻思着我能搞定?”
渡鸦12345拍拍郝仁的肩膀:“你放心,组织上选择你是有道理的,你要相信组织——因为你不信也没法辞职。所以别说这些了,来吃碗面条吧。”
郝仁一看渡鸦12345那经典表情就知道接下来说啥都没用了,只好叹口气:“你刚才不是说今天不管饭么。”
“本女神改主意了。”渡鸦12345嘿嘿一乐,“你就偷着高兴吧,今天这蒜可是生命女神亲手种出来的……”
郝仁大惊:“生命女神还种蒜?!”
“种啊,生命女神的庭园里啥都有,我去看过,一排排的都是天材地宝啊,前面一排大蒜,后面一排大茴香,旁边一排韭菜……哦对,韭菜最多,因为鸦神最喜欢吃韭菜。”
郝仁都傻了:“我怎么感觉这跟个菜园子似的……那金苹果呢?”
“在地头种着挡风。”
郝仁:“……”
他感觉自己永远都脑补不出来神界到底是个啥样了,但仅从风格判断,貌似跟南郊氛围差不多……
郝仁在渡鸦12345这边蹭了一顿中午饭,也算品尝品尝据说是生命女神亲手种植、亲自赐福过的大蒜瓣,他的感觉是……没啥感觉,女神经病打卤的时候盐放多了,一碗面条吃下去就记着齁咸齁咸的,唯一的好消息是他还趁这个机会多蹭了两碗面汤,差点没把自己撑死。
等郝仁离开之后,渡鸦12345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看着那一小块从“神性卷轴”上脱落下来的碎片,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还真朝着最麻烦的方向发展了。”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话说郝仁这……”
渡鸦12345小心地把碎纸片收起来,从旁边拿过了一个小小的水晶棱柱,轻轻将手指放在棱柱表面:“主母,再次借用您的力量,判断这次事件……”
在低声默念了几句话之后,水晶棱柱表面发出微弱的光芒,随后一个影像呈现在半空中,赫然就是郝仁那张大脸。
“他到底哪特殊了?”渡鸦12345抓抓脸,捏着水晶棱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干,不会这个也坏了吧?”
这时候郝仁正走在南郊破旧的老街上,他突然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喷嚏,感觉有点莫名其妙:“我这身体素质还能感冒呢?”
随后他抬头看看,努力思索了一下有没有忘记什么事,确认啥都没忘之后,愉快地走向了家的方向。
郝仁到家还没来得及掏钥匙,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原来是莉莉提前听着脚步声跑过来开门。就跟任何一个五感正常的哈士奇一样,这姑娘在屋里趴着都能听见大街上的脚步声是谁的。
“房东,我包子呢?”莉莉高兴地看着郝仁,随后在对方身后绕来绕去寻找被藏起来的袋子,“我遛猫回来了,于是包子呢?”
郝仁终于想起来之前自己觉得有哪遗漏是怎么回事了:他忘了莉莉的包子!
“那啥……”他尴尬地看着满脸期待的哈士奇精,“其实……”
莉莉的脸顿时就僵住了:“房东你不会是忘了吧?”
郝仁拍拍脑门,急中生智想出个阻止莉莉咬人的法子,他从随身空间里掏出一包零食来:“后街卖包子的今天没出摊,我给你买了包巧克力。”
说完他就赶紧往屋里走去,留下莉莉在后面举着包巧克力发愣,哈士奇精反应了半天才突然嚷嚷起来:“房东你搞毛啊!我不能吃巧克力,我吃这个会拉肚子!”
薇薇安正在那看电视,听见门口的动静扭头对南宫五月嘀咕了一句:“我就说吧,大狗就是大狗……”
郝仁来到沙发前面,顺手把“滚”往旁边拍了拍,坐下来呼口气:“老王又领着闺女出门了?”
南宫五月在尾巴上缠了四五圈布条,正在那拱来拱去地擦地,闻言随口答道:“赵老太家冰箱坏了,伊扎克斯领着伊丽莎白过去给人修冰箱。‘滚’,把尾巴抬起来,我擦地。”
“伊丽莎白已经会修冰箱了?”郝仁顺手把“滚”的尾巴抓在手里,一边啧啧称奇,“小丫头这学习进步神速啊,我记着她刚来这儿的时候还只会成天拿着改锥捅插座呢。不过小丫头修空调,老王跟着过去干啥?”
“当爹的瞎操心呗,他怕赵老太家潜伏着猎魔人,跟过去保护闺女去了。”
郝仁哭笑不得:“他这联想能力丰富的……”
五月耸耸肩:“兴许当过帝王的都疑心病——总有刁民想害朕,顺便害朕闺女,他们都这个逻辑。”
“你哥呢?”郝仁又四周看了看,发现南宫三八也没在客厅,而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在茶几旁边教豆豆认字儿才对。
“他去市里了。”五月用尾巴尖认真地擦着沙发底下的缝隙,“还记着咱们本市有两个被女神教育好了的猎魔人吧,我哥去找他们通个气,也算打听打听组织近况。”
郝仁听到这儿微笑起来,欣慰于自己的成果。都说猎魔人这个团体是最难攻克的堡垒,和异类作战成千上万年都未曾被渗透过,但如今不还是被渗透出裂缝了么?不论是已经彻底加盟的南宫三八,还是已经暗中合作的赵玺和柳生(本市驻扎的两个猎魔人,被渡鸦12345“心理矫正”的那两位),亦或者是正在摇摆状态的白火,其实都是猎魔人集团中出现的裂隙种子。尽管这些种子都很微小,但毫无疑问,这将成为改变局势的因素。
当然,郝仁也不会把这些都归功到自己头上,他知道猎魔人集团出现动摇的根本原因其实压根不是外力,而是他们自身的“猎杀本能”在衰退,尽管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毫无疑问眼下这局面是随着时间推移而必然出现的,哪怕没有他和渡鸦12345在旁边使劲挖墙松土,猎魔人团体也迟早会停止猎杀行动。
而他只是尝试着让猎杀终止的更早一点而已。
豆豆正在茶几上蹦来蹦去地散步,嘴里叼着一块小小的木片,手上还拎着她的“玩具手弩”。小家伙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食欲,但貌似至少终于知道这把手弩不能吃了。她跟郝仁拍拍尾巴打过招呼,随后举起手弩瞄准不远处的苹果,一扣扳机就见无数银光如同暴雨般从手弩前方爆射出去——她自己则“哧溜哧溜”地沿着桌面滑到地上去了。
小家伙的鱼尾巴湿漉漉的,特别滑……
郝仁乐呵呵地伸手把豆豆从地上抓起来,看着小人鱼兴高采烈地给自己表演搓火球和搓闪电,那些小小的火花根本毫无威力,但足以让小家伙自己乐不可支。他满意地点点头,感觉这才是生活。
比在外面东奔西跑地救火要舒坦多了。
不过他注定没办法在这种懒洋洋的状态清闲太久,因为数据终端突然嗖一下子飘了过来:“接到一则全频道广播,本宇宙通电,本机认为需要关注。”
“本宇宙广播?”郝仁一愣,他最近忙于出差,已经很长时间没关注过本地宇宙频道里的东西了,顶多偶尔上线看一眼其他星球传来的稀奇古怪的搞笑图片什么的解解闷,“啥内容?”
“来自桑图·苏IV,当地驻扎的审查官抓到一只怒灵,正在寻找能协助研究的人。”
郝仁手上下意识地一使劲,豆豆就哧溜一声从他手里蹦了出来,而旁边的南宫五月则一尾巴戳进了沙发里面,等她把尾巴拔出来的时候上面套着根弹簧:“……房东,我把沙发弄坏了。”
“没事,到时候报销——终端把消息接过来我看看。”
数据终端飘到郝仁眼前,上面投影出几分钟前刚开始在全宇宙所有信息节点广播、转发的那则消息:“无加密报文-本地宇宙频道,起始地桑图·苏IV,无定向广播。本地审查官于3帝国日前捕获一名灵体生物,经过数据库比对,判断为怒灵。该生物狂暴,不可控制,不可沟通,具备无差别攻击性,对常规物种威胁度高。现需要分析该灵体生物的信息结构,询问本地宇宙是否有具备分析经验的审查官或具备资格的其他民间团队。基于安保规则,要求参与者需具备D级以上通用权限。报文结束!”
郝仁挠挠头发:“话说咱们上次抓到怒灵的时候没跟这位一样发广播问问有谁能帮忙么?”
数据终端摆摆身子:“你当时又没说。而且本机觉得哪怕当时问了也白问,怒灵是种极难捕获的生物,通常只能当场击杀,你是有记录以来第一个成功捕捉怒灵并尝试分析它的。”
郝仁扭头看了一眼,看到南宫五月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这边——尾巴上还缠着弹簧。
“准备发响应报文,D级加密。”
片刻之后,一封响应报文通过柯依伯站发送出去。
“D级加密报文,以下内容需要阅读权限-本地宇宙频道,起始地第一银河-柯依伯站,自苏哈卫星中转至桑图·苏IV。本地审查官曾成功抓捕怒灵,具备分析经验,乐意提供协助,详情参见附件。报文结束。”
来自桑图·苏IV的回信很快传来,那位素未谋面的审查官对郝仁表示了感谢,并且欢迎他随时去拜访那个地方。
“安排一次远航吧,去那边看看情况,找个人合作,我觉得咱们手头那个怒灵有机会解决了。”郝仁咂咂嘴,“话说这貌似是我头一次跟其他审查官见面?”
“头一次,不过一般情况下审查官之间没什么事的话确实也不怎么接触。”数据终端晃晃身子,“都是各地片警,平常闲着没事谁开全国片警代表大会啊。”
“用怎么准备不?”郝仁对这次拜访颇有点期待,而且也略有点紧张:他感觉这是自己上任以来第一次正式和其他辖区的公务人员接洽,有必要弄的正规点。
数据终端想了想:“……拎点土特产?本机觉得咱们这儿的酱肘子就挺好。”
郝仁一听这个就知道他完全不需要做多大准备了。
既然要去外星球,郝仁就顺手查了查目的地的信息,知道了那个叫“桑图·苏IV”的地方的大概情况。
“桑图·苏IV”是一颗位于边缘区的生态行星,发展情况与地球类似,由于当地还未发展出足够规模的太空文明,因此整个地区不属于任何文明圈,桑图·苏IV以单一星球在本宇宙文明体系中备案。这颗星球曾经有过一季发展至较高阶段的文明,但后来毁于一次突然爆发的内战,当帝国在这颗星球上设下代理人时,它早已经迎来了以剑与魔法为主流的第二季文明,那些神秘的古代遗迹以及两代文明之间奇妙而凌乱的历史传承便是当地星球的最大特点。桑图·苏的名字在当地语言中便是“先辈的土地”和“遗产”的意思,编号IV则是渡鸦12345在给这颗星球备案的时候亲自添加的标注。
原因是她寻思着名字后面带个编号显得逼格高——因为她自己就是带编号的。
反正吧……跟那个女神经病沾边的事情大抵如此。
桑图·苏IV星球本身在宇宙中籍籍无名,它所承载的文明即便发展正常大概也要一两千年后才会进入群星舞台,不过这颗星球最特殊的地方是它挨着一个叫做“苏哈卫星站”的著名设施。这座卫星站是一个名为“苏哈”的太古文明留下的巨型太空站,规模据说相当于一颗小型星球,它的创造者在帝国接管这个宇宙之前便已经繁盛发展到遍布群星,但后来因不明原因,这个高超的古代文明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只留下了宇宙星空中数之不尽的先进遗迹以及分布在几个零星偏远星球上的神秘后裔,那些后裔对祖辈的事情一无所知,而他们留在太空中的先进设施时至今日则成为了很多后来文明的物品。
据说桑图·苏IV上的第一季文明就是苏哈种族在几百万年前培养出来的实验品……谁知道呢,星空中有的是这样的传说故事,而帝国对此毫无插手兴趣。
菲雅利虚空财团花大代价修复了漂浮在桑图·苏IV恒星系中的苏哈卫星站,并在这座古老的太空设施上安装了整个宇宙功率最大的转播天线系统(刨除掉帝国设置的那些大家伙,那算规格外),从而一次性垄断了整整十几个银河范围内的民用数据通讯,而帝国的通讯网虽然不与苏哈卫星站连通,但在数据转发时,这座卫星站也被作为一种“地标设施”频繁提起,并且卫星站的站长同时也是菲雅利虚空财团在当地与帝国的联络员之一。
十几个银河范围内的审查官和民间团体们没人不知道苏哈卫星站的。
“咱们过去之后可以四处转着看看,桑图·苏IV的风景很有名,还有它的两季文明。”数据终端跟个旅行社推销员似的撺掇着,“反正不是啥急茬嘛。”
莉莉一边使劲嗅着手里的巧克力一边满脸高兴地往前蹭:“房东你出门缺保镖不——会写书那种。”
“我就去隔壁单位跟同事见个面,又不是执行战斗任务去了,带啥保镖。”郝仁摁着莉莉的脑袋往外推,“话说你又不能吃巧克力还使劲闻个啥,这不折磨自己呢么。”
莉莉毫不放弃:“那你还缺狗不——也是会写书那种。”
她现在心倒是宽,尤其是跟郝仁在一块的时候,拿自己的哈士奇血统调侃一下都不带犹豫的了。这要是一年前完全是不敢想象的事。
南宫五月竖着尾巴尖(上面仍然套着弹簧)晃了晃:“我也想跟着过去。跟怒灵沾边的事,我都想跟着看看。”
“滚”懒洋洋地抬头喵了一声,用脑袋使劲在郝仁胳膊上蹭蹭:“本喵也跟着过去,在家没劲了。”
“行行行……你们都跟着过去得了。”郝仁没辙地举起手,心说有这个机会带着家里这帮子出门散散心也是好的,毕竟之前一番事件,大家都挺紧张,“薇薇安你去不?”
薇薇安微笑着摇了摇头:“我留下来看家吧,家里总得有人收拾,下次有机会你再带我去。”
在需要出去执行任务可能跟人拼杀的时候薇薇安总是第一个跟上,但像这样单纯出门散心的时候她却愿意让给别人,自己留下看家,不得不说,这是家里最让郝仁省心的一位了。
这时候玄关方向突然传来钥匙开门声和伊丽莎白叽叽喳喳的欢快声音,伊扎克斯领着他闺女回来了。一进门大恶魔就看到众人正聚在一块的模样,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干嘛呢?”
伊丽莎白则惊讶地看着南宫五月尾巴尖上套着的弹簧:“呀,五月姐姐你假装响尾蛇呢?”
南宫五月这才想起来尾巴尖上的弹簧,赶紧把它拽下来塞进沙发上的破洞里,不过她的尾巴尖已然跟响尾蛇一样一圈圈皱巴起来了……
郝仁顺口把来自远方的消息跟伊扎克斯说了说,后者摆摆手:“你们去吧,我不感兴趣。”
这时候伊丽莎白已经捧着豆豆聊上了:“我跟你说哦,当时我爸一进门,就见有个穿着道袍的家伙唰一下子蹦了出来,大喊一声‘妖孽看剑’,被我爸斩落马下,那时候酒还温着……然后我爸和我还有赵老太太就保着唐僧西天取经去了……”
豆豆听的悠然神往,举着小手弩使劲瞎嚷嚷起来。
郝仁:“……老王你要真不会教育闺女还是交给南宫三八吧,那家伙虽然猎魔人的本事废了点,但教育豆豆的时候很有一套,起码不跟你一样乱讲故事。”
伊扎克斯:“……”
等南宫三八回来之后,大家把有关第二只怒灵的情况告诉了他,结果当然是他也要跟着过去。于是第二天一大早,郝仁就领着自己家的阿猫阿狗以及南宫兄妹乘上飞船,奔赴桑图·苏IV。
他们来到了一个被笼罩在暗色云团中的恒星系,一颗年轻的橘红色恒星充满活力地照耀着这个足有二十三颗行星的地方。不过这里的众多行星中只有桑图·苏IV处于宜居带,剩下二十二个星球中有一半都距离自己的太阳太近了,被炙烤的如同地狱,而剩下十一个星球则被永恒冰封着。苏哈卫星站就在桑图·苏IV与第十三行星中间的临界点上,空间定锚技术让这个巨大的空间站和恒星之间保持着永远不变的相对位置。
它是一个巨大的、呈标准三十二面体的灰白色太空站,几乎有三分之一个地球那么大,每一个光亮如新的表面上都耸立着一座巨大的转发天线。在夜空中,它的熠熠光辉超过了其他所有的星星。
理所当然的,这颗“运动轨迹”独一无二的“”星星始终是桑图·苏居民心中的一个迷。但因为这个天体在桑图·苏出现文明以来便一直悬挂在后者头顶,所以菲雅利财团规避了“限制对低位文明信息接触”的一系列条例——那帮奸商不用伪装这座巨型太空站,他们为此省下的成本让整个宇宙的商贸团体都为之眼红。
飞船在恒星系内便开始减速,在靠近苏哈卫星站的时候郝仁收到了来自空间站站长的问候:“很荣幸有审查官造访这个地方——请问需要菲雅利财团的纪念品礼包么?来苏哈卫星站可不能错过这个,我们对审查官采取最大优惠。”
“不了,谢谢。”郝仁对菲雅利财团的推销员们早有耳闻,在通讯器上一口回绝并转移话题,“这地方最近有什么新闻么?”
他查阅了本地审查官公开的资料,发现那个怒灵是在太空中被捕获的,所以顺口问了一句。
“新闻?这地方每天都是新闻,不过肯定不是您感兴趣的。哦,倒是有件事,桑杜兰星球的人又在投诉我们的大型天线阵列产生的辐射危害了他们的健康——他们的星球距离本空间站足足有二十亿光年!不说这个了……要来个纪念品礼包么?”
“说实话,你们这天线辐射大么?”郝仁看着苏哈卫星站上那些巨大的天线塔,顺口问了一句。
“反正不会超过任何一颗正常的太阳,我们经手之后这地方已经运转了一千年,所有手续执照都是符合标准的。”空间站站长答道,“要来个纪念品礼包么?”
郝仁感觉一阵脱力,他寻思着自己一开始就不该接通和卫星站的通讯:“……谢谢好意,不过我还是先办公务去吧。”
“好的,祝您工作顺利,回来的时候不来个纪念品礼包么?”
郝仁赶紧让飞船加速,一溜烟冲向桑图·苏IV,而从苏哈卫星站释放出来的一组巨型投影在飞船后方熠熠生辉:“千万不要忘了来个纪念品礼包!”
菲雅利奸商威名,响彻虚空,名不虚传。
桑图·苏IV是一颗尚未进入星际时代,甚至还停留在本星球探索中期的星球,因此对这里的访问需要低调。郝仁让飞船在轨道上停泊下来,自己则领着人直接空间传送来到行星表面。驻扎在这一区域的审查官之前给了他个地表坐标,但等到地方之后郝仁一行才发现这里不是城镇——甚至远离任何看着像是居民区的地方。这是一片山区,荒蛮原始,看上去渺无人迹。
四面八方都是光秃秃而且山势险要的崇山峻岭,看不出这片山地究竟规模如何,那些灰白色的山岩之间罕有植物,偶尔能看到的一些类似松柏的绿叶树木也多聚集在半山腰以下,整片区域的荒凉程度让人惊讶。莉莉爬到一块立于山顶的大石头上极目远眺了一圈,对下面的众人嚷嚷起来:“没-有-人!!房东咱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之前通信的时候确实给了我这么个地址啊。”郝仁也有点愕然,这荒郊野外的实在不像是住人的地方,难不成这一片的审查官还是个隐士?
不过就在他准备打开通讯询问一下自己那位同僚是不是把地址发错的时候,莉莉突然惊呼着从大石头上蹦下来:“诶诶房东房东有什么大东西过来了!从后面山上飞出来了!”
“什……”郝仁随口应了一声,但话音未落他就顺着莉莉手指的方向看到从远处山头飞过来一群令人惊讶的生物,顿时后面几个字就硬生生给咽下去了。
只见几头巨龙声势浩荡地从那片山中飞了过来!
那是一群体型庞大的生物,有着十几米长的傲然身姿,身上覆盖着漆黑或者淡青色的厚重鳞片,仿佛一群飞在空中的重型堡垒。它们如西方巨龙一样长着巨大的双翼,整个形态都充满一种原始粗野的威慑力。在这些巨龙向着这边飞来的时候,郝仁看到从下面的山地里突然跑出了一群群惊慌失措的野兽——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龙威压迫了。
“这个世界还有龙族啊……”郝仁咂咂嘴,脸上倒是惊讶,但除了这点惊讶之外也没别的感想了。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世界看到“巨龙”这种大多出现在神话传说中的生物,但他在其他世界历险的过程中已经见识过很多千奇百怪的物种,其中不乏比巨龙更加狰狞或者更加强大的家伙——家里那个成天捧着人民日报研究人类社会的猛男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他看着这群巨龙飞过来也没多大感觉,只是有些“终于见识到稀罕事物”的惊奇感。
不过其他人就比较怂了:莉莉夹着尾巴往郝仁身后藏,南宫五月顺势团了个球,“滚”跟抽风一样到处跑了一圈发现没地方躲,干脆把脸往莉莉的尾巴上一戳就假装自己藏起来了。最后只剩下南宫三八下意识地掏出手弩全神戒备:“咱们尽量别跟这些家伙起冲突……传说中巨龙好像都是特难缠的,而且不怎么讲理。”
郝仁看了看自己带来的这四个人,突然悲哀地发现一个事实:他把家里面最怂的仨都带出来了,四个人里面有仨都是怂货,就一个胆子大点的还是个半桶水……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本来这次就是为了跟其他审查官见见面,也没打算跟桑图·苏IV的土着打太多交道,尽量别跟这些巨龙产生冲突就行了。
但他越是这么想,情况就越是不朝着正常的方向发展——因为那几头看上去威猛无匹的巨龙竟然直冲着这边飞了过来!而且看它们互相交换眼神的动作,俨然就是冲着自己一行人来的!
“我去,这帮货咋看上咱们了。”郝仁一阵头大,不过也没辙,反正他也不知道这帮巨龙是干啥来的,索性就原地等着,一边让南宫三八放松点,“别这么紧张,巨龙虽然脾气怪了点,但又不是不能交流——而且你这点防空火力够用么?”
南宫三八顺手收起手弩:“哦,我就是装个逼。”
说话间那几头巨龙已经飞到众人眼前,在一阵仿佛天塌下来般的阴影和几乎能把人卷走的狂风中,龙族们在旁边的山岩上降落下来,一头浑身覆盖着淡青色鳞片的巨龙把脑袋探向郝仁上下打量了一番:“……奇装异服,陌生面孔,外来人,看样子就是这些人。请跟我们来。”
郝仁:“?”
这片人迹罕至的荒蛮山脉在桑图·苏被视作四大禁地之首,北方大陆的枯骨沙漠和毒雾湖,再加上附近的雷霆山都无法与这处被称作“巨龙之巢”的崇山峻岭相提并论。在这个剑与魔法的世界,人类已经成功探索过四大禁地之中的三个——即便生还者寥寥,但至少有人成功进出那些地方,唯独在这里,凡人却步。
因为巨龙之巢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霸主生物所盘踞之所:在这片荒石盈谷的崇山峻岭中,隐藏着巨龙的国度。
巨龙之巢腹地的辉石山峰是一座隐藏起来的巨大堡垒,这座宏伟山峰已经被魔法的力量完全改造,巨龙们用了上万年时光来掏空并加固整座山,甚至将山的一部分送入了异空间来让自己的王国更加固若金汤,如今在它那厚重的岩石外壳下面是一整片巨大的洞窟,无数宏伟而古老的宫殿与城堡就隐藏在山体内部,那些粗犷的建筑物比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类王国建造起来的、自诩为奇迹的城市都要神圣壮观。
如果有人飞临辉石山峰,他将会看到这座充盈着微光的高山顶端有着一个巨大的漏斗状入口,那就是进入巨龙王国的唯一通道。
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巨龙之外,还从未有人胆敢“飞临”这个地方。
龙后加拉卓尔是这片王国的统治者,她是有史以来最强大也最睿智的龙族之主,并因率先对人类王国进行公平贸易而闻名整个世界——在那之前,龙族想要人类的珠宝都是靠抢的。加拉卓尔已经统治巨龙国度长达两千年,但所有人都坚信她的统治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两千年甚至更长久的时光内,她都将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君王。
这位统治者因其身份而成为世人心目中最神秘的存在,在人类吟游诗人的歌谣中,加拉卓尔如一颗恒星般光彩夺目,并盘踞在辉石山峰核心的王座上,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令整座山脉雷声隆隆,她的鳞片上则镶嵌着这个世界上最古老昂贵的珠宝。加拉卓尔永不休眠地监视着她的王国,每一个进入巨龙巢穴的凡人都无法逃过她的眼睛——吟游诗人们喜欢编造各种勇士屠龙的传说故事,但他们在这些故事中连一个字都不敢提及加拉卓尔的名讳。
这些传说多少是有些真实性的,比如加拉卓尔确实是一头辉煌灿烂的黄金巨龙,而且她的王座也位于辉石山峰核心腹地,并且——她睡觉确实打呼噜。
龙后在自己的王座上等着今天的客人,极端宽广宏伟的宫殿中只有她一个“人”。这片山脉盛产辉石(并非地球辉石,而是一种会发光的魔法矿物),其中最精纯的原始矿核被巨龙们供奉过来,镶嵌在龙后面前的大厅里,让这地方时刻亮如白昼。
一头年轻的巨龙飞进大厅,在加拉卓尔面前变成人形,鞠躬致意:“吾主,您预言中的异人已经出现了。”
加拉卓尔点点头,声音如雷:“让他们进来。”
几只巨龙带着郝仁等人飞进大厅,这些年轻的龙显得很不情愿:因为“人类”骑在它们的背上。
“其他人退下。”加拉卓尔威严地下令,“卓弗雷,你也退下。”
巨龙们有些疑问,但没人敢出言反对,所以只好带着困惑的表情离开了大厅。
郝仁抬头看着那十几米高的、仿佛黄金打造一般的金色巨龙,感觉特惊讶:“来之前你没跟我说你是龙族啊。”
加拉卓尔看了一眼紧闭的大厅石门,确认没人进来之后立刻耷拉下脖子,使劲伸了几个懒腰随后迈着小碎步从王座上下来:“要整天维持这个姿势简直不是龙受的……话说你来之前也没说你是个人类啊。”
郝仁歪着身子几乎被一口“龙吼”吹飞:“我之前还以为审查官都是类人种族来着……你说话偏偏头行么,风太大了!”
龙后加拉卓尔歪着脑袋,用一只巨大的暗黄色眼睛看着眼前这群人:“先别说别的了……那种叫‘酱肘子’的食物带来没?我听说你们那儿盛产这个……我好长时间没敞开吃一顿了!”
这时候现场除了郝仁之外,其他仨人都傻了。
辉石山峰内部的巨龙王庭大门紧闭,龙后加拉卓尔下令关闭了所有宫门,禁止任何龙族打扰——但并没有多少巨龙对此太过好奇,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那位性格古怪的龙王经常这样神神秘秘地把自己关在宫殿里面,有时候甚至还会突然失踪个十天半个月,龙族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反正这些小小的怪癖并不影响加拉卓尔成为一位伟大的统治者。
而此时此刻,加拉卓尔正在自己宫殿的大厅中席地而坐大快朵颐。为了方便和客人们交谈,她变身成了人形,是一位相貌平平无奇但身材格外高大的女性,除去那一身冠冕之外看不出多少特殊之处——这个星球的巨龙对人类的样貌并没多大鉴赏能力,他们变为人形更多的时候只是为了活动方便或者跟别的种族交流所用。而且加拉卓尔也不怎么在乎自己的仪态:她这时候正捧着郝仁带来的“地球土特产”吃的满嘴流油,一脸舒畅:“我跟你们讲,我快烦死那帮营养师了,他们脑袋里面全是杂草,偶尔混着石头——谁会相信一头巨龙能因为营养失衡影响寿命?更别提我还让女神祝福过……但那帮蠢货就是不让我随便吃东西。话说这个叫辣条的东西貌似味道也不错啊,虽然不是肉……”
郝仁一脑袋冷汗地在旁边听着,现在他就庆幸一件事:多亏这位巨龙能变成人形,否则他带来那几十斤零食真不一定够人家一嘴的!
莉莉蹲在郝仁边上,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的高大女性:“加……拉卓尔对吧?我这辈子真没看见过巨龙诶!你刚才看着好威风!”
“在王座上的时候当然要注意形象,否则如何镇住整个王国。”加拉卓尔摆摆手,“但其实这很无聊,巨龙王国是个没劲的地方,每天除了在王座上保持姿势之外也没别的事情可做了。所以我挺喜欢自己现在这个工作的,当审查官的时候就可以到处跑跑,外面的世界比这一亩三分地有意思很多。”
郝仁上下打量着加拉卓尔:“你怎么当上审查官的?别介意啊,我就是随口问问。”
加拉卓尔露出回忆神色:“那是几千年前的事了,我在巡视领地,然后一道闪电突然劈下来差点把我炸个半死。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一个声音,说‘妈个鸡打歪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女神站在自己眼前,问我想不想实现一个愿望……”
郝仁一听这果然是渡鸦12345的风格,冒着冷汗问:“然后你许愿要见识大千世界还是要获得力量?”
“都没,那时候我比现在要死板无趣多了,我觉得眼前的女人冒犯了龙族的威严,而且认为她是个骗子——于是一口咬了下去。”加拉卓尔叹口气,“这次就真的是被劈个半死了……后来我知道那叫神罚。”
莉莉摸摸自己的嘴巴:“真心不能乱咬人,我已经被房东的护盾崩过好几次牙了。”
“总之这么稀里糊涂的,我知道了这个宇宙存在真神——而在那之前,我们龙族都把地表人类崇拜的‘神灵’看做各种无聊的自然现象。”加拉卓尔微笑起来,“那之后我才提起要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女神便告诉我说她正好缺一个帮手来帮忙监视这一地区,于是我就成了审查官。话说你呢?我听说你是个新人,但你的活跃度和最近干的几件大事已经让很多老人目瞪口呆了,尤其是你钻空子从异世界运过来一整个文明那次,在本地宇宙新闻热搜频道上挂了整整半个月。”
郝仁摸摸下巴,略有点不好意思:“我跟你一样稀里糊涂,其实我一开始只是想找个工作来着……”
他跟眼前这位审查官同僚闲聊着当年上任的事情,尽管对方“龙后”的身份仍然让人难以忽视,但闲谈的气氛却跟普通的俩上班族唠嗑无异,郝仁更加深刻理解了“审查官”这个特殊群体在宇宙中,甚至在多元宇宙中的特殊存在方式。
这是个真正意义上的“无界”集团,无论是谁,只要是希灵神系选拔出来的、被认为合适的人选,就可以成为审查官,无关于你的种族、出身、原始职业、原始身份甚至一开始的宗教信仰,这一切世俗上的区分对审查官而言都毫无意义,当订立契约的那一刻起,“审查官”就是你的全部身份。
“你将来会接触到更多有趣的家伙的。”加拉卓尔舔了舔手指头,“威玛尔文明圈的审查官甚至是个元素生物,看上去就像一团软乎乎的气团,而我在其他宇宙执行任务的时候还见过更多奇奇怪怪的家伙。希灵神系的疆域比你想象的还要广阔,这里有无尽的知识和天地供你发现,而且它扩张的速度比你的旅行速度还要快。”
郝仁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抬头看着周围宏伟巨大的宫殿:“说起来你这排面比我大多了啊——我在老家就是个往外出租房子的。”
“兼新艾瑞姆星的总督和太阳王?”加拉卓尔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提醒了一句。
郝仁眨眨眼:“哦对,还有这个,不过我总是忘,这身份没什么实感。”
“很正常,成为审查官之后,世俗的身份和名望总是缺乏实感,因为太过……不值一提了。”龙后看看身边的宫殿,“不过我仍然要照看好自己的王国,这又是另一种感觉。”
南宫五月看着俩审查官唠家常总感觉插不上嘴,这时候实在忍不住提醒一句:“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看那个怒灵?”
“哦,不要急,不要急,我把它镇压在雷霆山的核心区域,跑不了的。”加拉卓尔一边说着一边朝不远处招招手,从大厅一角立刻飞来一道蓝光,原来是个数据终端,“让我检查一下雷霆山留下的监视器……嗯,情况挺好。”
郝仁的数据终端这时候一下子精神起来了,哧溜一下子从前者兜里钻出来跟人家打招呼:“呀,你好啊。”
加拉卓尔手里的数据终端愣了一下才慢悠悠地答道,是个柔和的中性声音,完全不咋咋呼呼:“你好,机友。”
“说起来本机自从离开生产线以来还没见过同胞呢。”郝仁的数据终端乐呵呵地绕着人家飞来飞去,“你哪个流水线出来的?哪个型号?诶你外壳上这个花纹挺好看啊……本机咋没有呢?”
“EV-355V-15BC,通用X-16型,花纹情况未知。”加拉卓尔的终端慢条斯理地回答,而且听起来一板一眼。
“等会他们忙活的时候咱唠唠嗑?本机跟你讲,本机的主人可没劲了……”
“拒绝,无价值行为。”
“啊?原来你是比较闷的性子?嘿,没事儿,本机话多啊!等会你只要听着就行……”
“拒绝,无价值行为,建议检查你的逻辑库,你的行为不符合终端标准个性。”
数据终端绕着人家上蹿下跳地飞了好几圈,最后得到的答复全都是“拒绝,无价值行为”,而且被不止一次质疑逻辑库是不是出了问题,郝仁在旁边看的差点憋出内伤来。加拉卓尔眉毛一挑,有点好奇:“你的终端怎么话这么多?”
“刚给我就这样,脑子好像有点问题。”郝仁一摊手,“我怀疑是让女神给摆弄坏了。不过你别看它碎催,干起活来还是比较稳当的……大概吧。”
加拉卓尔皱皱眉:“脑子有问题的终端?我没见过……而且我也没听说哪种故障会导致人格变化的。”
这时候正在周围四脚着地到处溜达的“滚”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抬起头对着加拉卓尔的王座喵了几声,郝仁好奇地抬头看过去,就看到王座后面溜达出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大黄猫,跟“滚”对着喵起来。
“这是我养的猫。”加拉卓尔笑着说道,对大黄猫招招手,“一次出任务的时候捡到它的,让我想想……哦对,是在坎贝尔文明圈附近。”
大黄猫小跑过来,在加拉卓尔胳膊上亲昵地蹭来蹭去,然后低头扒拉着地上的零食碎屑。
莉莉刺溜一下子就窜到郝仁身后去了。
“它叫什么名字?”南宫五月眼睛发亮地看着大黄猫。
加拉卓尔:“就叫‘猫’。”
众人:“……”
南宫三八表情古怪地看了郝仁一眼:“你们当审查官的都这样?”
郝仁无言以对。
“滚”喵了几声,好奇地对“猫”伸出手,拎着它的脖颈子把后者举在眼前:“你哪个街道出来的?哪个品种?诶你脑袋上的这个花纹挺好看啊,本喵咋没有呢?”
她这是跟数据终端现场学的。
大黄猫显然没有被金苹果灌过顶,面对眼前这个跟自己一样长着猫耳朵但怎么看都不像同胞的家伙显得一头雾水,不过很快它就通过气味和语言认同了傻猫的同族身份,并且显露出敬畏的模样来——好吧,也不一定是气味和语言,但谁他喵的能说清猫的世界观啊,郝仁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南郊那帮野狗是怎么跟莉莉打成一片的呢。
“这猫不怕你?”南宫五月伸手摸着大黄猫的下巴,抬头看向加拉卓尔,“你的龙威呢?普通动物在巨龙面前应该早就吓的筛糠了吧。”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加拉卓尔摇摇头,“从捡到它那天起,这只猫就不怕任何龙族,它在我的宫殿附近到处乱跑,还敢跟巨龙守卫抢食物——所以它在这里很有名气,龙们觉得这是个有趣的生物,经常过来喂它。”
郝仁顿时也开始怀疑审查官是不是有啥共通性了,怎么都会遇上这种稀奇古怪的特殊分子:眼前这大黄猫比没成精之前的“滚”还天赋异禀。他摸摸大黄猫的脑袋:“难道它有什么特殊能力?”
猫姑娘立刻低头对大黄猫喵来喵去地交流着,喵完之后抬起头:“没有特殊能力,它只是太蠢了,不知道害怕。”
众人:“……”
这时候加拉卓尔抬头看了看挂在大厅顶上的一个黄金圆盘:“好了,闲聊到此为止,是时候出门活动活动了。我带你们去雷霆山——那地方离这儿有段距离,我带你们飞过去,而且过去之前我还可以让你们游览游览我的王国。”
在一阵清亮而充满威严的龙吟声中,加拉卓尔化为黄金巨龙,与此同时宫殿的沉重石门也向两边打开。在宫殿外面守卫的龙族士兵们看到龙后出现,立刻恭敬地垂下头颅致敬。
“吾要离开一下,与这些异人去办些事。”加拉卓尔威严地开口,声音在山体中回荡,全然看不出刚才吃酱肘子和卤肉吃到满嘴流油的模样,“封锁宫殿,在吾回来之前不要让人进去。”
一名巨龙守卫看到了在龙后脚边的“异人”们:郝仁他们正忙活着往加拉卓尔身上爬呢,这头年轻巨龙顿时大惊:“吾主,这些人……”
加拉卓尔威严地看了守卫一眼:“他们来自苍穹之上,与吾相识已久,不要多问有关他们的事情,这是命令。”
龙族守卫立刻敬畏地伏低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开。
加拉卓尔用尾巴帮着郝仁他们爬上自己的后背,在宫殿前的巨大空地上腾空而起,盘旋着飞上半空。
莉莉扒着一块龙鳞,从龙后的肩膀位置朝下看去,看到下面是一片鳞次栉比的殿堂楼宇,所有建筑物的规模都远超人类所用,而加拉卓尔的宫殿最为神奇:这个卵形的巨大巢穴如同悬浮在山体内部的大空洞中央,被一片氤氲的光芒托举着,只有几条细细的空中飞桥连接着巢穴和远方的山壁。而在所有这些殿堂下面,则是一大片混混沌沌的云雾。
加拉卓尔介绍着这个地方,告诉众人辉石山的下半部分与异空间连在一起,以人类的智慧无法洞悉其秘密,而吟游诗人们喜欢在诗歌中反复描述这个地方,说那片云雾下面埋藏着巨龙一族成千上万年来收集的所有珍宝,那是一座空前巨大的宝库,里面的黄金甚至足以覆盖一整个人类王国的所有土地——而且能盖半米厚。吟游诗人嘛,总是比较神经质的。
“其实那是储藏龙蛋和孵化幼龙的地方。”加拉卓尔为了让客人们看看自己的王国,刻意多盘旋了几圈,“巨龙不会把黄金珠宝放在宝库之类的地方——我们哪舍得让这些宝贝离开视线啊,我们都是直接铺床的,或者直接镶在身上。”
“你现在还这样?”郝仁想起什么,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现在当然不这样了。”加拉卓尔晃着巨大的脑袋,“当审查官的第四年我世界观就崩了——出差遇到一个完全由钻石形成的行星,我一头撞在那上面,从此世界观天翻地覆。现在我不再收集珠宝,转而收集美食,我就不信宇宙里还能有酱牛肉和奶酪烤肉形成的星球!”
“吟游诗人们是怎么知道巨龙王国的事儿的?”莉莉挺有逻辑性,“我听你说这里禁止人类出入啊。”
“龙族们传出去的呗。”加拉卓尔有点无奈,“年轻龙族总是耐不住寂寞,经常有变为人形跑出去玩的……说是历练也行,有关巨龙王国的事情都是他们传出去的。他们最喜欢变成吟游诗人的模样,因为他们觉得这很浪漫,而且……”
“而且能第一人称吹比是吧。”郝仁耸耸肩,“我理解,我也认识个有这毛病的。”
加拉卓尔发出沉闷的声音,似乎是笑了笑,随后身体上扬,从辉石山峰顶部的出口飞向天空。
她驮着一行人越飞越高,一直到将所有云层都抛在身子下面,然后朝着某个方向急速冲去。莉莉紧张兮兮地扒着巨龙肩胛位置一条凹凸不平的骨带,一脸生怕掉下去的模样,而南宫五月则对加拉卓尔的飞行能力感觉很奇妙:“你飞行的时候应该不只是依靠翅膀的力量吧?这速度……还有周围的空气流动都很奇怪。”
“魔法的力量,龙族天赋。”巨龙轰隆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经过特殊学习,我们甚至可以在真空中飞行,所以龙族是目前为止这颗星球上唯一一个有能力进入太空的种族,但遗憾的是我们没办法抵挡宇宙辐射,所以桑图·苏IV的宇航领域仍然是空白。反正慢慢来吧,这颗星球的发展还早呢。”
加拉卓尔飞的很高,一路上都依靠云层遮掩着自己的身影,这是为了防止引发地面种族的恐慌。毕竟巨龙之王从自己头顶上飞过去对这个世界的任何种族而言都不是小事儿,遇上几个神经紧张的魔法师很容易被他们三发气定大火球糊一脸防空火力,这可不怎么愉快。
很快,郝仁就看到前方的景象出现了变化。
一大团仿佛烟柱一样的黑暗云层出现在视线尽头,大量云团如同被漩涡搅动一般盘旋着聚拢在一起,在那片壮丽怪异的云团内部,可以看到时不时划过的巨大闪光。
毫无疑问,加拉卓尔口中的“雷霆山”就在前方了。
“抓住那只怒灵费了我不少功夫,它在桑图·苏IV和苏哈卫星站中间的茫茫太空中成型,不知怎么就看上了这个引力平衡点,我发现有人在太空中干扰桑图·苏和卫星站之间的信号,赶过去查看情况的时候才抓到这家伙。”加拉卓尔慢慢降低高度,向着雷霆山方向冲去,“那东西很难缠,我当时被烧焦好几块鳞片。我试了很多方法来束缚它,后来才想到用强磁场。”
巨龙背着众人穿过厚重的云层,一座巍峨壮丽的黑色“山峰”出现在大家面前。
它高达数千米,由一系列外形规整的圆柱体巨石形成,半山腰可以看到数道漂浮在空中的、散发出蓝光的石环,那石环围绕着整座雷霆山运转,上面迸发出的强烈电光一遍遍冲刷着山体上的黑色石柱。郝仁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这玩意儿不是山吧……”
“桑图·苏的人类和矮人们都管这地方叫雷霆山,因为他们想不出别的称呼来。”加拉卓尔闷闷地笑了,“但它当然不是山——这是上一季文明留下来的,一个超巨型聚变发电机,将近两万年了,它还在运转。这东西当年为整个星球提供能源,但现在只是一堆不断引发雷暴的巨石而已。”
雷霆山周围电闪雷鸣,永无休止的雷暴在不间断冲刷着整座山体,越是靠近那些巨大的圆柱体黑石,众人就越能感觉到这个巨型古代设备所带来的庞然压迫力。
加拉卓尔带着众人从雷霆山的浮空石环附近掠过,莉莉扒着脑袋往外看,看到其中一道石环上有着一些小小的房屋和尖塔,那些房屋和尖塔看上去像是个迷你城镇,被一层半球状的薄薄护盾保护起来免遭外面的雷暴洗礼。她好奇地问了一句:“这上面还有人居住呢?”
“那是奎尔席多拉的魔法师据点,奎尔席多拉是这片大陆上鼎鼎大名的魔法之城,整个城邦一大半的人都是魔法师,他们也是唯一成功探索雷霆山外围,并且在这里建造据点的凡人种族。”加拉卓尔大声答道,“不过也只能在第一道磁感线圈上建立据点,再往里面环境会更加恶劣,只有巨龙能进去了。”
“他们在这地方干嘛?”南宫三八有点不解。
“研究魔法,第一磁感线圈对雷系魔法师而言是无尽的宝库,他们在这里建造魔法塔来收集雷电并分析雷霆山的元素力量。都是一帮很有探索心的家伙,值得尊敬,这里每年都会死人,但魔法师们还是前仆后继地来到这个地方。”
郝仁大声问了一句:“不过去打个招呼?”
“打招呼?龙后闲着没事去拜访人类和精灵法师的城镇,很多人会睡不着觉的。”加拉卓尔晃晃脑袋,“他们已经看到咱们了,但只是远远掠过的话就不会引发麻烦。大家抓稳一点,我们要从第二磁感线圈和冷却塔中间穿过去了!”
黄金巨龙发出一声嘹亮的吼声,身边亮起一层仿佛魔法护盾一样的半透明薄膜,随后一头闯进那电闪雷鸣的雷电森林中。位于第一道石环上的奎尔席多拉据点内随之闪烁起几道光束,那是魔法师们在向龙后致敬。几个须发皆白的老法师正在魔法塔顶端的平台上测量雷霆山的闪电读数,他们惊悚地看着那头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生物的黄金巨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闯进雷暴里面,忍不住悚然四顾:“龙后?她怎么又来了?”
“我记着她前几天就来了一趟——难道她打算在雷霆山筑巢么?”
“但愿别是这样……话说我刚才好像看到龙后背上还有几个人……”
“哦,你的眼药水在旁边架子上,自己去拿。”
而这时候郝仁他们已经闯进雷霆山的内层,在无处不在的雷暴中,黄金巨龙轻车熟路地沿着几座黑色石柱间的缝隙前行着。莉莉看着四面八方的壮观景象,忍不住拉长声音“哦”地感叹起来。
郝仁伸手按了按莉莉的尾巴,那条漂亮的银白色大尾巴已经完全膨胀成毛茸茸的一团:“这地方静电挺厉害啊。”
“别动,痒痒。”莉莉甩了甩尾巴,眸子中倒映着明亮的闪电,“话说这么个巨型发电机……不会出问题?”
“肯定不安全,所以几千年前走马上任当上审查官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偷偷找到了菲雅利财团,让他们派工程师把雷霆山内部的反应堆核心改造了一下,在维持山体运转的前提下排除了一些隐患,否则这个上季文明遗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炸飞半个大陆。”加拉卓尔的声音有点郁闷,“那帮奸商……只是修个反应堆核心,坑了我一大堆东西。”
郝仁颇有同感地点点头,从龙后的只言片语中,他能听出这位同僚也是个有故事的……
“滚”又惊又怕地看着四面八方电闪雷鸣,不由自主地跟莉莉蹭到了一块,俩长毛生物现在都是毛茸茸的,静电让她们显得比平常可爱多了——当然莉莉尾巴比较大所以更加明显一点,静电起来之后她就跟尾巴上长了个人似的。
众人现在所处的区域是这个巨型发电机的壳体内部,在这个世界上,这里是除少数巨龙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抵达的绝对禁区。在这里高压电只是微不足道的危险因素之一,更致命的东西还有很多:这座聚变反应堆与地球人类设计的类似设施截然不同,它由魔导技术驱动,在运转过程中分解了很多基座矿石,而这导致其壳体内部充斥着剧毒气体;同时这里独特的电磁环境又会导致几乎所有魔法产生反噬,因此它也被称作“法师炼狱”。如果说足够幸运的战士还能在这里坚持一时半刻,那么法师在这里就只有瞬间死亡的结局了:反应堆的强电磁环境会在瞬间引爆他们体内的魔法能量,无人能够抵抗。
“有趣的是,人类法师的一个知名禁咒‘拉文斯禁魔领域’的运行原理就和这座反应堆很像。”加拉卓尔一直在跟新朋友们讲着这个世界的各种趣事,或许是当龙后真的很无聊吧,找到人聊天之后她显得特别话多,“用强磁场来引发大范围的魔法反噬,这与通常的人类或者精灵魔法都有很大区别,所以我怀疑曾经有个幸运的魔法师活着从雷霆山内层走了一圈……当然这都是猜想。哦,我们到了。”
黄金巨龙带着大家飞进一个充盈着光芒的大厅,说是大厅,其实这里是个超巨大中空圆管的底部,在四周可以看到一圈高不见顶的封闭管壁。管壁四周排列着整齐的管道和金属导轨,而中央位置则有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贯穿整个圆管。大厅地面是一种透明材质,其中镶嵌着结构复杂的金属纹路,那些金属纹路显然不单纯是装饰物,而应该是某种魔法符号。
莉莉低头看了一眼,看到透明地面下方有一大堆缓缓运转的巨型圆盘和一颗仿佛太阳一样的火球,她想了想,还是腿一软蹲着走了……
在这里已经看不到任何雷暴,电能从四面八方的管状物和导轨中输送出去,反而让核心区域显得非常平静。
“这下面的温度有数千万度,但这里完全感觉不到,隔绝它们的只是两层几毫米厚的结晶材料。”加拉卓尔有些感慨,“这颗星球曾经有着很高超的文明,可惜最后还是夭折了,生命不易啊……不说这个了,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怒灵。”
加拉卓尔用下巴指着大厅中央,在那道通天彻地的巨大光柱旁,可以看到几颗悬浮在半空中的魔石,那些魔石从光柱中汲取力量形成了一个球状强磁场,而强磁场内则束缚着一团不断跳跃的狂暴之物。
数据终端立刻飞过去来回检查了一遍:“……嗯,很有活力,看上去比我们抓到的那个情况还好。”
“情况更好?”郝仁一听这个立刻精神起来,这绝对是他来此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也就是说应该更容易读取出来?”
“只是理论上如此,具体情况还要看数据说话。”数据终端晃了晃身子,“不过应该会比咱们抓到的那个更容易对付吧,毕竟当时你鱼闺女一嗓子吼下去差点让怒灵魂飞魄散,保不齐有些数据错位什么的,而眼前这个——它显然是在完整状态被抓住的。”
“你试着分析过它么?”郝仁抬头看向加拉卓尔。
龙后化为人形,来到那些魔石旁边用龙语符文为它们输入了一些信号:“尝试过几次,不过收效甚微。我的数据终端对解码方面不是很擅长……听说你制造出了可以和怒灵交流的设备?”
郝仁还没吭声,数据终端立刻得意洋洋地浮起来:“是本机深谋远虑高瞻远瞩精妙设计……”
郝仁顺手把它拍一边:“去去去,跟你机友玩去——哦,我这里确实有专门设备,不过在我的飞船上安装着,你等着我把它取出来。”
数据终端被一巴掌拍开,气恼地发出一声尖啸,但还是认命地飘到加拉卓尔的数据终端旁边:“呦,你看见了吧,他这人特没意思……咱俩聊会?”
“拒绝,无价值行为。建议检查你的逻辑库。”
“干,你也强不到哪去。”
在两个数据终端其乐融融交流感情的时候,郝仁这边也已经忙活起来。
原本巨龟岩台号上只有一套用于分析怒灵的设备,但在得知桑图·苏IV的消息之后,他立刻下令让舰载工厂加班加点制造了一套新的,对舰载工厂的效率而言,有蓝图的情况下制造这么个设备并不费多少时间。郝仁把那套新设备从随身空间中取出,给它安装好能量核心并调试一番,设备内立刻发出柔和的嗡嗡声,而设备中央的碗状凹槽内则开始散发出微光。
“现在把怒灵装进这个里面,就能读取它的数据。”郝仁指着设备,“但根据我们的几次试验,读取的数据会非常混乱,里面不只包括怒灵的记忆,还包括它本身的‘存在数据’,就像个一团糟的硬盘一样,所有存储文件和系统文件都被打乱成字节塞在一块,哪怕读出来也没什么意义。”
加拉卓尔饶有兴致地看着郝仁掏出来的设备:“很精巧的东西……试试总不吃亏。”
说着,她便控制着那些魔石向这边飘来,魔石所形成的强磁场就仿佛一个无形的容器般将那个怒灵一并拖拽到分析仪上方。在小心翼翼地对接之后,那团暴躁的光芒被无惊无险地转移至凹槽里。
设备的分析模组立刻上线,在一阵嗡嗡声中,它开始读取怒灵的信息。
南宫五月紧张兮兮地在旁边看着,每次跟怒灵有关的事情都会让她想起自己失踪的父母,而每到这个时候她都格外紧张。周围的人早就知道这个海妖妹子的毛病,在此之前便都警惕地跑开了,这次没人被五月的尾巴卷住……
“滚”在旁边不安分地单腿立着晃来晃去,瞪大眼睛看着仪器运行中发出的微光,这里的静电环境让她有些莫名的紧张和拘束,郝仁注意到猫姑娘的反应,伸手按了按后者的脑袋:“别乱动。”
由于有了上一只怒灵的读取程序,这套设备运行起来显得更加顺畅,再加上加拉卓尔提供的怒灵样本在“健康程度”上要好于郝仁抓到的那只,所以很快就有一些数据被提取出来。分析仪自带的全息投影上开始呈现出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和字符串,它们飞快地刷新着,充满高科技感觉,而且一如既往没个卵用。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郝仁耸耸肩,“之前读取另一个怒灵的时候也是一样,只能出现乱码。”
加拉卓尔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混乱的符号,突然嘀咕了一句:“等会……不一定是乱码。”
郝仁立刻抬头看着她。
“我虽然在怒灵方面没你接触经验多,但在其他方面我比你经验丰富。”加拉卓尔指着那些乱码一样的符号,“看这些符号……虽然没有规律,但有一些东西是反复出现的,就像标记符一样。另外还有这些画面,一片混沌,但这些混沌画面是连续的,它们应该能组成某种……影像。”
郝仁摸着下巴:“嗯,你说的这个我倒是想过,不过把这些连续部分和重复部分都标注、连接起来也没意义,仍然是一片混乱,顶多从静态马赛克变成动图马赛克了——这有个毛区别。”
加拉卓尔摇摇头:“这至少证明信息不是无意义的,存在规律就意味着存在资料。问题不在这些资料上,在我们的读取方式上。”
郝仁静静地等着下文,加拉卓尔则闭目沉思起来。这位巨龙已经在审查官的位置上当差数千年,见识过许多世界和许多种族,她的博闻广识就是最宝贵的财富。在一番回忆之后,龙后张开了眼睛:“我想起早年前遇到过的一个奇怪种族,他们会感染一种非常特殊的病症,叫做非线性记忆症。”
莉莉耳朵一竖:“非线性?”
她长着个一条直线的脑袋,所以一听到“非线性”仨字就格外敏感。
“没错,非线性。”加拉卓尔点点头,“也可以叫做‘无序记忆症’,记忆不分先后,没有时间上的前后概念。患病者的记忆就如同一副平面,所有信息都放置在同一层,昨天的事情和今天的事情混杂在一起,小时候的事情和成年后的事情也混杂在一起。轻症的时候还能分清以年为单位的记忆,重症之后就彻底一团糟了,连一秒前后的记忆都会混杂在一起,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混杂在一起。你们知道这会引发什么后果么?”
郝仁想象了一下,冒出一头冷汗:“他们完全不能思考了。”
“没错,这种疾病的本质是失去对记忆的梳理能力,所以患病者会感觉所有事情都是同时发生的,从他们小时候第一次摔倒到他们生儿育女的每一个细节碎片都堆积在一起。晚期的病患就仿佛植物人一样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他们的大脑中塞满了记忆,但因为缺乏一个索引表,他们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郝仁想到了电脑硬盘里的文件:原本按照建立日期排列的文件突然间失去了所有时间标记,于是整个文件夹便会一团糟。他知道加拉卓尔想说什么了:“你说怒灵的记忆是非线性的?”
“我这么怀疑,但不敢确信。”加拉卓尔皱着眉,“我提到的那个种族是因为患病才产生非线性记忆,而怒灵如果先天就是这样的话……它们要怎么活?我完全不敢想象非线性记忆下要怎么产生思维活动。”
“别忘了它们是‘怒灵’。”郝仁飞快地说道,“它们其实已经死了,长子摧毁了这些灵体生物的自我意识……我明白怎么回事了,长子在摧毁怒灵自我意识的同时也摧毁了他们记忆中的排序部分,导致所有信息都无序地堆积在一起。我们应该首先想办法给怒灵建立一个索引表,然后才能把有用的信息重组出来,而不是埋着头去解什么码。”
“如何着手?”加拉卓尔看着郝仁,“没有索引表的情况下重组这些信息难度不亚于从一片黄沙中重组一座城。”
郝仁也不知道该怎么弄,在这些专业领域他的知识面还不如加拉卓尔,不过数据终端突然从旁边飘了过来:“我们不一定要用时间表来做索引。本机可以尝试一些别的算法——现在至少有思路了。”
郝仁立刻让开操作台:“好,你来试试。”
数据终端将自己镶嵌在分析仪的控制台上,表面迅速泛起一阵蓝光,随后周围那些全息投影上的数据和图像开始以更加惊人的速度刷新,并逐渐产生了变化。一些符号被单独提取出来,随后在其下建立全新的条目,郝仁看不明白这是在干嘛,但他知道数据终端已经在尝试给怒灵的记忆编篡一个目录。
这个目录不一定是按照时间先后来排列的,也可能是按照数据包的尺寸或者数据的相似程度——对一个已经死亡超过一万年的生物而言,不需要知道他经历的每一件事的确切时间,只要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事,并将其全部列举出来即可。
“貌似奏效了。”南宫三八突然表情严肃地说道。
郝仁瞪着眼看着全息投影:“你能看出来?”
“没,我猜的,我就是装个逼。”
“……”
但南宫三八猜的没错,新的算法确实开始奏效了。
数据终端表面蓝光散去,它咔哒一下从凹槽里弹出来,语气愉悦:“妥了。本机重设了检索方式。我们之前的解码思路有问题,它需要的根本不是解码。”
郝仁惊喜地看着分析仪:“现在可以读取了?”
“正在读取,由于算法仍然不是很完善,所以读取速度和精度都不太高,但至少确实能读出有用的东西,比以前强到不知哪去了。”数据终端愉快且得意地说道,“现在咱们可以对一号样本开工了。”
郝仁来桑图·苏IV一趟的主要目标就是为了手头的怒灵,而现在这个目的已经达到,加拉卓尔也得到了分析怒灵需要用到的设备和技术,情况皆大欢喜。
“我得赶紧回去了。”郝仁跟自己这位新认识刚一天的同事道别,“这套分析设备我给你留下,如果你发现什么特殊情报可以直接给我发邮件。你知道我正在负责梦位面的事情。”
加拉卓尔有些惊讶:“这么匆忙?”
郝仁看了旁边的南宫兄妹一眼:“我还得帮身边这两位找爹妈呢。他们的父母被怒灵带走了,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到读取怒灵记忆的线索,现在事情办妥,得赶紧回去。”
南宫五月拽着南宫三八对加拉卓尔深深鞠躬表示感谢,兄妹俩显得很是激动,这么多年以来,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父母的下落终于有了切实希望。而加拉卓尔则抬抬眉毛:“那也不着急这一天半天吧。你们从第一银河这么远跑过来,至少要去我那里做做客吃顿饭再走,我可不想给人留下‘巨龙王国不懂礼数’的印象。”
随后她叉着腰挺起胸:“我得提醒你们一句,这种机会可不多,龙族很少会有慷慨的时候——我们上次宴请客人已经是六百年前的事了。”
南宫兄妹互相看了一眼,微微点头,五月对郝仁笑着说道:“那……就别拂了人家面子。”
莉莉眨着眼睛到处看了一圈,确认这是有饭辙了,顿时高兴地拽着郝仁的袖子:“走走走,吃饭去吃饭去!”
郝仁没辙地看着身旁的哈士奇,对加拉卓尔摊开手:“既然如此,盛情难却——咱们走吧。”
加拉卓尔领着众人返回辉石山,随后下令设宴招待自己的朋友们,而宴会场地便在辉石山脚下的一片巨大广场上。这片古老而巨大的空地是巨龙们平日集会的地方,其恢弘程度超出人类想象,郝仁感觉自己简直是站在首都机场的跑道上跟人吃烧烤,周围不管朝哪个方向望过去都是一望无际的巨石平地。据说当年巨龙们是将一整座山齐根夷为平地才创造了这个集会所,看着巨大广场周围那些高耸而笔直的峭壁,郝仁决定相信这个说法。
这对大家而言是新奇有趣的经历:在异星球的土地上,背靠着恢弘壮丽的龙山,与一群巨龙一起参加盛宴,这是只有在神话故事里才会有的景象。而这尤其让莉莉显得格外兴奋,虽然她在霍尔莱塔、在新艾瑞、在魔王城都参加过各种各样的异界盛宴,但没有一次可以跟眼前这场相比,原因无他——巨龙个头多大啊!跟他们一块吃顿饭简直惊心动魄好么!
哈士奇精生性喜欢新鲜玩意儿,她算是再次得偿所愿了。
龙族们对这次宴会的招待对象当然颇为好奇,郝仁一路上收获了很多年轻巨龙好奇的注视,然而龙后的命令在这里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加拉卓尔下令款待客人,那哪怕她要设宴招待一只猫也不会有人质疑,所以周围的龙族们在好奇地打量过客人之后便很快将心头疑惑放到一边,转而尽情享受起宴会来。
“龙喜欢聚会,至少这颗星球上是这样。”加拉卓尔以人类形态陪着客人,她笑着指向周围那些庞大的生物,“只要有宴会,这些家伙是不会过问细节的,他们不在乎你招待的是谁,也不在乎你为什么设宴——反正有地方吃饭胡闹就行。”
莉莉捧着一块硕大无朋的烤肉啃的满嘴流油,嘴里含含混混地答应:“嗯嗯……这生活方式我喜欢!”
郝仁跟其他人一样席地而坐,在一群十几米高的庞大生物中间吃饭是种独特的体验,他体会到了豆豆平常的生活视角是啥样——起码理解小人鱼在饭桌上看世界是啥感觉了。他看着眼前的食物,发现龙族的饮食出乎意料的……简单。除了肉还是肉,而且烹饪方式也只有烧烤一项,似乎这些粗犷的生物没多少时间浪费在研究伙食文化上,这让他多少有点理解加拉卓尔之前捧着一大堆零食大快朵颐的原因,貌似不光是营养师的问题……
“烤全象,烤全牛,烤全骆驼,烤全鲸鱼……还有烤全……我都认不出来了。”南宫三八瞪着眼睛环顾四周,入目之处都是巨大的篝火和同样巨大到不像话的肉山肉海,巨龙的宴席简直是一场猎奇之旅,“我应该庆幸这至少都是熟的么?”
加拉卓尔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有些口味比较传统的龙族还是吃生肉的……当然,会撒盐。”
她一边说着一边举起片半生不熟的烤肉,张嘴吐出一团烈焰,烤熟之后放进嘴里:“但我更喜欢熟食。”
南宫三八目瞪口呆。
“滚”在不远处绕着一头硕大的烤全象转来转去,这块巨大的食物让猫姑娘感觉无从下口,她喵了一会发现没人来帮自己,只好一脑袋朝那座肉山撞去——这只蠢猫决定撞个洞出来,然后从里面往外吃。
加拉卓尔对这些食物的兴趣不大,她看到郝仁貌似也不怎么喜欢这些油腻腻的烤肉,便招手示意对方跟着自己到了个比较清静的地方。迎着渐渐下沉的夕阳,龙后很随意地开口:“我在数据总网里看到你现在全权负责梦位面的事?”
“女神给我安排的。”郝仁耸耸肩,“说实话我还糊涂着呢,从上任到现在发生的每一件事对我而言都有点像是赶鸭子上架,但万幸吧,至今为止所有任务都算顺利完成了。”
“之前从没有人全权负责过有关梦位面的事情。”加拉卓尔斜靠着一座巨大的石柱,微卷的长发在夕阳下泛着华贵的光彩,“审查官的工作杂且乱,经常会忙着处理一些突发事件,因此女神一般不会给我们安排某种长期的、固定的任务。”
郝仁听出加拉卓尔貌似另有深意:“你是说我这个任务有问题?”
“任务就是任务,女神的安排肯定是有道理的。”加拉卓尔轻轻吐出一朵小火苗,“只是梦位面的事情……很特殊,你应该多加小心,而且不要只关注于自己的任务本身,因为很多时候启示都来自你完全预想不到的地方。”
她说着,突然微笑起来:“只会低头干活的员工是出不了业绩的。”
“你对梦位面有了解么?”郝仁好奇地问了一句。
“每个审查官都知道梦位面,但除你之外应该没人真正去了解过那个世界。那是个很不稳定的地方,与现实世界存在持续不断的相互干扰,没有必要的情况下我们都不会接触它。但我在几百年前倒是进去过一次,当时是为了追踪一个异常空间现象……我用了很复杂的转换设备,而且只在那里停留了几个小时,那个宇宙会排斥异物,就像其他正常的异世界一样。”
郝仁突然觉得有哪不对:“排斥异物?我怎么没感觉?”
他提起了自己几次进入梦位面的经历,而且提到了自己找到的那个稳定通道,他从没感觉梦位面和表世界有什么排异现象——相反,两个世界的联系是如此紧密,以至于互相渗透的情况倒是很常见。
加拉卓尔听完郝仁的描述之后眨了眨眼:“看样子梦位面在最近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变化……给人的感觉是某种融合进程正在加快。”
“渡鸦说过这是现实之墙逐渐崩塌导致的。”郝仁摸着下巴,“但目前还不能确定现实之墙到底哪出了问题。”
加拉卓尔皱着眉思索片刻,突然提到一点:“梦位面和表世界一万多年来都相安无事,现实之墙加快崩塌完全是最近几年发生的……这不像是自然现象。”
“人为?”郝仁眉毛上扬,“我也这么怀疑过,不过追查了几个线索都不太可能,貌似任何凡人种族——包括长子在内都没能力影响到整个现实之墙的运作。除非……”
郝仁话刚说到一半,数据终端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老大,飞船实验室有消息!”
收到数据终端的通知,宴会只能提前终止。郝仁他们匆匆与加拉卓尔告别,很快赶到了正悬停在桑图·苏IV轨道上的巨龟岩台号。在飞船实验室里,分析怒灵的设备已经完成扫描工作,一份庞杂混乱但已经可以阅读的报告呈现在大家面前。
数据终端把自己连接在实验室主机上,发出嗡嗡的声音:“很多东西还很混乱,但这都是后期处理的问题,怒灵的绝大部分记忆都成功提取出来了。”
南宫三八立刻上前:“找到我们父母的信息了么?”
“所以要把你们叫过来——怒灵记忆中出现过无数人,主机不知道哪个是你们父母。”数据终端投影出一道光束,指示着分析仪旁边的一个自律机械,“你们谁过去配合一下?系统需要提取你们的记忆来标记怒灵记忆里出现的那些影像。放心,自律机械很安全,它们的触手不会产生健康上的危害……心理上的不算。”
南宫三八发憷地看了一眼那个触手乱飘的机械乌贼:“……这飞船上就没个比较正常的设备?或者你让我直接看看怒灵的记忆库也行,我看见爸妈的影像之后喊停……”
“反正飞船上除了机械乌贼就是电子棺材,你们兄妹对后者更过敏。”数据终端的声音再次贱气起来,“而且你知道怒灵的记忆库有多庞大么?算上它还是人的时间,这东西至少‘活’了一万五千年以上,你以人脑的分析速度去看是打算下半辈子就住在这儿了是吧?”
五月一尾巴拍在三八后脑勺上:“哥,别废话了,上去。”
南宫三八咬咬牙,带着一脸奔赴前线的表情坐到了自律机械旁边的座椅上:“来吧……话说它不会给我后脑勺插个管儿吧?”
三八话音未落,自律机械已经抬起触手搭在他的太阳穴上,同时一根触手夹着一个小小的扫描设备轻轻按在他的后脑勺位置。片刻之后,旁边的一组全息投影上出现了南宫三八的形象,他看上去很惊讶:“我这……我这是到哪了?”
数据终端解释着:“安全交互界面。因为要提取你的记忆去和另一份记忆作比对,这对凡人大脑有很高的负荷,所以要把你的意识转移到实验室的设备里。接下来你什么都不用做,系统会自动完成一切。”
“高级嘿。”南宫三八看上去很愉快,“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百分百还原虚拟现实么……我感觉跟在现实世界没啥区别。诶房东你电脑里有A片么?”
众人目瞪口呆,五月顿时就竖着尾巴嘶嘶作响地朝着她哥爬过去了,数据终端贱兮兮的声音随后才响起:“注意言行……在意识抽取状态你很容易把潜意识的思维暴露出来,当然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
南宫三八还没反应过来咋回事呢,郝仁已经捂着脸一声叹息:貌似这货今天的超级大风车是免不了了。
而在南宫三八闲扯的时候,实验室里的各种设备已经紧张忙碌地工作起来,人类的记忆和怒灵的记忆被抽取出来进行比对,以寻找一百年前那对失踪夫妇的下落,这是一项精度很高的工作——在怒灵长达一万五千年的记忆历程中,唯有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是众人的目标。
南宫三八以轻松甚至戏谑的态度面对这次记忆抽取的体验,但如果不是为了寻找自己的父母,普通人恐怕无论如何都不会就这样接受“记忆抽取”四个字的,毕竟这过程听上去就不怎么妥当。
在漫长的等待之后,数据终端突然发出一声哨音:“停!找到了!”
五月立刻把尾巴从她哥脖子上抽下来,嘶嘶地爬过来:“让我看看!”
数据终端切换着全息投影:“这个是你们父母么?”
投影上出现的是一幅不甚清晰的画面,只能模模糊糊看出是在一座农舍样的老房子前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画面歪斜扭曲,而中央的那对男女则貌似正做出戒备,这似乎是怒灵初次遭遇南宫父母时的记忆。
尽管这画面相当模糊,南宫五月还是立刻辨认出来,她捂着嘴巴,喉咙里响了几声才用力点头:“是……就是他们!能找到怒灵把他们带到哪了么?”
画面飞快活动起来,在一系列不断抖动、扭曲、震荡的影像中,众人看到了一百年前的那次短促战斗,画面上的男女与视角的主人进行了激烈对抗,但最后所有画面被一阵干扰纹完全覆盖,等干扰纹消散之后,农舍和那对夫妇都消失了,视角转向天空,一片星空出现在大家眼前。
这片星空同样很模糊,但比起之前战斗中的那些画面,它的视角稳定,因而显得更容易辨认。
莉莉转着脑袋看看郝仁又看看数据终端:“这就完了?一堆星星?”
“你还指望什么呢?一组坐标?”数据终端反问了一句,“能看到星空已经是意外之喜,否则我们要用资讯抽取才能判断怒灵当时到底去了什么地方。现在我们可以根据这片星空来判断视角的主人当日身处何方了……星光是宇宙中的有效地址,至少作为短期地址很可靠,一百年不会让星空有太大改变,只要找到在宇宙的哪个地方可以看到这些星星就可以。”
“滚”好奇地看着大家在一堆奇奇怪怪的设备之间忙活,伸手拽了拽郝仁的袖子:“小鱼干?”
郝仁这时候才注意到“滚”的存在,他大吃一惊:“诶我去这只猫怎么进实验室……她怎么脏成这样?!”
猫姑娘显得狼狈不堪,不但浑身油污,脸上还沾着因为到处乱跑而沾染的泥土灰尘,脏兮兮的样子跟当年做流浪猫的时候有一拼。但她丝毫不以为意,只是不舒服地拽了拽自己的衣服,便舔着手给自己洗起脸来。
莉莉甩甩尾巴一挺胸:“她之前钻到烤全象里去了,我费好大劲把她挖出来的。”
“赶紧带她洗澡去!”郝仁摆摆手,随后转头看向终端,“能查出来这片星空的位置么?”
“主权枢纽的K3主机记录着这个宇宙所有天体的位置,我们可以申请一次访问,就能判断出在宇宙的哪个地方可以看到这样的星空了。”
郝仁点点头:“那就交给你了。”
数据终端很顺利地申请到了主权枢纽的数据接口,随后便开始查阅起这个宇宙的天体快照来。
郝仁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还会用上主权枢纽的功能,他对那三座星球要塞的印象很深——那巨大的人造天体中运行着宇宙的规则或者说天道,他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机会接触到这种层面的玩意儿。但现在看来,审查官果然是个一切皆有可能的职业,谁都说不准那堆乱七八糟的日常任务会让你跟什么东西接触上。
“奇怪……”数据终端疑惑地嘀咕起来,“K3遍历了这个宇宙的所有天体,均未发现类似星图。”
郝仁眨眨眼:“什么意思?”
“这可能不是本宇宙的景象。”数据终端有点失望,“本机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南宫五月的尾巴一下子就绷紧了:“难道……在梦位面?!”
“怒灵把人弄到了梦位面?”郝仁也很惊讶,随后伸手使劲拽着五月尾巴尖,“你放松点……别缠着我腿行么?”
“有一定可能性——咱别讨论原理是什么,反正怒灵本身就跟梦位面关系匪浅。”数据终端咔哒一下子把自己从插槽里弹出来,“我们之前放出去的那些增殖探测器已经飞出几十亿光年之遥,粗略测绘了沿途的天体分布,现在是时候赌一把人品了——希望南宫爹妈就在那几十亿光年内的某个星球上。”
郝仁认为自己是有远见卓识的——好吧,卓识不一定,起码有远见。
在上上次离开梦位面的时候他随手做了些安排,但当时他可没想到这些安排有朝一日会用在找人上。当时他是为了探索梦位面的星空,为日后行动绘制一份星图,所以才命令巨龟岩台号释放了一批可以自我增殖的探测器。那些探测器能够根据需要不断复制自身,并通过超光速天线进行联网思考。它们会自己规划最佳的探索计划,不断向宇宙深处进发,将沿途遇上的所有天体绘制在星图上,并每隔一段距离建造一个小小的观测站以维持这个先进的无人机网络。
这些探测器的工作模式是首先派一批高速个体快速扫描星空,随后再派高精度个体逐渐填补扫描区内的空白部分,这样郝仁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梦位面大片区域的天体分布。
很显然,在这个无人机群运作一段时间之后,最先反馈回来的就是一组粗浅的星图,上面只包括一定范围内主要天体的分布数据,而要具体扫描那些天体上是否有生命痕迹就不是这么容易了,那需要后续的慢速探测器进行精确观测。目前为止郝仁释放出去的无人机群还只是在进行描绘草图之类的前期工作,尚未进行到侦测生命的步骤,而且直到几天前,无人机群才把第一份星图传回来,却没想到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现在速度最快的探测器已经绘制出了数十亿光年范围内的星星——以霍尔莱塔星球为中心。
数据终端调出了那份粗糙的星图,寻找在其范围内是否存在一个点,可以观测到与怒灵记忆中相一致的星空。
南宫五月在旁边紧张而又焦急地等待着,南宫三八也从设备上脱离出来跟他妹一块关注事情进展——看样子他这次竟然很幸运地躲过了无敌大风车之刑。郝仁宽慰他俩:“你们放心,那些无人机一直在向外扩张,它们扫描的范围大着呢,哪怕这次没有符合条件的星图,将来用不了多久也能找到。”
五月轻轻用尾巴尖蹭了蹭郝仁的裤腿:“没事,一百多年我们都等过来了。”
实验室的大门无声无息滑开,莉莉带着洗涮一新的猫姑娘小心翼翼地溜了进来,蠢猫头发还带着点湿漉漉的感觉,而且她跟莉莉俩人的衣服都湿了大半——看来给一只猫洗澡果然挺不容易。
“这是在干嘛呢?”哈士奇精发现现场气氛严肃,顿时把刚蹦到嗓子眼的“嗷呜”一声使劲咽下去,然后拽着郝仁的袖子小声问道。
“滚”一脸严肃地一边用爪子洗脸一边帮忙解释:“肯定是在给朕找小鱼干。”
郝仁摸了摸滚的脑袋,刚想说点啥,就被数据终端打断了:“……本机发现一个可能性比较高的地方,但是……”
南宫三八一脸急躁:“但是什么?”
数据终端打开全息投影,上面显示的是一片空荡荡的茫茫太空,这是某个探测器从梦位面传来的画面:“有一台无人机在穿越星空的时候绘制了这些图像,这些星星的位置和特征都与怒灵记忆中的一致,但问题是……这地方没有天体。”
“没有天体?!”南宫五月失声惊呼,然后很快想到了什么,“难道……我爸妈被送到了太空?”
数据终端晃晃身子:“按理说是不应该的,空间传送通常会首先选择有质量的东西作为落点,这是引力对空间的扰动造成的。不过眼下这个地点确实有点奇怪……这里没有任何天体,只有一团云团余烬,似乎在很多年前发生过大爆炸。无人机传回来的情报有限,本机只知道这么多了。”
郝仁瞪着眼睛半天没吭声,最后只能碰了碰五月的肩膀:“别担心,至少你爸妈没被传送到太阳里是吧……”
莉莉斜眼看着郝仁:“蝙蝠提醒过你多少次了,能别安慰人尽量别安慰人,你这张嘴大部分时间欠抽。”
郝仁尴尬地张张嘴:“好吧,咱们别想这么多了,还是到地方看看实际情况才好。不管怎么说星图是不会骗人的,怒灵肯定去过那个地方,咱们回去跟其他人商量一下,尽快出发去梦位面确认一把。”
南宫兄妹相顾无言,默默点头,现在他们也没心情说太多了。
气氛僵硬,连带着旁边懵懵懂懂的蠢猫也乖巧地安静下来,猫姑娘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蹲着,用爪子擦着脸,一边嘀嘀咕咕:“大大猫又不开心,那我不要小鱼干了……”
此后一路无话,郝仁通过飞船通讯器对加拉卓尔说明了这边的情况,随后直接启动空间跳跃返回地球。
他们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地球的晚上,伊丽莎白和伊扎克斯爷俩已经睡觉去了,客厅里只有薇薇安在一边哼歌一边织着围巾看电视。吸血鬼姑娘看到众人从地下室出来,抬头笑着打招呼:“回来了?还吃点东西么?我晚上做了面筋汤。”
郝仁摆摆手示意已经在外面吃过,随后在薇薇安旁边坐下:“已经把怒灵的记忆解开了,有南宫父母的下落。”
“嗯?这是好事啊。”薇薇安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到郝仁脸上表情貌似挺有内容,“有意外情况?”
“可能是在梦位面的某个地方,我之前放出去的那些无人机正好找到个可能性很高的星区。”郝仁把大概情况跟薇薇安说了一遍,“……问题是那地方没有任何天体。”
“那看来只能过去确认一下情况了。”薇薇安用手指抵着下巴,“咱们明天就出发?”
郝仁看了南宫兄妹一眼:“今天好好休息吧,咱们明天就走。”
第二天,伊扎克斯爷俩知道了有关怒灵记忆的事,主动要求跟着一起去帮忙找人。考虑到这次是开着飞船过去,情况需要的时候一部分人员可以在飞船上留守,郝仁决定这次把家里人全都带上——包括猫和鱼。这样他也省着操心熊孩子看家可能带来的麻烦和破坏。在临行前他和渡鸦12345打了个招呼,确认暂时没有任务安排之后,便带着自己的队伍出发了。
巨龟岩台号在一片茫茫太空中迅速穿行着,遥远的星光在飞船那银白色的外壳上投影出一片模模糊糊的光晕,依照那些探测无人机留下的导航信号,飞船正在快速靠近目的地。
在距离目标还有零点三光年的时候,飞船进行了一次临时减速,它从超时空状态脱离出来,向着太空中的一座小小的银白色建筑物靠拢。
这座建筑物规模很小,只有巨龟岩台号的三分之一那么大,外型上看着像是一节横在太空的短粗塔楼,在它的顶端悬浮着对称分布的四片水晶薄板,而在建筑物周围则可以看到一些小型的浮游炮台——后者是这座小型哨站的防御力量,用来对付一般的流浪天体和侵略者(如果有的话)是足够了。而如果遇上更大的威胁,整个哨站便会整体跃迁逃走:毕竟它只是个广播天线,用不着跟敌人刚正面的。
这座哨站就是之前郝仁释放出去的那些无人机群的成果之一。那些无人机在不断向着宇宙深处进发的同时也在不断建设着一个庞大的网络,它们一边增殖自身,一边在宇宙中寻找合适的天体建造生产基地,同时它们还会按照一份严格精妙的蓝图在太空中建造信号中继站,就是眼前这种设施。
这些东西共同运作,便形成了一个自动运行的无人机集群。尽管这种结构简单的低技术无人机能做的事情很少,但对执行拓荒任务的审查官而言,这些东西的作用相当巨大。
巨龟岩台号上打出一道光束与这座小型哨站连接在一起,直接读取着后者最近的观测记录,而哨站顶端的水晶薄板也随之转换方向指向太空深处,它在和某个正匆匆穿过星空的无人机取得联系,将远方的信息传达给自己的主人。
在巨龟岩台号的舰桥上,数据终端转接了来自哨站的观测报告:“有两个探测器奉命返回,为我们提供这一区域更加精确的星座导航。目标区域仍未发现任何天体……但有一堆灰烬。”
“灰烬?什么灰烬?”薇薇安好奇地问了一句。
“太阳的。”
“太阳的。”数据终端简短地回答道。
“一堆太阳的……灰烬?”郝仁有点意外,“是熄灭的恒星?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行星,没有小行星带,也没有人造天体。无人机群的联合思考程序对照了怒灵记忆中的星空,它在这里找到一个可以观测到类似星空的地点,星图重合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基本上可以确认就是当初怒灵仰望星空的地方——但那个地点只有茫茫太空,与之最近的实体是一颗熄灭的恒星。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那颗恒星与咱们之前判断的地点还略有些距离,大概偏差两个天文单位那么远,所以南宫夫妇应该是没被扔进太阳里,而是被扔在那颗太阳原本的某颗行星上了,只是那些行星已经不知所踪。”
众人可算松了口气。
莉莉趴在自己的座椅靠背上:“过去看看呗。”
郝仁点了点头,下指令让飞船断开了和哨站之间的数据直连。巨龟岩台号收回联络光束,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太空中,那座小小的哨站则重新调整水晶薄板的角度,很快回到了工作状态。
短暂的航行之后,飞船抵达了目的地。巨龟岩台号上部的观测平台缓缓从装甲带下面探出来,遮光层降下之后,茫茫太空出现在众人眼前,黑暗辽阔。
数据终端用一道光束指示着太空中某个方向,在光束所指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小团鸡蛋大小的、暗淡泛红的光芒:“那就是灰烬,是一颗熄灭已久的太阳,它没能变成黑洞,现在只剩下一个微热的内核还在散发余温,整颗恒星可以说不剩什么了。咱们身边整片空间中都漂浮着这颗恒星的残躯……稀薄的气体,大爆炸碎片什么的,非常非常稀薄,可以忽略不计。”
郝仁点点头,他能看到宇宙背景中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灰褐色,这就是恒星爆发之后残留的灰烬。既然这些稀薄气团扩散到了这么远的地方,那么飞船当前所处的位置应该曾一度被爆发出来的星冕吞噬过,如果这里有过什么行星,大概也被那片灼热的核火焰烧成渣了。
但即便被烧成渣,也至少应该留下点“渣”才对。
“检查过可能的轨道了么?”郝仁看着远方的恒星余烬,“哪怕那颗恒星烧掉了自己所有的卫星,也至少该留些渣子才对。”
终端发出一阵嘟嘟声的音效:“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
“把搜索范围扩大一些。”郝仁点点头,“恒星爆发的时候可能会吹飞自己周围的天体。”
“本机能想不到么。”数据终端摆动着身体,“本机要提醒一句:根据计算,你们眼前这颗恒星是在一万多年前爆发,即便它吹飞自己的卫星应该也是在那时候发生的,而怒灵记忆中的星空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一百年前这里早就风平浪静了——所以如果现在咱们在这里找不到东西,那么一百年前这里同样也什么都不会有。”
伊扎克斯突然在旁边来了一句:“除非这里一百年前有个星球,然后它在这一百年内长腿跑了。”
伊丽莎白学着她爸平常的气势抱着膀子点点头:“我爸说的有道理。”
薇薇安挥挥手让小丫头别添乱:“你知道你爸说的啥意思么就有道理。”
伊丽莎白挺着胸:“反正我爸可持续性有道理!这是自然规律!”
就在郝仁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在飞船附近的太空中突然凭空出现了一道光环,一个小小的、散发着银光的长方形装置从光环中跳跃出来,并无声无息地靠近了巨龟岩台号。郝仁认出这正是自己当初释放出去的那种探测器——当然肯定不是最初那个,它应该是复制了不知道第几代的探测器“后代”,目前正在负责这一区域的星图绘制工作。这个聪明的无人机感应到主控者的位置,径直飞到了巨龟岩台号的观测平台旁边,其机壳后半部分向两边打开,一个小巧的金属装置从它“肚子”里飘出来,并穿过观测平台的护罩落在大家眼前。
莉莉立刻好奇地接住这个小玩意儿,发现它是一块残缺不全的零件,其制作工艺明显不是希灵设备上的。
郝仁顿时惊讶不已:“它从哪捡到这个的?!”
数据终端上去跟探测器交流了一下:“距离这里有好几光年,是在太空里发现的,当时这块碎片正以百分之三光速在太空里飞行。”
郝仁想到了什么,立刻下令:“朝那个方向追踪!”
探测无人机表面发出一阵蓝光,转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而数据终端则打开了全息投影,上面显示出探测器不断传回来的雷达图像——这图像正以巨龟岩台号为起点飞快地朝着某个方向延伸出去。片刻之后数据终端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唿哨,图像上出现了一个明亮的红点:“探测器发现一颗星球!不过它正被一大堆推进器推着跑,离这儿至少八光年……”
顿时所有人都不吭声了,一圈视线集中在伊扎克斯身上,后者挠着自己的大光头嘿嘿干笑:“还真长腿跑了……”
伊丽莎白继续抱着膀子满脸自豪:“所以我爸可持续性有道理。”
巨龟岩台号立刻循着探测器发来的导航信号追了上去,并很快追到了那颗正在茫茫太空中狂奔的星球。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一颗暗淡的、整体呈现出灰白色的行星正孤独地在太空中前行。它的表面分布着整齐而巨大的沟壑线条,那是对整颗星球进行深度人工改造留下的痕迹,在那些线条交汇的地方,则分布着沿地轴对称排列的大量推进器。那些推进器的规模如同山岳,在外太空看下去都庞大到令人不可思议,它们中的一部分正在轰然运转,从巨大的喷口中爆发出长达数百千里的绚烂光焰,这些光芒推着星球在太空中前行,而且维持着缓慢的加速过程。
这座行星处处都体现出一种“粗犷的技术之力”,它使用的推进方式很显然还是原始的工质引擎,与很多太空文明采用的“坐标驱动法”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就正是这样简单粗暴的推进方式,让整个星球呈现出一种令人目瞪口呆的力量感。
巨龟岩台号在这颗暗淡的行星上空同步飞行着,郝仁从观测平台上低头看着脚下的灰白色大地:“探测无人机之前没有发现这颗星球?”
“先期无人机只是在测绘草图,探测的基本上是恒星,而至于行星以及太空中流浪的小天体,它们都被更大的引力源或者光源遮盖了。”数据终端解释道,“另外咱们眼前这颗星球正好在两个探测无人机巡航区域的交界线上,有很大几率被忽略掉。毕竟……它既不发光,又没有很大的质量,而且低温。”
“滚”趴在观测平台旁边一脸惊讶地喵呜着,尾巴在半空轻轻晃来晃去:“那就是大大猫在找的地方啊?”
“是这儿么?”薇薇安也扭头问了一声。
数据终端正在测算这颗流浪之星的轨迹,根据它现在的航行路线和加速情况来逆推它一百年前所处的位置。这需要复杂的计算,而且只能得出理想情况下的近似值——宇宙群星是个不断变动的参考系,所有的天体都处于运动中,因此计算的时候还要同时倒推很多东西。不过幸运的是数据终端需要考虑到的时间跨度只有区区百年,在一百年内,星星的相对位置不会有太大变化。
“我们首先默认这颗星球在脱离恒星系之后就维持现在这个推力进行加速,然后假设它在一百年内没有改变过航向,也没有被其他大质量的天体捕捉过,最后综合考虑这附近所有引力源对它产生的摄动……”数据终端一边计算一边嘀嘀咕咕,郝仁听的头大如斗:“你直接说人话。”
“哦了,这应该就是咱们要找的星星。”数据终端啪叽一下子拍在郝仁脑门上,“一百年前它应该就位于咱们之前找到的那个坐标点上……前后偏差几十个天文单位吧,但在太空尺度上,这点偏差几乎相当于严丝合缝了。”
莉莉戳了戳南宫五月的后腰:“你爸妈应该在下面。大概。”
因为这颗在茫茫太空中孤独前行的“星球飞船”实在太过诡异,巨龟岩台号没有贸然在行星表面着陆,而是先谨慎地在它上空盘旋了几圈,并大致了解了这颗星球的现状。
就如第一眼看到的那样,这颗星球在一系列巨大的工质引擎推动下旅行着,其表面分布有总共一百六十余个如同山峦般巨大的引擎喷口,不过正在运行的只有其中四分之一。星球身后拖着一条长达数千公里的等离子烈焰,这让它在太空中看上去如同一颗怪异而巨大的彗星,灿烂夺目并且分外壮观。但除了那些巨大而且正在运转的引擎之外,整个星球其他地方都显得死气沉沉——地表看不到植被的色彩,所有海洋都已经冻结,陆地上覆盖着不知已经多少年未曾融化的冰雪,行星表面百分之九十的区域都是一片黑暗,只有在那些巨型引擎周边可以看到一些亮光,那大概是机器运转的光芒。
郝仁心头莫名闪过一个词:跋涉的尸体。
这颗星球就如同一具在太空中流浪的尸体,它已经死亡,但那些引擎仍然在忠实地执行命令,让星球飞向远方。
“星球表面只有微量生命反应,低等生命,藻类或者其他什么单细胞生物。”数据终端的声音打断了郝仁的思索,“未发现大型高等生物的痕迹——当然也有可能是藏在地下了。另外这颗星球表面存在一层护盾,是借助地磁场本身建立起来的,这大概就是它在一万多年前躲过太阳爆发的原因。”
“有什么有威胁的东西么?”薇薇安转头问了一句。
数据终端表面一阵光芒闪烁,它和飞船的雷达系统沟通着:“……尚未发现。”
郝仁略一思索:“伊丽莎白,你跟猫和鱼在飞船上呆着,其他人都跟我下去看看情况。终端,你别跟来了,你负责在轨道上控制飞船,万一我们遇上什么意外就看你的太空支援了。”
这是自从上次在艾欧星球遇上危机之后郝仁长了个心眼,他意识到当自己去一个陌生星球探索的时候,在太空中留下一个支援平台总能起到很大作用——如果当时在艾欧没有数据终端的太空火力支援,恐怕他早已经被冰封在无尽寒冰中了。
数据终端顿时感觉自己责任重大,自豪地晃晃身子:“妥妥的,你交给本机就尽管放心吧!”
伊丽莎白则有点不满意地扁了扁嘴,她看了看身边那个正蹲在地上打瞌睡的蠢猫以及正在蠢猫脑袋上打瞌睡的豆豆,感觉自己的作用被忽视了:“我就负责给你照顾孩子跟猫啊?我也智勇双全的好么!”
伊扎克斯在自己闺女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把小丫头弹出去四五米:“听叔叔的话,在飞船上呆着。”
伊丽莎白屁颠屁颠地跑回来乖乖地哦了一声:“噢……”
郝仁看的目瞪口呆的,尽管他知道恶魔带孩子基本上都比这更粗狂,但他仍然感觉伊丽莎白能活这么大简直是个奇迹……小丫头命真硬!刚才伊扎克斯一个脑瓜崩弹出去都能听见音爆的……
飞船在流浪星球的赤道位置找到一处开阔的着陆点,在其上空悬停下来,将大家直接传送到了行星地表。
行星表面一片荒凉,郝仁他们从传送光束中走出来之后看到的只有漫漫雪原,光秃秃的丘陵地,以及一片漆黑的夜空。远方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高耸的阴影,那是处于熄火状态的推进器喷口,而在那些阴影背后则可以看到一些冲天的光亮,那是更远处那些处于工作状态的推进器喷发出来的等离子烈焰:它们就是这颗星球上唯一值得一看的景观了。
四周非常安静,集中注意力之后也只能听到一些怪异、低缓的轰鸣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而且微弱到几乎无法分辨。那声音应该来自远方的巨型引擎,但由于大气层过于稀薄,声音几乎传不出多远,以郝仁身边这帮超人的感官也只能模模糊糊听到一点。其实这颗星球的大气还在,但由于超低温,大部分气体都已经冻结在星球表面,郝仁脚下踩着的就包括二氧化碳冰屑和其他很多气体的固态碎末。
在登陆之前飞船就扫描到了这下面的环境,所以除了郝仁和伊扎克斯这俩特殊家伙之外,其他人都戴着维生项圈。莉莉在地上跺了跺脚,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冰屑粉尘:“这里看着不像有人来过啊。”
南宫五月看着远方黑沉沉的大地,脸上忧虑之色难以掩饰,旁边的南宫三八也捏着下巴紧皱眉头。薇薇安看了他们一眼,知道这两人处于心烦意燥的状态,很容易把事情朝着过于悲观的方向思考,所以出声提醒:“海妖和猎魔人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么?能生存多长时间?”
五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父母在这颗星球上也有存活的几率,她小心翼翼地摘下维生项圈体验了一下,眉头微皱:“很……不舒服,但不致命。只要能找到存在液态水的环境,我就可以生存很长一段时间,依靠热能和水中的元素力量维持生命。而且这颗星球有一层磁场护盾,也不用担心来自太空的辐射……至少母亲在这种环境下是可以活下来的。”
“一百年么?”莉莉问了一句。
五月皱着眉:“……理论上,海妖只要有水就能活,但在这里……或许母亲会选择周期性让自己冻结,这样她就能扛过一百年的太空旅程了,顶多损失一些记忆和力量。海妖如水,我们也能像水一样让自己在三态之间变化,有时候遇上极端环境海妖就可以通过三态变化来挺过去。”
莉莉顿时对海妖的能力惊为天人,她联想了一下南宫五月按着季节结冰融化蒸发的景象,顿时感觉那画面简直魔幻的不能看了,跟恐怖片似的。
南宫三八也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我爸并不是太强的猎魔人,所以在这颗星球上生存下来会有些困难,但有我妈帮忙的话也是可能坚持一百年以上的。猎魔人有很多在极端条件下保命的技能。”
“不管怎么说,如果他们活着到了这颗星球,他们肯定会朝着那个方向前进——”伊扎克斯抬手指向远方,在他手指的方向,地平线外升腾着数道巨大的火光,“推进器。那里是整颗星球唯一温暖的地方,如果要找液态水,只有去那里。”
郝仁立刻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自己的公务车:“大家上车,我们去推进器。”
小小的北斗星在这颗流浪星球无尽的冰原雪地上飞快驰行着,一路卷起大团大团醒目的冰雪,远远看去如同领着一群白色怪兽奔驰在大地上一样。郝仁没有直接传送或者飞到那片金属山脉上,为的是在路上能观察一下周围环境——他对这颗星球非常感兴趣。
路上大部分的景色都非常单调,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和灰色旷野,但在靠近那种巨型推进器之后便开始出现一些奇特的东西。巨大的、黑沉沉的管道和钢铁支架仿佛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一样逐渐从雪地中隆起,如同藤蔓簇拥着果实,又如同万千条树根支撑着巨树般聚向推进器。这些管道和支架的规模惊人,从地上隆起的模样甚至让人忍不住联想起长子的根须,它们黑沉沉地在大地上蔓延着,在星光下显得怪异而又冷清。
汽车在一道巨大的钢铁支架下面无声无息地驶过,莉莉把头探出车窗,惊奇地看着那些让人心生压抑的黑色阴影在头顶上飞掠,作为一个文学女青年,她突然感伤起来。
这些东西还在运作——但它们的创造者呢?
郝仁驾驶着自己那辆除了不能变成擎天柱之外几乎啥都能干的公务车在这颗荒凉诡异的行星上飞驰着,看着一座座巨大、古老、陈旧而且给人带来压抑感的钢铁遗迹在车窗外飞速掠过。他们现在正从一座处于熄灭状态的巨型引擎旁边经过,这座引擎给人的感觉就仿佛一座样貌怪异的死火山,它有着山峰一样上细下粗的形状,黑漆漆的外壳上可以看到粗大的管道和合金框架,一些陈旧而斑驳的痕迹分布在那高高的“山峰”上,那大概是这颗星球的大气还丰沛时产生的锈蚀。
莉莉一直扒着车窗在往外看,她幽幽感叹了一句:“机器还活着,人却死了……谁创造了这些东西?”
“目前还没扫描到高等生命迹象,只有一些微生物,在地下深处的极端环境里勉强存活。”郝仁低头看了一眼车子的控制面板,本应该显示油表里程之类东西的地方其实悬浮着一个虚拟屏幕,那上面的东西是复杂的雷达图以及与巨龟岩台号的通讯界面,“这颗星球上的人类可能已经死光了……当然也可能躲藏在某些庇护所里,而咱们现在还没找到。”
“第二种可能性不高。”薇薇安摇了摇头,“直觉。”
“你说这些引擎是自动运行的?”郝仁扭头看了薇薇安一眼。
薇薇安仍然是摇头:“我不懂引擎,我只是感觉这个地方萦绕着死亡的氛围……血族对这种氛围很敏感。”
一行人没有在熄火引擎附近逗留,只是略微绕了个圈子留下几幅影像之后便继续赶路,那座恢弘如山的巨大推进器很快便被甩在后面。众人继续前进,在经过了更多的巨大管道和钢铁遗迹之后,他们遇上了一些其他的零星建筑,看上去像是哨塔和碉堡——这些东西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军事基地。似乎在那些巨大引擎完工之前,这颗星球上还发生过一场战争。
只是所有的痕迹都已经被厚厚的冰雪覆盖,只有这些位于高地的零星遗迹还能露出冰面,除非停下来进行详细扫描,否则很难知道那厚厚的固态二氧化碳和普通冰层下面隐藏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车子继续前进,周围开始变得温暖起来,地平线附近已经可以清晰看到三道冲上天空的蓝白色烈焰,以及烈焰下方的巨型引擎。等离子光焰的热辐射驱散了一定范围内的寒冷,让二氧化碳重新回归大气,它甚至还融化了一定范围内的普通冰雪,路上终于可以看到正常的泥土和石头了。
车窗外面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那是大风卷着沙尘击打车壳的响动:巨型引擎的运转导致附近的干冰等物质重归大气,而这些受热膨胀的气体在升空并扩散到远处之后又冷却成冰屑,并在大气低层重新被卷到引擎附近,于是升华-膨胀-降落-冷却就这么周而复始,卷起一道永不停歇的边缘大风,引擎周围也就成了星球上仅有的存在大气的地方。
那些引擎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它们在运行过程中甚至产生了仿佛自然天气一样的现象。不过这些现象的作用范围相当有限,每个引擎周围一圈“风圈”。越过这种环状风带之后,前方重新变得死气沉沉起来。
在继续前进了一段路程之后,郝仁他们还意外发现了城市的遗迹。
这座城市建造在高地上,而且由于靠近一台处于运转状态的引擎,等离子烈焰的热量让附近的冰雪融化,城市由此没有被白色覆盖。郝仁在南宫兄妹的要求下开着车进入城市遗迹,看到这里面随处可见井然有序的高楼大厦,尽管风格和地球上大相径庭,却仍然能从那精妙的规划和充满科技感的楼宇设计中体会出这里曾经有过一个科技实力强大的文明。
而且和那些黑沉沉的引擎不一样,城市中曾经有着靓丽的色彩——建筑物外墙上有细致的装饰,街头可以看到仿佛广告画一样的彩色图案,房顶,广场,道路……所有这些地方都并不死板。郝仁驱车从一座双子大楼中间驶过,他看到那两座大楼的形态宛若一对对称生长的植物嫩芽,而大楼之间则以纤细优雅的弧形天桥连接。
城市遗迹中随处可见这种规模的建筑物,风格也是各式各样,有的优雅,有的却如那些巨大引擎一样粗犷,还有一些甚至看不出是用来住人的还是单纯的装饰。莉莉张着嘴巴看着那些古旧的建筑物,想象到有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这座异星城市光鲜亮丽地迎接繁忙的一天,建筑物披挂着一身流光溢彩,道路上游荡着恬淡闲散的人群,楼宇间或许还有敏捷的民用飞行器在穿梭不休……然而这些想象潮水般退去,她眼前还是死气沉沉的一片。
那些空洞的建筑物毫无生气地在黑暗中伫立着,与遥远的群星无声相对,用死板冷清的面容迎接着不速之客。
而在城市建筑群的背景中,通天彻地的等离子光束将整个夜空一分为二。
“没有生命反应。”郝仁看着车子上的雷达,“而且城市荒废时间已经很久,我猜至少有一万年。”
郝仁的说法并不是胡乱推测,他如今多多少少也有些这方面的知识和判断力。他感觉这座城市应该是在引擎完工之前的产物,因为一旦那些引擎启动,星球就会脱离轨道进入太空,而这颗星球的原住民显然没有能力在离开太阳的情况下维持给自己的整个大气层加热——所以他们在建设完引擎之后必然要放弃地表的城市,转入地下庇护所或者冬眠设施。
而如果一万年前引擎没有启动,那一切就更简单了:城市中的居民必然已经死在灭世的灾难里。
薇薇安轻声问了一句:“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星球改造成这样?”
“很显然是为了逃亡。”郝仁看向远方那巨大的等离子烈焰,“而且我猜多半是长子……要么就是那些脑怪引发的灾难。除了灭顶之灾,还有什么能让一个种族把自己的母星都推上流浪的路呢?”
莉莉扒着郝仁的座椅靠背,翻着白眼想了一会,摇摇头:“很显然他们的逃亡出问题了。”
薇薇安对这个哈士奇偶尔的灵光一闪很是惊讶:“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颗星球一百年前才启程啊。”莉莉的耳朵抖了抖,“怒灵是一百年前带走南宫夫妇并传送到这颗星球上的,当时它记忆中的星空还是在之前那堆太阳余烬附近看到的,这说明一百年前这颗星球还在自己的太阳系没出去。这个宇宙的灭世灾难基本上都是一万年前发生……所以这星球的逃亡计划很显然失败了呗。话说你们真没想到这个?”
薇薇安特实诚:“我就是没想到你也能想到这些。”
“我又不傻。”莉莉翻了个白眼,往座椅上一躺不搭理蝙蝠了。
郝仁笑着看这俩冤家日常拌嘴:“莉莉说的没错,既然这颗星球要逃亡,那它应该一万年前就出发才对。所以它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才在原始太阳系滞留了一万年,直到南宫夫妇被带到这里之后才突然启动……问题恐怕就出在一百年前。”
队伍在城市中徘徊了一段时间,但最终失望而出。这里没有任何复杂生命反应,也没有短期内人类生活过的痕迹。尽管整座城市笼罩在相对温暖的环境中而且可以找到液态水和类似苔藓的基础植物,但貌似南宫兄妹的父母并没有在这里居住。
不过南宫兄妹的心情还是稍微振奋起来:这座城市里的环境显然已经足够让一个海妖和一个猎魔人生存下来,尽管并不舒适,但勉强度日是可以的。而类似这样的“宜居”区域不止一个,每个正在喷吐火焰的引擎附近都可能具备生存条件,既然这座城市里没有,那他们可以继续找下去。
直到把整个星球搜索一遍为止。
一行人再次踏上旅途,将那座阴森森的死亡城市甩在身后。
这个笼罩在黑暗中的世界总给人带来一种压抑感,但幸运的是这种黑暗已经渐渐远去。一座巨大的、正在运行的等离子引擎就在前方,它所爆发出的煌煌光焰映亮整个天空,总算驱散了一路来的阴沉气氛。
薇薇安建议去那些引擎近处看看情况,郝仁便让车载导航自己判定了一下路线,随后拐上一条沿着钢铁山脊逐渐向上的坡道。随着距离巨型引擎越来越近,这座庞大的设施也将更多细节呈现在众人眼前。郝仁看到它那锥形的外壳上其实还分布着很多仿佛盘山公路一样的旋转坡道,一些隐隐约约的光亮在那些坡道上飞快穿行着,而引擎顶端还有大量放射状延伸出去、一直连接到远方大地的钢铁长桥,却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在他们即将抵达引擎半腰的时候,车载主机突然发出了轻微的鸣响,与此同时伊扎克斯也皱了皱眉:“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郝仁一听这个赶紧把车子在路边停好,莉莉一马当先地跳出去偷偷摸摸地上前查看情况,她趴在一块大型钢板后面探头探脑地看着外面,随后扭头对众人使劲招手。
其他人慌忙跟了上去,莉莉指着道路对面小声说道:“看!运输车队!”
郝仁目瞪口呆地看到在百米开外有一条笔直通往引擎上端的钢铁大道,大道上铺设着散发出幽幽蓝光的、仿佛导轨一样的牵引设施,而一辆辆仿佛罐笼车一样的运输车辆就在那些导轨上忙忙碌碌地来回着,显得井然有序。
“没有生命气息……”薇薇安皱了皱眉,突然朝着一辆运输车扔出只小蝙蝠:由于巨型引擎的作用,在这附近存在着不稳定的大气环境,薇薇安的小蝙蝠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话说吸血鬼姑娘这蝙蝠探测器也好长时间没派上过用场了……
小蝙蝠在风中艰难地维持着方向,最后在众人的视线中有惊无险地扒住了一辆罐笼车的外壳。它在车壳上四处看看,到处爬了一圈寻找入口——任何一个三观正常的动物学家要看见一只蝙蝠做出这些举动恐怕都会开始怀疑人生的——但最终小蝙蝠只能失望而归,因为整辆车子除了后仓之外完全封闭。
“车后面是料斗,里面装的可能是引擎燃料之类的东西。”薇薇安顺手把小蝙蝠拍进自己体内,皱了皱眉,“车子没有入口,没有生命气息,应该是自动运行。”
郝仁想了想,做出个大胆的决定:跟上那些返程的运输车。
莉莉大着胆子去那些运输车周围晃了晃,发现后者毫无反应仍然如常运行,轨道上也没出现什么警戒机器人之类的玩意儿,于是大家判定这套自动系统应该是“瞎”的。郝仁开着车跟在一辆从引擎离开的运输车后面,沿着长长的钢铁大道走了一段距离,在拐过几个弯道之后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钢铁丛林般设施林立的地方。
这片钢铁丛林之前被一道山脊阻挡,众人一路驶来都没发现。
郝仁小心翼翼地开着车进入这一区域,一阵嘈杂巨响迎面而来。这里到处都是黑沉沉的、轰然运转的巨大机械或者建筑物,置身其中仿佛一整座城市那么大的工厂般嘈杂热闹。大量圆滚滚的罐笼车和其他样式的运输车辆沿着一条条轨道从引擎处来到这里,在钢铁丛林中井然有序地飞快穿梭着,而另有巨大的机械手臂和吱嘎作响的起降平台与这些车辆配合运转,不断装卸着一车又一车的货物。
一阵轰鸣声从上空传来,南宫五月惊诧地仰头看着,她看到一个十几米宽的钢铁方块在推进器的推动下从空中慢慢飞过,并严丝合缝地组合在不远处的一座“方块之山”上——这些东西恐怕是某种自动运行的集装箱系统。
整个“工厂城市”处于繁忙的运行状态,到处都是机械轰鸣和车辆呼啸的声音,各种指示灯光和大功率的照明系统也让这里亮如白昼,然而除此之外……这里空无一人。
郝仁领着大家下了车,众人大大咧咧地在这个诡异的地方一边探索一边前进。他们并不担心这里有什么报警装置会把城市的守卫者引出来——说实话他们巴不得能遇上个人呢,伊扎克斯甚至已经计划着是不是该拉颗陨石下来炸一下:他希望能炸出几个当地人来。不过这个想法被所有人狠命劝阻回去了。
莉莉举着冰火双爪,一脸警惕地跟郝仁并排走在队伍最前面,她使劲抽抽鼻子:“这里只有钢铁和油的味道……”
众人路过一个正在运行的装卸平台,这装卸平台旁边有一个控制室样的设施,而且大门敞开着。南宫三八举着手弩高度戒备地过去查看情况,然而走进大门之后他只看到一堆正在闪烁灯光、发出鸣响的机器。
“这里也没人。”南宫三八从控制室出来,摇了摇头,“所有系统都是自动运行的。”
郝仁叹口气:“别找了,恐怕整颗星球都在自动运作。”
不过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一声尖锐的呼啸突然从众人身后传来!
郝仁立刻警惕地转身看去,却发现一台呈倒三角形的小装置风驰电掣一般冲了过来,这台小装置似乎是个巡逻的机器人,它绕着众人飞快地转了几圈,发出一连串吱吱嘎嘎的电子音,片刻之后才响起正常的说话声音:“发现公民。”
南宫三八下意识问了一句:“你说啥?”
小机器体内传来一串叽里咕噜的响动:“发现公民,健康表征良好,请跟随本引导设备前往检查站,消毒之后可前往一层庇护所。”
说完,这台小装置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飘去,飘出去几米之后它转身看着没动地方的郝仁一行:“公民,请跟随本引导设备前往检查站。如不跟随将采取强制措施。”
伊扎克斯手里捏着一个魔咒不知道该不该把这玩意炸掉,郝仁摆手让他把魔法收起来:“跟上去看看这小家伙到底想干啥。”
一行人跟在倒三角形机器人身后,七拐八拐地绕了很多圈子,一路向着这片钢铁丛林深处走去。他们经过了更多的正在自动运行的工厂和大型机器,看到无数无人驾驶的车辆和转运平台在周围跑来跑去,这一幕是如此诡异,就如同主人死去,而他生前在用的工具却仍然在半空中不断工作一样。最后他们被带到了一个长方形的建筑物内,这才终于把外面的嘈杂和混乱隔绝开来。
长方形建筑物内灯光明亮干净整洁,前半段整个就是一个大厅,其规模和整洁程度让人想起飞机场的候机大厅。有零星几个看上去很高级的小机器人在大厅中忙碌着,打扫卫生或者维修设备。
莉莉收起自己的两把爪刃,似乎是担心把这么干净的地方给挠出花来——从这一点上她就比普通的哈士奇懂事多了:“真没想到这颗星球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封闭的人造设施内总是能让人忽略掉外面的沧海桑田。”薇薇安突然若有所思地感慨了一句,“我曾经在古王朝的墓穴中入睡,醒来之后看到周围毫无变化,还以为世界仍然是老样子,但一出门却只看到整个国家都已经变成荒野上的碎石堆……如果有人在这个大厅中活过了一万年,恐怕他根本想不到外面的城市已经变成什么模样了吧。”
薇薇安感叹的东西总是让人不知道该咋评价,所以郝仁只能耸耸肩,跟在那个小机器人身后继续朝大厅对面走去。而就在一行人靠近大厅另一侧的大门时,旁边的墙壁突然明亮起来,一个人影出现在幕墙上!
就在众人即将穿过大厅大门的时候,距离他们最近的一面墙突然整体明亮起来,随后一个人影出现在这面幕墙上。郝仁他们立即反应过来并惊讶地看着大屏幕上的人,那是一个头发花白、样貌威武严肃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饰有金边的黑色制服,两排金色的大纽扣一直扣到下巴下面。
这个出现在大屏幕上的男人看着郝仁一行,眼神中有些惊讶:“你们怎么在外面?”
郝仁本来已经适应这颗星球上空无一人的鬼城现状了,却没想到这时候突然在屏幕上看见个活生生的人,顿时吓了一跳:“我勒个去……这颗星球上还有人?!”
“还有人?”屏幕上的中年人愣了一下,“你在说什么?你们是从庇护所中跑出去的?还是来自其他地区?”
薇薇安顿时反应过来,轻轻咳嗽两声:“我们……我们从其他地方过来,设备可能出了点问题,在这里迷路了。”
她说的不清不楚,出于谨慎考虑,尽量对自己一行人的来历含混其词。而大屏幕上的人似乎也对此没多想,他只是点点头:“很好,平安回到安全区就是好的,但愿你们没被引擎附近的辐射影响到。引导机器人会带你们去庇护所,之后会有民事调查官询问你们的情况。”
话音落下,墙上的大屏幕重新黯淡下来,并很快恢复成了原本墙面的模样。郝仁他们几个面面相觑,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总感觉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违和感到底在什么地方。
“这颗星球上竟然还有人?”莉莉咂咂嘴,一脸不可思议。
薇薇安摸着下巴:“根据对方的说法,好像存在什么庇护所……真没想到竟然真有幸存者!”
一行人在小机器人的带领下穿过大厅大门,进入了一条长长的、被红色灯光照亮的走廊,机器人示意他们走到走廊对面便可以完成消毒。郝仁一边走一边不解地嘀咕起来:“可是这不对劲啊……”
“是不对劲。”薇薇安还记着之前大家讨论过的事,“这颗星球原本的太阳是在一万年前爆发的,但星球的引擎启动却应该是一百年前的事,所以理论上这里的幸存者应该错过了当时的逃亡窗口——既然有人活着,那为什么一万年前他们没有起航?!难道之前他们在那个已经冷却的恒星旁边睡了一万年么?”
莉莉顿时撇起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睡觉不要命啊。”
这哈士奇真是百忙之中都不忘跟自己的冤家斗个嘴。
南宫五月脸上神色复杂,带着点期待又有点害怕:“我爸妈会不会就在那什么庇护所里?”
郝仁立刻反应过来:“对!既然这儿有庇护所,那南宫夫妇很可能也被带进去了,就跟咱们一样!”
众人一想都感觉有道理,顿时都加快脚步穿过了这条走廊。而在走廊尽头已经有另外一台引导机器人等着他们,小机器人打开了走廊前端的半圆闸门,一个特殊的小房间出现在众人眼前。
小房间中空空荡荡看不到别的东西,只在中央有一个很大的圆柱,圆柱正面是一道半透明的玻璃门,里面可以看到类似升降机的装置——看来庇护所是在地下。
为了顺利前往庇护所,郝仁他们这时候都表现得非常配合,安静地看着小机器人打开升降机的大门并示意众人进去。而等所有人都走上升降机平台的时候郝仁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长长的海蛇尾巴——五月的。
“等会。”郝仁脑海里激灵一下子,“五月,你刚才一直保持这个形态来着?”
五月不明所以地动了动尾巴,让自己盘成个更舒服的姿势(升降机这样狭窄的地方对她这一大坨身体而言有点局促,但她刚才又没机会变成其他形态):“对啊,怎么了?”
“……刚才屏幕上那个大叔对你这造型貌似一点都没好奇。”莉莉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她还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和尾巴,“另外还有我的造型……”
五月顿时把尾巴紧紧盘成一团,她紧张起来:“会不会是陷阱?!”
这时候升降机大门已经闭合,整个平台开始加速向着地下降去。郝仁看了一眼外面飞快闪过的金属框架和机械层,一咬牙:“管他呢,看看情况再说。等会大家提高警惕,但没有紧急情况不要轻举妄动。”
莉莉用力点点头,刷地抽出自己的冰火双爪:“房东你放心吧,我保护你!”
薇薇安使劲把哈士奇往一边推:“你个二货赶紧把爪子收起来!这是电梯……诶呦我的衣服!我就两件好衣服!”
“都这情况下了你俩就不能稍微安生点?”郝仁有时候是真对这俩冤家没辙,他只能往旁边靠靠躲清静。而伊扎克斯则低头看着升降机平台的地面:这地面上镶嵌着装饰性的透明玻璃,可以看到下方的情况,现在只能看到极为深邃的竖井底部有隐隐约约的光亮传来:“看来庇护所在地下极深的地方。”
“或许是为了借助地热维持生态系统。”郝仁倒腾着脑海里那点专业知识,“低技术文明常用的避难所方案。”
这条幽深的竖井仿佛没有尽头,众人在升降机里或紧张或警惕或期待地等了许久都没到底。反正莉莉的严肃劲儿就持续了五分钟就坚持不下去了,干脆往地上一蹲开始挠地板,等她在地板上画出第三只小狗简笔画的时候众人才终于感觉整个轿厢微微一震,外面传来了机械装置闭锁的声音。
伊扎克斯抬头看看:“起码几十公里……恐怕真跟你说的一样,他们在借助地底岩浆来维持庇护所的热量。”
伴随着“嗤嗤”的一声轻响,升降机的大门向两边滑开,南宫三八立刻向外面扔出一张小小的符文纸片,纸片在外面化为人的虚影走了几步,但并未引发任何陷阱之类的东西,他这才举着手弩小心翼翼地向外走去:“安全,跟上吧。”
“你哥偶尔也挺靠谱的嘛。”薇薇安随口对五月说了一句。
五月撇撇嘴:“要连这点猎人技能都没有,他早死在不知道哪个古堡里……哇!”
五月的话被她自己的一声惊呼打断,众人从升降机里出来,对外面的景象目瞪口呆!
只见升降机外面并不是想象中低沉逼仄的钢铁庇护所,也看不到层层叠叠仿佛监牢一样摞起来的窄小居住舱,这外面竟然是一座巨大的城市!
只见整齐宽阔的道路在眼前不断延伸,高大的楼房在视线中错落有致地排列,建筑物之间还可以看到茂盛的植物和装饰用的人造景观。郝仁回头看去,发现众人来时所乘坐的升降机通道其实是城市中一根通天彻地的巨大立柱,这根立柱在几条道路交汇起来形成的一片广场中央,而在极远处,他还隐隐约约看到了其他类似的立柱。
看来庇护所的入口不止一个。
莉莉张着嘴巴瞪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作为一个庇护所,这地方真够夸张的啊。”
伊扎克斯抬头看着正上方,这座城市并不阴暗,恰恰相反,它在上方的大量灯光照射下亮如白昼。伊扎克斯眯着眼睛,透过那些模拟成天光的“光网”缝隙看到了粗糙的岩石顶棚以及巨大的钢铁支撑结构:“上面是岩层……这里是个巨大的洞穴,也不知道是人工挖出来的还是这颗星球天生就有这样的结构。”
薇薇安顿时就抬头看着上面那些岩顶发起呆来,嘴里嘟嘟囔囔:“洞穴诶……”
郝仁下意识回了一句:“你不会打算上去倒挂着歇会吧。”
薇薇安赶紧反应过来,使劲摇头:“没事,我能控制住!”
莉莉别过脸去:“嘁,蝙蝠。”
郝仁他们来到了这座位于地下深处的庇护所城市,然而在经过了一开始的惊讶之后,大家很快就发现这里和其他地方一样冷冷清清。
街头没有任何行人,那些高大气派的楼宇虽然灯火通明,但每一扇窗户后面都看不到人影晃动,城市道路和半空中可以看到一些交通工具在忙碌地跑来跑去,然而当伊扎克斯招手拦下一辆车之后却发现:都是无人运行的。
“然后呢?”莉莉原地转着身子,看着这座灯火通明但空无一人的城市,“说好的幸存者们呢?”
南宫三八越想越不对劲,他抬头看着高空,对某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旁观者”大声询问:“喂!我们到庇护所了!接下来呢?这里空无一人!”
没有任何人出现,只有从空中飞快跑过的无人车辆带起一阵风声聊作回应。
“这颗星球越来越奇怪了。”郝仁想起了之前在地上大厅里看到的那个中年人的影像,他嘀嘀咕咕着,“刚才上面那个人还让咱们下来之后找民事调查官来着……”
“不知道那人在搞什么鬼。”薇薇安随手召唤出一群小蝙蝠绕着自己飞来飞去,一边谨慎地向前走去,“他跟我们无冤无仇……犯不着开这么大规模的玩笑。”
一行人在这座诡异的庇护所城市中探索着,尽量朝着最为灯火通明、车辆繁杂的路段前进,以期能够找到住在这里的幸存者。郝仁他们现在已经知道这颗星球上真的有幸存者——之前那个出现在影像上的中年人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之一,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座城市却空无一人。
幸存者们都藏起来了?
南宫三八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路边的设施,他在战斗力方面或许是个半吊子,但正是由于这半吊子的技术所迫,他在猎人应有的细致观察和逻辑推理方面超乎常人。现在他就如一个老练的猎人一样分析着:“街道很整洁,这些东西都有被维护过的迹象,不像是荒废了一万多年的。城市位于地穴中,理论上会积累很多灰尘,但你们看这些栏杆……光亮如新。”
“因为有‘人’时常擦拭它们。”南宫五月拍了拍她哥的肩膀,抬手指着不远处,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小机器人正在那里认真地打扫卫生。那小机器人也是倒三角形,它的工作似乎就是不断擦亮这条街的路灯和护栏。它用一只灵巧的机械手抓着刷子,另一只机械手则负责喷出水雾。注意到有人靠近,小机器人叽里咕噜地飞了过来,绕着郝仁一行盲目地兜着圈子。
莉莉紧张了一下,但很快发现这小机器人毫无威胁。她伸手敲敲后者的钢铁外壳:“它好像不会说话……”
莉莉话音刚落,小机器人突然发出一串嘹亮的音乐,随后一个愉快的男声从它体内传来:“维洁卡丽公司,清洁设备制造专家,为您和您的爱家提供无微不至的卫生服务。最新型号家用型机器人阿尔法三型已经上市,欢迎订购……”
莉莉惊讶地看着小机器人:“你会说话啊?”
小机器人体内的音乐和愉快男声再次响起:“维洁卡丽公司,清洁设备制造专家,为您和您的……”
随后它便一边广播着这段广告词一边离开众人身边,继续忙忙碌碌地擦拭那些路灯和护栏去了。
“好像只是一段广告。”薇薇安耸耸肩,“不过总算听到点有‘人味儿’的东西了。”
伊扎克斯声音低沉:“有机器人公司,就应该有人运营。”
在下一个街口,他们见到了一座仿佛商场一样的大型建筑,建筑物上霓虹闪耀,门口还立着巨大的广告牌和商业吉祥物。在商场入口上方的大型屏幕上滚动播出着一组造型夸张的卡通片——虽然与地球文化大相径庭,但仍然能看出是某种广告。郝仁率先走入商场,迎面看到的就是空荡荡的大厅以及大厅周围整齐有序的一个个商户铺位。
“真瘆的慌。”莉莉嘀嘀咕咕地在郝仁身旁说道。
一阵音乐声从附近传来,郝仁循声望去,看到那是一个镶嵌在墙上的广告荧幕。音乐声结束之后,屏幕上出现了男男女女的影像,背景音旁白着:“……庇护所的舒适环境需要你我共同维护,让我们携手创造一个永恒安宁的家园……”
南宫五月爬过去在那屏幕周围摆弄着,也不知道她按到了什么地方,屏幕上突然画面一变,一个面容死板的年轻男人出现在屏幕中央:“……为您播报庇护所中最新发生的消息。丹顶站昨日发生的火灾原因已经调查完毕,庇护所负责人宣布此事件是因一家商场的日用品仓库电线短路导致……引擎组例行维护结束,星球推力平稳,大统领对工程人员表示感谢,统领府发言人表示,星球方舟平稳运行至今是所有工程人员的努力结晶……开拓事务部发布消息,星球方舟已经靠近预期中的‘补给区’,航线前方将途径一处丰沛的小行星带,届时方舟将进行起航至今的第一次减速,至二级巡航速度后进行补给,预计减速至目标速度需耗时一年。我们将从小行星带中采集到足够资源,为等离子引擎补充燃料,减速期间庇护所可能发生轻微震动,请诸位居民不要惊慌……”
这貌似是个新闻节目。郝仁听到最后一条消息的时候突然心中一动,立即接通了正在轨道上待命的数据终端:“终端,扫描这颗星球前进路线,前方是不是有个小行星带?”
终端很快传来消息:“前方确实有个小行星带,可能是从其他天体系统里脱离出来的,规模很大。怎么了?”
“……我们在看外星新闻联播。”
数据终端没听明白:“啥?”
郝仁挂断通讯,看着身边其他人:“航线前方真有个小行星带……这些不是录像。”
薇薇安看着旁边屏幕上仍然在播报的新闻节目:“……也就是说这些消息都是实时的,真有人在播放这些节目。”
郝仁看着周围空荡荡的商场大厅:“没错,但他们没在这里。”
这时候南宫三八突然皱了皱眉,脸上猛然露出异样的神色:“等等!我感觉到一些气息……”
几乎是在南宫三八话音刚落的同时,五月也一下子扬起了身子,她用长长的尾巴支撑着一下子把上半身拔高到两三米高,使劲朝某个方向眺望:“是水元素……是水元素……”
众人惊愕地对望一眼,随后突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南宫三八俯下身子将手按在地上,用猎魔人的天赋力量回溯着这附近的气息流动,随后猛然仰起头看向商场深处:“在那个方向!”
兄妹俩对望了一眼,脸上惊愕与狂喜的神情毫不掩饰,随后同时冲向气息传来的地方,郝仁他们反应慢了半拍,但也立刻跟上。众人在空无一人的大商场中发足狂奔,仿佛生怕晚了一步半步目标就会凭空消失一般。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摆满日用品的商铺前,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在店铺外面停下脚步,屏息静气地看着里面的动静。
南宫兄妹在这一刻反而不敢向前走了,他们只是愣愣地看着店铺里面,甚至停住了呼吸。
在一个货架后面,有两个身影正在微微晃动,一条女性的手臂从货架缝隙间一闪而过,取走了几件商品。
随后那两个身影仿佛突然感应到什么,不约而同地僵硬了一下,慢慢从货架后面走了出来。
南宫五月紧紧抓着自己哥哥的手,仿佛随时会昏阙过去,她的声音发颤:“……爸,妈?”
他们终于找到了。
站在郝仁他们面前的是一对看上去还很年轻的夫妇,其中那位女性穿着一身看不出质地的暗蓝色长裙,长发高高挽起,眼眉间与南宫五月颇有些相似之处,而男子则是一袭黑色长风衣,敞开的风衣下面可以看到猎魔人招牌式的宽腰带,腰带上挂着银制的小匕首,不过除此之外看不到手弩之类的招牌武器,他的容貌则与南宫三八有五六分相似——由于海妖那奇特的“选择性遗传”血统,南宫兄妹正好分别遗传了自己父母的容貌。
由于身为异类,这对夫妻并没有因区区百年时光就显得苍老,他们看上去仍然年轻,只是比自己的子女要成熟许多。他们震惊地看着眼前出现的一大群人,甚至有些手足无措,而在听到五月的低呼之后两个人就同时愣住了。
“爸,妈,是我们啊!”五月拽着她哥飞快地上前,“我是五月,我跟我哥来找你们了!”
“五月?三八?”那位男性猎魔人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脚步微微有些摇晃,他从未想过还有机会在这里看到其他人,更不敢想自己的一双儿女会出现在自己眼前,“你们……你们怎么到这儿的?”
“我们抓到当年那个怒灵了,然后房东从怒灵记忆里找到了这个地方。”三八努力镇定下来,匆匆忙忙地解释着,“这些人都是朋友——是他们帮忙我们才能到这地方。爸妈你们这一百年……就一直生活在这里?”
家人重逢的场面令人动容,但郝仁觉得自己一个外人站在这里多少有些尴尬,看到眼前四个人都激动的语无伦次的样子他轻咳两声:“那什么,你们先叙旧,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等会去商场门口集合。”
南宫三八感激地点点头,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郝仁笑着对他摆摆手,使劲拽着莉莉的胳膊把这姑娘生拉硬拽地拖走了。
“一家子终于团聚了啊,也不枉咱们来这儿一趟。”走在空荡荡的商场中,薇薇安使劲伸着脖子看了看远处,“他们大概还得聊好久。这次咱们的主要目的算是达成了。”
伊扎克斯这个粗犷的家伙这时候也难得露出动容的表情,他想起了自己的事情,脸上露出微笑:“我能理解……前不久我也经历了一次类似的事儿。”
郝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我怎么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呢……”
莉莉呲呲牙:“还没开始夸你呢,你也害羞的太早了点!”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走到商场二楼,这里照样是空空荡荡,但整整齐齐的铺位里面还是货物充足,柜台和货架也是一尘不染。莉莉随手从旁边的货架子上抓起一包东西,研究了一下确认这是零食,便大大咧咧地撕开包装往嘴里塞,薇薇安一看这个赶紧提醒:“诶你小心点儿!别在外面乱捡东西吃!来路不……”
莉莉使劲把一嘴小零食咽下去,对薇薇安翻白眼:“你傻啊,南宫爹妈在这地方活一百年了——这东西当然能吃。”说完她就随手从塑料袋里抓了一把像虾条一样的玩意儿塞进郝仁嘴里:“房东你也尝尝,吃起来有点像焦圈诶!”
郝仁一边被狗喂着一边心里犯嘀咕:莉莉这怎么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迸发出智慧来……
“虽然不知道这地方现在的日期……但我猜这些东西都是最近生产的。”伊扎克斯的关注点在别的地方,他把手伸向莉莉的零食包想检查一下,但刚一抬手后者就立刻呲着牙发出威胁的呜呜声,莉莉瞪着眼睛看着伊扎克斯的大手,尖牙都露出来了。大恶魔见这情况只能扯扯嘴角:“这真是态度鲜明啊……得,我自己找一包去。”
薇薇安表情怪异地看着莉莉又看看郝仁:“你真是把她训出来了。”
这时候一阵轻微的嘟嘟声从不远处传来,附近的一面墙上突然打开了一道隐藏门,一辆自动运行的小货车从隐藏门中跑出来,货车里装着各种商品。这辆小车无视了在店铺门口一脸好奇的郝仁等人,它径直跑到货架前面,从车子里升起一个仿佛飞盘一样的机器装置并开始给货架上补充商品:就是刚才莉莉和伊扎克斯拿走的两包零食。
薇薇安见状顺手从旁边架子上又拿了一包东西,货车立刻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小飞盘慌慌张张地再次开始补货。
“机器维持着一切。”薇薇安低头看着手上的东西,“但平常真的有人来这里‘买’东西么?”
伊扎克斯笑了笑:“至少有两个人。”
十几分钟之后,一行人在商场门口重新集合,南宫一家四口看样子已经从一开始重逢的万分激动中平复下来——当然,激动的心情恐怕是几天也退不干净的。南宫五月对自己父母介绍着自己的这些新朋友,不过还没介绍两句莉莉就急吼吼地帮着介绍完了,这姑娘自来熟的本事一如既往。
“我们已经听说了你们来此的经过。”南宫五月的母亲艾尔莎微笑着,对郝仁深鞠一躬,“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虽然不知道我们夫妻俩能帮上什么忙,但只要有什么我们能做的请尽管讲。”
艾尔莎的丈夫则点了点头:“我听说你们正在调查这个地方,我们在这儿也住了一百年,应该能帮上忙。”
伊扎克斯顿时高兴起来:“那真是正好了。三八他爸是吧?我们……”
大恶魔称呼别人的时候总是随性而来,南宫三八的老爹笑着摆了摆手:“这跟绕口令似的……鄙人南宫无敌,承蒙各位关照了。”
顿时现场就安静下来,郝仁脸上表情跟面瘫了一样半天没反应过来:大叔这名字够霸气的!
随后他拍拍南宫三八的肩膀,压低声音:“这是你爸艺名?”
南宫三八绷着脸:“真名。”
“你家这起名风格世代相传而且传男不传女是吧?”
南宫三八从牙缝里憋出来几个字:“就你话多!”
南宫无敌本人可不觉得这名字有什么不妥,这位名字特别霸气但实际上跟南宫三八一样是个半吊子的老猎魔人笑着对其他人摆摆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领诸位去我们夫妻暂住的地方吧。”
莉莉一脸惊奇:“你们在这里还有房子呢?”
艾尔莎温婉地笑起来,抬手指着空旷的城市:“这里到处都是房子。”
顿时众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南宫夫妇当前住的地方离这座商场有一段距离,需要经过好几道街区。他们很轻车熟路地带着众人在路边拦下一辆悬浮式公交车,这辆车跟城市里的所有设施一样:无人操作。
公交车在自动程序的控制下轻快地行驶着,并在一个标着向上箭头的坡道上平稳起飞,向着远方的居民区飘去。悬浮车飞行路线前后的空气中浮现出一种发光的指示光带,似乎是为了防止和其他空中交通工具发生碰撞。郝仁坐在最前面的座位上,抬头看了一眼车子的驾驶席:那里是一大堆闪烁不停的仪表和正在自动转动的操作杆,而控制台前方却有一张给人准备的座椅——似乎这交通工具原本的设计中有驾驶员的存在,自动行驶只是它另外的控制方式。
而车厢两侧的屏幕上则在播放着无聊的广告,一大堆小孩子围绕着一堆奇形怪状的游乐设施蹦蹦跳跳,下面的字幕显示这是一家刚刚开业的游乐场的广告。
屏幕里的世界热闹非凡,屏幕外的世界寂静无人。
广告里欢快的音乐和孩童欢笑声充盈着车厢,但这一切只能让人更加毛骨悚然。
悬浮车在一处高楼林立的居民区附近停下,南宫夫妇带着众人来到了自己目前暂居的地方。他们将人让进客厅,艾尔莎去将今天从商场带出来的食物送进厨房,南宫无敌则和客人们一起坐在大沙发上,准备回答一系列问题。
郝仁看了看四周围的陈设,很显然这个星球曾经的原住民是和地球人高度相仿的生物,并且他们的文明形态也与地球有些近似,房间中的陈设用物虽然奇怪,但大多都能猜出用处或者用法。这屋子被收拾的干净整洁,各种用品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趁手的位置,能看出来住在这里的人已经将它经营成一个安稳舒适的小家,作为一对流落异界的落难夫妻共度百年的居所,这里意外的很不错。
“大都是艾尔莎收拾的。此间用物多有怪异,多亏内人天资聪慧,否则真不知如何是好。”南宫无敌注意到客人们的视线在周围扫来扫去,脸上露出笑意,“刚来此地的时候我们很是忙乱了一阵子,想想那时候的事情还让人忍不住发笑。”
郝仁注意到南宫无敌说话方式多少有点奇怪,略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带着点一百多年前中国传统乡绅惯用的语气——眼前这人离开地球已经一百年了,与世隔绝让他仍然保持着当年的说话方式。这种情况在地球上那些常年呆在庇护所里的异类身上也能看到,当初他在雅典庇护所的时候就遇上了很多言行举止简直如同中世纪的老吸血鬼和狼人们。
南宫三八急不可耐地问:“爸,你跟妈当年是怎么到这儿的?然后又是怎么找到这个庇护所的?”
南宫无敌笑了起来:“具体如何来到此处我倒真说不清楚,只记得被怒灵一团光芒兜头罩下来,直晃得人头晕眼花,等清醒过来的时候便到了个黑沉沉又冰天雪地的地界……哦,就是地上。我和你母亲在冰天雪地里艰难求生,但苦于雪地上实在难熬,你母亲还要用水雾给我续命,我们便冒险往雪地外面走——约莫走了十几天吧,雪地还是看不到尽头,却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就跟天塌地陷了一样,又过了一两天,我们看到附近的钢铁山上突然亮起万丈光芒……”
南宫无敌说到这儿,郝仁突然打断:“等会,你是说,你们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些引擎……也就是那些光柱还没出现,是你们到这儿以后过了一段时间它们才亮起来的?”
南宫无敌点了点头:“是。后来我们夫妻二人便朝着有光的地方走,很快找到了钢铁浇铸一般的城市和机关精巧的各种事物,再然后有一个机关人把我们带到了这个地方。”
郝仁跟薇薇安对视一眼:“……跟我猜测的一样,在这之前这艘星球方舟一直停留在自己的太阳系里,是南宫夫妇来到这颗星球上之后激活了什么东西,才让星球起航的。”
“不一定是他们激活的,但时间貌似真对上了。”薇薇安摸着下巴,抬头看向南宫无敌,“光柱亮起来之后这里是不是频繁地震?而且有时候你们会觉得失重……额,头重脚轻,或者走路总是歪着?”
南宫无敌点着头,把记忆中当年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众人发现这基本上都能跟行星起航时的现象对应起来。这颗星球上的原住民虽然造出了“星球方舟”这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但他们在某些科技上的层次却并不高,比如他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制造反重力设备以及应对飞行器加速时候的惯性问题,而只能依靠漫长的加速减速或者各种减震装置来硬抗。
南宫无敌的回忆完全证实了郝仁关于这颗星球起航时间的猜测。
“爸,你们在这儿……”南宫五月眼圈还是有点泛红,一说话就忍不住带上哭腔,“没吃苦吧?”
“刚开始摸不着头脑,当然困难一些。”南宫无敌宽和地笑着,显得沉稳可靠,“不过很快就都习惯了。这里什么东西都方便,各种用物也是方便,说实话,用惯之后反而比老家那些蠢笨的东西还趁手。吃穿用度什么的也都不缺,不过就是……孤单了点。”
大叔说这些的时候尽量用的语气轻巧,然而是个人都能猜到他和艾尔莎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肯定遇上不止一点困难。他们无人指导,紧张受怕,甚至不认识这里的文字,这个看上去全自动运行的先进世界对一百年前的人而言恐怕近乎群魔乱舞的地方。南宫五月的母亲应该是最快适应这里的——她毕竟是个海妖,而海妖之城纳萨托恩本身就是一座先进的移民星舰,她对这里的自动设施不会陌生,至少对这种“风格”的世界不会陌生。
不过最大的困难还是南宫无敌最后那句话:孤单了点。
“你们在这里见过其他人么?”莉莉抱着膝盖问道。
“没有。”南宫无敌神色肃然,“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和内人在整座城里都转遍了,这里除我们夫妻之外别无他人。但倒是经常见到那些影幕上有人影出现,商户里的东西也时常换新的。”
“城市外面呢?”伊扎克斯用一只手撑着茶几,把上半身向前探,“你们有没有去过其他城市?”
南宫无敌的回答大出所有人预料:“出不去,进来之后就不能再出去了,而且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去其他城市的路子,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城。”
“出不去?”几个人面面相觑,薇薇安最先出声,“怎么个出不去法?有人拦着还是怎样?”
南宫无敌摊开手:“出城的路被挡着,就是你们下来时候走的那座通天塔,你们没回去看看?它应该不会再开了。而这城最外面则都是石头和钢铁,整座城都被包的严严实实,有几个像是城门的地方,但大门紧闭。”
郝仁皱着眉:“你们没试着强闯过么?”
“强闯过,结果引来了机关人阻拦。”南宫无敌咧嘴笑起来,“后来我和艾尔莎就没再强行闯过城门。毕竟这地方怪异之极,外面的冰天雪地又极苦寒,殊难生存,在这城里至少能好好活下去。为了稳妥,我们就在这里好生住下了。”
郝仁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
城市被封锁着,而且升降机和城市外围的警戒机器人都是有计划地执行着封锁——也就是说有人禁止城市中的人离开。他想到了那个出现在大屏幕上的中年人,以及那些明显有人新近制作出来的时效新闻,这些线索都指向一群藏身在幕后的神秘家伙,或许就是这颗星球真正的主人。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大堆想法乱糟糟地从脑海中闪过,郝仁突然觉得这个空空荡荡的“鬼城”很有可能是个被观察的实验室,真正的原住民和庇护所恐怕都在别的地方。这样一来,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就都能解释清楚了。
然而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郝仁呼叫了正在轨道上待命的飞船,数据终端的声音很快在他脑海中响起:“老大,找到啥了?”
“南宫爹妈已经找到。”郝仁先报告了个好消息,“但这不是关键。你现在加大雷达功率,扫描这颗星球深层的生命信号,找一找是不是有大型避难所之类的设施,我怀疑这颗星球的幸存者藏在地下更深的地方,而且他们的行为有些不对劲。”
“妥妥的,还有啥吩咐不?”
“谨慎点,尽量别引发冲突。”郝仁还没忘自己那堆工作守则,“如非必要,不对异文明动武。”
审查官的各种行动应尽量维持在“民事”级别,尽管希灵帝国对“民事”一词的定义貌似有点微妙,但贸然对其他文明开战肯定是不行的,尤其是这颗星球本身就是个堆满文明成果的观察样本,那就更不能让巨龟岩台号一炮解千愁了。
在安排太空中的飞船对整个星球进行粗略扫描的同时,郝仁知道自己一行人也不能闲着。
很多细节会隐藏在身边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一艘在太空中的飞船或许能找到隐藏在地壳下的要塞,但不一定能找到末日来临时幸存者们留下的线索。
一行人在客厅里围成一圈,商量着这个诡异星球的现状。薇薇安双手交叠放在茶几上,不紧不慢地发表意见:“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颗星球的原住民们为什么要藏起来,又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座奇怪的城市来困住外来者。”
实时更新的新闻,电视上的娱乐节目,还有那些最近才生产出来的商品以及配套的广告,种种迹象说明这颗星球的人类社会仍然在运转,只是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而眼下这个空无一人的城市更像是个被封闭起来的观察室,不管是一百年前就来到此处的南宫夫妇,还是刚刚被送进来的郝仁一行,似乎都被当成了观察样本。郝仁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之后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尤其是莉莉——这哈士奇来之前刚看了一大堆科幻电影,现在满脑子的阴谋论。
“他们肯定是有目的的,因为要维持这个城市运转成本不菲。”伊扎克斯敲了敲桌子,“看这些物资,城市的能源,维护用的机器人,还有商场里那些东西——其中绝大部分都被一直放到过期然后扔掉。他们维持这么大一座城的正常运转,却只用来养活两个人,这肯定不是为了开个玩笑。”
莉莉看看周围一圈人,举着手发言:“我觉得首先咱们应该试着跟这颗星球的原住民喊话,他们肯定能看见咱们是吧,咱们就开诚布公问问他们想干啥,要是他们不回音,那咱们就试着强闯城门,看这地方的防御系统有什么反应,实在不行就只能打起来……那也比没有进展强。”
郝仁有些意外地看着哈士奇姑娘:“行啊,没想到你也能想出挺积极的计划,这次不怂了?”
“我本来就厉害着呢!”莉莉在桌子下面踢了郝仁一下。
薇薇安看了莉莉一眼:“好,你打算怎么喊话?直接去阳台上对天干嚎么?”
莉莉二话不说起身就朝阳台走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薇薇安耸耸肩:“我忘了她平常闲着没事就去阳台上对天干嚎了——这事儿对她而言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她话音未落,阳台上已经传来一阵阵凄厉嘹亮的狼嚎声:“嗷呜——”
郝仁扯着嗓子对阳台方向嚷嚷:“说人话!!”
莉莉这才反应过来,在外面大呼小叫着要让这颗星球的原住民们出来谈谈,嚷嚷了好几分钟她才一溜烟小跑回客厅:“不顶用,没人搭理我,咱们执行B计划吧。”
南宫无敌一直在旁边愣愣地看着这帮神经病,这时候忍不住感叹一句:“这姑娘嗓子挺好的……”
“如果这个城市是个观察室,那肯定有人在监视着这一带的动静,莉莉刚才的动静必然落在他们眼里。”伊扎克斯虽然对莉莉的抽风行为也有点无语,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这真的有意义,“现在咱们可以考虑强闯城市关卡了,这样估计能把当地人逼出来。”
众人纷纷点头,不过就在他们准备出门行动的时候,艾尔莎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大人物们,行动之前是不是该先吃点东西?”
只见艾尔莎正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她的下半身也变成了和五月一样的蛇尾,尾巴末端卷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锅,里面冒出奇特的饭香:看来五月平常用自己的尾巴开发各种奇怪用法、倒腾家务的本事都是从她妈这里遗传来的。
南宫无敌顿时笑着站起身招呼客人:“来来,大家难得相聚,先来尝尝内人的手艺。反正我们夫妻百年光阴也等过来了,要离开也不急这一时。”
艾尔莎将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桌,一张餐桌安置不开这么多人,还有一半人干脆就在茶几旁吃起来。桌上的菜样丰富,而且其中一大半都是闻所未闻的东西,不过所幸味道都还不错,能让一群人大快朵颐。莉莉尤其不挑食,脑袋往碗里一伸基本上就整个世界与她无关了,郝仁还得在旁边看着点随时给她递水:这也是一年多的共同生活培养出来的默契。
五月看着满桌子饭菜和坐在桌旁的父母,眼圈泛红:“好长时间没这样在一起吃饭了……”
艾尔莎看着南宫兄妹,声音略有些发哑:“当年爸妈走的时候你们都还是半大孩子……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这些年你们都是怎么过的?”
“我和我哥满世界跑啊,我卖唱,我哥去给人抓鬼,我们俩一边流浪一边打听你们的下落。”五月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一百多年都没什么线索,直到后来遇上房东……”
郝仁则转头看向南宫无敌:“你们是怎么学会这颗星球的语言和文字的?”
他和小伙伴们是有翻译插件辅助,任何语言和文字都能很快掌握,但他很奇怪南宫夫妇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看书,听广播,看这些影幕……”南宫无敌指了指旁边墙上镶嵌着的屏幕,“这城里虽然没人,但总能见着这些东西,一百年光阴,鄙人再愚笨也该学会了。”
“哦对哦对,看电视看电视!”莉莉突然高兴起来,把筷子一扔就跑去开“电视”,摆弄了半天终于找到那东西的开关在哪,“咔哒”一声,屏幕渐渐亮起来。郝仁见状提醒了一句:“悠着点,别把人家东西弄坏了!”
“坏就坏吧。”南宫无敌摇着头笑了起来,“我夫妇二人刚到此处的时候着实弄坏了不少东西,还因为生火做饭烧掉过一间房子——呵,事后总有机关人来帮着收拾。”
郝仁咂咂嘴:“你们俩这生活成本够高的……”
莉莉在“电视机”旁边胡乱按着,屏幕上的节目咔吧咔吧一直换,从新闻到广告再到娱乐节目几乎应有尽有,甚至还有电视剧和电影——仅看电视内容,就仿佛外面有个一切如常的繁华世界一般。莉莉摁够之后回到餐桌旁坐下,咬着筷子嘀咕:“我以前写过一篇小说来着,就是一个被关在屋子里的人,屋子无门无窗,只有堆积如山的罐头和一个电视,那个人在屋子里出生,在屋子里长大,他所有的事情就是看电视,看电视上的繁华世界,新闻时事,看国际和世界,他从电视里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繁华的巨大城市中,还知道自己生活的国家正在和另一个国家打仗,然后突然有一天电视机坏掉了,他砸破墙来到屋外……”
“然后呢然后呢?”薇薇安顿时被勾起好奇心,“话说你竟然还写这么高深的东西?”
“然后?然后他直接掉了下去,无止尽地往下掉——他的整个世界就是那间屋子,屋子外面是一片虚无,根本什么都不存在。”莉莉咬着筷子,“我写的那是惊悚小说。”
薇薇安低头扒饭:“这个故事一点都不好笑。”
郝仁听到莉莉的故事之后则是陷入了深深的思索,最后他摇摇头,指着墙上的屏幕:“但你故事里的电视可不会播真实的新闻节目——你的‘屋中人’也没有置身在某个观察者的视线里。”
屏幕上正在播出一则新闻,新闻内容是“安全事务部”和“开拓事务部”已经为星球方舟减速做好准备,一个板着脸的主持人正在呼吁居民不要去容易产生坍塌的地方逗留,以随时应对星球第一次切换引擎所带来的震动。
巨龟岩台号也在同时传来了消息:流浪星球的推进引擎正在降低功率,而反方向的几个引擎喷口则有预热的迹象。
这就是这座城市和莉莉的故事不一样的地方:有人制作了这个“玻璃屋”。
伊扎克斯皱着眉看着屏幕上的新闻,突然站起身子。
在众人不解的视线中,他来到窗前,抬手指向城市远方的一片大楼。
下一秒,一个巨大的火球在城市中爆炸开来,轰鸣声如同滚雷。
一个巨大的火球在城市另一端升腾起来,巨大的爆炸声仿佛洪钟大吕一般在这个洞穴中的城市里回荡着,郝仁愕然地看着伊扎克斯:“老王你干啥呢?”
“搞个大新闻。”伊扎克斯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指着墙上的电视,“然后等等看会不会有报道。”
南宫无敌和艾尔莎瞪着眼睛看着城市远端的火光,良久才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艾尔莎轻声感叹:“当年我们可没敢弄出这么大动静。”
爆炸之后的十分钟内什么都没发生,直到那团火球消散、爆炸点附近的建筑物被熊熊燃烧且难以熄灭的恶魔烈焰完全吞噬,众人才听到远方传来一阵阵警笛鸣响,一些闪烁着警示灯光的椭圆形飞行器沿着城市顶棚的钢铁大梁冲向火灾现场。郝仁站在阳台上极目远眺,他那超出常人的视力可以看到爆炸区域的情况:很多机器设备正在忙忙碌碌地扑灭大火,而火灾区域附近的道路已经封锁,一些机器人在路口指挥交通,过往车辆在那些机器人的指挥下选择了绕道而行。郝仁的注意力很快便从火灾上转移开,转而集中在那些绕路的车辆上——他突然想到既然这些车辆都是在一个庞大无人系统的控制下运行,那么它们之间的协调完全应该配合无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需要机器人在路口指挥交通?
仅仅是这个城市的设计者(或者应该叫“玻璃屋外的监视者”)的恶趣味?为了让这里模拟出人类社会的模样?
“我们可以明天再行动。”伊扎克斯从后面走过来,在郝仁身旁说道,“今天等一天,看明天的新闻里会有什么变化,我想印证一些事情。”
这地方有着充足的房间,而且很容易就能收拾的足够舒适,郝仁一行在这个诡异的城市中度过了并不太安稳的第一晚:从后半夜开始,就总有各种各样的警笛从其他街区传来,伊扎克斯的一发大火球引发的动静比想象的还要大。第二天一大早莉莉就在抱怨昨晚上没睡好觉,不过说实话郝仁挺怀疑的:自己身边这帮货谁都可能失眠,唯独这个缺心少肺的哈士奇……她那大脑结构还支持失眠这么复杂的症状呢?
一行人在南宫夫妇的房子里消磨着时间,一边关注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新闻报道,而很快他们就等到了自己想要的。
电视上开始播放早间新闻,一个穿着米色短衣、笑容职业化的女性出现在屏幕上,神色略有紧张地读着稿子:“……一条紧急新闻。昨天夜间‘深河站’一处街区发生特大规模神秘爆炸,四座居民楼在爆炸瞬间完全损毁,另有十余座建筑物被爆炸过后的大火烧毁,总受损区域达到整个街区。大火经过消防部门彻夜不休的紧急扑救,目前已经停止蔓延,但火灾范围内的火势仍未平息……”
莉莉使劲拍了伊扎克斯后背一下:“大个你弄的动静真不小。”
伊扎克斯不动声色地抬抬下巴:“别急,注意看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这时候电视上的播报员读完稿子,突然镜头往旁边一晃:“……我们紧急连线了深河站的消防安全司长官,韦恩罗姆先生,现在请韦恩罗姆先生为我们介绍关于爆炸事件的研究进展。”
画面上出现一个转播窗口,传播窗口中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秃顶男人:“……现在还未调查清楚爆炸原因,现场监控设备传回的最后一个画面显示,爆炸是突然凭空出现,一个巨大的火球首先在空气中形成,随后破坏了现场的信号……”
这个韦恩罗姆balabala半天之后,镜头再次转换,这次出现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黑皮肤老头,画外音在一旁介绍:“深河站统领洛肯对此次爆炸事件……”
电视前的众人瞪着眼睛,愕然无语。
伊扎克斯转过身:“我猜咱们现在呆的这个城市就叫‘深河站’。”
郝仁指着屏幕上出现的人影,看向南宫夫妇:“这是深河站的统领和官员们……这座空城怎么又冒出市长来了?”
南宫无敌张了张嘴,摆摆手:“我们从未听过有这些人存在。”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喀拉声,众人顿时安静下来,莉莉踮着脚跑去开门,片刻后拎着一张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回到客厅:“今天的报纸……头版头条就是街区爆炸的新闻,这上面还有本市消防安全司长官的照片,下面配文说这帮大人物已经亲临现场指导救灾了……”
南宫三八伸手接过报纸,轻轻捻了捻纸张:“刚印刷出来的。”
众人带着毛骨悚然的表情看着眼前的报纸和电视,看着上面一张张人脸,那上面描绘着一个如此正常的世界——郝仁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修正自己一开始的猜测。
“‘它们’在模拟人类社会仍然存在的景象。”伊扎克斯伸手关掉了略显聒噪的电视,“‘它们’在强行假装这个世界仍然活着。”
莉莉眨巴着眼睛:“‘它们’是谁?”
“那得找到制作这些节目和报纸的幕后主导才行了。”郝仁深吸口气,“都做好准备,咱们出去闹点动静。”
一行人早已配合默契,在郝仁作出决定之后所有人就做好了行动准备。他们向大门走去,南宫五月走在最后,转身招呼自己的父母:“爸,妈,来吧,这应该是你们在这座城里的最后一天了。”
南宫夫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微笑,南宫无敌高声招呼已经走到门外的众人:“你们稍等会,让我把我当年那套行头都装备上!”
南宫夫妇在这座城市中已经住了一百年,原本他们是有机会发现很多秘密的——而且他们自己应该也能隐隐约约意识到身边世界的一些真相。只是他们和郝仁不一样,他们没有离开的办法,行星地表的环境令人难以忍受,相较而言,这座诡异甚至虚假的城市才是他们唯一可靠安稳的避难所,所以他们从未想过拆穿这里的任何东西。
但现在,一帮完全不用担心离开庇护所后去路的家伙来了,这座虚假的玻璃屋也将很快被揭开所有面纱。
郝仁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领着自己的小小队伍风风火火离开居民区,沿着大道向城市尽头走去。城市穹顶的灯光正在逐一亮起,模拟着清晨阳光的到来,而越来越多的小型机器人也仿佛早晨上班的市民们一样出现在街头,它们继续擦拭路灯,清洗栏杆,清扫并不存在的街头垃圾,检查路边每一个空荡荡的垃圾桶,让所有的一切都显得热闹非凡。
众人走在城市干道上,道路两旁是整齐排列的广告牌。一面面屏幕突然同时明亮起来,开始播放一个繁华热闹的太平盛世,扬声器中的欢声笑语和显示器上的愉快笑颜仿佛要把这只小小的队伍包围。
路边的广告牌在高呼:“……庇护所为您和您的家人提供最无微不至的安全服务,我们拥有厚达数十公里的岩层和钢铁保护,您将远离地表世界的冰冷与真空,生活在一个安全舒适的新乐园中……”
一辆出租车在众人身边高声广播:“……谁愿意离开安稳的家,去一个前途难测的地方历险呢?放弃这些年少轻狂的天真想法吧。您可以乘上本车,去市中心新建的休闲广场消磨一整个白天,您会意识到这里比任何冰天雪地都要舒适……”
一个打扫卫生的小机器人在郝仁脚边欢快地绕着圈子:“维洁卡丽公司,清洁设备制造专家,为您和您的爱家提供无微不至的卫生服务——您能想象一个离开了维洁卡丽自动设备的世界会有多么脏乱么?您需要维洁卡丽,需要这里的一切,需要一个永远整洁舒适的家园!”
越来越多的机器人和车辆出现在街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开始朝着这边压迫过来。郝仁伸手叫停了旁边的一辆出租车,探头对车子驾驶席上那堆闪烁不停的指示灯说道:“愿意载我们离开这座城市么?”
出租车的控制台灯光立刻黯淡下来:“对不起,车辆故障。”
郝仁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自己的银白长枪和配枪,对身边的薇薇安挤挤眼:“看来不会有人让咱们搭顺风车了。”
一支浩浩荡荡的机械大军正在众人前方集结起来。
越来越多的车辆和各式各样的机器人出现在城市街头,就仿佛从整座城的各个角落赶来的一样。然而它们目前还没有明确地表现出敌意或者阻拦意图,它们只是出现在众人身边,跟着郝仁的队伍一起前进,并且不断地聒噪着。那些机器人一边行进甚至还一边继续着自己的工作——擦拭着路边的灯杆和护栏,清扫本就纤尘不染的街道,以及一遍遍地拧紧街头广告牌下面的螺丝。它们在任何情况下都要维持这些活动,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城市维持在“活着”的状态,假装自己的主人们仍然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郝仁已经隐隐约约觉得这个星球上其实压根没有什么幸存者了。
一台负责清扫建筑外墙的飞盘状机器人在伊扎克斯身边飞来飞去,一边飞一边用一个愉快的女性声音呼叫着:“公民,您的公寓是否需要外墙保养?您是否需要给自己的玻璃窗外面做一次清洁?维洁卡丽公司的R-33型随时待命为您效劳。”
伊扎克斯很有耐心地一次次把这个小机器人挥到一边:“不,我们准备离开这个城市。”
“公民,您的选择非常不理智,离开庇护所意味着死亡,外面的环境不适宜人类生存。”路边的广告牌发出高扬的音调,并随着众人前进,这声音如影随形地跟着跳转,“寒冷,真空,还有引擎附近的有毒空气,穿上防护服也只能生存两个小时——何不在庇护所中安静等待呢?一千年后我们就将抵达一个安稳的新家园,星球将会解冻,万物将会复苏,播种着会重新恢复地表的生态系统,而您……您的子孙后代会平安地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你们终于肯多说点有意义的东西了。”伊扎克斯转头看着正发出声音的街头宣传屏,“但这跟我们无关。你们背后的控制者如果还有一点逻辑和智力,就应该现在出来跟我们谈谈。”
宣传屏上正播放着欢乐一家人的画面——郝仁昨天就在公交车上看到过这个公益广告。在伊扎克斯话音落下之后,公益广告上的小男孩脸上立刻露出哀伤的表情,他绞着双手站在屏幕中央:“离开这座城市,你们会受伤的。”
“我就知道这些节目非常不对劲。”伊扎克斯看到屏幕上的诡异情况,咧嘴笑了起来。
郝仁接通了和太空中的连线:“终端,扫描结果怎么样?”
“本机扫描了整颗星球,没发现符合你要求的庇护所。”数据终端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但本机有别的发现,在星球深处存在一处类似能量节点的结构,整颗星球各处的能量流动最终都汇聚在那个地方,它就如同星球的心脏。如果你们想找什么东西,应该去那看看。”
“告诉我它在什么位置。”郝仁飞快说道,“另外检查一下我们周围的地质空洞,我需要导航,粗略导航。”
数据终端很快把那处能量节点的情况传输到郝仁脑海里,后者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真棒——靠近地核了。”
一行人来到了通往城市边界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在南宫夫妇记忆中,这里前面不远处就是最大的城市闸门。然而一排身材高大的机械卫兵站在路中央,它们身上披挂着交通管理的标识。
站在中央的机械卫兵对郝仁抬起手:“公民,请勿通行,前方事故,道路拥堵,容易发生危险。”
大量车辆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十字路口以及周围的所有道路上挤作一团,鸣笛声响成一片,而大量机器人则在道路的缝隙中穿插着,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同时用古怪可笑的方式维持着自己的“工作”。
郝仁明白这些机器是不会允许城市中的居民离开这个地方的,但它们会在这一过程中尽最大可能维持这里的“正常”秩序,一个强大的、固化的逻辑在所有这些机器中运行着。
这种异常举止已经不太像人类控制的结果,而像是某种出了问题的程序。
郝仁微笑着,伸手拍了拍机器警察的钢铁胸口:“我知道你们身后有一个控制者——可能是一个疯掉的人类,也可能是个坏掉的主机,我想跟他对话。”
机器警察沉默了几秒钟,呆板地重复:“公民,请勿通行,前方事故,道路拥堵,容易发生危险。”
郝仁叹了口气:“我们没有恶意——只想知道这颗星球出了什么问题。”
说着,他看向那些拥堵在道路上的车辆和机器人,突然抬高声音,对这些机器背后的某个意志大声说道:“听着,我知道你在关注这里,你应该明白我们来自太空,而且正有一艘先进的飞船悬停在这颗星球上方。我们没有恶意,而且如果你们遇上了什么麻烦,可以讲出来,我乐意提供帮助——前提是咱们之间得开诚布公地谈谈。”
没有任何人跳出来回应,莉莉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不管用的,我之前不是还在阳台上吼过好几嗓子么。”
郝仁耸耸肩:“但我觉得管用了。”
街道上挡路的机器并没有散去,但也没有更多地拥堵过来,现场陷入一种怪异的寂静状态,那些在缝隙中跑来跑去的小机器人也停下了手头的工作,静静地看着被包围起来的一小群人。郝仁第一次意识到被一群机器“注视”的感觉也是如此怪异,与人群的注视几乎没有区别。
薇薇安试探着朝前走去,道路上的所有机器人立刻跟随着她的身影转移视线,无数个钢铁轴承同时发出了轻微的吱嘎摩擦声,但除了这些跟踪注视之外,并没有机器上来拦截。
这是一种怪异的妥协,与人类的行为有很大区别。
一行人在机器的缝隙中前进着,两旁不断传来钢铁脑袋跟着转动的声音,整个场景仿佛一幕诡异的惊悚片。郝仁从一台小清洁机器人身旁走过,后者跟着仰起脑袋,发出一个愉快的男声:“维洁卡丽……”
“维洁卡丽公司,清洁设备制造专家,我记住了。”郝仁微笑着敲了敲这个小机器人的脑袋。
他们来到了城市最外围的大闸门前。
一道巨大的钢铁城墙包围着城市,城墙上部直接连接着洞穴的岩石穹顶,而城门便镶嵌在这围墙上,是一个直径达到十几米的圆形闸门。郝仁上前敲了敲闸门,转头看向旁边一个注视着自己的机器人:“我猜你们应该是不会帮忙开门的。”
机器人不发一言,电子眼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亮光。
郝仁反手提起自己的银色长枪,长枪尖端爆发出一阵苍白的等离子光焰,他开始用这东西切割闸门。明亮的切割火花迸射出来,在无数双电子眼的结晶表面跳跃着,但机器们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上前阻拦。
就仿佛某个程序卡死了一样。
当闸门被切开一道裂口的时候,郝仁感觉到一股怪异的气流涌进来,他顺手把两个维生项圈交给南宫无敌和艾尔莎:“戴上这个,它们能让你们在恶劣环境下生存。外面的环境大概不怎么好,我怀疑维生系统仅限于这座城市。”
一个足够容纳两人并肩通行的洞口很快被切割出来,郝仁一脚踹掉被烧的通红的厚重钢铁块,露出后面深邃幽长的通道。在通道中有着昏昏沉沉的暗黄色灯光,隐约可见灯光中停放着一些不知废弃了多少年的陈旧机械。
郝仁对照着自己脑海中的导航图:“从这里出发,经过一个交通枢纽,会有一系列向下的通道。我们最终的目的地是地核附近,在那里应该有某种东西等着咱们。”
“想好演讲稿了么?”薇薇安看了他一眼。
郝仁一马当先地跳进通道:“你要相信我临场发挥的口才!”
其他人鱼贯跟上,薇薇安则摇着头叹了口气:“别的我都能信你……”
众人已经离开城市很远,眼前只有一路蔓延出去的深邃通道。回首望向城市的方向,只有隐隐约约的一点亮光传来——这还需要超出人类视力极限的目力才能看到。
四周充斥着污浊到近乎有毒的气体,很显然郝仁他们选择了一个没有开启过的闸门:这扇门后面从未换气。
通道非常宽阔,而且大部分地方结构完整,没有预想中的逼仄与残破。这里只是显得相当陈旧肮脏,到处可见厚厚的灰尘,所有东西都带着严重的岁月侵蚀痕迹,很显然与全封闭且持续运行的城市比起来,这里缺乏必要的清理。
在通道中央可以看到很多平行排列的钢铁导轨,尽管和地球上的铁路结构不同,但还是能明显看出是给某种大型运输车辆准备的。如果这颗星球没有遭遇意外,这条通道应当是一条繁忙的地铁线路——它联通着城市与一个主要交通枢纽,是重要的主干道。不过现在它只是个被荒废了一万年的废旧洞穴,里面堆积的除了灰尘就只有那些不知还能不能启动的旧机器。
通道顶棚镶嵌着一排昏暗的灯光,其中百分之八九十都正常工作,这些灯光是唯一能证明这条通道还没有完全废弃的东西。借着不甚明亮的光芒可以看清四周的情况,郝仁看到两旁堆积着各种各样的废旧机械,包括锈迹斑斑的车厢和满身尘土的机器人。莉莉上前检查了一下,蹦着回来报告情况:“型号跟城市里的不太一样,看上去更原始一点。”
“也就是说城市里那些机器都是进化版本。”郝仁微微点头,“看样子某种‘研发工作’确实是在进行着,机器在更新换代……这是需要创造性的东西。”
“这些机器应该是在星球起航之前就被废弃……或许废弃的更早,比如一万年前。”伊扎克斯看着身边经过的那些破铜烂铁,“看上去是突然废弃的,当时一定发生了突发情况。”
薇薇安的双眼在昏暗的环境中闪烁着微微红光,她突然从一堆杂物中看到了令自己在意的东西,几只小蝙蝠扑棱棱地飞过去,在杂物堆中翻腾出一块小小的金属牌。郝仁从小蝙蝠爪子里接过金属牌,发现上面刻着一些图画,画面上是个表情严肃、衣服一丝不苟的中年人,他一眼就感觉这幅面容有些熟悉,想了一下才突然反应过来:这正是自己进入庇护所之前,在那个大厅的幕墙上看到的中年人!
是他在这颗星球上看见的第一副陌生人面孔。
南宫无敌过来看了一眼,脸上微微露出惊讶:“这个人好像是被称作大统领。”
“大统领?”郝仁扬了扬手里的金属牌,“你们认识他?”
“他会出现在影幕上,就是你们说的那个电视。”南宫无敌点点头,“除了发生大事情之外,每年只出现一次。他是此地的最高官员,所以鄙人对其印象很深。”
“这颗星球的最高长官么……”郝仁弹了弹金属牌上的灰尘,“他出现在大屏幕上,但这个牌子下面却写着他的生卒年月,而且备注写着沉痛哀悼。按说只有已经死掉的人才会在名字后面标个XX年至XX年吧?”
“这个大统领已经死了?”薇薇安惊讶地看着那个纪念牌,“……那看来咱们在屏幕上看到的人就更有深意了。”
郝仁点点头,领着众人继续向通道深处走去。
在前进了不知道多久之后,通道抵达尽头,一行人来到了一个开阔的、仿佛地铁交汇中心一样的大型洞穴。
大型洞穴大体上呈椭圆形,四面八方的洞壁上都可以看到圆形的隧道出入口,每一个出入口的样式都一模一样,并有长长的铁轨延伸出来。而在这些铁轨交汇的地方,则坐落着一个巨大的碟状建筑物。这里毫无疑问是星球地铁中心的重要枢纽,周围的那些圆形隧道则应该通往其他各个城市。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步入了洞穴中央的碟状建筑,这座古老的设施仍然结构完整,只是完全笼罩在一片黑暗里,也不知道是能源系统离线还是灯具已经全都坏掉了。莉莉举起自己的火之非常高兴当成火把给大家照明,在摇曳的火光中,大家看到了纵横交错的铁轨线路,堆满杂物的调度站台,以及严重破损的控制小屋。
几只小蝙蝠扑啦啦地飞进周围的黑暗中,也不知道这些小家伙碰到了什么东西,“地铁站”内突然回荡起一阵机械摩擦的声音,随后顶棚上的灯光突然亮起,把众人吓了一跳。
在确认只是照明系统被激活之后,郝仁松了口气,开始好奇地打量四周。他突然看到在几条铁轨的交汇点前面伫立着一组复杂的雕塑,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
雕塑上呈现出的是一群举止怪异的人类,他们簇拥成一圈,对着天空高举双手,而在他们头顶则漂浮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那是一团呈放射状的金属线条,似乎是在表现一团不定形的光芒或者雷电。薇薇安看着雕塑嘀咕起来:“有点像是在记录第三类接触。”
郝仁没吭声,只是弯下腰轻轻拂去雕塑底座厚厚的灰尘。不出所料那里还残留着凹凸不平的浮雕字迹,一万多年的时光流逝还没有完全抹掉这种特种合金上的文字。上面简短地写着一句话:“永远铭记并感谢星空之民对我们的警示。”
“星空之民?”莉莉奇怪地嘀咕了一句,“外星人?”
南宫五月皱着眉想了想:“难道是这种叫做星空之民的外星人跑来预警,这颗星球上的人类才制造了方舟?”
郝仁没吭声,只是愣愣地盯着“星空之民”这个单词,他感觉一种莫名的即视感涌上心头,想了半天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其他地方也看到过类似的说法:“‘来自群星的盟友’——你们还记不记得霍尔莱塔星球上有提到过这个族群?”
他这一提醒,其他人纷纷记起这件事来,南宫五月瞪着眼睛感觉很不可思议:“你说这里提到的星空之民和霍尔莱塔的‘群星盟友’是同一群人?”
“只是猜测。”郝仁站起身,看着雕塑群上方的那团抽象线条,“梦位面的很多事情都是联系在一起的,目前为止,任何一颗星球上发生的事情都不孤立。”
莉莉仰着脑袋看了雕塑半天,突然有感而发:“星空之民长的跟海胆似的。”
南宫五月特严肃地纠正:“海胆不长这样——你不信我给你变……”
“你俩安静。”薇薇安瞪着眼睛看了狗和鱼一眼,“咱们走吧,或许往前还有更多线索。”
一行人在这座建筑物中到处找了一圈,最后终于在建筑物下方找到一处地下空间。这处地下空间开阔异常,几乎与上方的碟形建筑大小相当,而在这个巨型地下室中央,则可以看到一个由若干弧形结构组成的、仿佛升降机支架一样的大型设施。莉莉跑到那设施旁边低着头往下看了一眼,立刻就蹲在地上飞快地蹭了回来:“下面好深啊!”
“升降机支架”中央是个半径达到十余米的空洞,一条笔直向下的隧道一直延伸到无穷无尽的黑暗中。隧道四壁可以看见残留的合金导轨,然而本应该处在隧道顶端的升降机却不见了。
当然,哪怕升降机还在这儿也很难说它还能用不——这地方跟城市庇护所不一样,几乎没有维护迹象。
薇薇安随手变出个小蝙蝠扔下去,等了半天才耸耸肩:“还没掉到底儿呢。”
莉莉举着手大叫:“反正我不跳!谁逼我我咬谁!”
“用不着你。”郝仁翻着白眼,“薇薇安,咱俩下去——其他人在这上面等着吧。”
其他人在竖井上面就地扎营,并保持联络畅通,而郝仁则和薇薇安一起进入了那漆黑深邃的古老洞穴中。
从上方传来的光芒很快便只剩下一个小亮点,而下面还压根看不到底。薇薇安从后面抱着郝仁的腰平稳而快速地下落着,郝仁则一手提着银白长枪一手抓着灯照亮前路。他看着身旁那些飞快掠过的钢铁支架与导轨,耳旁回荡着薇薇安蝠翼扇动时候的风声:“话说咱俩好久没一起飞了啊。”
“是啊,成天净跟着你去稀奇古怪的地方乱跑,不是太空就是水里,我都快忘了翅膀怎么用了。”薇薇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调整翅膀角度,在这宽阔的竖井中进行盘旋式的滑翔,“我还记着你第一次跟我上天的时候好像还晕机来着?哦……也不能叫晕机,算晕我吧。”
“别闹,当时我主要是吓了一跳,你二话不说就把我拽到天上了啊,普通人哪经过这个。”郝仁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动了动身子,背后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略有点难以集中注意力,薇薇安立刻注意到这点,嘻嘻地笑了起来:“怎么,都一起飞这么多次了,感觉还不适应啊。”
郝仁撇撇嘴:“再怎么说你也是个漂亮姑娘好么。”
“……我平常还真没想过这个,你知道我平时填饱肚子都有难度。”薇薇安眨眨眼,这时候突然看到前方出现了隐隐约约的亮光,“房东,前面好像快到底了!”
片刻之后,二人轻飘飘地在一片环状的合金平台上着陆。这道平台沿着四周的竖井壁围了一圈,在中央是个半径数米的空洞,暗暗的红光正从那空洞下面传来。郝仁过去扶着栏杆探头看了一眼,赫然发现下面竟然是炽热的岩浆。
“那不会是地心吧……”薇薇安也探头看了一眼,惊愕地瞪大眼睛,“我们竟然到这么深的地方了?”
“不一定是地心,但应该很近了。”郝仁看着那缓缓涌动的暗淡红光,这颗星球的内能已经式微,在地核附近的岩浆湖也显得有些虚弱无力,但那片岩浆湖仍然让这竖井底部的景象如同地狱,如果不是某种隔热技术还在生效,恐怕这整片的金属平台都会熔毁,“这应该就是整个系统的能量来源。在地核与地表之间进行热交换……真是个浩大工程。”
“地球上那些老家伙真应该来这儿看看……”薇薇安感叹了一句,“话说我怎么感觉脚步轻飘飘的?”
郝仁原地走了几步:“重力减弱了。我们已经来到整个系统最深的地方,这里的重力大概只有地表的五分之一不到。找找看吧,这附近应该有个入口,数据终端扫描出这里有个类似控制中心的空洞结构。”
薇薇安抬手指着环形平台对面:“你是说那个?”
郝仁抬头望去,看到一个厚重而且反射着金属光泽的闸门正静静地竖在平台对面,闸门旁边闪烁着微弱的灯光,似乎只是为了证明大门后面的系统仍然健在。
二人来到闸门前,郝仁看着门旁那些闪烁灯光的控制面板,他呼了口气:“我们已经到这儿了,足以证明诚意。这时候还要关门拒客么?”
似乎这颗星球上不应该有人回应他的话,但那座闸门还是应声而动,在一阵气闸放气的“嗤嗤”声中,圆形闸门先向后退,随后喀拉拉地朝旁边滚开。郝仁和薇薇安迈步走入其中。
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安全通道,最终抵达一个圆形大厅。
一个巨大的、表面布满管线的圆柱形装置被安置在大厅中央,它的高度一直延伸到十几米高的穹顶上,而黯淡的流光则在它外层的管线中流淌。无数粗大的电缆从圆柱装置底部延伸出来,仿佛藤蔓一般在大厅的地面上蔓延出去,连接着大厅周围的一圈机器。大厅中没有正式的灯光,完全是这些机器本身发出的光芒在提供照明,让人可以在影影绰绰的光影中看清这些古老设备的身影。一种低沉的、复合式的嗡鸣在周围回响着,如同一种无机质的呼吸声。
郝仁看着眼前的圆柱形装置,这应当就是方舟主机。他能感觉到这里就是整个星球的心脏,无数东西——抽象而不可见的东西,都从这里蔓延到外面的整个行星。他深吸口气:“我来了,你不开口说话么?”
机器们沉默了几秒钟,一个低沉而无感情的合成音从圆柱装置深处响起:“我的使命,是管理方舟,把创造者们安全带到一个新家园。我被制造出来,他们赋予我思想,赋予我逻辑,赋予我目标……整个系统的存在意义就是让这颗星球上的文明能存活下去。这是我所知道的、我应该去做的唯一一件事。”
郝仁看着主机,仿佛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方舟起航之前,文明灭绝了。”
大厅墙面上的一个屏幕闪烁着明亮起来,一颗晶莹剔透的、在太空中熠熠生辉的水蓝色行星出现在画面上。紧接着画面角落的太阳发生了爆炸,强烈的太阳物质吹拂过星球表面,但在某种强大护盾的作用下,星球似乎完好无损地幸存了下来——然而在成功抵御了太阳爆发之后,行星表面却发生了不正常的事情,郝仁并没有看到那灾难的实质是什么,只看到整个星球上的灯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熄灭,随后完全沉寂。
这之后时间流逝,太阳冷却,行星冻结,一片苍白覆盖了行星地表,整个世界就这么失去了生机,而人造灯光从那之后再未亮起。
薇薇安转头看向主机:“谁干的?”
“一种无法描述的生物,创造者们称它为天灾。”方舟主机的合成音再次响起,屏幕上画面一闪,一个巨大的、仿佛无数触须、根系、植物、肉块混合在一起的怪异之物出现在屏幕中央,它的怪异难以描述,唯有一种仿佛能勾起生物本能的恐怖感从那些不断扭曲的根须中弥漫出来,“它在死后摧毁了方舟上的文明。”
屏幕上出现的果不其然正是长子,然而郝仁在听到方舟主机的话之后却是一惊:“死后?你们杀死了它?”
“它从地下深处冲出地表,但创造者们在星空之民的帮助下成功将这个生物从星球上分离出来,并推入太阳——随后星空之民引爆了太阳。这个生物的肉体在恒星烈焰中灰飞烟灭,然而……有无法理解的东西残留在星球上。它最终摧毁了整个文明。”
“无法理解的东西?”郝仁感觉有些困惑,直到旁边薇薇安轻声提醒了一句:“塔纳古斯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郝仁顿时恍然:“是长子的灵魂?!”
方舟主机没有吭声,似乎它无法理解“灵魂”是个什么意思,而郝仁已经猜到了当年的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颗星球的原住民虽然本身技术水平并未超出其他次子,但在“星空之民”的帮助下,他们确实做到了其他次子都未曾达成的壮举:他们以自己的太阳为代价,成功摧毁了长子的肉体。然而这壮举并未能挽救他们整个文明的命运——长子在肉体死亡之后,仍然用灵魂杀死了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
不过这个灵魂应该已经消散了,巨龟岩台号的感应雷达并未在行星上扫描到长子的信号残留。也正是由于它已经消散,众人才始终未曾找到长子存在的证据。
郝仁想通其中关节,微微叹了口气,随后严肃地看向方舟主机:“星空之民是谁?”
星空之民——人类如此称呼这些来自群星深处的神秘生命,而在霍尔莱塔,古代的魔法皇帝们则将其称作“群星中的盟友”。这些神秘生命真正的名号另有其词,但由于它们使用的语言和词汇结构异常怪异,普通种族不论是音译还是意译都很难准确还原出它们的种族名字,所以曾与这些神秘生命接触的种族最后都选择了自己习惯的称呼方式。
星空之民的形象是一团不定型的明亮光辉,其内部游走着星星点点的星芒和闪电,一部分人相信这些生物是由宇宙中最原始纯净的光芒所形成,代表着这个世界的纯粹光明一面。它们拥有人类无法理解的怪异科技——也可能是魔法,并且能够引发各种各样的奇迹,甚至有人相信它们掌握着某种超出物质界的力量,因而可以影响到命运、因果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星空之民最初是通过精神上的联系与这颗星球上的人类建立通信的,随后它们通过一种奇特的、不符合物理常识的光学现象来到了这颗星球上,并很快展示出其不可思议的力量与伟大的品质。
星空之民对当地人警示了长子的苏醒,并告知了一个超出凡人想象的、几乎要颠覆整个宇宙的灾难。起初这颗星球上的人类没有相信这些警示,但星空之民很快便通过一系列精准的预言以及从地下深处挖掘出的长子触须证实了一切。它们帮助这里的土著做好了应对灭世灾难的准备,包括对抗长子的方案以及在太阳爆发之后保护星球的特殊护盾——这些东西都出自这些奇特的光辉生物之手。
“也就是说,它们从宇宙深处来到这个星球,给你们预警,指导你们把星球改造成方舟,帮你们把长子推进太阳并引爆了它,而且还帮你们建造了星球护盾这种严重超出你们科技树的东西。”郝仁从方舟主机那里听完了有关星空之民的记录,他眉头紧皱,“……但最后还是失败了,星空之民并不知道长子的灵魂可以在肉体死亡之后继续存活,甚至还有余力摧毁整个生态圈。那么那些星空之民的结局如何?”
“它们回到光芒之中。”方舟主机用平直无感情的声音答道,并在旁边的一台机器上显示出这颗星球最后时刻的记录,郝仁看到大地被笼罩在一层微薄的暗红色光芒下,遥远的太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并逐渐四分五裂,地表上的人们似乎是在举行什么庆祝仪式,但在太阳膨胀到三分之一天空的时候,庆祝中的人群开始纷纷倒下。
而在这时,几团奇异的光芒从人群中窜了起来,它们仿佛纠结扭曲在一起的闪电和果冻,内部有着星星点点的亮光规模如同房屋。这些光芒迎着天空剧烈抽搐着,最后纷纷化为巨大的光柱猝然消失。
那些光团应该就是星空之民,郝仁认为最后的光柱是它们死亡时的景象。
群星中的盟友——霍尔莱塔的古人们坚信这些来自宇宙深处的神秘生物可以帮自己对抗长子,而后者似乎确实有着超出凡人种族的力量,至少它们有办法成功摧毁长子的肉体。但事实证明这种程度的力量仍然不够,星空之民最后还是死在了这座星球方舟上。
画面定格在那些光柱消失的瞬间,薇薇安看着荧幕若有所思:“这些光一样的种族应该是在宇宙中到处驰援,它们的宇航技术很高明,所以大概有能力在长子的追杀下自保,但要帮助其他种族……就不太成功了。”
郝仁叹了口气,又向方舟主机询问了几个问题,当年的事情终于水落石出。
星空之民和这颗星球土著们原本的计划是在用太阳摧毁长子之后乘坐方舟离开这里,重新寻找一个有适宜恒星的地方,但在方舟起航仪式的当天,星球上的文明便瞬间灭绝了。这之后的一万多年,这颗星球都静静地在自己的母恒星系中沉睡着,宛若死亡。但这颗星球上仍然有“活着”的东西——人类留下的机器们还在黑暗中默默等待,它们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被制造出来的目的,从来没有放弃过一万年前制定下来的古老计划。
在星球沉睡的一万年中,方舟主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并一遍遍扫描着整个星球的生命反应——它在既定程序的指引下不断寻找星球上的幸存者,哪怕只有一个人幸存下来,方舟的存在意义也会被延续下去。
如果是人类,必然已经放弃,但这些机器,它们从被制造出来的那天起,就不知道什么是放弃。
薇薇安想通了一切:“南宫夫妇重启了方舟的起航协议?”
方舟主机肯定了她的猜想。
“于是城市里那些电视,报纸,广告,人名地名……所有的人类社会,其实都是你模拟出来的?”
方舟主机的回答只有一句话:“创造者的文明不能断绝。”
郝仁感觉这台主机对“文明”的理解似乎有些问题,但他几次张嘴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立场来纠正这个“问题”。眼前的机器只是在用自己的机械化逻辑来完成使命,它或许真的不明白什么是文明,也不知道创造者们想要保全的到底是什么事物,那是一种抽象的,承载着人类意志的,AI难以理解的东西,方舟主机不理解这些。
但它仍然执拗地履行着一万年前的指令——用机器自己的方式。
“所以你不让城市里的人离开。”郝仁叹了口气,“但你也知道,我们并不是你们的创造者——你把我们带走并没多大意义。”
方舟主机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重复道:“创造者的文明不能断绝。”
“那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薇薇安问道,“你让我们来到这里,这证明你也正在犹豫,你是明白不能继续维持这种僵局的,这是假象,是毫无意义的一出戏。”
郝仁也定定地看着大厅中央的巨型计算机。尽管从对方的钢铁之躯上看不出任何感情因素,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AI也如人类一样陷入了困惑,它体内有某种不属于程序的部分,这正在促使它寻求改变。
再次沉默良久,方舟主机问了个问题:“你们从哪来?”
“你在地表上有天线是吧,把它们指向太空,那里有一艘银白色的飞船。”郝仁一边说着,一边在脑海中接通了和数据终端的联络,“终端,对这颗星球广播,告诉它有关时空管理局的事。”
方舟主机表面的灯光闪烁着,静静聆听来自太空的广播,郝仁和薇薇安则在旁边耐心等待。几分钟后,主机中传来一声人类般的叹息:“我明白了。”
半个小时之后,郝仁领着所有人回到了位于太空中的巨龟岩台号。
他只从星球方舟上带回来两样东西。
其中一个是方方正正的黑色金属箱,半人多高,它是一个图书馆,里面存放着方舟文明的大部分资料。方舟主机尽自己所能地尝试理解“文明”究竟是何含义,最终它制作了这个数据库,并希望能有人把它带到远方。就如大多数文明一样——在面临末路时,方舟选择了留下自己的信息,这是纪念它的创造者的唯一途径。
而另一样东西则是个一尺多高的透明罐子,里面盛放了一些灰绿色的物质,这是方舟主机希望郝仁带走的第二件事物:它们是从冷凝管道上刮下来的苔藓。
这颗星球上的生命样本。
方舟主机是这样解释的:“创造者中的一部分学者曾推演过整个计划失败的情况,于是他们设想了一些备用方案:如果保不住人类,就保存一些动物,如果保不住动物,就保存一些植物,如果一切都无法保存,就保存一些细胞。请把这些带走,让它们存活并传播出去,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巨龟岩台号在一道蓝光包裹中慢慢脱离了星球方舟的轨道,那颗灰白色的流浪行星在视野中渐行渐远。
星球方舟的避难所中,灯光正在逐一暗淡,白天结束了,黄昏之后,又一个文明跌入黑暗。无人运行的汽车慢慢停在路边,机器人们也纷纷停下工作,并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关闭电源,而路边大楼的广告屏上,一个制服笔挺,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看着空荡荡的城市,对这个世界道最后一声晚安:“公民们,庇护所即将关闭,感谢所有人,再见。”
当太空中的最后一道光芒被翘曲空间遮蔽之后,众人才把视线从从全息影像上收回来。“滚”好奇地打量着郝仁带回来的黑色金属箱,上去用脑袋拱了拱:“好沉啊。”
郝仁叹了口气:“是啊,挺沉的。”
巨龟岩台号在超时空状态航行着,四周是无尽黑暗的封闭空间。在舰桥上,南宫无敌和艾尔莎惊异地看着四周的事物,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让他们感觉新奇——他们已经见识过星球方舟上那些厉害的自动设备,而很显然,巨龟岩台号上的装置要更加不可思议……尤其是那些逼真的全息投影和那个碎催的数据终端,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你们就是坐着这个来的?”艾尔莎看向自己的女儿,“这东西可以跑多远?”
“几乎没办法用数学单位来衡量。”南宫五月依偎在自己母亲身旁,长长的蛇尾在艾尔莎四周盘成一圈,她脸上带着开心的笑,“我们曾经坐着这艘船去过其他宇宙,甚至经历过异世界的战场,说出来你跟爸肯定会吓一跳的。”
艾尔莎轻轻抚着五月的头发,笑容温和而满足:“真的是长大了……”
南宫无敌微笑着看着这一幕,然后突然听到不远处的桌子方向传来哗啦一声,他循声望去,就看到那桌子上放着个水盆,一个超级小巧的人鱼正在盆沿上扒着脑袋好奇地看着舰桥上的陌生人:这是豆豆睡醒了。
南宫无敌顿时大惊:“这是何物?!”
豆豆被吓了一跳,刺溜一下子把脑袋收回去,随后才小心翼翼地探头出来看看四周,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小家伙才啪嗒一下子从盆里跳出来,蹦蹦哒哒地朝着郝仁蹦过去:“爸爸!你回来啦?”
这下子不光南宫无敌,连艾尔莎都给愣住了,她眉头一皱一把就抓住五月的胳膊:“你结婚了?怎么不说呢?!”
随后她又惊讶地指着豆豆:“另外这孩子怎么饿成这样?平常不给她吃饭的么?”
郝仁刚看到豆豆蹦出来的时候就是激灵一下子,当场就想到南宫爹妈会有啥反应了——经历过那么多坑爹事件,他如今已经把各种不着调的联想能力练得跟被动技能似的。但实际听到艾尔莎的惊呼他还是差点一脑袋杵在桌子上:“您别乱想——这跟海妖不是一码事!这是人鱼,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豆豆可不管这么多,她蹦到郝仁旁边,一使劲跳到后者胳膊上把自己安安稳稳地挂在上面,随后舒服地发出一串咕噜声:这刚醒过来还没一分钟呢,扭脸就又睡着了。
南宫无敌这时候刚站起来准备朝郝仁那边走,听到对方的解释之后才尴尬地站住,愣是把嘴里的“女婿”俩字给硬咽回去了。艾尔莎则瞪着眼睛看看豆豆又看看郝仁,最后视线落在自己闺女身上:“这真不是……”
南宫五月都快急哭了,尾巴晃的跟响尾蛇似的:“妈!您能别总是这么想象力丰富么?海妖有这么丁点儿的么?”
“水无定型一切皆有可能啊,妈刚把你生下来的时候你还是个球呢,长了两年你才开窍知道把自己变成人形……”
南宫五月尴尬地别过脸去:“没办法啊,谁让我在陆上出生的,旁边也没别的海妖小孩,开窍晚点很正常。”
顿时舰桥上一帮人都惊悚地看着这母女俩,海妖的神奇生命形式让所有人都叹为观止,郝仁都不敢想象海妖的幼儿园该是怎样一个群魔乱舞的地方了。而薇薇安则一边伸手戳着豆豆睡的稀里糊涂的小脸蛋一边嘀咕:“话说这孩子最近怎么连觉也变得这么多?一天吃五顿饭,睡十几个小时……除了吃就是睡啊。”
莉莉把个小木片放在豆豆嘴边,看着小家伙在睡梦中把木片咬的嘎吱作响:“而且她最近长得好快。”
“之前问渡鸦12345来着,说是正常现象。”郝仁伸手扶着豆豆的身子防止小家伙从自己胳膊上滑下去,后者睡着觉轻轻拍了拍尾巴以作回应,“据说这种人鱼有几次特别的成长阶段,每次都会大量进食和睡眠。没事,反正她挺健康的。”
莉莉噢了一声,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起了那艘刚刚作别的星球方舟:“房东,你说那个方舟最后会怎样?”
在巨龟岩台号进入超时空状态之前,众人看到星球方舟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它拖着长长的光焰向宇宙深处渐行渐远。方舟的流浪还未抵达终点,虽然庇护所已经关闭,但方舟的其他系统还在运作,它那长达千年的漫漫征程才刚刚开始。莉莉很担心方舟的未来命运——尤其是在得知了方舟主机的事情之后,她更是挂心这点。
“在我带走数据库和生命样本之后,方舟主机会调整任务计划,它会按照既定航线继续走下去。”郝仁说起了自己在控制中心和那台超级计算机的交流结果,“它的创造者在一万年前选定了一个新家园,现在方舟决定把这个任务继续执行完,如果一切顺利,一千年以后它就会抵达目的地。”
“然后呢?”莉莉仰着脑袋看着郝仁的眼睛,“方舟上已经没人了不是么?”
“然后?”郝仁拿起手边那个盛放着苔藓样本的玻璃罐,轻轻晃了晃,“方舟上确实已经没人了,但是还有这些。阳光会重新融化冰雪,然后就是新的开始了。”
方舟主机让郝仁带走这些生命样本并非意味着它放弃了自己的工作,它只是为了提高这些生命的存活几率,并且让它们尽可能远地传播出去。这是在母星文明覆灭之后方舟主机总结出的经验:不能让所有生命都聚在一个摇篮里。
在郝仁带走生命样本之后,方舟仍然会继续自己的旅途,让创造者的世界在另一个恒星系重新苏醒——哪怕创造者已经不在,它也决定让那颗星球再次复活过来。
这就是在和郝仁一番交流之后,方舟主机为自己的使命找到的“解决之道”。
不论任务遇上多少艰难险阻,不论过程被扭曲的多么曲折艰辛,方舟都有一个使命,而为了这个使命,机器们绝不放弃。
薇薇安看着那一小罐苔藓:“你打算把这些样本放在哪?”
“生命应该繁衍才有意义,放在标本库里哪怕存活一万年也只是标本而已。”郝仁站起身,来到舰桥前端,巨龟岩台号正逐渐从超时空状态脱离出来,外部监视器传来的画面渐渐变得明亮起来,“我已经做了模拟测试,这些苔藓在一个地方会生存的很好,而这个地方……”
巨龟岩台号从翘曲空间中跃出,一片晶莹剔透的碧蓝色海洋跃入所有人眼帘。
“正好需要更多物种。”
艾欧之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波光粼粼。
巨龟岩台号缓缓降低高度,平稳地穿过艾欧上空新生的大气云层,在一片平静的海面上悬停下来。这个曾经狂暴凶险的世界如今平静的不可思议,海浪轻柔地在飞船下方涌动着,仿佛婴儿的呼吸一样和缓。
艾尔莎和南宫五月在水上塑造出平台供人站立,所有人都从飞船上降落到了海面。豆豆打过盹之后又短暂地精神起来,现在正欢快地在浪花中游来游去,时不时跃出水面嘻嘻哈哈地对众人打着招呼,仿佛一条欢乐的小鱼儿。滚则好奇地把尾巴探进水里,似乎想试试钓鱼。
艾尔莎不可思议地看着这片大海,她从五月那里听说了有关艾欧的事情:“这里……就是海妖起源的地方?”
“是啊,我们上次是和海妖女王一起来的。”五月微笑起来,“等回去之后你要先和女王陛下报个到——纳萨托恩有很多人在担心你的下落。”
“纳萨托恩啊……”艾尔莎唏嘘不已,“整整一个世纪没听到它的消息了。”
郝仁打开容器,将那些苔藓碎屑洒向大海,同时又洒下一大片晶莹的绿色粉末,这些粉末是实验室合成出来的,会有助于那些苔藓碎屑顺利完成蜕变。
“它们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虽然是苔藓,但和地球上的截然不同。”数据终端落在郝仁肩头说道,“它们很快就会适应海洋生活的,然后可能会变成一种类似海藻的东西……生命的奇妙,就在于不可思议。”
“伊娃,我给你送来了一些新朋友。”郝仁弯下腰,将手探入海水,“照顾好它们。”
大海没有回音,但涌起一阵柔和的碎浪,似乎是在回应。
绿色碎屑在艾欧之海中渐渐消隐,最终融入了那起伏不休的海浪。薇薇安看着海面上的晶莹泡沫若有所思:“这些东西能存活下来多少?”
“生命是种很顽强的东西,而且很不可思议。”数据终端悠悠答道,“它们很难产生,但产生之后又很难灭绝,不管遇上什么危难,它们总会竭尽全力留下种子,哪怕只留下几个细胞,也会有朝一日东山再起。文明或许有覆灭的时候,但生命……除了真正的世界末日,几乎没什么能把它们真正地抹消干净。”
豆豆在浪花中欢快地游来游去,时不时从海面上一跃而起,漂亮的鱼尾巴在阳光下反射出金红色的光辉,郝仁指着小人鱼笑了起来:“有时候世界末日都没办法把生命完全灭绝啊。”
再过几万年,或者几十万年,或许艾欧上就会出现一些新的物种,它们带有来自异星球的血统,并会在进化之中寻求到与这个星球的和谐共处之道。在投放这些种子之前,郝仁已经让数据终端进行了多次精密推演,以确认外来物种不会对艾欧如今脆弱的生态圈造成危害,他对这次投放信心十足。
看着鱼宝宝在水里扑腾了一阵子之后,郝仁才对着海面招招手:“豆豆,走了,咱们回家!”
小人鱼发出一连串嘻嘻哈哈的笑声,飞快地游过来从水里直接蹦到郝仁怀里,全身湿漉漉地在后者身上蹭来蹭去。郝仁是早就习惯了小家伙的这种突然袭击:自从养鱼之后他这衣服就隔三岔五湿一次了。现在他只庆幸豆豆已经懂得蹦到自己怀里而不是蹦到自己裤子上——否则他还得时刻跟人解释自己裤子上的水迹跟肾没啥关系……
此后一路无话,巨龟岩台号很快回到了位于塔纳古斯的阿拉曼达基地。在穿过那道淡紫色裂隙的时候南宫夫妇显得很是紧张:他们不敢想象自己只要踏过一道裂缝就能回到地球。而等越过空间裂隙之后,看到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雪原,艾尔莎顿时就惊呼起来了:“地球也变成这样了?!”
她这是联想起星球方舟地表了——确实,你要不考虑氧气问题,伊戈尔家地下室跟流浪星球的地表真没啥区别……要么说有钱人的生活你就想象不到呢,你看看人家这地下室,跟丫的外星表面似的。
南宫五月笑嘻嘻地跟自己爹妈解释了这片黑暗雪原的问题,当听到这竟然是当初抓走自己的那个怒灵制造出来的领域时,南宫无敌显得有些后怕:“未曾想那东西竟然强大如斯,当日能活下来真是福大命大。”
郝仁笑了笑也没吭声,只是领着众人离开黑暗雪原并上去跟伊戈尔打了个招呼,后者现在已经对自家地下室里突然冒出来个冒险团队没啥感觉了,最明显的就是这次薇薇安突然出现在老爷子面前之后他没嘎一下抽过去。大家在安德烈城堡中住了一日,恢复精神之后才启程返回位于南郊的老家。
看到眼前的老宅之后南宫无敌显得有些惊讶,扭脸看着郝仁:“你这房子和你的本事比起来区别可大……怎的还不如你手下一个听差的普通人?”
他是把昨天遇见的安德烈家族当成郝仁手下的人类势力了——不过这种误解也不算全错,毕竟那都是薇薇安的眷属,而现在薇薇安还是郝仁宅子里的全职保姆呢。
“你还寻思着我住皇宫不成?”郝仁哈哈一笑,上前掏钥匙开门进屋,“反正我这房子确实有点旧,比不上你们在方舟上坐拥全城的阔气,但起码是够干净的,薇薇安成天收拾。”
南宫无敌一边跟着进屋一边解释:“鄙人并无嘲讽的意思,只是觉得……嗨,大能之人多有怪癖,我理会的。”
各人进屋之后分头忙活,薇薇安挽起袖子去找抹布擦桌子,南宫五月则变成海蛇开始擦地,伊丽莎白去厨房溜了一圈,没过一会就脑袋上顶着个液化气罐冒冒失失地往外跑:“走之前忘灌液化气啦,我去灌气!”
莉莉一看这个情况大惊,赶紧在后面叫住:“你别去!让你爸去!你这样出去别人还以为这儿虐待儿童呢!”
伊丽莎白撇撇嘴,顺手把那一米多高的液化气罐扔到伊扎克斯怀里:“爸爸,灌气去!”
郝仁在旁边看的是心惊肉跳,喜欢作死的熊孩子简直是太彪悍了。
但更喜欢作死的熊孩子还在后面呢:豆豆看见液化气罐之后也不知道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顿时高兴地从茶几上蹦起来,两手搓出一团圣焰就朝伊扎克斯蹦过去:“大个儿叔叔,我来帮你点火……”
万幸啊,伊扎克斯见这情况赶紧拎着罐子往门外跑去:他也怕把房子炸了。
豆豆举着一团小火苗不知道该干点啥,只好扭头看着南宫无敌:“叔叔,点烟不?”
郝仁抬头看了不远处目瞪口呆的薇薇安一眼:“所以今后做饭你还是用正常的点火器吧……这熊孩子现在已经喜欢上点液化气罐了……”
豆豆又蹦到郝仁面前:“爸爸,点烟不?”
客厅所有人都恶狠狠地看着南宫三八,后者特无辜地指着自己鼻子:“把她训练成打火机还成我的锅了?”
莉莉看了一眼不远处桌子上的锅:“锅是房东的。”
郝仁抱着脑袋几乎想钻到沙发底下去:“妈蛋,怎么一回家就乱成这样。”
艾尔莎脸上带笑看着这奇奇怪怪的“一大家子”,郝仁一家的日常生活还真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她又看了看客厅里的陈设日用,不管是电视柜上的液晶电视还是莉莉正在摆弄的笔记本电脑都与她百年前的记忆有巨大区别。尽管还没有去地球上其他地方看看,艾尔莎仍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已经沧海桑田,她感慨地叹了口气:“一百年啊……我们跟这个世界脱节太久了,恐怕还得重新适应一番。”
“当年离开的时候这国家还在到处打仗,如今看着是太平下来了。”南宫无敌打量着窗外街道上的景象,“而且看着也比以前繁盛些。有机会要出去走走,哪怕隐世埋名,也得知道世间的规矩。”
“首先爸你得改改自己这说话方式。”南宫三八笑着,“这说话方式现在已经不时兴了,听着怪怪的。”
南宫五月也在旁边帮腔:“对对,这个是得改。你要一时半会改不了也可以先把胡子头发什么的留长点,到时候我再给你找件大三号的衣服,你可以假装艺术家。”
南宫无敌哈哈一笑:“随你,随你。不过咱们本就不是世间人,这普通人的世代交替其实也不用太过在意,大不了再找个荒山野岭结庐而居……”
五月斜了自己老爸一眼:“爸你还是多学习学习吧——现在山林都有人承包的……”
南宫无敌:“承包是何意?”
郝仁也插了个嘴:“而且有隐世埋名的倒霉家伙让核弹炸了一百多次。”
南宫无敌:“核弹又是何物?”
最后还是薇薇安给此类话题进行终结:“这年头最好别想着能彻底跟世界隔绝,人类的本事越来越大,飞行器都扔到火星上去了,猎魔人和异类都逃不开世界变迁,当鸵鸟只能让自己被世界抛弃。雅典庇护所那帮最顽固的老古董还搞服装业进军人类市场呢——我感觉得你们夫妻俩还要学习,我是身经百战了,见得多了,人类的发展比你们不知高到哪里去……”
莉莉扁着嘴捧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往沙发上一缩:“老太太又开始说教了……”
南宫无敌和艾尔莎则面面相觑:这俩人同时感觉到一种来自长者的气场,登时被教育的都不敢吭声了。
薇薇安叉着腰瞪了莉莉一眼:“大狗你今天排骨没了!”
随后吸血鬼姑娘才念念叨叨地朝厨房走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还年轻着呢……”
留下一客厅的人面面相觑。
午饭过后,郝仁询问起了南宫夫妇接下来的打算。
“反正你们当年住的地方肯定是没了。”郝仁拉着南宫爹妈坐在沙发上,讨论起俩人的未来大计,“而且你们对这个世界现在是一头雾水,很多东西都要学,我建议你们就在这里住下。虽然这房子旧了点,但空房间还是有的,而且你们两口子跟孩子们分开这么多年,应该多聚聚。”
大宅里还有个空房间,就是上次给“滚”收拾出来的那间屋子。那屋子收拾出来之后就没派上用场,那只蠢猫是死活不愿意跟人一样老老实实去自己屋睡觉(当然更不愿意自己收拾床铺),她到现在还坚持在客厅的毛垫子上过夜。家中没人能对付得了这只猫,房间自然也就空出来了。
南宫夫妻看了看自己一双儿女,他们当然也愿意跟自己孩子在一块,不过老两口有些拘谨,南宫无敌把手放在膝盖上:“这……合适么?我们已经承你太大人情了。非亲非故受人大恩,鄙人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艾尔莎也点点头:“是啊。我们可以带着五月和三八回老家住着,虽然那房子没了,但人还在,重新盖房就好。”
莉莉在旁边敲的笔记本啪啪直响,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别想了,我刚才查了一下,你们当年住的地方现在已经开发成风景区,进去啥都不干光门票就六十多,最著名景点是石头山上的一个正圆形天坑……我怀疑就是你们当年的房子。”
南宫夫妇顿时面面相觑,良久艾尔莎才哭笑不得摊开手:“这可真是世事无常,我们家的遗址还成宝贝了。”
薇薇安撇撇嘴:“年轻人真是少见多怪,我当年戴过的一串珠子还被收在史前人类博物馆里了,我找谁说理去——而且我还有俩镯子在克利奥帕特拉的坟里拿不出来呢。”
南宫无敌之前一直没问过郝仁身边这群人有什么背景,这时候听见薇薇安的话才禁不住悚然一惊:“史前人类……这位前辈不知还有何别的名号?”
“有人叫她‘招来红月的女伯爵’,不过我觉得这个名字太长了,正劝她改成‘月光女战士’……”莉莉抢在薇薇安前面抢答道,但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小蝙蝠糊在脸上,哈士奇姑娘耸耸肩,“唯一的问题是她不乐意改。”
南宫无敌一听这个名号顿时大惊,看薇薇安的眼神就跟快退休的老考古学家突然一抬头看见个活的山顶洞人似的:“招来红月的女伯爵……世界上最古老的吸血鬼?!真的?!”
“我特不喜欢你们这种夸张反应,尤其是这种眼神儿。”薇薇安皱了皱眉,“感觉我好像成了什么稀有动物,站出来是让人参观的。不就是比你们活得长点么。”
“仅仅‘活得长点’?”南宫无敌下意识地往后蹭了蹭身子,作为一个猎魔人,这是他看到这个世界上最有资历(理论上也应该是最强,但实际上就呵呵了)的异类之后的本能反应,“能与阁下比资历的,不管是猎魔人还是异类都已经化为黄土,你是整个世界所有智慧生物的前辈!这真真……实乃是鄙人不敢想的事情,竟然能亲眼见到此等人物……”
薇薇安:“怎么越听越像是稀有动物了……话说你躲这么远干什么?我又不吃人。”
南宫无敌惊诧地看看薇薇安,又看看郝仁,感觉很不可思议:“鄙人真没想到最古老的吸血鬼会隐居在这种地方,果然是世事难料。不知其他几位都还有何名号?”
郝仁看了看身边一圈人:“剩下的人说实话成分都不低,但说出来你肯定都不认识。大个子和小恶魔是从异世界来的,原来是魔王和魔界公主,差点干翻整个世界的那种。我在一个叫艾瑞姆的地方当挂名亲王,往外租着一套挺大的庄园地产。原本这儿还有个异世界和尚,玄奘法师那种级别的人物,不过这几天回老家听差去了。连这条到处蹦着给人点烟的打火机鱼都有来头……不过孩子还小,咱们就不说这个了。”
南宫无敌心知郝仁没必要说谎,他意识到眼前这帮人在家里看着普普通通,但名气都在外面,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怪不得地球上最古老的吸血鬼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庇护所里面竟然都这么低调。一想到这儿他顿时满脸敬意地看向莉莉:“那不知这位狼人是何来历?是欧罗巴的皇室还是拉美的隐居世家?”
薇薇安斜眼看着莉莉:“她成分最简单,就是个哈士奇。”
莉莉条件反射地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但威胁半天之后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于是哈士奇姑娘只能耷拉着脑袋委屈地拽拽郝仁的袖子:“……其实还有京巴呢……”
这真是破罐子破摔了。
一家子这么一顿胡乱打岔,南宫夫妇也便不再提领着南宫兄妹回老家的说法了。这夫妻俩意识到这个世界真的已经沧海桑田,而且变化方向也大出他们预料,一百年前的生活方式以及社会常识如今都已经不适用,他们需要慢慢重新融入这个世界——而在此之前,如果不想惹麻烦或者被猎魔人盯上,他们最好是在郝仁的“庇护所”住下来。
当然,他们也不打算长住:郝仁这边虽然有空房间,但居住面积紧张仍然是显而易见的。南宫夫妇觉得自己俩人跟一帮年轻人凑在一栋屋子里多少有些不便,他们决定先在这里适应适应,然后看看附近有没有租房子的,就近搬出去,这样对所有人都方便,而且也不影响一群人平日里相见。郝仁对此没啥意见,南郊这个小地方他很了解,天下太平,南宫夫妇又为人低调,他们真能在这附近找到落脚处的话也不会出什么乱子,就由着他们去吧。
而南宫兄妹对这样的情况当然是喜闻乐见:这兄妹俩找爹妈找了整整一百年,现在终于爹妈活生生地跟自己在一起,而且目测将来也不用分开,他们已经别无所求了。南宫五月高兴地依偎在艾尔莎身边,用尾巴尖不断蹭着自己母亲的手臂,伊扎克斯这样的硬汉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轻声叹息:“唉,一家团圆比什么都好啊。看见这一幕我就想起你们人类的一个故事了,让人特别有感触……”
郝仁好奇地问:“啥故事?沉香?”
“小蝌蚪找妈妈,眼前这是3D豪华版的。”
郝仁:“……咱俩至少有一个世界观不太对。”
伊扎克斯耸耸肩:“你跟一个异界恶魔讨论世界观你也好意思?”
伊扎克斯晃着膀子走了,留下郝仁在原地一愣一愣的,最后他无奈地咂咂嘴,朝五月娘俩的方向招呼一声:“那边俩蝌蚪,温存完了没?”
五月虎虎生风地甩甩尾巴:“怎么又变成蝌蚪了?啥事?”
“借你爸妈一用——我带他们去渡鸦那边报个到,毕竟他们是时空管理局经手的。”郝仁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顺便还得把这次拿到的数据库送过去。话说我真感觉自己这审查官当的跟收尸官似的,遇上的净是各种各样的墓碑啊……”
数据终端幽幽答了一句:“很正常,文明的进化之路上绝大部分都是尸体,能站着走下去的寥寥无几,而能走到终点的目前为止就出了一个。当审查官你就得有这个心理准备:你几乎永远无法见证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完美世界,甚至连你自己的宇宙,其实也是千疮百孔。”
郝仁想了想,叹口气:“真是艘贼船啊……”
南宫夫妇不解地看着郝仁跟一块板砖聊天都能这么热闹,异口同声:“带我们去哪?”
“送你们见上帝——放心,活着去。”
南宫夫妇还在好奇地研究着渡鸦大宅里的陈设,郝仁已经跟自家上帝唠起嗑来:“……总之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然后我就把他俩带过来了。”
渡鸦12345若有所思地看着郝仁带来的那个黑色金属箱:“又夭折了一个……而且也是被长子摧毁的。你说这次出现了一个叫做‘星空之民’的种族?”
“嗯。”郝仁点点头,“方舟上的人叫它们星空之民,霍尔莱塔人称作‘群星中的盟友’,基本意思差不多,都是指的太空来客。不过目前搜集到的只有影像资料,梦位面是不是还有幸存的星空之民还不好说。”
渡鸦12345看着旁边数据终端投影出来的星空之民影像,那是从方舟主机里提取出来的,她有所发现:“似乎是一种能量体生物……灵体,没有物质部分。”
郝仁感觉渡鸦话没说完:“于是咋样?”
“所以不像是从最初之种里孕育出来的。我分析了你拿来的那些源血样本,发现最初之种的预设模板里只能演化出碳基生物和硫基生物,在条件合适的情况下它也可以吸收星球蕴含的半导体矿物来制造硅基生态圈——但都止步于有形体的生命形式。这些星空之民应该是自然产生的物种。”
“艾欧上的海妖们也是自然产生的。”郝仁联想起了那颗海洋之星,在海洋之星上未发现长子的痕迹,所以最后他和渡鸦12345都判断海妖是个自然种族。
渡鸦12345微微颔首:“没错,海妖也是自然产生的——而且很明显比这些星空之民要落后。当然,艾欧的环境让海妖文明的起步艰难,但通常来讲,有实体的物种都比灵体生物发展快,这是因为灵体生物天生与物质世界联系薄弱,他们对物质领域的感应迟钝,因此发展动力不强,也不喜欢关注真实世界的变化——很多时候灵体生物都会发展出纯粹的精神文明,然后一直在里面沉浸到死。所以尽管他们天生有超出物质生命的天赋,但他们的文明发展速度大大慢于普通物种,这种迟缓要比艾欧之海的环境影响更大。”
“而星空之民明显比海妖先进不止一个量级……”郝仁明白渡鸦12345想说啥了,“这个种族应该非常古老?”
“非常,非常,非常古老……”渡鸦12345看着旁边的全息投影,眉头稍稍皱起,“他们能在一万年前就跑去提醒宇宙中的各个‘次子’文明,这说明他们比所有次子都要先进……再考虑到他们至少知道该怎么消灭长子的肉体,我怀疑星空之民的历史甚至可以上溯到创世女神第一次播种的时候,甚至还可以往前推一些。”
郝仁大感意外:“能有这么古老?”
“你别小瞧了灵体生物的迟钝性。”渡鸦12345撇撇嘴,“他们有时候兴趣起来了甚至能一觉睡个上万年,而目的就只是为了研究‘睡觉’。当然,这种迟钝性仅限于天生的灵体生物,那些由实体物种晋升来的灵体生物没这个特性,他们发展快着呢。”
渡鸦一句话提醒了郝仁:“假如星空之民也是某种普通生物晋升过来的呢?”
“不会。”渡鸦12345抬手指着全息投影,“看见他体内这些星星点点的光了么?这是进化过程中留下的能量节点痕迹,对高阶灵体生物而言是没必要的东西,但灵体生物的进化不遵循用进废退,所以这些进化特征都会永远保留下去。而普通种族晋升出来的灵体生物由于免去了进化过程,所以体内不会有这些‘噪波’。”
郝仁想了想:“那你身边的蓝大个体内怎么也有这些光点?它不是你直接制造出来的么?”
渡鸦12345耸耸肩:“看着牛逼啊,我手动点的。”
郝仁:“……”
他就不该问这种答案很明显的事儿!跟这个女神经病认识这么久了难道还不知道她的德性?
“好吧好吧,总之你的意思是这些星空之民应该比最初之种还要古老,甚至可能是跟创世女神同期的物种?”郝仁叹了口气,“那要这么说的话……他们可能知道当年创世女神出事的详细经过啊?”
在更多地了解了星空之民之后,郝仁不自觉地在心中把“它们”换成了“他们”。
“我怀疑这些家伙还活着。”渡鸦12345嘴角微微上翘,“灵体生物不是那么容易消亡的,他们是灵魂学和精神力量的大师,而长子哪怕再强也受制于自己的物质形态,所以灵体生物很容易就能在长子的精神攻击中找到漏洞逃出生天。他们不惧于长子的追杀,但又没办法真正地消灭长子,因此现在应该是找地方藏起来了。”
“于是我得想办法把他们找出来?”
“你看着办呗。”渡鸦12345特没形象地甩甩手,“老娘找你是排忧解难的,具体怎么排你自己安排。比起这个,来碗面条不?”
郝仁顿时一惊:“你这两次怎么都这么慷慨了?以前来这儿的时候不是连口水都不让喝的么?”
渡鸦12345嘿嘿干笑着摆摆手:“前两天做饭没注意煮的有点多,我吃三天面条了还没吃完……那边二位也别愣着了,来吃碗面呗?”
就这样,南宫夫妇第一次面见上帝之后就灌着一肚子面汤回家了,俩人对天堂的唯一印象就是碗大……
郝仁作为理论上的教皇,对这个事实感觉非常悲痛:明明还有齁咸呢!咋能就记着碗大呢?
这之后的两三天,天下太平。
关于如何寻找“星空之民”,郝仁还没有任何线索。梦位面宇宙广阔,却不能使用太大功率的深空雷达进行星区扫描,而要靠那些自增殖无人机慢慢探索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再加上星空之民为了躲避长子的侵扰肯定会藏的很隐秘,所以要找到他们必然不会很容易。
郝仁把这件事和家里人说了之后大家也都开动脑筋想了几个解决方案,不过基本上都不靠谱。
莉莉一拍狗头想了个主意让郝仁在梦位面全宇宙广播寻人启事,差点被薇薇安的小蝙蝠给现场活埋——因为这样做唯一的可能就是把全宇宙的长子和脑怪们都惊动起来,让他们开始疯狂寻找当年灭世灾难的幸存者。
思路精奇的莉莉都只能出这个馊主意,其他人也就不用说了,还没莉莉想象力丰富呢。
所以到最后郝仁遗憾地发现这件事竟然只能随缘……
这件事暂时放到一边之后,郝仁就开始研究起他从方舟主机那里得到的资料来。
数据库已经上交至渡鸦12345,而作为经手此事的审查官,郝仁还会去浏览几遍那些信息——只是简略浏览,但必须有所了解。郝仁认为这是自己的职业操守,他觉得自己至少要知道那些被他亲手送行的文明的大致情况,也算是对那些亡者的一种缅怀。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给人做临终关怀的老神棍了。”郝仁在连接至数据库的时候随口对数据终端嘀咕了一句,在这个链接虚拟空间中,也只有数据终端还跟他保持着不间断的精神联系。
数据终端贱贱的声音在郝仁脑海中响起:“所以你以为自己的‘教皇’名头是说着玩的?本机告诉过你,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很严肃——正如牧师要在濒死者的床前聆听告悔抚慰亡魂,神之侧的教皇也担负着为夭折文明送行的职责,这就是各司其职。只不过你刚上任的时候懵懵懂懂,对这些没办法理解,而现在……理解了吧?”
“越来越感觉是艘贼船了。”郝仁叹了口气,“但你说的没错,一开始我以为是开玩笑的头衔和职位,现在我发现……都你妈是真的,而且比真的还真。不过你以前真告诉过我这些?”
“……本机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郝仁:“……”
这时候链接已经建立,方舟文明的资料库在郝仁脑海中浩浩荡荡地铺展开来。
虚拟链接形成的精神空间中人流如织,来自各个世界的审查官的虚影在这片混沌空间中穿梭不休,很多人都在这里审阅着那些来自整个宏世界的、数不尽的文明资料,郝仁就是其中之一。
方舟文明的数据库在他脑海中浩浩荡荡铺展开,海量的信息扑面而来。
有过浏览塔纳古斯数据库的经验,郝仁对这样超高带宽的虚拟连接已经驾轻就熟,也不再像第一次链接时那样大惊小怪,他只是保持专注,在那浩如烟海的资料中慢慢浏览着最能代表一个文明的东西——历史,艺术,法律,宗教,以及社会模型。任何一个文明在留下“末日数据库”的时候都会将这些东西精心分类并放在最容易读取的部分,就如植物留下种子,动物留下后代,“将自己的信息留存下去”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看着一个文明从蒙昧状态一点点起步,在火焰、钢铁、战争与和平中一步步走入太空,最后又如烟花般在夜空中消散,这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经历,郝仁很快便浏览完了有关历史的部分,开始将注意力放在方舟文明覆灭之前的日志上。
留下这些日志的人很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文明摇摇欲坠,所以他们详细地记录着最后那段日子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尤其是异常现象——大地的晃动,星空的变化,气候磁场太阳等等东西都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他们就像谋杀案中奄奄一息的受害人一样尽可能地在身边留下凶手的线索,或许就是为了假如一切真的无法挽回,可以有人帮他们查清“谋杀”真相。而这些线索中很多其实都没多大作用,因为留下日志的种族文明水平有限,他们对长子的认知还很粗浅,也不知道什么线索是最有用,但郝仁还是看到了令人非常在意的东西,那是一位科学家留下的日记,专门留给后来人的。
“……重新整理星空之民到来之前的天文记录,发现有关红色超新星‘伊顿’的观测资料。这颗神秘天体是最令我们这个种族迷惑不解的现象之一,它悬挂在天空中最空旷的位置,永远维持着同样的亮度,而对它的任何观测都无法测定这颗星星的距离。它的特征不符合恒星标准,而行星又不应该如此明亮……在星空之民到来之前,‘伊顿’发生原因未知的爆发,在当天它成为了夜空中最明亮的星星,随后便彻底消失在宇宙中……任何技术手段都无法确认伊顿爆发以及消失的原因……这些资料或许有重大价值,应予以保留……”
“红色新星……”郝仁禁不住从链接状态暂时退出来,“这边果然也有那颗星星的记录。”
数据终端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之前在艾欧的时候有找到红色新星的记录么?”
“艾欧的古代设备都被大海啸摧毁了,纳萨托恩又只是一艘殖民舰,上面的数据库资料不全,没有红色新星的资料。”郝仁摇摇头,“但我有充分理由相信那些海妖当年也看见过红色新星——是否看见它爆发就不太确定了。”
“这颗星星似乎在梦位面宇宙的任何角落都能看到,而且不管从哪看都同样明亮。”数据终端声音很严肃,“这已经不符合光学规则了,如果真是这样,或许哪怕咱们找到第四个观测点,都没法确认红色新星的位置——不符合观测规律,也就不能测定距离,它可以位于宇宙任何一点。”
郝仁也想过这些,但他别无办法:“等找到第四个观测点之后试一试吧,如果真找不到也没辙。反正创世女神出的事儿肯定跟这颗星星爆发有关……说不定就跟着一块炸了。”
郝仁把这些事情暂时放到一边,继续沉下心浏览数据库里的东西。这次他开始专心查找有关星空之民的资料,而这些资料在数据库里有很多。
在方舟原住民的描述中,星空之民不但有着奇妙的生命形态,还有着特殊的思维方式和交流途径,他们无法发声,因而会通过一种近乎心灵感应的方式和其他人交流——但接受这种心灵感应需要特殊的天赋,方舟原住民们在这方面似乎并不是很擅长,因此他们对星空之民提及的一些过于艰涩的词汇理解起来非常困难。
一些专门负责和星空之民对话的书记员被称作“灵语者”,他们与星空之民的每一次交流内容都被记载在数据库里。而一位名叫“弗里曼”的灵语者似乎是心灵感应的佼佼者,他留下的对话记录最多也最明确,郝仁找到了这些记录,它们是些类似谈话记录簿的东西:
【弗里曼:“……那么你们是如何跨越这么遥远的距离来到这里的?”
星空之民:“(一串复杂的思绪,可能是某种技术上的解释,但无法理解)……宇宙万物像这样相互联系,我们便借助这种联系进行跳转,如同数据在你们的计算机系统中转移,而且更加迅捷。”
弗里曼:“……抱歉我无法理解这些东西,但我会把它们如实记录下来。请问你们提及的那种‘天灾’是否在宇宙各处都有出现?它是一种普遍的现象么?”
星空之民:“(似乎产生了较为明显的情绪波动)它原本不应该发生,然而一次可耻的(无法识别的思绪)导致了这种灾难。现在它已经在全宇宙蔓延开,连我们也无法预测它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只能尽可能减小它的危害。”
弗里曼:“它是人为引发的灾难?”
星空之民:“(情绪波动)人为引发,这个宇宙的根源被触动了,被一群不可理喻的生物严重破坏……(无法理解的思绪)然而无法对你们解释,你们不能理解。”
弗里曼:“宇宙的根源是什么?”
星空之民:“这个宇宙百分之九十的生命都源于祂(完全无法理解的思绪)……无法对你们解释,我们受这个根源的影响极深,这反而让我们无法对普通种族描述祂的存在形式。在你们的认知中,祂应当类似神明。”
这之后是一些凌乱的对话记录,最后弗里曼提问:“请问灾难的根源是有人进攻了那位‘神明’么?”
星空之民:“他们杀死了祂。”】
郝仁从数据库里彻底退出来,一脸惊愕。
“有人杀了创世女神?”郝仁感觉难以置信,“而且貌似是一群凡人动的手?!”
“星空之民是这么说的。”数据终端的声音也带着明显的波动,“本机认为他们不会凭空编造这些东西。”
“这些资料……出乎预料。”郝仁愣了半晌才终于接受事实,他万没想到方舟数据库里竟然还隐藏着这样惊人的真相——不管是不是真相,至少是惊人的线索,这时候他突然就想起龙后加拉卓尔的告诫了:不要忽略身边的小线索,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狗屎运就会给你玩一波大的!
然而数据库里的记录也就到此为止,灵语者和星空之民的交流并不顺畅,而且在世界末日迫近的情况下,他们也没有过多关注宇宙本源和宗教领域的问题,他们更多地是在询问关于方舟技术上的细节。郝仁反复把那些谈话簿浏览了很多遍,都未发现详细描述这次“凡人杀死神明”事件的记录,要么是没人问,要么星空之民试图回答,却没有灵语者能听懂。
“真是操蛋的语言不通……”郝仁感觉一阵蛋疼,“星空之民那么大本事怎么不研究研究星际外语呢……”
“看来真的只有找到他们才能问清当年真相了。”数据终端也挺遗憾,“本机总觉得这事儿有黑幕……”
郝仁叹口气:“废话,连神都挂了,黑幕能小么。”
多次查找资料仍然未果之后,郝仁退出了这次虚拟链接,随后将这次连线汇总成报告,交给了渡鸦12345。
渡鸦12345对这份情报很重视,但短期内并不会有什么新的指示,接下来的事情……还是要郝仁自己慢慢调查了。
郝仁没有隐瞒他在方舟数据库中的惊人发现,所有人,包括薇薇安在内,都对事情真相分外震惊。
梦位面百分之九十的生态系统的缔造者,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创世女神,竟然已经被杀死——而且还是凡人动的手!
当然,由于方舟数据库的资料有限,一万年前那次事件的细节仍未可知,也不敢确定星空之民的说法就真实可靠,但不管怎样,郝仁他们在有关创世女神和灭世灾难的调查领域仍然是取得了惊人进展,只是这个进展结果貌似并不令人愉快。
“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大胡子他们说这件事儿了。”郝仁把事情跟家里人说过之后叹了口气,“我寻思着哪怕他再开明,听见这个消息也得殉教去……”
“那就先别说。”薇薇安抬起眼皮,“起码等咱们找到创世女神的残迹再说……我觉得那么厉害一个神明,哪怕死了也应该留下什么痕迹才对。”
伊扎克斯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嗯。创世女神虽然陨落,但她的力量明显还在运作,辉耀教派的神术和信徒产生的心灵感应都是实打实的。反正在我们那个世界,足够强大的个体死亡之后往往会残留一些奇特的现象和痕迹,甚至能持续万年不灭,创世女神不应该比那些土包子更差劲吧。”
伊丽莎白正坐在伊扎克斯肩膀上鼓捣一个小收音机,这时候挥舞着改锥高兴地嚷嚷:“所以那时候我一直不相信我爸死了——我爸这么厉害的魔王,真要挂掉的话用怨念诅咒一整个种族都是正常的,当年打上门的那些各族联军都做好被诅咒灭族的准备了,结果大半年过去什么事都没有,所以我就觉得我爸肯定活着……”
郝仁表情怪异地看着伊扎克斯:“……你闺女这思维方式真对得起她的种族。”
伊扎克斯尴尬地挠着大光头:“疏于管教,疏于管教……”
从南宫夫妇回到地球之后先是去了纳萨托恩一趟探探亲,之后便在郝仁家里住下,就这样时间一转眼过去了半个月,炎炎夏日很快便彻底展现出它的威能。燥热的天气让人昏昏欲睡,连日来的清闲无事也让郝仁这个稍稍适应了差旅生活的半吊子冒险家感觉无聊起来,然而考虑到审查官任务的突发性,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在家等着,整天陪着自己那动物园一样的一家子在打打闹闹中消磨时光。
莉莉还是保持着她的习惯,早上吃饱喝足之后便满城区乱窜地给狗狗们出了一圈诊,按她的说法就是这正是传染病高发的时候,要给流浪狗做好防病工作才能保证队伍的充足战斗力——不过大家实在看不出她那帮狗仔队都有啥战斗力,除了最近被莉莉纠集起来排队的时候越来越整齐之外。
拎着药箱子顶着大太阳在外面跑了半天,莉莉中午回来的时候竟然还挺精神,她把药箱子往客厅一扔便趴在窗台看起街景来,这时候正好外面大街上蹲着个老黄狗,正在那张嘴吐着舌头哈哧哈哧大喘气地散热,莉莉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也跟着一吐舌头:“呼哧呼哧……”
薇薇安正在旁边看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满脸鄙夷:“瞧你那形象。”
莉莉没想到冤家对头就在旁边坐着,赶紧把舌头收回去脸色一板:“我就是给自己娱乐一下。话说五月呢?我想让她帮忙弄点冰水,我凉快凉快。”
薇薇安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要冰块?凉快凉快?你站那别动,我给你个刺激的。”
莉莉顿时往后蹦出去两米多:“我招你惹你啦?”
“薇薇安,开一下冷气吧,今天确实挺热的。”郝仁在不远处摆弄数据终端(其实就是打DOTA),听见蝙蝠和大狗的吵吵声抬头顺口说了一句,“另外五月跟她爸妈出门了,她爸妈想熟悉熟悉环境,顺便找找看现代有什么养家糊口的路子——看了半个月电视,他们现在慌着融入现代社会呢。”
薇薇安则耸耸肩,打了个响指,她身边立刻浮现出丝丝缕缕的淡白色冷气,徐徐凉风很快便传遍整个客厅,并逐渐蔓延至整座楼房。她这一个夏天省下来的电费都够顶房租的。
莉莉张嘴迎着冷风使劲吸了几口气,这才舒服地一声长叹:“蝙蝠你就这时候有点用啊……话说你看看人家南宫爹妈,再看看你,人家都知道自己干活养家糊口……”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一团冷空气扑面而来,大意的哈士奇妹子瞬间便被冻成狗了。
薇薇安低头继续看书:“废话真多,房东还没意见呢。”
郝仁赶紧上前帮着莉莉清理身上的冰块,一边好奇地看向薇薇安:“话说你一大早就在那看书,看什么呢?”
“前两天从雅典庇护所寄过来的,海瑟安娜不知从哪搜集到的古书。”薇薇安举起手中那本看上去古典而华丽的黑皮薄书,“作者不详,但可能来自中世纪末期,一本拉丁文的书,对人类而言应该是宣扬异端邪说的耸人听闻的玩意儿吧……但我怀疑这东西跟我有关。”
郝仁顿时被勾起兴趣,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看到那本书的封面用黑色的鞣制皮革装订,上面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书名:《论邪灵和神话》,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作者相关的信息。
薇薇安把书翻开,郝仁看到这本已经上了年头的老书竟保存完好,泛黄的书页上还能看见清晰的字迹和带着浓厚欧洲黑暗时期风格的插图,书页的边缘则可以看到精美的花纹。在其中一张书页的插图上,绘制着一圈小人围绕着一团篝火舞动的画面,而画面上方的云层中则有一个魔鬼正在向大地窥探——这让人禁不住想起在欧洲文明最黑暗的时期,那些异端信仰、诡异崇拜、邪恶传说在阴暗角落不断滋长所催生出的东西。很显然,这本书不论放在哪个时代,都不应是一本“正作”。
“你确认这玩意儿是从中世纪流传到今天的?”郝仁好奇地伸手捻了捻那品相完好的书页,却感觉入手之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柔软感,完全不是普通纸张的触感,“我去,这玩意儿……”
“放心,不是人皮。”薇薇安敲敲书页,“是黑山羊的皮,而且用巫术处理过,所以跟普通的羊皮纸也不一样。这种手法我已经很长时间没看见过了……制作这种书页需要将黑山羊饲养在不见阳光的洞穴中,一段时间之后在一个无月的夜晚将其宰杀,并由巫师亲手处理成羊皮纸。哈,浪费精力的玩意儿。”
郝仁听的目瞪口呆,这些古老巫术方面的知识听起来神神叨叨的,他感觉很不理解:“这么麻烦?为啥?”
“首先,可以保存一千年以上。”薇薇安举起黑书,“其次,用魔法来处理书页本身就是一种记号——证明这本书是一本真正的‘魔法书’,而不是那些江湖骗子弄出来的、没有丝毫魔力和隐秘知识的错乱抄本。在很多年前这种魔法书是很流行的,尽管有教会高压管制,但很多人,甚至包括贵族们,都热衷于偷偷搜集这类书籍来显示自己的‘学识’,但他们通常只能找到假货,只有正牌的巫师、异类、猎魔人以及修道士才能辨别并获得真正有效的巫书。最后……在当年那个年代,书籍是种昂贵的玩意儿,贵族会通过用昂贵的纸张誊写、在书上制作金质扣环、在墨水中混合香料等矫情手段来提升书籍的‘品味’,而那些自命不凡的巫师们当然也免不了凑热闹,所以他们争相用更复杂的仪式来制作魔法书,以显示自己的巫术知识和专业精神。”
最后薇薇安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认为这么做的人都是白痴——这样只能给猎魔人留下线索,一旦魔法书落到猎人手里,这些书的作者也就活不长了。”
郝仁愕然:“这是在用生命装逼啊?”
郝仁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会有这种新奇经历:跟一个万年吸血鬼凑在一块研究来自欧洲中世纪的魔法书。这应该是电影里才有的桥段,那种阴暗诡异的、宣扬神秘未知主义的抽象电影,而且应当发生在暗不见光的地下室里才合适。但现在这本古老的魔法书被铺在阳光明媚的客厅里,研究它的人一个是现任教皇,还有一个身上挂了六斤辟邪护身符,旁边还杵着个冻成狗的哈士奇……当年留下这本书的巫师肯定想不到自己的著作会在这种氛围下被人研究。
薇薇安提起人类历史上那些奇闻轶事如数家珍,在“书籍”还是一种奢侈财富的年代里,她基本上都是在亚欧大陆游荡,而那段时间也是巫师和教会对抗最为激烈的时期。异类在那时候已经衰落到纷纷躲进庇护所里,而学习了禁忌知识的人类——巫师,则趁着教会不备大量兴盛起来,世界上一半以上的魔法书就来自那一时代,而薇薇安亲眼见过其中不少真本。
眼前这个不在其内。
薇薇安摩挲着那被魔法处理过的书页,稍稍回忆起当年的事情:“那时候世界很混乱,神秘主义和各种黑暗的鬼神传说到处横行,而在之上还有更可怕的教会高压,底层人类的生存非常艰难。巫师最早起源于神话时代末期,那时候他们还只是异类豢养的鹰犬和‘神明统治人类’的代言人,他们那时候在人类社会的身份崇高,被称作‘祭司’和‘神使’,但在神话时代崩溃之后,巫师独立出来成了一个派系。后期他们又吸收了很多信仰不坚定的修道士和因为战争而失去希望的贵族,在教会和猎魔人忙于对付异类余党的时候,这一群体便迅速发展起来。生活困苦的底层老百姓很容易受到巫术蛊惑,而具备除魔能力的高阶修道士数量有限,猎魔人又不怎么关注普通人类的求助——所以在一个短暂的时间内,巫师和女巫大行其道。”
“人类历史书里也有提到过这段时期。”郝仁点点头,“不过肯定跟你知道的版本不一样。”
“这种魔法书就是在那时候流行起来的。”薇薇安笑了笑,“一本这样的书甚至可能引起贵族领主之间的混战,因为它们上面记载的很多魔法都是人类也可以学会的,只需要付出足够的代价——通常是人命,而那时候的领主们什么代价都舍得付,尤其是人命。我记着那时候我在欧洲的城镇里游荡,经常就能看见被吊死或烧死的巫师和女巫,但实际上一大半都是假的,他们只是想制造一些假的魔法书来骗点小钱,可并不是每一个贵族都有胆子接纳这种东西,至少不敢公开接纳。话说大狗你还打算假装冰雕到啥时候?”
莉莉使劲甩甩脑袋,把头发上的冰碴子甩到一边:“我就想看看你啥时候能产生点愧疚之心!嘶……冻死我了……”
薇薇安斜了莉莉一眼:“你说啥?你一个雪橇犬你跟我说你怕冷?!”
莉莉呲着牙威胁一声,随后摆摆手:“你继续讲你的故事,我挺感兴趣的——我没经历过那个时代。”
“其实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基本上没啥意思,整个欧洲一团乱,教会和异端之间那点破事第一次看挺有意思,看多了也就没劲了。”薇薇安把书往茶几上一推,“这东西让人在意的是它上面记载了一个仪式,我怎么看都感觉跟自己有关系。”
郝仁大为好奇:“啥仪式?”
薇薇安把书翻开,找到一幅插图,上面描绘着一个样式古怪的五芒星,在五芒星的几个角落放置着各种祭品,而图案上方则是一个长着獠牙的女性形象,她将双手张开,分别指向画面两侧匍匐在地的两个膜拜者。在画面一角表示远方的位置,则可以看到一座城堡样式的建筑。
莉莉指着画面上的女性:“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是你?”
薇薇安脸色古怪:“从某种意义上我觉得兴许可能大概说不定……”
莉莉心直口快:“咋画的跟齐天大圣似的?”
薇薇安一个小蝙蝠糊在莉莉脸上:“所以我就不乐意跟你讨论问题!你这张嘴跟房东越来越接近了!”
“怎么我还凭空中一枪……”郝仁挺无辜地摊开手,然后低头看着书页上的怪异插图,“这鬼画符啥意思?”
“召唤血之王的仪式。”薇薇安指着插图下面的一段话,“按照图中标注绘制倒五芒星,并按顺序放置黑山羊的毛皮、槲寄生的枯叶、蝙蝠的牙齿、石灰石以及女人的头发灰烬,在满月的夜晚举行仪式,两个人站在魔法阵的两侧,同时割开手指并滴下鲜血,第三滴血落地之后,血之王就会出现。血之王会对举行仪式的两个人施加魔法,将其中一人杀死,并将此人剩余寿命的二分之一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而另外二分之一的寿命则被收走作为酬劳。”
莉莉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最后冒出一句话:“这什么鬼?神神叨叨的到底是要干啥?”
“巫师们喜欢记录这些。”薇薇安耸耸肩,“现如今都失传了而已,但在当年,这是稀松平常的东西。”
“你为啥觉得这上面写的血之王就是你?”郝仁不解地看着薇薇安。
“虽然插图画的挺糟糕,但你看这个……”薇薇安指了指插图上的女性,在其胸口位置赫然挂着个十字架,“至少这东西很清晰。世界上会戴着十字架的血族只有我一个。制作这本魔法书的是个很严谨的巫师,所以他这些插图肯定不是乱来的,而普通巫师闲着没事也不会在血族身上画个十字架,这样会被同行当成神经病,于是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本书的作者当年可能是见过我的。”
“你见过他么?”郝仁抬头问道。
薇薇安扯扯嘴角:“忘了。”
莉莉表情古怪地看着薇薇安:“别的我都能理解,但你折腾个这么逗比的召唤仪式是要干嘛?当年难道你还胸怀大志准备统治世界来着?”
“你问我我问谁去。”薇薇安对天翻个白眼,“巫师最初是普通人类出身的,他们的魔法体系跟异类不一样,谁知道这个召唤仪式是怎么个原理。海瑟安娜只是感觉这本书挺有意思的就给我寄过来了,她都不知道作者是谁。”
在那个神秘学盛行的黑暗年代,类似的魔法书种类繁多,分类上也毫无章法,而且都在暗地里流通,它们上面记载的召唤魔鬼或者神灵的手段如今基本上都已经失传,即便流传下来的也被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民间迷信给淹没起来了。薇薇安得到这本书之后也只是出于好奇地研究了一下,但郝仁这时候的兴趣明显更大:“话说咱们试试咋样?”
薇薇安一愣:“试试啥?”
莉莉唯独在这种逗乐子的事儿上反应奇快,顿时明白郝仁的意思了:“召唤你呗!”
“……神经。”薇薇安翻翻白眼,扭头朝厨房走去,“我做饭去了,你们俩就胡闹吧。”
豆豆立刻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蹦了出来,欢天喜地地跟上薇薇安:“我去帮忙点火!帮忙点火!”
“让她离煤气罐远点!”郝仁赶紧在后面招呼了一句,接着扭头看向莉莉,压低声音,“咱俩试试这上面的召唤仪式?”
莉莉一脸兴奋使劲点头:“好好!”
“不过这上面说需要满月的夜晚才能召唤。”郝仁皱着眉,“真麻烦,还是定点的。”
莉莉兴奋地晃着尾巴:“今天晚上就是满月啊,我亢奋好几天啦~~”
怪不得这个哈士奇今天精神头这么大!
南宫兄妹领着自己爹妈回来之后第一眼就看到郝仁和莉莉俩人挤在一块神神叨叨地研究着什么东西,作为一个老猎人,南宫无敌当场感觉到某种不协调魔力的存在,他看向茶几:“你们看什么呢?”
“魔法书啊。”莉莉兴奋地晃着尾巴,“蝙蝠的小号给她寄过来一本书,上面把蝙蝠画的跟齐天大圣似的……”
这个哈士奇的重点永远都这么特立独行。
南宫三八呼哧一下子把自己扔在沙发上,迎着客厅中环绕的冷空气舒畅地呼了口气:“舒坦……这冷气比我妹实在多了,路上就让她帮忙冻个冰棍她还差点把我整个冻住……”
“话说你们出门溜达一圈有啥收获?”郝仁笑着看向五月,“叔叔阿姨找到养家糊口的路子了?”
他就是这么一问,却没想旁边的艾尔莎竟然真的点点头:“嗯,街头有个卖炒饼的铺子准备关门了,开店的老两口说是要去城里投奔孩子们,我们夫妻俩准备把那间店包下来,我有手艺,我们俩可以卖卖早点什么的。”
郝仁一愣,可没想到南宫夫妇竟然真有这么强的行动力:“我去,你们这进展挺快啊……不过你们适应现代社会这生活方式了?现代的钱还有开店规矩什么的也懂?”
“生活方式倒无不妥。”南宫无敌微微笑着,“我夫妻二人在庇护所的时候,那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比这里高明?不还是都学会了么。至于现在用的人民币和开店规矩什么的更是简单,摆摊贩卖,千百年没变过的行当,学起来快得很。”
郝仁想想也是,眼前这俩虽然理论上是跟地球社会脱节百年,但他们那一百年里可是在高科技的外星避难所里度过的,超现代化的家具电器都用的得心应手,要适应地球上的现代生活当然也没什么难度。不过他还是顺口提了一句:“其实要是为了生活费的话你们大可不必这样,你们在我这儿住着,各种费用都是可以报销的,时空管理局负担这个。”
艾尔莎摇了摇头:“我们只是闲不住,总要干点什么才觉得自己活着,跟你们年轻人不一样啦……”
莉莉一听这话赶紧指了指厨房方向,压低声音提醒:“别说这个——那里面还有个待业在家的万岁呢。”
薇薇安的声音立刻从厨房传来:“大狗你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莉莉的耳朵抖了抖:“这怎么蝙蝠的耳朵比我还好使……”
郝仁好奇地问南宫无敌:“那你们要开店,有本钱么?我可以帮衬着点。”
“无须担心。”南宫无敌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我这里可有当年的银锭金饼,不管到什么时候,这东西总是值钱的吧?猎魔人可没有缺钱的。”
郝仁一看这个赶紧摆摆手:“得了,还是我资助你吧。这年头你拎着半斤金子出门换钱更容易出麻烦。”
南宫无敌顺手把那一包金银扔给郝仁:“那这个给你吧,反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切勿推脱,我夫妻二人还欠你两条命,这不是一包金银说得清的。”
对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郝仁也不好说别的,他掂掂那沉甸甸的一包东西,想来想去不知道这玩意儿能干点啥,就顺手扔进随身空间里。倒是莉莉眼巴巴地看了半天,嘀嘀咕咕:“我想拿一块磨牙用……”
郝仁瞪了她一眼:“用金子磨牙你也不怕死那儿。”
这时候南宫五月已经开始好奇地研究茶几上那本黑皮薄书,虽然她不是猎魔人,但还是能感觉到书页中传来隐隐约约的魔法波动。她翻看着那些来自中世纪的神秘插图和曲里拐弯的拉丁文字母,这本书的字里行间都渗透着亵渎而不洁的味道,各种残忍阴暗的魔法知识让整本书都笼罩在令人不快的氛围中,她皱着眉:“这东西是干嘛的?你们怎么会研究这个?”
“哦对,我们打算召唤蝙蝠来着!”莉莉顿时兴致勃勃地把这本书的来历介绍一遍,“蝙蝠不愿意搀和,但咱们可以搀和嘛。今天晚上就是满月……你们要不要来试试?”
五月表情微妙地看着莉莉:“你这……薇薇安就在这儿呢,你还举行召唤她的仪式有什么用?而且这种一看就像胡闹的仪式能管用么?”
“我感觉这仪式写的有模有样啊。”莉莉挠挠脸颊,“而且你不觉得很有意思么?万一真管用的话说不定能把蝙蝠从房间里哗啦一下子拽出来……吓她一跳!”
众人顿时就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哈士奇的思路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本巫书的特殊之处还是引起了众人很大兴趣。一本记载着如何召唤邪灵的书,而这个“邪灵”还正好是自己的某个熟人,这搁谁身上肯定都感觉新鲜。说实话,考虑到薇薇安的古老历史以及她在这个世界上到处乱跑的活泼劲儿,从某些古籍里发现跟她有关的传说甚至宗教仪式都是可以想象的,但可以想象是一回事,真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那帮成天研究山顶洞人的,你让他看见个真的试试?
“你们嘀嘀咕咕干啥呢?”薇薇安端着饭锅出来第一眼就看见郝仁他们几个正围着魔法书讨论,她皱了皱眉,“研究那破玩意儿干嘛,都是几百年前那帮脑子有恙的巫师写出来骗收藏的,搁现在除了收藏啥用都没有。别研究了,赶紧来吃饭——大狗,你去把老王和伊丽莎白也叫回来,他们在屋子后面修摩托呢。”
伊扎克斯和伊丽莎白正在屋后面修的摩托就是郝仁那辆老爷机车。前两天伊扎克斯心血来潮想骑着摩托带上闺女去外面兜风,但由于体型不适合再加上不熟悉摩托车的结构出了点小问题:他上车的时候一个后撩腿就把三分之一的车架踹飞出去了,顺便被踹飞的还有他闺女……虽然郝仁对那辆一上路就叮当乱响的老爷机车并不太在意,但伊扎克斯爷俩貌似下定决心要把车修好,目前他们的成果是顺利把车子剩下三分之二也拆了一地,伊丽莎白决定给它换个魔能引擎上去。
因为原本的引擎被她爹捏坏了。
还是那句话,恶魔的生活方式简直惊心动魄……
平静的一天很快过去,夜幕低垂,月圆之夜如约而至。
尽管薇薇安本人对魔法书上提到的召唤仪式貌似很不感冒,但在莉莉的撺掇下,其他人还是决定趁晚上试试它。
当天晚上,晴朗无云,明月高悬,满月的夜晚正是进行那些神神叨叨的邪恶仪式的好时候,而测试仪式的场地则选定在屋子后面:空旷无人的荒郊野外,也不怕弄出异常动静来吓到邻居。
莉莉就跟准备燃放烟花的孩子一样高兴,第一个兴冲冲地跑到屋后面准备起了仪式现场,等其他人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把召唤法阵和各种仪式物品准备个差不多了。哈士奇姑娘乐颠颠地在屋后空地上兜着圈子,偶尔抬头看着天空的满月嘿嘿傻笑两声,南宫无敌看到这情况之后都有点愕然:“她什么毛病?”
“‘假装自己是狼人综合症’,一直这样。”郝仁咂咂嘴,回头看着屋子后门,薇薇安留在家里没出来,事实上她还被蒙在鼓里:莉莉忽悠着她去给“滚”洗澡,考虑到那个蠢猫的闹腾劲儿,估计薇薇安一时半会都注意不到外面的动静。
众人并没有把晚上测试魔法书的事情告诉薇薇安,这当然是莉莉的主意,哈士奇精想借此屏蔽一切不可预料的干扰因素,在薇薇安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检验一下巫书上的召唤仪式到底管不管用。
“我竟然会主动来凑这种热闹。”郝仁略有些自嘲地摇摇头,心说真是最近几天的太平日子让他变得跟莉莉一样无聊了,他再次翻开那本魔法书,借着月光看着那上面风格诡异的插图,“啧啧,还真别说,就是跟大圣似的……”
月光照耀在魔法书的羊皮书页上,明月中央隐隐泛起了微末的血色。
时值盛夏,然而北方郊区的夜晚仍然非常凉爽,一群人聚集在屋子后面的空地上,点燃烛火绘制法阵摆上祭物——这场面弄的跟邪教聚会似的。郝仁看着莉莉在那忙活就忍不住感慨:“这让外人看见咱们折腾这些东西,你们觉得精神病院和警察叔叔谁会来的早点儿?”
“精神病院吧。”南宫五月踮起一只脚原地轻轻摇晃着上半身,好像变成人形都免不了当蛇时候的习惯,“反正如果我是个普通人,要是看见一群成年人一脸严肃地搞吸血鬼召唤,我肯定先给精神病院打电话……”
南宫无敌突然叹了口气:“没想到鄙人堂堂一个猎魔人竟会跟过来参与这种事情,放在以往,这是妖魔邪祟啊。”
“说这个干嘛。”莉莉扭头不客气地吐槽,“你都娶了个妖魔邪祟了,就别继续清高啦。”
莉莉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折腾那个召唤法阵,她不知从哪弄了些生石灰,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五芒星阵,郝仁越看越感觉不靠谱:“你觉得这东西能管用么?你画的五个角里面有四个都是歪的……剩下一个还是圆角?”
“意思到了就行。”莉莉一脸高兴,“祭品已经放上去,然后找俩人放血就行啦!”
郝仁狐疑地看着莉莉放在五芒星尖角处的祭品:“这些东西你从哪弄来的?靠谱么?”
“当然靠谱,都是我亲自收集的。”莉莉指着召唤阵四周的东西,“槲寄生的叶子是以前去外面旅游的时候做的标本,蝙蝠牙是我去野地里抓的,石灰石好说,女人的头发灰烬是我自己的——可心疼啦。”
郝仁一愣一愣地听着,突然想起来召唤物品还需要黑山羊的毛皮,但他在法阵上找了一下却只看到一只小巧的皮靴:“……说好的黑山羊毛皮呢?这鞋子哪来的?”
莉莉:“这是我的鞋,反正卖鞋的告诉我这是山羊皮的……我寻思着山羊皮跟黑山羊皮应该没啥差别。”
赶过来凑热闹的伊丽莎白听的一愣一愣的,小丫头捂着脸:“她要是能召唤出东西那真见鬼了。”
南宫无敌继续叹气:“要全天下的巫师都跟她似的,猎魔人得省多大功夫……”
郝仁本来也对这次魔法书试验有点担心,他怕这本神神叨叨的巫书真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召唤过来——虽然不是啥威胁,但总归是个麻烦。不过看到莉莉的严谨性之后他一下子就把心放肚里了,就凭这个哈士奇的试验态度,她哪怕去市中心摆这一地东西也就顶多能把环卫的召唤过来……
“让我看看啊。”莉莉扒着郝仁的胳膊又看了一眼魔法书上的插图,“嗯,摆放位置都没问题,魔法阵……感觉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月亮也是满月……哦了,条件已经凑齐,房东咱俩试试仪式呗?”
郝仁刚要上前,旁边南宫三八忍不住提了一句:“你确认真要弄这种来路不明的召唤仪式?”
那本魔法书在别人看来可能更像是个闹剧,但在猎魔人眼中却是开不得玩笑的,这种从中世纪黑暗年代流传下来的异端邪典中记录着真正禁忌的知识,它们上面每一个魔鬼和神灵的名字几乎都对应着一个活生生的异类或者他们残留在人世间的力量,而那些看上去荒诞不经的仪式则往往会产生很麻烦的效果。几百年前的欧洲不乏有因为滥用魔法书而招致毁灭的王国和城堡,甚至发生过几次大规模的“天灾”都与这类魔法书有关。还有一些痴迷于隐秘知识的贵族或者异端学者因打开魔法书而被书中寄宿的邪灵侵占了灵魂,这类东西防不胜防。
郝仁耸耸肩:“你觉得以莉莉这胡闹的召唤仪式,能召出来啥?更别提这玩意儿原本还是召唤薇薇安的……”
南宫三八想想也对,也就不吭声了。
郝仁和莉莉按照书上说的站在魔法阵两旁,莉莉呲呲牙看向自己的手指:“真要滴血啊……突然觉得好亏。”
“反正我无所谓。”郝仁已经关闭了一部分护盾并降低了部分肢体的组织强度准备放血,“也就要三滴血。”
莉莉哦了一声,吭哧一口朝自己手指咬下去,与此同时,郝仁也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鲜血滴落地面,郝仁扭头看向身旁的召唤法阵,那歪三扭四的五芒星毫无动静:“看样子果然没成功。我就说你准备的这些东西都是胡闹。”
莉莉举着手指头嚷嚷:“那是因为我血还没滴下来就长好啦!”
周围正在看热闹的一圈人顿时纷纷愕然,郝仁嘴角一扯:狼人的身体恢复能力竟然这时候发威了!
“再试一次呗?”莉莉兴冲冲地晃着尾巴,“这次我使劲儿咬!”
郝仁又跟她试了一遍,结果证明这个哈士奇压根控制不住自己的再生力量,一口咬个窟窿,牙还没起来呢她就已经长好了,这情况简直让人哭笑不得,南宫五月都忍不住嘀咕:“你这要跟人歃血为盟还成问题了。”
莉莉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突然一咬牙,扭头跑回屋拿了根吸管出来:“房东再试一次!这次我咬完之后往里面插根吸管,我就不信还能长住!”
郝仁顿时起了一身冷汗,赶紧把这个人来疯的哈士奇推到一边扭头招呼其他人:“你们谁来替她试试?否则这个哈士奇真给自己身上插管子了啊。”
南宫三八看看周围,挺自觉地往前一站:“那看来只能是我喽。”
半吊子猎魔人的再生能力总算没有“狼人”这么妖孽,召唤仪式的最后一步终于顺利完成。然而在第三滴血落地之后,召唤法阵中仍然是静悄悄一片,没有魔力出现,也没发生其他肉眼可见的超自然现象,当然——薇薇安也还呆在屋里。
“不管用?”莉莉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本魔法书,“这上面有魔力诶,应该不会是假的啊。我听蝙蝠说当年那些巫师干别的不可靠,唯独绝不会在魔法书里记载无效的法术,因为他们靠这个维持自己的声誉。”
伊扎克斯抱着膀子摇摇头:“你要是把法阵的四个角画正点估计都比较有效……都歪出波浪线了,你以为绘制法阵是可以自由发挥的?”
“会不会是因为仪式上要求的必须用人血来召唤?”莉莉还在那捧着魔法书冥思苦想,坚决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画的法阵太抽象导致失效,“咱换俩人类上去试试?”
郝仁看了四周一圈,一下子愕然:他发现自己身边竟然连一个人类都找不出来!
自己这家里净剩妖魔鬼怪动物园了……
“这……”郝仁额头冒着冷汗,“咱们这儿什么奇形怪状的家伙都有,就是没人类啊。”
“那算了。”莉莉挺遗憾地低下头,把魔法书交到郝仁手上,“等啥时候去医院弄两袋血浆再说吧。”
郝仁感觉这个哈士奇今晚上出的主意就没一个不馊的,但考虑到正是满月之夜,他也就不强求莉莉保持智力跟逻辑了。他伸手接过魔法书,随意地翻动了两下:“啧啧……书倒是真的。”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当前正好站在召唤法阵的正中心,而魔法书翻开的时候,满月之夜最明亮的一道月光正好照射在那副描绘着“召唤血之王”景象的插图上。
书页上突然升腾起一阵稀薄的冷气,随后一片诡异的红色出现在书页的夹缝中,并迅速向外蔓延开来。
召唤仪式并没有失败,它只是缺乏一个必要条件:把书放在能量焦点上!
如今,它启动了。
当魔法书上出现异变的时候郝仁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一阵带着血腥味的寒气吹到脸上他才悚然把那本书扔到地上:“我勒个去这是啥?!”
魔法书落在地上,书页翻开迎着月光,那副召唤血之王的插图上已经快要被红色完全覆盖,不断涌动的红色就如同血液一样开始呈现出质感,这一幕简直如同书在流血,血浸满页,望之令人毛骨悚然!
而与此同时,召唤法阵也突然出现了变化,莉莉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石灰图案竟仿佛有了生命一样开始扭曲着改变形状,迅速自我补完成为正确的阵法,而那些用于召唤的祭品则无火自燃,化为一团团苍白的火焰漂浮在空中,莉莉一看这一幕马上就蹦起来了:“啊呀我的鞋!我的鞋啊!”
“这关键时刻你还想这个?!”郝仁从召唤法阵里蹭一下子蹦出去,听见莉莉的惊呼声之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出状况了!”
南宫一家四口几乎在异变发生的同时就做出反应,南宫三八和南宫无敌第一时间从腰间取下手弩和圣银匕首,不管战斗力咋样起码看着跟王牌猎人似的,而南宫五月和艾尔莎则二话不说缠在一起滚到了墙角——郝仁终于知道五月这怂出一片天的性格到底是从哪遗传的了。
说时迟那时快,召唤法阵出现的异变以惊人的速度发展着。几乎就在众人刚刚反应过来的同时,一团团血气已经从书页里弥漫出来,并在空中疯狂扭动着越聚越多,这一幕就如同某个被封印在书本中的邪灵正在挣脱束缚,又如同那本怪异的巫书正在喷发出大量的鲜血,而与此同时一道带着微末血色的月光也从天空正中央直射下来,在召唤法阵以及周围很大一片区域中形成了怪异的光柱,光柱正好将郝仁的整座房子都一并包裹起来!
伊扎克斯见状毫不犹豫地伸手探入法阵准备摧毁那本怪书,然而就在他动手的同时,一道尖锐的呼啸声已经从那团血气中传来——召唤仪式似乎完成了。
伊扎克斯迅速后退半步护住女儿,并凝神观察着血气的变化。
血雾如同心脏搏动一样跳动了几下,下一秒便骤然收缩成为人形。郝仁这时候已经从随身空间里取出自己的银白长枪,正准备用等离子烈焰给这团血雾来一发狠的,然而在看到血雾中出现的人影之后他和所有人一样瞬间愣住了。
是薇薇安……竟然真是薇薇安!
血雾中出现的“薇薇安”身上穿着一袭看不出质地的黑色长礼服,仿佛一位即将去参加宴会的贵族仕女,她双目紧闭地站立在半空,一头血红色的长发在空中无风自舞——这头血色长发是她与郝仁所认识的那个薇薇安唯一的区别。
“蝙蝠你搞毛啊?”莉莉正举着自己的冰火双爪满脸戒备呢,这时候一见血雾里出现的竟然真是薇薇安,顿时就火气上来了,“不就是把你从屋里拽出来嘛,用得着这么神神叨叨吓唬……”
哈士奇姑娘话没说完,红发的薇薇安已经微微张开双眼,一双泛着暗光的眼眸在莉莉身上稍微停留了一下,目光中似乎有些不耐烦。郝仁就在这瞬间突然感觉到危险,赶紧一把推开莉莉:“小心!”
一团暗红色的光芒凭空出现在莉莉刚才站立的地方,红光一闪之后,光芒照耀下的草木尽枯,坚硬的岩石也仿佛瞬间经历了万年沧桑一样风化为尘。
莉莉的尾巴当场砰一下子就炸开了:“妈呀!!”
“这不是薇薇安!”数据终端突然从郝仁兜里窜了出来,“大家小心,千万别被她放出来的任何东西碰到!”
这时候“薇薇安”似乎已经从刚被召唤的混沌状态清醒过来,她僵硬地歪歪脑袋,眼睛终于完全张开,喉咙里则传来一阵怪异的咯咯声,她低头看了召唤阵外面的众人一眼,嗓音嘶哑地念出了几个音节,郝仁集中精神才勉强听出她在说什么,她在说:“回来吧……”
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团团红色光芒骤然从月光中降临大地!
红色光芒照耀之处,草木枯萎,铁石成灰,甚至连伊扎克斯的皮肤上都瞬间冒起了嗤嗤的白烟。郝仁举起长枪正要迎战,却突然看到远处的居民区正在亮起灯光,于是赶紧一声高喊:“把她引到荒野里去!”
喊完这句话郝仁就奋不顾身地冲向了半空的红发薇薇安,用手中的等离子枪刃奋力刺向对方,然而这攻击并未奏效:对方仿佛从一开始就预判到了这次攻击,她仿佛没有重量一样在空中急速躲闪开来,长枪上的等离子光刃只是在其手臂上留下一道伤痕,而她就仿佛毫无所感一样面无表情,只是歪歪脑袋,抬手指向郝仁:“回来吧……”
郝仁本来也没指望这次攻击能取得多大效果,他只是想以此吸引对方的注意力,确认仇恨都转移到自己身上之后他扭头就朝着荒野深处跑去,一边跑一边对数据终端大声嚷嚷:“赶紧找个适合打架的地方!我担心野地里都不够她祸祸的!”
一道红光从月光中分裂出来,照耀在郝仁的护盾上,后者立刻感觉身子一沉,他意识到这攻击中恐怕蕴含着很多无法理解的力量,单纯的刚性护盾只能抵消其中一部分威力。不过这时候没时间分析太多,他只能埋着头使劲往前跑!
红发薇薇安这时候才低头看看胳膊上的伤痕,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到不像人声的嘶吼,随后果然追着郝仁向荒野深处飞去。
莉莉在后面愣愣地冒出一句:“房东终于能把仇恨拉稳了……”
南宫三八和南宫无敌从怀里摸出几张符卡向四面八方扔去,这些符卡在半空中无火自燃,并迅速形成一道道近乎透明的气墙,无形的力量弥漫出去干扰了普通人对这一地区的感知,远处那些亮起灯光的民居很快便重新平静下来。而在做完这些之后,他们立刻领着众人冲向郝仁和红发薇薇安离开的方向。
这支怪异的追逐队伍一直跑到了荒野最深处,那个与薇薇安长相完全一样但却狂躁怪异的邪灵始终在不断攻击着自己视线范围内的一切活物,在追逐的路线上留下了大量枯萎死亡的草木和风化掉的岩石尘土。郝仁一边扛着护盾“引怪”一边暗暗心惊:这个邪灵的力量看起来和薇薇安有些类似,但危险程度似乎更甚。
她的力量貌似可以直接将物体转化至腐朽衰亡的状态!
等确认远离了居民区之后郝仁才终于停下脚步,他看着远方的黑暗地平线松了口气,举起长枪反身向着红发薇薇安冲去,而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已经赶到,不用过多言语,战斗经验丰富的他们便已经配合着发起围攻,一时间各种各样的攻击铺天盖地地砸向了包围圈中央的“薇薇安”!
邪能火球,圣银弩箭,驱魔符卡和等离子光团,还有两道杀气凌然的冰火双刃,这些东西的夹击毫无破绽,红发薇薇安看上去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但就在攻击落在她身上的一瞬间,让人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
那邪灵突然化为一道红色光芒,与月光融为一体,随后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莉莉一个急刹车好险没有撞进其他人的攻击范围,她举着冰火双刃四周看看:“被咱们打跑了?”
“没这么简单……”郝仁皱着眉,他突然注意到月色泛红,而微红的月光正照耀在所有人身上,在月光照耀下,自己的皮肤上正泛起一阵死亡般的灰白色,“月光,小心月光!”
有月光照耀的地方,红月女伯爵将无处不在。
但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曾亲身面对过“招来红月的女伯爵”的月光,而能活着逃出来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因此从来都没人说得清那位最古老的吸血鬼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能力,也没人知道她真正的战斗风格是什么样——异类和猎魔人们只能通过前辈留下的含糊不清的描述来推测这位古老者的实力如何。
在红色月光照耀下,万事万物的生命都在快速流逝,甚至连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也开始衰亡。郝仁视线中的植物纷纷枯萎倒地,光秃秃的土壤也染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暗黑色。月光中回荡着一阵轻细到近乎无法分辨的鸣响,这声音令人头晕目眩的无法集中精神。西方的树林子里传来一阵鸟类拍打翅膀的声音,本已归巢的鸟群也被红色月光扰动,郝仁看到一片麻雀从林子里飞了出来,随后成片成片地掉在地上,这一幕令人心头发寒。
而在月光笼罩大地之后,红发薇薇安的身影也终于浮现出来,她从月光中现身,在一道道光芒之中不断跳转,飘忽不定让人根本无法捕捉,她低声嘶吼着,毫无规律地攻击着现场众人,每一次出手都神出鬼没。南宫三八和南宫无敌举起手弩连连射击,“砰砰”的弓弦响连续不断地爆鸣,银白色的弩箭轨迹在空中交织成纵横交错的光网,然而每次都只能与那邪灵错身而过。经验老到的南宫无敌在看到敌人的躲闪轨迹之后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这个邪灵恐怕能部分感知到对手的思想!她的进攻和防守完全像是一出排练好的戏剧,而自己的攻击只是在配合对方!
在月光下战斗的消耗惊人,连身体最健康的莉莉都很快感觉到一阵阵眩晕感从精神深处袭来,她在红月照耀下摇摇欲坠,一阵阵灰白和暗红交杂的气息不断从她身上升腾出来向着月光飘去:“房东……我有点冷……”
伊扎克斯身上已经燃烧起熊熊烈焰来抵挡这种怪异光芒,他撑起一道邪能护盾将所有人笼罩其中,然而这层护盾对月光的消减非常有限——这道光芒的攻击形式已经超出所有魔法和诅咒的范畴,连伊扎克斯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必须想办法脱离月光范围!而且得把那个邪灵引到更远的地方……月光已经快弥漫到城区了!”
“终端,找个月亮照不到的地方!”郝仁一边大声叫着一边奋力向旁边一跃,在他跳开的同时,又是一道光芒打在他刚刚站立的地方,一大片地面直接被化为衰败腐朽的死地,“然后把所有人和这个邪灵一块传送走!”
“本机正在努力!”数据终端在空中窜来窜去,一边乱窜一边大叫,“这家伙飘忽不定的根本锁定不了……干!”
红发薇薇安的身影再次在一道月光中现行,数据终端浑身蓝光缭绕地蹭一下子就冲了上去:“吃本机一砖!”
众人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数据终端终于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红发薇薇安的后脑勺上,第一次有效攻击竟然是这个PDA用板砖战术打出来的。郝仁看到这个情况都差点愣住,而那个邪灵更是一下子被撞的有点愣神,数据终端可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它顿时一声大叫:“开门!送温暖!”
一道传送光柱陡然亮起贯通天地,所有人连同邪灵一起消失在原地。
天空中的红色月光闪烁了几下,随后猝然消失,整片荒野再度回到沉寂之中。
郝仁很快从短暂的眩晕中恢复过来,他用力一甩脑袋,接着几乎是下意识地握紧长枪朝旁边一刺,刺中实体的触感立刻传来,在反击到来之前他便敏捷地跳开,而那个邪灵则果然就在不远处的半空中飘着,一条手臂几乎被光刃完全切断!
邪灵愤怒地吼叫了一声,试图再次召唤月光,然而这次她的努力徒劳无功:这片大地上空根本没有月亮。
郝仁这时候才有机会看看四周,他只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红色荒原在视野中延伸出去,而其他人则在不远处分布着,正一脸紧张地与邪灵对峙。莉莉一边举着冰火双刃作势欲攻一边不住咳嗽:“咳咳……这什么地方……有点难受。”
数据终端的声音从半空传来:“火星!”
其他人一听这个赶紧把自己的维生项圈戴上(为了方便,郝仁给了他们一人一个,让他们随身携带,这样就不用每次遇上事儿都现场分发了),而莉莉则高兴地挥舞着冰火双刃对眼前那个和薇薇安几乎一模一样的邪灵大肆嘲讽:“啊哈!我看你这次上哪找月亮!从这儿连火卫一都看不到!”
邪灵用发着暗光的眼睛看了莉莉一眼,对后者的嘲讽毫不在意,她只是抬起手指:“回来吧……”
莉莉浑身绒毛乍起,蹭一下子窜到旁边,而她原本站立的地方以及身后数百米的地面上则突然出现了一道风化衰朽的黑色凹痕,那景象如同大地溃烂一般。
“她不用月光都比你强!”郝仁大声提醒莉莉,随后面向其他人,“现在她没办法隐形了,大家上!”
众人毫不迟疑,当场一拥而上。
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攻击兜头砸下,红发薇薇安终于再无躲闪余地,然而即便这种情况下她都没有任何惊慌,就仿佛没有感情一样,她浑不在意地被一连串攻击直接打飞出去,而在被伊扎克斯的邪能火球炸飞之前她还面无表情地看了郝仁一眼:“……你?回来吧……”
郝仁冷汗直冒,在那双眼睛看过来的同时他便感觉到自己的护盾容量就仿佛溃堤一样在疯狂下降,拼了老命躲开对方的视线之后他才有时间疑惑一下:这个邪灵从一开始就不断重复的“回来吧”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邪灵显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她的身体在一连串攻击下已经多处受损,但仍然不断有丝丝血气从她的伤口中弥漫出来修复着那些伤痕。她对这一切浑不在意,只是飘到半空重整旗鼓准备发动第二次攻击。伊扎克斯皱着眉看了看对方的状态,用力点头:“恢复速度变慢了,咱们的攻击有效!”
郝仁咬咬牙,握紧手中的银白长枪:“千万要抓活的!必须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就在他做好准备的同时,半空中的邪灵也再次俯冲下来!
那红发飞扬的身影身边萦绕着大片血色,在她经过的地方,不但大地开始腐烂,就连空气中也迅速布满了黑色衰亡的诡异雾气,这模样简直就仿佛正在将天地一并腐蚀般。似乎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力量也正在逐渐增强——或者说是恢复。郝仁知道不能拖延下去,于是将长枪的等离子光焰直接调成最大,接着就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
他打算给邪灵一个迎头痛击,在对方修复身体的空荡中由伊扎克斯释放恶魔封印,如果这样还不奏效,他就只能考虑用随身空间了……虽然这样可能毁掉随身空间里的很多东西,但无论如何他也不希望让这个诡异的、和薇薇安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可疑怪物跑掉!
不过就在他刚刚起步还没来得及冲上去的时候,一个黑色的身影突然凭空出现在他眼前。
薇薇安一脸困惑地从一道红光中现身,她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拎着个平底锅,看上去好像刚从厨房里出来。她讶异地看了眼前众人一眼:“你们这是干嘛呢?”
郝仁指着薇薇安身后大叫:“小心后面!”
薇薇安感觉到身后动静不对,扭头就看到一个红雾缭绕的身影朝着自己猛扑过来,她没来得及分辨和细想便下意识地一抬手,手里的平底锅就结结实实糊在了邪灵的脸上。
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邪灵竟然直接被一平底锅拍飞了……
砰的一声巨响——在火星稀薄的大气层中传出这声响动可不容易——那个红雾缭绕的神秘邪灵被薇薇安一平底锅拍出去十几米远,在地上留下一道充满腐蚀和朽烂痕迹的黑色焦痕,而薇薇安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呢,她那一锅完全是下意识举动,自己反而被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说完她就咳嗽起来,火星上稀薄且无法呼吸的大气虽然对异类而言不致命但也绝不舒适:“咳咳,这地方空气怎么这么糟……你们这是跑哪来了?”
“把维生项圈戴上!”郝仁大声提醒了一句,但这时候没时间详细解释,“小心,那个东西又来了!”
邪灵被平底锅离奇拍飞之后当然没受什么伤,她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便腾的一下重新飞到半空,红色长发在空中无风自舞,浑身的寒气和红色血雾几乎形成一道有若实质的风暴。然而她此刻却不复一开始的威风,在看到薇薇安之后,邪灵那双发出暗光的眼眸中终于流露出一阵动摇,她焦躁地嘶吼着,在空中不断窜来窜去,仿佛正陷入极大的混乱状态。众人对这情况一头雾水但又不敢贸然上前,只好在旁边看着这怪物发疯,而薇薇安则皱着眉,瞬间转换为吸血鬼形态,身边环绕起了同样的寒风和血色雾气:“……这是什么?你们从哪招惹了这么个家伙?”
“不知道啊!魔法书里蹦出来的!”莉莉大叫着,“我还想问你是怎么回事呢——为啥又有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蹦出来?除了海瑟安娜之外你还有其他小号呢?”
“跟我长得一模一样?”薇薇安顿时一愣,诧异地看着正在不远处半空中到处乱飞的邪灵,“你怎么看出来的……这东西不是连脸都没有么?”
郝仁正握着长枪准备再战,听到薇薇安的话却是一怔:“你说啥?没有脸?”
“对啊。”薇薇安抬手指向半空中那个与她几乎如出一辙的身影,“一团影子啊,脸是模模糊糊的一团血气……我怎么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异类?”
所有人立刻大感意外,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红发薇薇安,后者的容貌清晰可辨——然而薇薇安本人竟然看不到这个怪物的样貌:在薇薇安眼中,自己眼前舞动的只是一团有着人类形体的雾气!
但众人并没有查证事情真相的机会,那个邪灵在陷入混乱一段时间之后好像又突然恢复了清醒,她再次嘶吼着朝众人猛扑过来,而且这次攻击中充满暴虐。如果说之前她的攻击还多少有些优雅和温和的话,那现在她简直就是嗜血猛兽一般在追求着所有人的毁灭,郝仁一看这个情况立刻挺身上前:“别多说了,先搞定她再说!”
“噗嗤”一声轻响,银白长枪的等离子光焰在邪灵身体上再次留下一个贯穿伤口,而郝仁也在被对方手指点过之后迅速感觉到浑身的生命力都开始流逝,他毫不犹豫地在半空中闪身躲避,莉莉则配合无间地挥舞着冰火双刃顶上了近战攻击的空缺——在这对近战搭档身后,伊扎克斯和南宫父子组正在准备强大的咒术攻击。
这邪灵的力量强大而诡异,她的目光和手指指向之处便会产生巨大的毁坏,连刚性护盾都扛不住多少下,现在郝仁只庆幸他一开始就把这个怪物引离了居民区,后来又果断让数据终端把众人传送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否则红月照耀,恐怕月光下真的是一片浩劫!
薇薇安虽然还搞不清状况,但长期跟队伍众人的配合还是让她立刻反应过来,在莉莉挥舞着双爪与敌人纠缠的同时她已经开始酝酿一个强大的闪电风暴,大群蝙蝠在空中盘旋成两道龙卷,强大的电流在蝙蝠风暴中发出阵阵雷鸣,薇薇安漂浮在半空,指挥着电流向一点汇聚,而她眼角的余光则正好看到莉莉一爪子砍进敌人体内:“大狗,举手!”
莉莉不知道薇薇安想干啥,但她下意识就很听话地举起了另一只爪刃,下一秒,咔擦一声响雷……她就让雷劈了。
强大的电流顺着两把冰火双刃涌进邪灵体内,莉莉整个人则当场明晃晃的跟个火炬似的,等她砰一下子掉下来的时候已经被电的跟松狮似的——而且是黑毛的。哈士奇姑娘气急败坏:“蝙蝠你个神经病!!”
“我计算强度了,你这身体没事儿!”薇薇安毫不亏心——她对自己的力量掌控能力有十足自信。
而邪灵则承受了百分之九十九的闪电风暴伤害,就跟当时被平底锅拍飞一样,她毫无反抗地被砰一下子炸出去上百米,而且凌空就开始解体,浑身上下剧烈爆发出大片大片的红色雾气,显然她这一下子受到的伤害要比之前众人的围攻还狠。伊扎克斯立刻看出名堂:“让薇薇安动手!她的力量对这怪物好像有压制性!”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薇薇安领着一群蝙蝠就扑了上去,“但交给我就好!”
红发“薇薇安”在看到那黑压压的蝙蝠群袭来之后立刻发出一连串尖啸声,仿佛她也终于感觉到害怕似的。大片大片的土地在红雾侵蚀下腐烂发黑并蔓延起焦痕,空气中也涌动起了不稳定的魔法能量,然而薇薇安(正版)本人却仿佛根本没看到这些,她以近乎无视的态度越过了邪灵的攻击,裹挟着一大群蝙蝠直接撞在敌人身上。
蝙蝠群形成的风暴中电光涌动,巨大的爆炸声和电流嘶鸣让人头昏脑涨,而这一切很快平息下来,蝙蝠群重新凝聚成薇薇安的模样,她皱着眉看向地上残留的一个焦黑大坑:“貌似是……死了?”
“死了?”郝仁大惊,赶紧上前,“我还想抓活的来着……嗯?”
两个“薇薇安”交锋的地方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大坑,坑底却已经不见了那个邪灵的身影,只看到有一摊红色的液体在坑底慢慢涌动着,仿佛仍然残留着顽强的生命。莉莉小心翼翼地往那滩“血液”中扔了个小石头,但什么也没发生。
液体逐渐平息下来,仿佛失去最后一丝生命力,它变成了一汪平平无奇的鲜血,如同普通血魔法残留的痕迹。
南宫三八在坑边看了半天,喘着气一脸后怕:“所以这到底是个啥?”
郝仁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沿着坑沿下去,他取出一个小金属管采集了一点那液体:“不知道……但职业病告诉我,遇上不认识的玩意儿最好是采集点样本。”
薇薇安从石滩上找到了被自己扔飞的平底锅,心疼地看着上面留下的凹痕:“我刚想给‘滚’摊个鸡蛋饼……话说你们这到底是搞什么呢?怎么莫名其妙就跟人打起来了?这又是什么地方?”
“比起这个,你是怎么过来的?”郝仁比薇薇安还奇怪呢,“你知道这儿离咱们家多远么?”
“我也不知道啊。”薇薇安耸耸肩,“我在家里给‘滚’洗完澡,她嚷嚷着要吃鸡蛋饼,我就去厨房给她弄,然后就发现你们都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出来找你们,看到屋后面有个还在发光的五芒星阵,结果刚走过去看看情况就被传送到这地方来了。”
薇薇安说完,皱着眉看了看四周的荒凉天地:“这什么鬼地方……感觉跟到了外星球似的。”
“这儿还真是外星球。”郝仁扯着嘴角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起,“这里是火星。”
薇薇安:“哈?!”
“此事说来话长。”郝仁尴尬地挠挠头发,他想起这次事件貌似不光是莉莉的心血来潮,自己也有一份责任,“你还记着那本魔法书吧……事实上我和莉莉稍微试验了一下。”
薇薇安目瞪口呆。
不过就在她准备再问点什么的时候,莉莉突然在旁边的山坡上招呼起来:“你们先别聊啦!这边有点情况!”
南宫三八一抬头:“啥情况?”
莉莉趴在山坡上跟个探哨的女土匪一样探头探脑往外看着:“妈蛋,好像是个火星车……”
一辆小汽车大小的人类探测器正在火星的赤红色大地上慢悠悠地前进,它的速度极慢,几乎可以说是在挪着走——由于火星和地球之间的距离,火星车这种东西遥控起来延迟惊人,它必须以极慢的速度前进以防止发生无法挽救的意外情况。不过这个慢悠悠的小家伙却并不清闲,它前端探出一个摄像机,正在那一边走一边到处拍照,并且俨然就朝着郝仁一行所处的地方游荡过来了。
考虑到火星车的速度以及它和山坡之间的距离,大概这小家伙还得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走到这里,不过只要它没有中途改变方向,就肯定会来到这片平缓的小坡上,然后看到……
郝仁扭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的大地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腐烂焦痕,还有被等离子光弹和邪能火球烧融出来的玻璃体结晶,除此之外的各种残留碎片也肯定少不了。他登时就有点傻眼:“为啥这种情况还让咱遇到了?火星这么大,怎么就偏偏碰上个探测器呢……”
“不管碰不碰上你都得善后。”数据终端哼哼一声,“这颗星球还没开发过呢,地球人迟早会把更多探测器发射过来,你以为这次闹这么大一摊子不用收拾啊……既然火星车还没看见这边,那正好赶紧拾掇战场去,省得麻烦。不过记着别把火星车弄坏了,这东西受帝国法律保护。”
南宫三八转头看着那满地狼藉:“这么大一片怎么收拾,连根铲走么?”
“现在有俩方案。”莉莉耳朵一抖计上心来,“方案一是咱们把这里连根铲掉,方案二是去找个液晶电视,放火星录像,然后我扛着电视在火星车镜头前面走……”
郝仁对莉莉这脑子惊为天人——达到这个地步,应该就不用治疗了吧?
“考虑到科学的严谨性和精确性,我们必须确保消除这里的一切线索。”伊扎克斯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我是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士,所以这种精细操作就交给我吧……”
郝仁看着伊扎克斯胳膊上亮起的符文纹路就感觉额头冒汗:“我怎么看你这架势一点都不像是精细操作……”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天际亮起一抹光芒,随后一颗不大不小的陨石便画着斜线从天边急速坠下,轰然一声巨响之后,小型蘑菇云缓缓升起,一炸解千愁。
伊扎克斯精确计算了这颗陨石的威力和下坠角度,火星车正好在威胁范围之外,而众人打架留下的痕迹则被完全摧毁,包括现场残留的血迹(来自那个邪灵的)都被瞬间蒸发。这些蒸汽混杂在陨石蒸汽和其他太空气体之中,而且被冲击波瞬间冲散,无论如何是检测不出来了。
当然,陨石坠落的一幕应该已经落入火星车的摄像头里——但比起外星人打架,一颗陨石在火星上多少还算正常现象,而且说实话,郝仁他们一帮子现在也没工夫关注这些问题。
他们必须搞明白今天召唤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以及这东西和薇薇安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再次确认并清除了在火星上留下的痕迹之后,众人迅速返回家中,在回家之后郝仁第一件事就是去确认那个召唤法阵的情况。他看到屋后面空地上只留下一片被稍稍熏黑的土地,以及一片凌乱的白色灰烬,莉莉留下的召唤法阵看来是在耗尽能量之后自我破坏了。哈士奇姑娘看着地上那堆灰烬就欲哭无泪:“我的鞋……今年冬天还打算穿呢……”
“你这关注点就别这么奇葩了。”郝仁揪着莉莉的尾巴把她拖回屋里,“咱们还是先看看薇薇安情况咋样。”
薇薇安被众人围着坐在沙发上,脸上最大的表情还是莫名其妙。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让她晕头转向,莉莉跟郝仁偷偷出去做个死就把她给稀里糊涂拽了进来,吸血鬼妹子觉得这枪中的有点冤。面对郝仁关心的询问,薇薇安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我感觉没问题啊……就是稍微有点累,那家伙不太好对付。”
“是太不好对付。”郝仁咂咂嘴,“一个挑战我们一群,还差点反杀成功了,要不是及时切断她和月光之间的联系恐怕大家都讨不了好。唯独你——倒是能对她造成那么大伤害,看来那个东西确实跟你有联系。”
“你们说是试验魔法书上的召唤仪式才把‘她’召唤出来的?”薇薇安皱着眉看向莉莉,“我不是说过别研究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么?没一点用处,唯独能带来麻烦。”
莉莉吐吐舌头,毫不犹豫指向郝仁:“我早就说过,锅是房东的……”
“别打诨,房东偶尔是有点心血来潮,但要没你撺掇,他那心血来潮根本形不成规模。”薇薇安早就对这个哈士奇和郝仁的性格心知肚明了,“别的不讨论,你说那个‘邪灵’跟我长得一样?”
“一模一样。”伊扎克斯瓮声瓮气地开口了,他说话显然比所有人都可靠,“只有头发颜色和身上的气质有区别。你当时看她是什么样子的?你看不到她的脸?”
薇薇安听见伊扎克斯都这么说,知道这件事恐怕没差,她困惑地皱着眉:“一模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过去那就是一团有着人形的雾气,黑里透红,跟影子似的。脸上也是一片混沌,别说容貌了,我连男女都没分出来。”
“这恰恰说明那个邪灵跟你有联系。”郝仁严肃地看着薇薇安,“所有人里只有你看不到那个邪灵的容貌,要么是邪灵专门对你隐藏了自己的长相,要么是你们之间存在某种相互的干扰——那个邪灵看到你的时候也陷入混乱来着。”
“而且蝙蝠跟那个怪物打架的时候还能连续出暴击!用平底锅都能出暴击!”莉莉在旁边嚷嚷起来,“这要没联系才有鬼了。”
虽然郝仁对莉莉风格的形容方式有点无语,但必须承认薇薇安当时的表现着实惊艳,尤其是她一平底锅把邪灵拍出三秒眩晕和二十米击飞的时候——她那一锅简直都拍出斩天剑的风采了。
薇薇安还挺心疼今天的损失:“那锅用着挺顺手的……可惜了。”
郝仁从随身空间中取出那一小管血样。这是专用的生物样本采集容器,金属管两侧是透明的结晶壳以便于观察内部,可以看到里面那些粘稠的液体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看着就跟普通的鲜血没什么区别。他拧动金属管底部,从专用的、防止倒流污染的取样口中弄了一点血样滴在一个培养皿里并交给薇薇安:“你鉴定一下,看这是不是血。”
薇薇安接过血样放在鼻子下闻闻,又伸出舌头准备舔舔,郝仁赶紧在旁边提醒:“你小心点!这东西来历不明!”
薇薇安感觉有道理,便从身上分化出一个小蝙蝠趴在培养皿边上尝了尝里面的血滴,她皱着眉:“是血……但有些奇怪,分辨不出是什么物种的,它一直在变化。”
“变化?”郝仁悚然看着手上的样本容器,“这东西难道还活着?”
“不,死了,完全没有一丁点生命气息留下。”薇薇安和小蝙蝠同时咂咂嘴,似乎在共享味觉,“但它在死亡状态仍然不断变化,不停地转化成其他生物的血液……也不对,只是感觉上像是其他生物,但实际上应该是种伪装。这些血液的正体不明,它只是表现出类似生物血液的特征而已。”
“怎么还会有这种东西……”郝仁对血魔法方面所知不多,但仍然能听出薇薇安的描述不合常理,“也就是说这东西并不是真正的血么?”
“普通的血能变成一个人而且还跟你们打这么热闹么?”薇薇安白了郝仁一眼,“总之我要问问海瑟安娜这本魔法书是从哪来的。能留下这种东西的巫师肯定不是默默无闻的家伙,但我从未听过有哪个巫师在血魔法方面能有这么高造诣。”
事到如今薇薇安压根不相信魔法书里记载的是什么“召唤仪式”,她感觉那更像是一种封印,书里面封印着一个以血魔法为基础的魔法生物,而莉莉和郝仁误打误撞的召唤仪式其实是把这个生物释放了出来。
不管怎么样,貌似海瑟安娜的最大愿望终于要实现:薇薇安要主动联系她了。
尽管是冲着兴师问罪去的……
由于那作死的召唤仪式,等薇薇安研究完血样之后已经是晚上一两点钟了。生物钟坚挺的莉莉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的昏天黑地,一边睡觉一边咂嘴也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其实她能坚持到这时候才睡着已经是惊人的进步,郝仁仍然记着这个哈士奇第一次出差去国外时凌晨四点在大街上站着边睡边走的壮举,而现在成天跟着大家一起去各种时钟错乱的世界出差,其实莉莉已经进步不小了。
“今天就让她在这儿睡吧。”郝仁看了在沙发上睡成一团的莉莉,“已经睡瓷实了,这时候动她容易挨咬。”
南宫三八打了个哈欠:“哈……我也困了,先回去睡觉。有啥事等明天再说。”
南宫五月和艾尔莎纷纷点头:“嗯嗯,今天挺累的……”
郝仁表情古怪地看着这俩水生生物,心说之前打架的时候这俩第一时间就团成一团去墙角怂着了,连去火星的时候她们也就当了个舞台背景,这时候也好意思说挺累的……观众席还有磨损费呢?
等伊扎克斯也领着闺女回屋之后,郝仁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其实有个问题我很在意。”
薇薇安晚上几乎不怎么睡觉,她这时候还很精神地陪着郝仁:“什么问题?”
“那个邪灵在被干掉之前一直在重复些莫名其妙的话,说什么‘回来吧’、‘回来吧’,但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说。”郝仁越想越奇怪,“到最后我都不确定那个邪灵到底有没有完整的神智……或者只是一个魔法召唤物。”
“‘回来吧’?”薇薇安皱着眉,她也感觉这个词莫名其妙,“有什么含义?”
郝仁耸耸肩:“单从台词上看跟女鬼招魂似的。你还真别说,其实那邪灵长的真跟你一模一样,就是气质像磕过药的,你真不记得自己当年有过除海瑟安娜之外的分身小号?或许除了蝙蝠成精,你的血也能成精呢?”
薇薇安顿时浑身起鸡皮疙瘩:“别闹,有一个海瑟安娜已经快把我烦死了,有俩熊孩子我这辈子都别想清闲。”
“算了,不想这么多,等你找海瑟安娜确认过魔法书的来历之后再说。”郝仁呼了口气,站起身伸个长长的懒腰,“呼……我先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郝仁回屋之后躺在床上,就听到旁边的小桌子上传来哗啦一声轻响,豆豆从锅里悄悄地把小脑袋探出来:“爸爸回来啦?”
郝仁很惊讶这小家伙这时候竟然还醒着:“你还没睡?被吵醒了?”
豆豆最近由于长身体,每天基本上就是傻吃傻睡,晚上差不多吃过晚饭就到了犯困的时候,所以之前众人出去折腾召唤仪式的时候这小家伙就已经睡下了,却没想到她这时候醒了过来。小家伙轻轻划着水,声音罕有的很认真严肃:“做梦啦!爸爸你说我长大之后是不是就跟你们一样了啊?”
郝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一样?”
“就是跟你们一样。”豆豆挥舞着小胳膊小手比比划划,努力想表述清楚自己的意思,“跟爸爸一样,还有鱼姐姐狗姐姐她们——跟你们一样大,而且能跑来跑去!”
郝仁可算明白过来小家伙在想什么,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一惊:没想到豆豆的智力发育这么快,这才一岁不到就已经开始想到这些,而且恐怕小家伙已经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的差别了。他赶紧斟酌着用词,考虑该如何给一条鱼解释这些对她而言有些超前的事情:“额……你肯定是会长大的,而且可能会跟爸爸一样大,不过到时候你还是会跟大家有些区别……”
“区别?”豆豆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为什么?”
郝仁想了想:“你看,你狗姐姐有毛茸茸的大尾巴,蝙蝠可以飞,鱼姐姐能变成蛇,大个子叔叔会冒火……所有人不是都不一样么?咱家成分特殊,都是不太一样的,所以你也会很特殊……嗯,独一无二,就是这么回事。”
“独一无二是好的么?”豆豆好奇地问。
郝仁使劲点头:“是好的!这年头个性才是王道!你要个性到连画风都跟别人不一样那你直接就赢了,你看你大个子叔叔多厉害——就因为他长的跟个景观建筑似的……”
“那我和爸爸也不一样么?”豆豆紧追不舍地问,“我和爸爸不是应该一样么?”
郝仁额头这个冷汗当场就下来了,他感觉自己之前在火星上跟妖精打架的时候都没现在心理压力大,这小家伙是突然之间大开窍了还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犀利问题来:“额……这个问题你要看怎么分析,理论上任何父女俩人长大之后都肯定是不一样的,但我估计你肯定不是问的这个……”
豆豆瞪着明亮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郝仁,脸上是最简单干净的好奇和期待,郝仁看见这个眼神就突然败下阵来,他干脆地一摊手:“没错,你长大之后跟爸爸不一样,你会不会变出腿来还不好说,但爸爸这辈子大概都变不出个尾巴——然而这不重要,我就是你爸,女神那边都备过案的,所以哪怕宇宙毁灭了,我还是你爸。”
豆豆眨巴着眼睛,有很多话她都听不懂,但她貌似仍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于是小家伙满意地晃晃身子,哗啦一声卷起水花之后回锅底睡觉去了,留下郝仁暗自呼口气:小家伙的犀利问题总算告一段落了。
但同时他也突然更真切地意识到一件事:豆豆这个种族的加速发育天赋……貌似正在显现出威力。
他必须开始考虑小人鱼心智越来越成熟的问题了。
尽管昨天晚上睡得很迟,郝仁第二天还是准时起床:在精神力量提高之后,他恢复精力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睡眠正在逐渐变成一件可控而且可定制的事情。他一睁眼就看到豆豆正在小桌子边缘精神十足地做着早操,小家伙使劲伸胳膊压尾巴一个人玩的兴高采烈,在听到郝仁起床的动静之后她啪叽一下子就蹦到床上,使劲拍着尾巴打招呼:“爸爸早上好!”
郝仁怔了怔,发现豆豆还是往常那副欢天喜地无忧无虑的模样,貌似也没因为昨天晚上那些问题而有什么困惑,他不由得松了口气,轻轻敲敲小家伙的脑袋:“早上好——另外你啥时候才能记住别随便往床上蹦?你身上有水不知道么?”
豆豆高兴地拍拍尾巴:“知道!”
郝仁看着凉席上的水印子,心说幸好现在是夏天,否则他还得成天去外面晾被子去——这让外人看见了你说该怎么解释一个大男人的被子成天带着一片水渍的问题!
估计不比之前跟人解释自己裤子为啥每天都湿一片要容易……
郝仁一出门就看到薇薇安正在客厅里打电话,而且情绪貌似还有点激动:“……总之这次乱子不小,你赶紧给我查清楚那本书到底是谁写的又是怎么流传下来的……好好好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没抱怨你别的……你去调查清楚就算是对我最大的帮助……绝对不行,你给我老实在家呆着!别借这个机会……我这边好着呢,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知道不?房东?房东挺好的啊,前几天刚跟着他出差来着……你有这劲头不如去帮我调查调查魔法书的事!”
“跟海瑟安娜打电话呢?”郝仁等薇薇安挂断电话之后顺口问了一句。
薇薇安心疼地看着手机:“……国际漫游……这生活太奢侈了……”
“我给你交电话费。”郝仁翻着白眼,“魔法书的事情怎么样了?”
“她说去查,但她也不知道魔法书是谁写的,那东西是她手下一个眷属进贡上来的,而且还是从黑市拍卖会上买来的古董,根本没法查清来源的那种。”薇薇安叹了口气,随后突然话锋一转,“比起这个,我有东西给你看。”
郝仁一头雾水地被薇薇安拉着来到屋后面的空地上,他看到昨天召唤仪式所留下的那些灰烬已经被收拾干净,原地只留下一些焦黑痕迹,而旁边一个用苫布搭起来的小棚子里还放着自己那辆老爷机车:伊扎克斯爷俩努力折腾两三天的成果就摆在那,郝仁瞪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那些零件是用来组装摩托车的……
他看着那个熊熊燃烧的邪能引擎,寻思着自己今后是别指望能骑这辆车上路了,交警肯定不让……
“你让我看啥?”郝仁把视线从自己的破摩托车上收回,好奇地看着薇薇安。
薇薇安也没说话,只是抬手向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一指,完全无声无息的,那块石头就在郝仁眼皮子底下直接风化成一蓬碎沙,连石头旁边的一小块草地都跟着瞬间枯萎死亡。
薇薇安皱皱眉:“似乎不太好控制,我原本只是想用石头演示一下。”
郝仁目瞪口呆,他扭头看看身旁,附近仍然可以看到昨天晚上那场混乱残留下来的痕迹:大片大片的草木枯萎,砂石风化,这些痕迹与薇薇安刚才展露出来的手笔毫无二致……这正是昨天晚上那个邪灵的力量!
“你这怎么回事?!”郝仁大惊地看向薇薇安,“这不是昨晚上那个女鬼的能力么?”
“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薇薇安摊开手,“似乎是突然就学会这一手了。大概是昨天从火星回来之后吧,当时感觉头有点沉,但我还以为是累着了……现在看来应该是那时候产生的变化。”
郝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但事情已经非常明显:薇薇安在杀死昨晚那个邪灵之后获得了对方的力量!
俩人都感觉事情蹊跷,于是马上认真研究起来。薇薇安展示了几遍这种全新的力量,她可以像昨天晚上的那个邪灵一样以无形的“一指”摧毁事物,也可以释放出可见的红色光芒来增加这种攻击的威力,不过显然无形无状的第一种攻击方式更加有威胁性。郝仁皱着眉看向薇薇安:“用这种能力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就好像本能一样。”薇薇安坦白道,“只是第一次用出来的时候吓了一跳——我刚才还想跟你说呢,我把‘滚’的饭盆弄坏了……”
郝仁捂着脑门:“等会我去对付那只蠢猫。话说这么看来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得到这个能力的啊……难道是杀死敌人之后吸收了对方的能力?还是有什么东西沾到你身上了?”
薇薇安听到这个也有点紧张:“我检查过了,身体一切正常,不过等会最好还是去医疗舱里躺一下。”
“嗯,小心点总是好的。”郝仁点了点头,却不由得回忆起昨天晚上的那场混战,一幕幕景象从记忆中浮现出来,最后那轮红月和无处不在的红色月光在他心头定格,“对了,问你件事。”
“你说。”
“关于‘红月’。”郝仁看着薇薇安的眼睛,“我们昨天和那个邪灵打起来的时候最大的威胁就是一轮红月,我知道你的名号就是‘招来红月的女伯爵’,所以我想跟你打听一下有关这个能力的事儿。当然这要是秘密的话就别说了。”
“没什么不能说的。”薇薇安一听是这个,很随意地摆了摆手,“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我也从没保密过,只不过见过红月的人正好都死光了所以被传的有点神乎其神而已……”
郝仁听到这儿就感觉冷汗从头顶往脚背那么蔓延:“你这还不够神乎其神的?!”
薇薇安笑了笑:“红月是我的天赋能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别的血族不会这个——可能是他们血统不够纯?反正我能利用月光的力量,甚至能在无月的夜晚制造一轮月亮来产生月光。我感觉你说的昨晚上那个‘邪灵’的月光能力跟我有些接近,我也能借助月光移动,隐身,或者把自己的力量转移到月亮上,随着月光照耀整片战场。不过除此之外,我的月光并没有腐化万物以及令生命枯萎的属性……嗯,它更像是一种媒介,我能借助月光做一些事,或者放大自己的力量,但红色月光本身并没有特殊的性质。”
薇薇安说起自己这成名绝技的时候脸上带着点颇为自傲的神色,她总算在这时候流露出了作为最古吸血鬼的骄傲和自豪,郝仁相信真正的红月应该比薇薇安描述的更厉害——因为她不是喜欢夸耀自己的性格,对红月的描述想必是比较保守的。但不管怎么说,按照薇薇安的描述,她的红月只有部分特性和昨晚那个邪灵一致。
“你还认为那个邪灵是我的一个分身?”薇薇安看到郝仁陷入沉思,忍不住问了一句。
“有点。”郝仁坦然点头,“你们的月光能力有很多相似之处,而她的一部分能力又是你不具备的,而且你把她干掉之后还莫名其妙‘吸收’了新技能……会不会是这样,昨天晚上的那个邪灵其实是你遗失的一部分力量,有人趁你沉睡或者虚弱的时候把你的力量抽取出来给封印住了,所以她和你接近,但能力不同,而且被你完全压制,在最后你还能把她吸收掉……嗯,挺完善的推理,妥妥的。”
薇薇安撇撇嘴:“夸自己的时候倒是一点都不脸红。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些现象确实挺像你猜的那么回事的,现在我就有一点感觉很无力:发生这么多事,我自己反而成了最一无所知的一个啊,我甚至不知道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制作了那本魔法书……但它的作者又显然亲眼见过我。”
薇薇安脸上的表情有点落寞,每次提起有关自己那些遗失的记忆时她都会这样。一种无力掌控自身的感觉令这位古老的吸血鬼非常沮丧,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我到底丢了多少东西?”
郝仁一看薇薇安沮丧起来,赶紧转移话题:“咳咳,咱们不讨论过去的事儿了,还是说说你的月亮吧。你说自己能在无月的夜晚制造出一轮月光?真的是凭空制造?”
“是啊。”薇薇安点了点头,“要不怎么叫‘招来红月’呢?而且一个大招要是必须限制定时定点才能用,我早被干掉多少次了——只不过召唤红月非常消耗精力,也不好控制,我很少用这一招。”
郝仁相信这点,毕竟他唯一一次见到薇薇安准备开大还是当日初遇伊扎克斯那次,此后薇薇安从来没把自己的月亮叫出来过,想必这是很费力气的。不过他也敢大胆推测:在薇薇安力量全盛的时候,她绝对不止一次让红色月光照耀大地。
只可惜这位吸血鬼女伯爵已经把那事儿忘光了。
“如果是你被扔到火星上,你能召唤红月么?”郝仁又不放心地确认了一遍。
薇薇安很肯定地点头:“当然可以——我的红月又不是真实的月亮,那是魔法制造出来的,虽然我自己没上去看过吧……但应该是类似投影的玩意儿。”
“昨天晚上那个‘红头发的你’只能借助地球这边的月亮来释放月光。”郝仁提起这个细节,“她被传送到火星之后就没辙了。这说明至少在‘红月’这一能力上,她的力量不完整。”
红发薇薇安的红月具备一些强大的特殊能力,但从“必须借助真正的月光才能生效”这点来看,这能力显然像是个残次品。在确认这条线索之后,郝仁越发相信昨天晚上遇见的邪灵就是薇薇安的一部分力量碎片了。
薇薇安揉着眉心,这些事情让她有些焦躁:“那你说我会不会有更多的力量被封印在其他地方?”
郝仁呼了口气,又一件事压在心上:“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我觉得你应该给自己的新技能起个名字。”等讨论完有关红发薇薇安的猜测之后,郝仁看着真·薇薇安说道。
“名字?”吸血鬼姑娘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感觉郝仁说的也挺有道理的,“嗯……好像确实应该给这招命个名,毕竟目测挺厉害的。你觉得叫凋零一指咋样?”
凋零一指,对目标及目标的祖宗十八代造成99999点真实伤害,并把他们连人带坟一块干掉——郝仁顿时就觉得这个名字简直太贴切了,而且颇为拉风。他挺意外地看着薇薇安:“没想到你平常挺低调,给自己招式起个名还挺气派的嘛。”
“你以为谁的起名能力都跟你似的啊。”薇薇安翻个白眼,“而且我没觉得这有什么拉风的,就是实话实说而已。大个儿还有‘死亡一指’呢,我问他了,他起这名的时候就是为了表现这招戳谁谁死,压根没想过名字有什么气势……”
于是郝仁深深体会到了一代强者的思路应该是啥样。
俩人回到客厅,郝仁还不放心地确认了一下:“话说你把那个邪灵‘吸收’掉之后没产生心理上的啥问题吧?比如突然焦躁易怒或者莫名好战什么的。我记着小说电影里面都好这么展开,你别中招了。”
“没什么感觉。”薇薇安低头看看身上,“兴许是我这一身护身符管用了?”
这时候莉莉刚从外面溜达回来,正在沙发上啪啪换台看电视,看到郝仁和薇薇安从后门进来她抬头问了一句:“你们两个干嘛去了?”
郝仁解释了一下薇薇安开发出“新功能”的事,顿时引起了所有人的极大关注。
“你把那个玩意儿……吸收啦?”莉莉跟看怪物一样看着薇薇安,“你怎么什么都吃?”
薇薇安顿时瞪眼看着哈士奇精:“你还好意思跟我说食谱?”
伊扎克斯见多识广,他这时候可不开玩笑:“听上去像是吸收了力量残片……房东的猜测有道理。而且在我那个世界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强者的力量有时候能化为实质被分离出来,如果被人窃取并封印,有朝一日取回的时候就会发生薇薇安这样的现象。不过我没听说过离体的力量残片还能演化出人型的。”
郝仁扭头看看身边的蝙蝠精:“搁薇薇安身上啥都有可能,她身上掉的蝙蝠不都修炼成精了么,而且这书还是小蝙蝠精送来的。”
莉莉眨巴着眼睛旁听了半天,突然一拍巴掌:“那既然这本书有线索,咱们干脆把书上其他的仪式全都试一遍吧,说不定能召唤出更多……”
莉莉这脑洞大开的作死主意还没说完就被薇薇安一个小蝙蝠糊脸给砸回去了:“你还有脸说!我还没教育你呢!昨天晚上要不是你作死搞什么召唤仪式也不至于出那么大乱子,你知道这次……”
莉莉不等薇薇安说完就捂着耳朵嚷嚷起来:“怎么又说我啊,昨天明明是房东第一个说要搞召唤的!而且昨晚上不是已经教育过一遍的么……”
“你这样的说教一两次哪够,你以为我这一年来没研究过怎么对付哈士奇么,而且你还说房东……对,房东你也坐这儿!我也得说说你,今后遇上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你千万别乱试了,我说过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不好对付着呢,你别看他是地球巫师鼓捣出来的老古董就小瞧它们,这些玩意儿有时候……”
郝仁一开始还以为这次有莉莉在前面挡枪就够,却没想到薇薇安竟然真的话锋一转就把他也给拖了过去,当场长者的说教劈头盖脸砸下来,郝仁跟哈士奇精在沙发上并排坐着很快就陷入痴呆状态。这俩作死小能手被教育着的时候不远处南宫五月正好路过,海妖姑娘颇为发憷地看了客厅中央一眼,拍拍胸口:“幸好我不招惹这种上了年纪的。”
“那边那条蛇,你也过来!你昨晚上怂的也太狠了点,至少应该……”
伊扎克斯一见这个情况抬腿就走,跑到客厅一角翻出本摩托车修理方面的工具书叫上自己闺女一起研究起来。伊丽莎白压低声音:“爸,咱们昨天没招惹她吧?”“嘘,别吭声,低头看书。”
等几个倒霉蛋被教育完之后已经是中午了,要不是薇薇安还记着做饭,估计她能继续念叨到下午去。等吃过中午饭之后郝仁叫来了数据终端,准备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报告给渡鸦12345:他觉得此事蹊跷,不管事大事小最好是让女神经病知道一下。不过就在他还没来得及拨通天堂热线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突然蹦了出来:
“房东!我们发现回归教派的老巢了,速来帮忙——贝琪。”
郝仁一愣,这才忽然想起这事:之前忙于其他公务,再加上霍尔莱塔那边长达半个多月都没动静,他几乎要把另外一个脑怪给忘了!
艾尔莎正帮着薇薇安收拾碗筷,感觉到这边动静就好奇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找到了回归教派的老巢,另一个大脑怪可能藏在那。”郝仁站起身搓着手,心说这次绝对不能再出乱子了,他看到艾尔莎和南宫无敌一头雾水的样子才意识到这俩人还没去过霍尔莱塔,“是另一个星球,也是梦位面的。我得过去一趟。”
他把找到回归教派老巢的消息告诉其他人,于是一大家子顿时纷纷起身摩拳擦掌斗志昂扬起来,连“滚”也在旁边举着爪子使劲喵——虽然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她觉得要是引起人注意的话说不定能讨个小鱼干吃。伊扎克斯还记着上一个脑怪逃跑的经过,出声提醒:“这次抓住之后可别放松警惕了。”
“那也得先抓住再说。”郝仁笑了笑,决定把给渡鸦12345写报告的事情稍微后延一下,等抓到脑怪之后一块汇报也图个省事。他给贝琪发了条回信:“消息收到,让奥芙拉带人稳住,不要贸然和脑怪接触,防止被控心。”
随后他整顿自己的“大部队”,风风火火前往霍尔莱塔。
霍尔莱塔王国,贝琪的大房子里。
一行人还是从贝琪家的地下室里传送出来,郝仁一到这儿就发现地下室跟之前比起来有所变化:整个酒窖都被搬空了,之前在这里堆积如山的酒桶酒瓶还有精美的高档酒器都不知道清理到了什么地方。传送器被放在酒窖正中,周围东西搬空之后这里显得非常宽敞。
莉莉抽抽鼻子:“还有酒味,但是酒呢?”
贝琪的声音从地窖大门方向传来:“当然都搬走了,我可不希望啥时候再被祸祸一次。上次可没心疼死我,整整俩月的分量啊,就拿来洗地了。”
郝仁一听到这个熟悉而又精神的声音就露出微笑,他乐呵呵地抬头看去,看到贝琪正穿着一身特精神的女式骑士装束站在不远处笑吟吟地看着众人,身边还没有旁人。这又是挺长时间没见,郝仁热情地上前打招呼:“呦,你这身行头……看着挺贵气啊?怎么不穿贵族礼服了?”
“别提那个。”贝琪摆摆手,果然还是之前当佣兵时候的大大咧咧习气,“穿上花俩钟头,脱掉花俩钟头,走路跟绑了一身绳子似的,而且稍微活动活动就能热死人。我都怀疑那些贵族礼服设计出来是不是就为了让穿着的人忆苦思甜用的——反正套着那些玩意儿参加了几次宴会之后我就再也不打算穿了。”
这时候艾尔莎和南宫无敌也从队伍后面走了出来,贝琪惊讶地看着这俩新面孔:“诶?不认识啊,新朋友?”
“南宫兄妹的爸妈。”薇薇安笑着介绍,“前不久刚找回来。”
贝琪顿时跟自己找着亲人一样兴奋,上前拽着南宫兄妹的手:“诶呀恭喜恭喜……”
郝仁轻咳两声,指着正在自己领口晃脑袋的豆豆:“等上去再叙旧吧,这地方酒味儿还挺浓的,豆豆已经蒙了。”
作为一条只有一尺长的鱼宝宝,豆豆的酒量基本上维持在一滴到两滴之间——而贝琪家地下室曾经堆放着至少十吨烈酒,现在哪怕酒桶都搬空了也还留有余香,那味道直接就把小家伙熏的五迷三道的。等离开地下室之后她还晕乎了好长时间,举着两团圣焰咯咯傻笑,见谁给谁点火,哪里不会点哪里,最后南宫五月没辙弄了个水球把小家伙装进去她才算安静下来。
贝琪惊讶地看到豆豆搓出火球的一幕,感觉很不可思议:“房东你闺女会的越来越多了啊?三八教的?”
郝仁嘿嘿干笑两声,环视着贝琪家的客厅。他上次来这儿是一个多月前,但由于平日里事务繁忙,最近又连续发生信息量超大的事儿,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在他感觉好像都过了挺久,这时候看到熟悉的霍尔莱塔风格以及熟悉的佣兵姑娘还颇有点亲切感。他看到贝琪家有了些变化,而最醒目的就是客厅中央赫然放着个四十二寸的液晶电视,电视旁边的小书案上还摆着台笔记本电脑,这两样东西被摆在一堆异界风情的家具中间,那对比度简直就是门艺术……
这时候贝琪已经通过传讯用的魔法装置通知奥芙拉“援军到来”的事情,她转头招呼众人:“大家都先坐吧,歇会再说,奥芙拉大人等会就到。这次算是大事儿,咱们好好合计合计,别急着动身。”
众人纷纷落座,女仆给大家端上了茶点。这位留着栗色头发的侍女应该是最近才来贝琪家里干活的,看上去很面生,她似乎对眼前这群从地下室里钻出来而且一来就跟“传奇佣兵大人”谈笑风生的奇怪客人很好奇,时不时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这群人。郝仁对侍女友好地笑笑,抬手指着客厅里的电视跟电脑:“你这生活也算丰富多彩了,在这儿用的还习惯么?”
“挺好的,现在我就指着它们活啦。”贝琪笑逐颜开,“多亏你把这些玩意儿送来啊,否则这边的贵族生活简直不是人过的……成天除了宴会就会酒会,偶尔国王招呼我过去商量点正事我还听不懂,还没以前去遗迹里出生入死有意思呢。”
“当初是谁一听说能当贵族就高兴的上蹿下跳来着。”莉莉嘻嘻哈哈地跟贝琪打趣,“而且成天在宴会上吹牛皮,一吹俩钟头不带喝水的。”
贝琪扯着嘴角:“新鲜劲儿过去了呗,现在感觉参加那些宴会还不如看俩动画片有意思呢。”
伊扎克斯好奇地过去研究着贝琪的电视电脑,他看到它们被放在经过改造的家具上:那些家具本来是霍尔莱塔的传统用具,但为了方便布线和容纳一些零件而被精心改造过,一些电线则从家具下面延伸出去,连接在不远处的一个闪闪发光的炼金装置上。伊扎克斯很好奇:“你没用当初给你留的发电机?这怎么换了套设备?”
“发电机动静太大,而且出了点小毛病,找了几个暗精灵工匠折腾两天都没弄好,我干脆弄了套更有创意的东西。”贝琪说到这一脸自豪,“这套东西跟屋后面的一个魔法阵连在一起,我请魔法师协会的副会长帮着折腾出来的,把闪电陷阱的魔法术式改造一下,改良了能量循环和补充机制,让它能持续输出稳定电流,然后又用晶簇矿石制造了稳压器和变压器,再加上一个转换交直流电的炼金小玩意儿……就这么把电源问题给解决了。”
郝仁听的目瞪口呆,虽然对魔法的事情不太明白,但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贝琪貌似干了件不得了的大事!
果然贝琪后面还有话:“我们这个世界也有很多挺高明的炼金技术,像远程通讯啦,公共照明啦,还有矿井里用的换气函道和排水泵什么的,不过应用都不太广。倒是我这次跟副会长一起折腾出来的电能转换系统,有学者说是个宝贝,叫什么来着……哦,能源标准可控化,是这么个说法。反正国王陛下准备拨款研究这些东西了……你们看我干嘛?”
莉莉上下打量着贝琪:“可算有人干了点穿越者该干的事——其实你才是主角吧?”
贝琪一头雾水:“?”
郝仁这边也感慨着呢,他领着身边这帮奇奇怪怪的家伙满世界乱跑,异世界异星球去了不少地方,要是按穿越者的标准来看这帮人都穿越的不能再穿越了,但穿越者该干的事儿他们愣是一件都没干:没搞异界基建,没搞征服天下,没搞异世功法,甚至连传播个造纸玻璃冶金的都没有。原本郝仁还以为自己这拨人的风格就这样了呢,结果没想到原来真正的穿越者模板在贝琪脑袋上扣着。他忍不住想起贝琪刚来自己家那时候,当时她就说过要在两个世界之间搞投机倒把然后经营势力……
“你这是上错船了啊。”郝仁感慨地拍拍贝琪肩膀,“你这随便换个队伍都至少是个主角命,能一口气活到完本那种。”
贝琪继续一头雾水:“?”
南宫五月闲着无聊就去摆弄贝琪的笔记本电脑,想看看这么个住在异世界的家伙会在地球的互联网上浏览些什么东西,结果看了没几页就大叫起来:“你在这地方逛淘宝是怎么个想法?”
贝琪哭丧着脸:“过干瘾……你们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捎俩食品厂?”
“咱们还是别闲扯了,还是说说回归教派的事吧。”郝仁笑着摆手让贝琪严肃点,“一直没听到你们这边的消息,都有些什么进展?”
说起回归教派,贝琪着实严肃起来,她坐直身子并对客厅里的仆役使了个眼色,无关人等立刻退出去并关上大门。接着贝琪才开口:“我从头说吧。在你们离开之后,整个大陆都掀起了围剿回归教派以及类似邪教的行动,不光霍尔莱塔在忙活,北方帝国和周边的几个部族国也都在行动。”
“动静这么大?”薇薇安有些讶异,“原本不是都限制在霍尔莱塔境内么?”
“不是发生了两件轰动世界的事么,让全世界的人都对此关注起来了。第一件就是你们折腾的那两个‘神迹’,落日火山和生命巨树被神力直接运到天上,辉耀教派借这个机会好好宣传了一把,说这证实了女神的力量已经完全回到这个世界并开始惩戒异端——他们借这个机会展开了对回归教派的圣战;第二件则是发生在王都的行刺事件,这件事后来对外的宣传是女神降下神力直接庇护了教皇,让邪教徒的咒术当场失效,但这件事仍然震动了全世界所有国家。你们也知道,辉耀教派在这个世界上算是唯一正教,教皇可以说是全世界人的教皇,他的遇刺导致全世界教徒哗然,因此一下子各国不管情不情愿都必须开始追查回归教派了。”贝琪说到这露出一丝笑容,“这事情发展算是有点超出咱们预料吧,但总体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的。回归教派确实在霍尔莱塔王国以外的地方发展了自己的势力,他们主要在霍尔莱塔活动是因为大部分女神遗迹都在王国境内,但他们也在外面建立了不少据点……”
贝琪说到这,从桌子下面翻出一张大地图来,展开地图之后众人看到上面画了很多小点,贝琪指着那些标记:“北方帝国发现回归教派的分支派系‘起源圣教’,已经发展至大行省,狼人部族国竟然也有回归教派的秘密祭坛,另外还有暗精灵的隐居地和血族聚居的黄昏之城,这些地方都发现了回归教派或者疑似其下属组织的蛛丝马迹。说实话,连教皇都被吓了一跳,奥芙拉大人还感叹呢,说这个回归教派真是越查越心惊,它们就像一棵千年荆(霍尔莱塔本土的一种植物),地上的部分或许不怎么起眼,但往下挖几乎就是漫无止境的根须。不过幸好,全世界的人都在帮忙挖,它们的根已经被挖的差不多了。”
莉莉看着这幅地图一愣一愣的:“贝琪,一段时间不见你厉害了啊,这地图看着挺专业啊。”
贝琪挠着头发嘿嘿傻笑:“在家摆个这玩意儿,等奥芙拉大人来的时候就能跟她凑近乎了。”
郝仁一听果然是这个原因,忍不住一声叹息:“你这还真够执着的……你俩干脆搞姬去得了。”
贝琪立刻脸色一红,扭扭捏捏:“奥芙拉大人是古代种,抗性高,下药对她没用……”
然后就举座皆惊了。
看来贝琪要成为一个合格的贵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当然考虑到她那死性不改的佣兵习气,她这条路估计是得走一辈子了。等搞姬的话题过去之后众人生怕这货再蹦出什么惊人之语,于是赶紧又把话题集中在邪教徒身上。
其实说实话,郝仁对回归教派的势力范围以及这个世界的宗教局势之类都不感兴趣——他只是冲着抓那个大脑怪来的。但现在奥芙拉还没来,贝琪又说的兴致勃勃,他也就跟着听个热闹。
“话说回归教派的老巢到底在哪?”郝仁好奇地问了一句。
贝琪随手往地图上一指:“你们肯定猜不到……就在贝因茨教区更西边的群山里。那里要越过剧毒平原,是狼人部族国的圣山。”
莉莉愕然:“……血湖旁边?!”
“没错,血湖旁边,但更加深入那片山脉,已经到了狼人部族国的地盘,隐藏在崇山峻岭里面。那里层层叠叠的山峰是天然的屏障和伪装,而且狼人部族国对‘圣山’非常看重,禁止外族人随意靠近,所以我们一直没想到那些邪教徒会藏在那片山里。他们竟然在地下挖了隧道,在狼人和教会的眼皮子底下建立了一个山中要塞。”
伊扎克斯伸手比划着地图上代表贝因茨血湖(现在改叫贝因茨水晶矿坑了)的区域:“这么说当日房东开的那一炮差点把邪教徒的老巢给打掉?”
“但就差那么一点。”贝琪摊开手,“要么说生活永远比故事精彩呢,你看这戏剧化的。那些邪教徒很明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他们在教会内部也有眼线,一部分成员甚至干脆就是辉耀教派的高阶修道士,所以他们很清楚教区的各种布置,这可以让他们安然无恙地在教会眼皮子底下隐藏下来。”
邪教总部藏身在贝因茨教区旁边,这初听上去让人感觉荒谬,然而仔细想想却会发现这异常聪明:贝因茨教区是这个世界上最特殊地方,那里人烟罕至,剧毒平原和扭曲领地这样的绝境又严重阻碍了交通,尽管它是一大教区,却因为各种天险而难以监控,再加上挨着狼人部族国,辉耀教派在那里活动起来都有点束手束脚。回归邪教的人只需要借助这些便利,藏身在教会依照常理难以注意的地方,就等于从根本上规避了被发现的可能性。
而且考虑到回归教派也跟女神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郝仁怀疑那些邪教徒藏身在血湖旁边不只是为了隐蔽——血湖本身的神圣性也是原因之一。
尽管辉耀教派不愿意承认,但郝仁等人很清楚,辉耀教派和回归教派崇拜的其实是同一个神明,前者的圣地和根基,同样也是后者的信仰支柱所在。
莉莉估计没想这么复杂,她就是听说邪教徒藏在血湖旁边之后感觉挺惊奇的:“真可惜啊,当时房东那一炮要是威力大点估计就直接没啥事了——那帮邪教徒当时不知道吓出心理阴影了没。”
郝仁斜了莉莉一眼:“别闹,当时那一炮要真是打偏,你在这个世界的狼人同胞就绝种了。”
莉莉想想也是,吐吐舌头不吭声了。
正在这时候,众人突然听到外面院子里传来一阵车马声,随后有仆役在门外传信:“女主人,元帅阁下来访。”
贝琪高兴地站起身:“奥芙拉大人来啦!咱们赶紧迎接去……”
一行人来到院子里,正看到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士和一队穿着灰布袍子的修道士在长廊前面列队等待,而队伍领头的正是奥芙拉和大胡子苦行僧:这俩都是好些日子没见了。奥芙拉显得比之前见面时还要英姿飒爽,看来与邪教徒的战斗反而让这位女元帅更加神采奕奕,而大胡子看着倒是毫无变化,也就身上的袍子貌似更破旧了点,以及胡子比以前还乱。
郝仁一见老熟人就跑上前打招呼,然后介绍了一下第一次跟着过来的南宫夫妻俩。大胡子微笑着微微颔首:“恭喜了,一家团聚比什么都好。”
“你这边情况怎么样?”郝仁上下打量着大胡子,“回到老家之后生活还习惯不?”
“在哪里都一样,女神的荣光无处不在。”大胡子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只要生存在女神恩威下,高山远土就都没什么区别了。”
等大家互相打过招呼,郝仁才一脸严肃地对奥芙拉点点头:“情况我从贝琪那里大概听说了,现在‘前线’的状况怎么样?”
奥芙拉转身指着自己身后随行的大型马车:“咱们这就动身前往法师塔,路上我再跟你们详细说说。”
等一行人上了马车,周围也没有闲杂人等之后,奥芙拉才将战斗前线的情况详细解释:“教会骑士团和皇家骑士团已经包围了西部山脉,国王陛下还通过外交途径和狼人部族国取得合作,部族国那边帮着封锁了山里面的所有大小山道,邪教徒插翅难飞。这两天西部山脉里面已经爆发过几次战斗,不过骑士团一开始占了先手,包围山脉的时机很早,所以山里面的邪教徒还没来得及收拢兵力,也没来得及求援,我觉得他们不成气候。”
奥芙拉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自信,脸上洋溢着常胜将军的奕奕风采,郝仁一见这个情况赶紧确认了一下:“你们没有太深入吧?”
“放心,我记着你的警告呢。”奥芙拉笑着点点头,“而且部分士兵确实在进山之后频繁产生幻觉或者做噩梦,我们根据这些士兵产生幻觉的地点绘制了粗略的心灵力场分布图,这样就能防止有人进入那怪物的心灵控制范围。”
旁边的大胡子出声补充了几句:“教皇冕下用侦查神术笼罩了整个山脉,但山脉腹地有一片区域是神术也无法穿透的,我们怀疑那邪魔就藏身在神术无法触及的地方。”
薇薇安一直摸着下巴安静旁听,这时候突然好奇地问了一句:“话说为什么那个脑怪不逃呢?也没移动地方?它的心灵控制能力距离很远,在山里移动方位的话,不是能给你们造成很大麻烦么?”
奥芙拉听到这话之后脸上也露出肃然神色,显然这个问题不光薇薇安能想到:“这确实很奇怪,我们一开始就设想过如果那怪物见势不妙逃跑或者仗着自己的心灵力量主动出击该怎么办,但包围山脉至今已经两天,那怪物始终没动过地方,整个山区的能量分布也没有过变化……不知道它在想什么。”
伊扎克斯沉声问道:“你们确认那里就是邪教徒的老巢?确认脑怪就在山里?”
“当然确认了,否则也不会通知你们过来。”奥芙拉用力点头,“教皇的神术不会出问题,他确认山体深处有一个无法穿透的能量场,除了那怪物的力量,这没有别的解释。”
“难道有什么东西把它困住了……或者那个脑怪出了状况,导致它暂时不能动弹地方?”薇薇安皱眉看向郝仁,“你觉得呢?”
“只有等过去之后才能搞明白了。”郝仁咂咂嘴,“我有点不好的预感……脑怪不是傻子,它在这种情况下还固守在一个地方,肯定有问题。”
众人各有心事地低头思索起来,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队伍便来到了位于王城北侧的法师塔。那座奇妙的、在半空中断裂悬浮的高塔仍如上次见到的那样熠熠生辉,而且显得更加明亮,高塔上方的空间裂缝中不断可以看到有醒目的光芒闪动,整座高塔都在发出一种柔和的嗡嗡声。在法师塔周围可以看到大量临时的魔法设施,它们是一些数米高的四棱柱,一些法师学徒正在维持这些设施的运作。它们是为法师塔提供额外能源的东西:这几天不断有高阶修道士和骑士们从王都前往贝因茨教区,这座拥有大型传送阵的法师塔已经马力全开,需要额外能量供应才能承受得住那些负载。
一行人没有在王都停留,在和法师协会的副会长打过招呼之后,便通过传送装置直接前往贝因茨教区。
自从一年前圣堂宝珠失踪事件之后,贝因茨教区似乎就陷入了一种多灾多难的状态,短短一年时间,在这片被超自然力量扭曲过的土地上便发生了一连串的大事——龙脊山脉的崩塌,石巨人的攻城,长子的苏醒,教区被毁,一位教区长阵亡,最后甚至整个圣湖都在轨道炮击中化为巨大的水晶矿坑,这每一件事若放在别的地方都足以载入史册,却密集地发生在这么一小片土地上。时至今日,这片曾经被列为圣地的教区已经面目全非,几乎所有的平民聚居点都已经疏散,取而代之的是各种骑士团驻地以及临时建立的修道院,这里的人口依然和一年前差不多,然而人口成分却几乎百分之百地转变成了军人和僧侣,就连往日那些胆大包天的佣兵们,现在也对这个地方敬而远之。
然而贝因茨教区的多事之秋却还没有过去,在水晶矿坑的开采和利用刚刚起步没多久,这里却又成了辉耀教派和回归教派的“圣战”前线。
如今贝因茨教区以及教区西侧不属于霍尔莱塔势力范围的“圣山”已经成为辉耀教派和邪教徒的战斗前线。这一地区以水晶矿坑为中心,矿坑东侧是坍塌过后残留的龙脊山脉残迹,在那里驻扎着教会骑士团和王国骑士团的大部主力,而矿坑西侧的高耸山峰则是狼人部族国的领土,在那些山峰之下隐藏着回归教派多年经营起来的秘密要塞。狼人部族国对自己眼皮子底下的这些异教徒异常恼怒,并将这种失察视作一种耻辱,因此他们对回归教派的熊熊战意丝毫不比矿坑东侧那些狂热的辉耀信徒要弱。
从实力上,藏在圣山里面的邪教徒处于压倒性的劣势,他们已经被团团包围,而且没有外援——凶悍的雪山狼骑兵和两大骑士团截断了西部山脉周围的所有道路,然而那些邪教徒至今没有任何示弱的迹象,他们就像麻木的守卫者一样,坚决绞杀任何进入山里的外来人,这种自信可能是被心灵控制的结果,也可能是他们真的坚信着只要在“卫教战争”中死亡,自己的血和肉就能光荣地回到女神身边——狂信徒的事儿,基本上是不好理喻的。
一行人从王都出发,直接经过传送阵来到了位于贝因茨教区的骑士团大营。等传送的光芒暗淡下去之后郝仁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宽阔的六边形大厅,大厅四周的墙壁如水晶般晶莹,流动着魔法的光辉,而大厅中央的地面上则描绘着巨大复杂的传送法阵。在大厅周围的每个角都可以看到三名成组的守卫:一名穿着法师袍的高阶魔导师,以及两名盔甲鲜明,铠甲上浮动着魔纹的精锐骑士。
一种身处军事要地的压迫感就这样扑面而来。
莉莉一露头就看到大厅一角的某个骑士脑袋上顶着一对狼耳朵,她顿时大为高兴,挥着手跟人打招呼:“呀吼!老乡!我也是狼人诶,我是哈家的……”
“别嚎了,人家站岗呢。”郝仁赶紧把莉莉拽回去,随后环视着这个地方,“看着真华丽啊……我还以为教区前线都是临时阵地那样乱糟糟的地方,一露面就看见满地都是牛皮大帐呢……”
奥芙拉笑了起来:“当然有那样的地方,不过都在地面的驻扎点。来吧,我领你看样东西——虽然对你这样神通广大的异邦人而言可能不算多高明,但在我看来它简直是个奇迹,容我对你炫耀一下。”
“地面的驻扎点?”郝仁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随后就被奥芙拉拽着离开了传送大厅。
一出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他看到一座宏伟的、熠熠生辉的要塞。
一片巨大的半月形广场在眼前延伸出去,广场上可以看到排着队列行进的精英骑士和魔法士兵,而广场周围则是高大整齐的各种建筑物,在外围有厚实的城墙将那些建筑物统统围拢在内。建筑物之间则可以看到造型优雅的魔法尖塔错落分布,尖塔顶端的明亮光辉不断跳跃着互相传导,显示着这里所有的建筑物或许都处于一种整体的能量体系下:而这么大的整体供能体系在这个世界是很少见的。
郝仁惊讶地看着广场以及广场周边的东西,他发现这些设施的建造材料与普通的霍尔莱塔建筑不太一样,那材质明显是一种人造建材,且很高端,它们比岩石更平滑,比砖瓦更精致,在其光洁的表面上还可以看到一层微微发亮的晶莹外壳,给人的感觉就仿佛上了一层釉面似的。郝仁此前从未在这颗星球上见过类似的东西。
各种建筑物的造型与分布方式都让人想到军事化的设施,因此众人第一眼看过去就想到了这或许是个要塞。但在这完全荒废的、除了峭壁就是深坑的贝因茨教区,哪里有地方建造这么个要塞?
莉莉伸着脖子四处张望着,她突然发现外面的景观有违和之处:从这里看不到任何一座山头,而在群山丛生的贝因茨地区,不管身处何方你只要抬头看看都应该可以看到某座山峰才对。她很惊讶:“山呢?”
“在咱们下面。”奥芙拉微笑着,带着众人走到半月广场旁边的一座圆台上,这圆台围着栏杆,中间是个大洞,郝仁往下看了一眼,赫然发现正下方就是当初自己一炮打出来的水晶矿坑——而自己所站的这个地方明显是飞在天上!
“欢迎来到‘霍迪修斯’,我们的空中要塞——教皇和十二位皇家魔导师亲自参与设计制造,让它从地上升起来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奥芙拉的声音中充满赞叹,“这是我见过的最神奇的东西……当然,仅限于人造物范畴。”
“哇哦……”莉莉瞪着眼睛愣了半天,突然一声惊呼,“好赞!”
“跟你们的东西比起来还很‘赞’么?”奥芙拉笑着调侃了一句,“这东西是我生平仅见,但我从贝琪那里听说,在别的世界有远超人类想象的、更加宏伟的奇迹,甚至有可以在群星之间飞行的城市……虽然我没见过,但可以想象,跟那些东西比起来霍迪修斯太原始了。”
“仍然很赞!”莉莉使劲蹦着,“魔法浮空城啊!这名字听上去就好赞的!”
“这个哈士奇习惯一惊一乍。”薇薇安按着莉莉的脑袋让她安静下来,但她自己也很是惊讶,“你们怎么办到的?我了解过你们的魔法技术……貌似你们的空军还停留在骑着狮鹫打仗以及魔法师飞行作战的阶段,飞行器方面只有矮人的蒸汽飞艇——一百公里加一次油那种。这怎么突然就把浮空城造出来了?”
“感谢下面的矿坑。”奥芙拉指了指众人脚下,“那些水晶,它们有神奇的性质:只需要适当的处理,就能长期保持某种魔法效果,于是我们制造出了长效的悬浮石,也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些闪闪发亮的石砖。那些石砖表面的‘釉质’就是用水晶尘加工出来的。整个浮空要塞都是用悬浮石制造,然后用铭刻在外墙上的数百个魔法阵来维持姿态以及产生动力,它需要一百个高阶法师和上千名法师学徒才能控制,而且目前我们还不太清楚这种悬浮要塞的用法和配套战术,但无论如何,它已经是霍尔莱塔最强大的武力象征之一,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就那些水晶?”郝仁万没想到自己当初一炮打出来的水晶矿坑竟然能派上这么大用场,“我去……我就知道朝地表开炮肯定有一堆的后续麻烦。”
奥芙拉看着郝仁:“给我们留下这些水晶矿违反你们组织的规矩么?”
郝仁想了想,戳戳肩膀上的数据终端:“我记着不违规吧?按当时那个情况的话。”
数据终端砰一下子敲在郝仁脑门上:“这种事也问本机?你那员工手册都读到狗身上了?”
莉莉耳朵一竖:“胡说,房东从不让我看他的手册!”
众人:“……”
郝仁眨眨眼:“……好吧,我觉得应该不违规。虽然貌似有点影响你们的发展,但当时是为了防止你们文明灭绝,我记着这算例外许可里的。”
郝仁后面还有半句话没说:一个行星级的文明制造了个魔法浮空城,这在他们自己看来估计是大事,但在时空管理局这边估计就没人关注的,再违规能违规到哪去……
魔法浮空城霍迪修斯雄踞着贝因茨地区的天空,仿佛一只巨兽般俯视着邪教徒藏身的圣山,而在这时候,看上去已经陷入绝境的脑怪……又究竟在计划着什么呢?
巨大的空中要塞就悬浮在水晶矿坑正上方,它是一座仿佛小型城镇般的奇迹设施,有着一个倒锥形的底座和两层坚固的环状城墙,在两重城墙之间的数十座魔法塔则为整个要塞提供护盾防御。它巍峨壮观,当然也存在诸多缺陷,连郝仁都能看出来这座要塞的设计思路很粗浅:它只是单纯地将地面要塞搬到天上然后加装一大堆攻击炮台而已,除此之外连护航编队都没有,防空火力也布置的乱七八糟。它在这个星球上只能说很强大,但远远称不上无敌,霍尔莱塔人制造的这个庞然大物只是某种思路的萌芽,它距离成熟的战略应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不管怎样,这座空中要塞仍然是个振奋人心的创造。
在奥芙拉的介绍下,众人知道了空中要塞的建造过程。霍迪修斯的基础结构来自龙脊山脉:在那座山脉的主峰崩塌之后,山体上的其余山峰也摇摇欲坠,于是教皇大胆地利用神术直接切下了其中一座山峰的峰顶,将它整个倒置过来作为霍迪修斯的底座,随后将整个山峰转移到水晶矿坑里面进行处理。矿坑封锁了将近一个月,无数高明的魔法师在十二名王国魔导师的带领下进入矿坑,像最普通的泥瓦工匠那样对山峰进行改建,为了保证机密性,整个建造过程没有任何普通工人参与。一个月后,也就是前几天,水晶矿坑上方的魔法迷雾才被解开,霍迪修斯就这样升上天空,震惊了世界。
也正是由于霍迪修斯的升空,它所带来的巨大冲击终于让回归教派高层震动,这才让那帮狡猾的异教徒露出马脚,骑士团们才终于惊愕地发现异教徒就藏在西边的群山之中。
或许连制造了霍迪修斯的辉耀教皇和十二位魔导师也想不到,这座空中要塞升空之后面对的第一场战斗竟然就是辉耀教派和异教徒之间的圣战,而且爆发战斗的地方就在水晶矿坑旁边。这里是曾经的圣湖,是霍迪修斯完成最后组装的地方,是教会的西方堡垒,而同时又是狼人部族国的圣地边缘以及异教徒的巢穴——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谁敢相信这些东西会凑在一块?在教会方面震惊于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藏着异教徒巢穴的同时,郝仁也对那些回归教徒以及大脑怪的阴谋产生了深深的疑虑。不管怎样,藏在这么个地方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而风险永远与报偿等值,回归教徒们甘冒的风险越大,他们所图谋的东西就越是惊人——所以郝仁在看到霍迪修斯之后压根没有因为战斗力的充沛而放心多少,反而更加担忧起来。
面对一座悬浮在自己头顶的浮空城都没有逃跑,这意味着那些异教徒的图谋和仰仗足以抵消浮空城带来的压迫力。
霍迪修斯上驻扎的骑士团官兵们正沉浸在斗志昂扬的状态,很难说有多少指挥官可以冷静下来想到这些隐患,但奥芙拉肯定是有所警惕的。她在领着众人稍微游览了要塞之后便带队前往浮空城的指挥所,准备商议有关进攻圣山的事宜。霍迪修斯的结构很简单,两层城墙,一圈营房,一圈防空弩炮,内层则是训练场、狮鹫平台、武器库以及魔力炉之类设施,而指挥所就位于浮空城的中央,它在一座高高隆起的人造小丘上俯视着要塞三分之二的区域。
在指挥所中,郝仁他们看到了这里的指挥官们,其中一些还是熟面孔:老狼人埃尔森,满脸马赛克的奥本大主教,国王身边的首席智囊哈弗曼亲王,以及其他几位曾有过交流的王国首脑或者教会高层。而面对除此之外的陌生面孔,郝仁一行也挨个点头打招呼——反正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假装很熟就对了,这场合基本上就是个互相假装认识然后假装热烈支持的地方。
指挥所里面本来正在开会,郝仁他们一帮“外人”一进来,现场当然立刻安静下来。奥芙拉趁这个机会指着桌子旁边的一个壮硕男人介绍:“这位就是来自狼人部族国的乌鲁克首领,要进圣山必须由他和他的狼骑兵带路。”
郝仁几个的视线顿时落在这位狼人首领身上。他本就是现场最醒目的一人,不但身材魁梧高大,而且穿着和霍尔莱塔人风格迥异的服饰,结构粗犷的衣服上面缀补着用皮革制作的装饰,脖子上则悬挂着用兽牙制作的项链,这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位彪悍勇武的游牧民族领袖。乌鲁克当前是狼人形态,脸颊的黑硬毛发和头顶的狼耳让他显得狰狞粗犷,他看到郝仁之后咧开嘴露出一排尖利而且闪烁着寒光的利齿:“于是我们要等的人终于到了——你有办法让普通人进山?”
郝仁点了点头:“我有一种防护水晶,可以让普通人抵抗脑怪的精神控制。”
乌鲁克点点头,站起身就往外走:“好,出发。”
郝仁本来正等着跟人商量进军事宜呢,可没想到眼前这个竟然是这么光棍的一位,当场就有点傻眼:“诶等会——这就走啊?不商量商量细节?”
“细节已经商量过了。”乌鲁克指着现场的霍尔莱塔人,“兵贵神速,这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最好办法。而且我们狼人不喜欢外乡人在自己的圣山里逗留太久,这件事越快解决越好。”
说完这句话,乌鲁克就自顾自地走出房门,留下郝仁他们面面相觑,莉莉举着手想跟老乡打招呼都愣是没找到插嘴的机会:“他这人怎么这么风风火火的?”
“他就这样。”奥芙拉揉着眉心,“你们别介意,狼人其实都挺好相处,乌鲁克也是,只不过他有点特殊情况。我跟他打交道多了,他会在外面老老实实等着的。”
埃尔森对郝仁招招手:“别搭理那小子,他媳妇就给了他两天时间——来,我给你讲讲山里面的路线。”
郝仁想问问“媳妇就给两天时间”是个啥意思,不过这场合显然不合适,于是他只能领着大家老老实实过去看地图。一帮人在会议桌旁站成一圈,埃尔森拍了拍桌面,于是桌子中央的一幅地图立刻活动起来,就仿佛缩小的大地一样,云雾流转,山峦分明。豆豆看见这情况立马就从郝仁领子里蹦出去了——她还以为地图上的水是真的……
小人鱼啪叽一声拍在桌面上,郝仁赶紧把她抓起来塞回衣服里,尴尬地跟周围人点头:“呵呵,继续,继续……”
埃尔森不以为意地晃晃手,指着地图中央那片白雪皑皑的山峰:“这里就是我们狼人的圣山……”
郝仁不止一次听过“圣山”的名号,自然出于好奇也跟奥芙拉打听过有关它的事情。他知道圣山是狼人部族国至关重要的圣地,在很多年以前,狼人因一场瘟疫而从大陆南部迁徙到西部,在越过圣山之后,弥漫在他们族群中的瘟疫便奇迹般的消除了,于是当时的狼人先祖认为是这座神奇的高山庇护了自己的族人,由此将其称作圣山。此后岁月流逝,当年的瘟疫已经变成历史书中不引人注意的一次事件,而圣山的神圣性却在狼人部族中愈发不可动摇。
狼人们不允许外乡人踏足圣山,因为他们认为圣山千百年来一直帮狼人阻挡灾厄,而外乡人踏入山中会破坏“神圣的屏障”,让那些被圣山阻隔的各种灾厄卷土重来。为了守护圣山,狼人部族国维持着一支强大的狼骑兵部队,而这支部队千百年来都未曾松懈过——但他们没有想到,会有异教徒能躲过狼骑兵的鼻子,在圣山深处蛰伏了这么久。
圣山高耸入云,由三座山峰组成,其最高峰比龙脊山脉的昔日主峰还要雄伟。由于地势极高,这座山从半山腰往上便常年被冰雪覆盖,山中的险峻道路可以让任何寻常人类望而却步,而勇武的狼人们也将这座山作为族内年轻人的试炼之所——每当年轻狼人成年,他们便会孤身出发,只携带三天的口粮去翻越这座高山,只有成功越过高山并从圣山东侧带回一种特定猎物的狼人才会被承认为可以独当一面。而圣山最高峰“日灼峰”则是狼人中最优秀的年轻人争相挑战的目标:那些最勇敢(有时候也是最傻大胆)的年轻狼人会赤手空拳地攀登峰顶,并从峰顶上取下一块山岩作为自己的英勇象征,这山岩将被部族中的长者镶嵌在部族的图腾上,成为一个狼人终生的荣耀。据说每年都会有成百上千的最优秀狼人去挑战高峰,而成功者不足三成,在这些英勇狼人数千年的不懈努力下,如今圣山的海拔已经比当年狼人们刚迁徙到这里的时候矬下去差不多两米了……
反正据说狼人部族国的首领们正商量着是不是控制一下族里年轻人的挑战热情——那帮一身傻劲儿没地使的小狼崽子们成天从圣山顶上挖石头,都快把山顶磨成圆角了。
霍尔莱塔星球上百分之八十的狼人都生活在圣山一带,这座雄伟高山以及周边的广袤土地足以容纳这么多狼人繁衍生息。这里的狼人们以部族的形式组成社会,每个部族都有各自的首领,而所有首领又组成部族议会,以此成为狼人部族国的统治阶层。据说这种社会形式是从古代魔法王国时期便一直流传至今,它完美贴合狼人的传统:既重视血统,又举族团结,因此部族国制度为狼人社会带来了数千年的稳定,让他们成为可以与霍尔莱塔王国相提并论的古老国度。
而这次狼人部族国派出来和霍尔莱塔方面接洽的乌鲁克便是这样的部族首领之一,他的部族就生活在圣山的侧峰山腰,并在那里建立了规模颇大的城邦,他的狼骑兵队伍并不是狼人王国中最精锐的,却是数量最庞大的——因此乌鲁克才能成为圣山巡山人的代表,并承担这次联合行动的统帅之责。
装备精良的精锐骑士和魔法士兵们从霍迪修斯出发,分成三支队伍进入圣山,并在山道入口和守候在此的狼人士兵们汇合。接下来他们要在狼人的带领下进入圣山,兵分三路进入山脉深处。郝仁和奥芙拉等人与其中数量最庞大的一支主力部队同行,另外两拨人马则分别由狼人将军埃尔森和大主教奥本带领,大胡子由于是苦行僧,所以也跟第三支队伍一起。
骑士团很快便来到了和狼人们约定汇合的地点,莉莉站在一块巨石上深深吸气:“嘶哈——故乡的空气啊……”
南宫三八一边看着莉莉这模样一边小声跟郝仁嘀咕:“她真敢确认霍尔莱塔是她故乡?”
“没辙啊,地球上又找不到除梦位面之外的狼人来源,哈士奇成精的现象我到现在还没发现第二例。”郝仁扯扯嘴角,“只能姑且当她老家是霍尔莱塔了。”
南宫五月化身为蛇,上半身借此扬到将近三米高,她晃晃悠悠地看着远方山道:“乌鲁克说提前在这儿等着咱们,这怎么还没出现呢?”
在奥芙拉身边的一名狼人副官主动出声:“乌鲁克首领要跟他的战狼一起来,估计已经快到了。”
这名狼人副官话音刚落,南宫五月就从半空叫起来:“哦哦哦,看到啦!真是狼骑兵诶!”
只见远方的山道上突然扬起一片尘埃,随后密集而又沉重的奔跑声从尘埃中传来,几十个黑色的身影从远方疾驰而至,乌鲁克率领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狼人战士来到众人眼前。这些战士全都穿着风格粗犷的黑色皮甲,身后背着巨大的断头战刀,脖子上则挂着作为装饰品和斩杀记录的兽牙项链,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重型装甲。而他们身下的坐骑则是巨大的黑色战狼——那种比地球野狼要大上好几圈的、腰间长着骨板的骇人猛兽,由于身体结构特殊,这些狼在这里是可以作为坐骑的。
几十名狼骑士从远方迅猛冲来,并在骑士团的士兵们眼前不到十米处同时停下,每一只战狼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停步的位置都如一条直线般规整,其整齐划一的行动让人难以想象这是一群桀骜难驯的利齿猛兽。狼骑兵与自己的战狼常年一同生活,狼人的天赋能力又让他们能和这些猛兽进行无障碍的沟通,于是两相配合,他们便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具战斗力的地面兵种。今日初次相见,果然……嗯,挺整齐的。
反正郝仁是个门外汉,他也就能看出“挺整齐”仨字儿了。
狼骑兵的装束是一身黑色,这看上去是为了方便夜间作战,但事实上他们的黑色衣甲以及黑色战狼都与“伪装”无关,这只是他们的传统战斗着装而已,哪怕在雪山上活动的时候他们照样是这一身醒目的行头。这涉及到狼人部族的一些风俗习惯,要对外人解释清楚是很费时间的。
乌鲁克骑着战狼来到奥芙拉面前:“你们没办法驾驭战狼,在山里只能徒步前进,说实话,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主意——骑士团很厉害,变成步兵团就不一定了。”
奥芙拉淡然笑着:“你以为我亲自带出来的骑士团只能骑马打仗?我们在沼泽地里都照样砍翻了南方的二十万蛮子。走吧,希望你的狼骑兵的鼻子如传说中一样灵,能把那些异教徒从石头缝里抠出来。”
乌鲁克笑了笑,似乎奥芙拉的硬派回答很对他脾气,不过在他下令出发之前郝仁还是赶紧问了一下:“先检查检查各自的防护水晶,都戴着呢吧?”
奥芙拉转身对骑士团一挥手:“各小队指挥官检查,所有士兵把防护水晶举起来,水晶遗失的立刻报告。”
乌鲁克也回头招呼了一声:“都检查你们的水晶!那是保命的东西!”
士兵们纷纷举起出发之前发给他们的防护水晶,那些水晶都是郝仁从晶核研究站里带出来的。这些东西在晶核研究站堆积如山,随便哪个大型备用零件上都可以敲下来成千上万个这样的碎片,所以郝仁干脆就每个士兵都发了一个。奥芙拉也掏出自己的水晶看了看:“真想不到……那怪物的心灵力量竟然会被这么一块小小的石头压制住,而此前我们派出意志最坚定的大主教都未能走到主峰下面。”
乌鲁克身子下面的战狼从刚才就一直好奇地看着郝仁,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喷了喷鼻息,嗓音低沉地口吐人言:“等会,你是硬人?”
郝仁一下子被这个称呼弄的有点发愣,随后看到战狼口吐人言才猛然想起这是谁的专用称呼,他登时就呆住了:“……狼王?!草原上那个?”
黑狼来回打量着郝仁以及旁边的莉莉等人,显得也挺意外:“诶,还真是你们啊,我一开始都没敢认——你们人类实在太难分辨了,我都看不出公母的,幸亏你们气味没咋变化。你们怎么来这儿的?”
郝仁和自己的几个小伙伴(就是之前与狼王有过一面之缘的几位)纷纷大惊,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和这个会说话的狼王碰面了,莉莉使劲吸吸鼻子:“诶呀,真是你——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来这的?你不是草原狼么?”
“唉,这个说来话长……草原上刮来一阵风,季节变了,很多动物都在迁徙,狼群也要找新的安身之所。幸亏我有着高明的智慧,带着兄弟们来这里找到新家……”
周围从将军到士兵都愣了一片,乌鲁克更是瞪着眼睛不知道该说点啥,他面对了自己一生中最诡异的情况:
他这个指挥官被所有人在晾一边,而他的坐骑正在跟别人聊天……
好像没人注意到乌鲁克的尴尬——尽管这位狼人首领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但他的坐骑仍然跟老熟人聊的热火朝天。郝仁还记着自己第一次来到梦位面时那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的情况,因此他对自己在这里最初认识的狼王颇有亲切感。在一番交谈之后他也搞明白了为什么狼王会从草原迁徙到这大西部的雪山里来——这可是一段不远的路程,而且大山上与这些草原狼昔日生存的环境有着天壤之别,如非必要,狼群是不会随意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的。
因为草原上的气候发生了变化。
龙脊山脉的崩塌所产生的影响比想象的还要深远,山脉崩塌之后,原本会从群山东侧回卷的湿热空气失去阻挡,直接吹入圣山以及圣山周边的沿海区域,与此同时海洋季风也开始长驱直入地进入草原,带来了低温和盐分。草原西南沿线的很多植物不太适应这种变化,植被减少的同时也导致很多追逐水草的兽群开始向北方帝国的方向迁徙。生活在草原上的狼群也受此影响展开迁移,绝大部分草原狼都追逐着猎物前往了北方,也有向东继续前进的,而狼王却领导着它的族群走了反方向:它们径直朝圣山这边来了。因为狼王拥有超出普通动物的智慧,它认真琢磨了一下,觉得在食物已经减少的情况下追逐其他狼群一起去北方竞争不是什么好主意,在长途奔袭之后,它的狼群不一定能比别的狼优秀多少,还不如往西边来。
虽然草原西边的食物已经减少,但也不至于没吃的,还是有很多适应力强的猎物留在这边,相比较而言这边甚至比北面的情况还好,而且在这里还生活着狼人——虽然狼人跟狼不是一码事,但这两个种族关系融洽是世人皆知,狼王寻思着自己可以在这里找个落脚的地方,于是一番周折之后,它就领着兄弟们找到了乌鲁克的部族。
在把当地狼人们吓一跳之后,这些会说话的聪明狼群就顺利入伙了。
郝仁没想到在自己一行人忙活着拯救世界的时候,一群狼也在自己的世界里经历了一番了不起的冒险。他很奇怪地看着狼王:“你说的我都明白,可你们不是草原狼么……你们在这儿能适应?”
“为什么不能适应?”狼王还奇怪呢,“我们只是住在草原上而已,但跟我们一个品种的也有在山上住的。”
郝仁顿时就明白过来自己这又是拿地球上的生物模板往这些异世界生物身上套了。
这些会说话的狼刚来的时候把狼人们吓了一跳,因为狼王一直带着自己的族群在草原上隐居,即便遇上人类也从未暴露过自己的特殊之处,人们知道古代那些神神叨叨的魔法师曾改造过很多动物,却没几个人真正见识过这种改造生物的后代——狼人更没见过它们。不过很快双方便取得相互信任,狼王的判断没错,要跟狼人打交道,比跟人类打交道容易多了。
郝仁跟狼王聊了半天,乌鲁克终于是忍不住了,他梗着脖子表情古怪地憋出几个字:“你俩聊完了么?”
狼王抬头斜着眼看了看乌鲁克:“急啥啊,我好不容易跟熟人见面……”
“……”乌鲁克一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周围是一圈被憋的脸红脖子粗的士兵,郝仁见这个情况赶紧摆摆手:“好了好了,办正事要紧,办正事要紧。”
狼王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哼哼,乌鲁克低头跟自己的坐骑商量:“那什么,咱走吧?”
狼骑兵队伍终于转身朝山道里走去,郝仁他们在后面跟上,南宫无敌看的啧啧称奇:“鄙人生平百年,从未见过有出行还要跟自己的坐骑商量的……”
郝仁看着趴在自己肩膀上的数据终端,幽幽地来了一句:“你见过看个视频还要跟自己PDA商量的么?”
奥芙拉目瞪口呆地看完全程,感觉郝仁真是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家伙:“你身边奇奇怪怪的事情怎么这么多?”
郝仁叹了口气:“以后出门找工作的时候别相信路边的小广告。”
奥芙拉一头雾水:“?”
在狼骑兵的带领下,霍尔莱塔士兵们小心翼翼地进入了这座被神秘笼罩的古老高山,并沿着曲折原始的山道逐渐深入。山中道路崎岖,而且很多地方甚至压根就没有路,普通士兵只能徒步前行,连狼骑兵也走的很慢。郝仁跟在乌鲁克旁边,一边注意路边动静一边随口问道:“话说换了个会说话的战狼,有啥感想没?”
乌鲁克虽然之前给人的印象似乎不怎么好相处,但这时候看来其实也不是话太少的人,他想了想便闷声闷气地答道:“刚开始还很新奇,而且有一个如此聪明的战狼做搭档似乎挺不错的。”
郝仁一听就知道还有转折:“后来发现情况没这么好?”
乌鲁克板着脸:“……它比我还能说,而且逮谁跟谁聊……”
乌鲁克这还是没全抱怨出来呢,他肚子里的怨念可多:自己的坐骑比自己口才还好,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古晓今(起码以一只狼的标准是这样),吃东西的时候要感谢大自然,睡觉的地方要求坐北朝南,早起打个猎还得等它做完早操,更神奇的是这只狼它还看书!嗜书如命你敢信?它甚至还趁乌鲁克不注意的时候叼着族长大印跑到图书馆去给自己开了个终生通行证——要不是图书馆只认签名不认爪印,它就成功了!
想到这儿乌鲁克这个颇有威望的狼人族长都禁不住满腹怨念,他一声长叹:“几天前它还跟我们族里的祭司吵了一架,祭司现在还闭门谢客在家思考人生呢。”
虽然郝仁不知道狼王在狼人部族国的生活到底是啥样,但他完全可以想象这家伙都干了点啥——从乌鲁克的脸色上都能看出来个七八成了。他很同情地看着乌鲁克,知道“自己的坐骑比自己嘴皮子还利索”是一件多么匪夷所思又令人蛋疼的事儿。他嘿嘿一笑:“我理解,我理解。不过你也想想好的:至少它聪明啊,而且还愿意当你的坐骑,这多可遇而不可求。”
乌鲁克看了郝仁一眼:“虽然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不觉得普通人能理解我这情况。你有过跟自己的马吵架落败的经历么?”
郝仁叹了口气,随手把数据终端拿起来:“你看,这是我的……嗯,笔记本,就跟你们这个世界的记录魔石一个道理。终端,给放两段音乐助助兴呗。”
“逗比,自己操作去,本机哪知道你想听啥。”
郝仁摊开手:“你看。”
乌鲁克愣愣地看着郝仁的数据终端,突然脸色一肃:“你我可成莫逆之交。”
郝仁意外地发现这个狼人首领竟然还挺有幽默感的。
郝仁跟乌鲁克在前面谈的貌似很投机,其他人在不远处跟着看到这一幕都感觉有些意外。莉莉碰了碰奥芙拉的胳膊:“我发现我们房东这社交天赋有点厉害啊,乌鲁克跟我是同族,我都没找到机会说上话的。”
贝琪伸着脖子看着前面那俩人:“他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伊扎克斯瓮声瓮气言简意赅地吐出俩字:“三观。”
南宫三八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能跟他聊这么热闹的话题,只有三观。”
而在乌鲁克和郝仁边走边聊的同时,队伍已经逐渐靠近了此前被标注出来的“心灵控制危险区”。
在前方的岔路口,郝仁看到一面狼人部族国的旗帜孤零零地插在山道旁边,旗帜旁还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标杆。乌鲁克立刻停下闲聊,表情严肃:“再往前就是危险区了,大家提高警惕。”
在郝仁这波人马进入圣山主峰的同时,另外两支队伍也从别的关口进了山。
对邪教徒的最后搜捕浩浩荡荡地展开,数千名王国骑士和教会士兵很快便在这崇山峻岭中分散开来,形成上百个互相呼应的搜索队伍,每个队伍都由数名狼骑兵带领。而在这些搜捕部队进山之后,更多的普通士兵则已经在圣山脚下的所有交通要道上设下关卡,以防止有任何邪教徒逃离这里。
在圣山上方的半空之中,一个隐隐约约的眼睛状魔纹仿佛镶嵌在天顶一样静静悬浮着,魔纹周围蔓延出无数肉眼几不可见的线条,将整个圣山区域笼罩其中。这是辉耀教皇布下的大型神术,借助这个神术,教皇可以侦测到圣山每一个角落的风吹草动,甚至包括一只兔子最轻微的脚步声——圣山深处的那片诡异空间除外。
霍迪修斯在水晶矿坑的西侧边缘悬浮着,与圣山遥遥相对,仿佛一只作势欲攻的猛兽般与崇山对峙。浮空要塞正面的盾形城墙正充盈着魔法的光芒,一部分水晶石砖收缩到城墙内部,流光溢彩的魔导巨炮炮口从露出的裂口里探了出来,这些炮口与周围城墙上的魔纹浑然一体,它们是霍迪修斯最强大的武装力量。
魔导巨炮遥遥指着圣山,负责指挥这些火炮的魔导师捏着一把冷汗。在霍迪修斯的指挥所中,几个人正通过魔法水幕看着城墙上以及圣山方向的动静。哈弗曼亲王光溜溜的脑门上闪闪发亮,他擦着那一点点细汗,对身边的人微微摇头:“如果这次真的开炮,这个世界就要大乱了。”
“所以现在咱们唯一该祈祷的,就是千万别被逼到了需要对圣山开火的地步。”一名主教将手按在胸口,“女神垂怜,让我们的骑士团顺利解决那些丧失人性的异端和他们的邪神吧。”
而在指挥所的地下,还有着一个更加隐秘的房间。这房间布置朴素,到处都陈设着辉耀教派相关的圣物和典籍,教皇正站在房间中央默默沉思。他微微张开眼睛,左眼中金光涌动,倒映着整个圣山每一丝一毫的细节,包括那些已经开始搜山的骑士团士兵们,而他的右眼则看着眼前不远处的一幅画像:那画像上描绘着黑红相间的奇异纹路,正是辉耀教派教义中用来代表女神的图像。
那些黑红相间的纹路尽管是描绘在画布上,也没有被施加任何魔法,这时候却在微微涌动着,就仿佛有生命一样不断形成各种奇妙的图案,画面中的红色部分如血一般在教皇眼中弥漫开来,传达着常人难以理解的、来自女神的意念。
“警示……”教皇喃喃自语,似乎听到了女神的声音,“已经有了如此强大的浮空要塞,您还要我们警惕何物?”
同一时间,圣山之中,郝仁他们已经踏入冰雪覆盖之地。
之前同来的骑士团已经按计划分散成几十个战斗小队,在狼骑兵的带领下分头搜山,现在互相之间依靠魔法传讯相互呼应,而郝仁他们则在乌鲁克的亲自带领下向着最深处继续前进。依照计划,骑士团的士兵们负责对付回归教派的邪教徒,而郝仁他们这波人则要前往心灵力场的核心区域去捕获那个大脑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众人进山到了现在,虽然看到一点人类留下的活动痕迹,却连一个异教徒都没碰见,更别提什么遭遇战了。
薇薇安拿出防护水晶看了一眼,看到水晶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这里有心灵干扰……咱们应该已经踏入脑怪的力量范围。不过为什么这一路这么顺利?”
“是啊,连邪教徒的影子都没看到。”郝仁也正疑惑这件事呢,“乌鲁克,你们之前派狼骑兵搜山的时候不是还遇上过抵抗么?怎么今天这里这么清静?”
“他们确实来过。”乌鲁克已经从战狼身上下来,他俯下身,嗅着空气中的气息,“还有人留下的气味,是外乡人,但都是一天前的。”
“圣山已经完全封锁,邪教徒插翅难飞,他们肯定跑不出去。”一阵轻甲摩擦声传来,奥芙拉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大概是藏到巢穴里了吧。”
伊扎克斯看着山中地势,好奇地看了乌鲁克一眼:“话说你们千百年如一日地盯着这座山,但在这之前就一点都没发现那些邪教徒的痕迹?他们甚至在这山里建了基地……这太不可思议了。”
提到这个话题,作为狼骑兵首领的乌鲁克脸色当然有点不好看,他摇摇头:“这是一个耻辱,但说实话,我仍然不敢相信这种事情真能发生……狼骑兵每天都在巡山,我们踏遍这里的每一条山道,却从来没看到过外人的身影……难以理解,难以理解。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郝仁听到乌鲁克的话之后怔了一下,仿佛隐隐约约想到些什么东西,但这想法一瞬即逝,他什么也没抓住。
乌鲁克继续带着人往山里走去,越往前的道路越显得崎岖,他必须依照经验挑着那些安全的山道前进,以防止在冰雪覆盖的坡道上滑倒。这位在山里活了两百个年头的狼人首领对这些道路很熟悉,他觉得自己哪怕闭着眼睛也能从这里到家里走个来回,但随着越发深入,他突然感觉到有哪不对劲。
南宫三八注意到乌鲁克脚步放慢神情严肃,顿时有点紧张:“怎么了?”
乌鲁克紧皱眉头看着眼前的山道,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个岔路口扒着头到处看看,仿佛第一次路过此地的人在找路一样,他这么来回走了几遍,最后仰头看着上面熟悉的日灼峰:“方向没错啊……”
“这条路跟我记忆中的不一样!”乌鲁克终于扭头对众人说道,声音中带着不可思议,“这里应该没有岔路才对……我从这里走过数百遍了,从不记得这里还有一条通往山谷的坡道。”
说着,他皱眉看向山中一片突兀的谷地:“不对……我甚至不记得这里有个山谷。”
“你确认?”奥芙拉慌忙追问,“狼人还能在圣山里迷路?”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乌鲁克指着岔路口,“岔路这边的山道我都熟悉,但另一边毫无印象。”
郝仁突然意识到些事情:“等等,那你记忆中岔路右边是什么?是山岩?峡谷?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乌鲁克皱眉思考,他震惊地发现自己记忆中关于这条岔路右边的景象竟然是一片空白!
不是山岩,不是峡谷,不是任何东西,他努力回忆之后发现自己无数次从这条路上走过,但却从未朝这边看过一眼,有关岔路右侧的景象,只有空白!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郝仁看乌鲁克的表情就知道答案,“恐怕其他狼人也从未发现过这条路——你们的感知被脑怪干扰了。”
乌鲁克目瞪口呆。
“圣山的整个核心地带恐怕都处于这种干扰状态。”郝仁看着周围的人,“从这里经过会被扭曲感官,下意识忽略身边的道路,这种干扰天衣无缝,甚至你平常回顾自己的记忆时都感觉不出有哪不对。脑怪把这整片区域从世人的‘视线’中挖走,这就是为什么邪教徒们能大摇大摆地呆在这里。”
奥芙拉脸上浮现出一丝惊骇:“……那这种干扰已经持续了多久?”
“人类是意识不到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入睡的。”薇薇安突然出声,她看向乌鲁克,“从狼人有历史记载以来,你们发现过圣山里面有这个谷地么?你们的地图里有这个区域么?”
乌鲁克沉默下来,而贝琪则感觉一股寒意慢慢涌上心头。
搜捕队伍进入了圣山最深处,负责带路的狼骑兵们发现自己正在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就在他们故土深处,却是如此陌生的一片天地。
郝仁跟在一言不发的乌鲁克身后,随行的十几位骑士和修道士则在道路两旁一边警戒一边搜索,所有人的神经都已经紧绷起来,不过他们暂时还没有遇上敌人。
“其他狼骑兵也发来消息了。”乌鲁克突然咕哝了一句,他的耳朵在空气中微微抖动着,狼人特殊的沟通秘法能让他们在这座山里互相保持联络,“几个队伍正在向着这山谷的方向摸过来,他们都表示不记得这里的山道。”
情况就如郝仁推测的那样,脑怪用某种精神干扰或者扭曲感知的能力屏蔽了这片谷地,对任何有思维的生物而言,这都相当于凭空从山里挖掉了一片区域——而被干扰的人还对此毫无所知。没人能说清这干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有一个事实令人非常不安:从狼人迁徙到圣山的历史记录至今,这片谷地都从未出现在他们的地图上。
有个骑士一时间没想明白,随口咕哝了一句:“话说为什么这次就突然发现这片山谷了?”
乌鲁克看了他一眼:“因为防护水晶——这是第一次有人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走到这里。”
走着走着,莉莉突然指着前面叫了一声:“前面有东西!”
郝仁顺着莉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前面山道旁的雪坡之上有半截石柱露出地表,看上去像是某种人造物的残留。他上前看了看,发现那是一块黑漆漆的方尖碑,方尖碑上面还残留着凹凸不平的符文痕迹。一名随行的修道士很快辨认出这些符文:“是那些异教徒的标记。”
“这东西废弃的时间不短。”伊扎克斯摩挲着方尖碑上那些几乎快要完全销蚀干净的凹痕,“能检测一下么?”
数据终端飘过去照了照:“凹痕里面有涂料残留,至少是三四千年前的东西。”
如果连这块方尖碑残片都是三四千年前的东西,那这山谷里的其他遗迹只会比这个时间更久远。奥芙拉愕然地看着这遗物,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东西——比如为什么在辉耀教派常年监视的情况下,这里仍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了邪教徒。
因为他们早就在这里了!
“他们比辉耀教派的历史还长。”郝仁拍拍手站起身,“甚至在狼人迁徙到这里之前、在霍尔莱塔王国成立之前,在辉耀教派还没建立的时候,这片山谷就已经被脑怪的力量笼罩了。他们根本不是在辉耀教派的眼皮子底下发展起来,情况正好相反:是辉耀教派和霍尔莱塔王国在这些邪教徒的眼皮子底下发展起来的。”
奥芙拉表情古怪,她对这个事实根本无法接受,这甚至比她刚听说邪教徒老巢藏身在贝因茨地区的时候还要不真实。连贝琪这个粗线条的佣兵都觉得这有点天方夜谭了:“回归教派比辉耀教派还古老?那这个世界早就是他们的了!他们几千年就在这藏着啥都没干不成?”
郝仁摆摆手:“我哪知道他们都干什么了。咱们只能凭数据说话,最起码从狼人迁徙到这儿之后,圣山腹地就一直被精神干涉笼罩着吧。”
薇薇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能隐忍几千年秘而不发,直到最近才冒出头来,这肯定有原因。如果不是他们有什么大计划需要整整几千年来慢慢酝酿,就是最近几年发生了什么变化,让他们不得不出来活动。应该和女神有关。”
奥芙拉仍然皱着眉,感觉这事儿挺难相信。无论如何,那些邪教徒竟然在圣山中藏身了数千年的事实都极大地冲击了她的世界观。几千年的岁月……这要是普通种族,已经多少代人过去了?
最初的邪教徒是何时聚集在这里的?他们来自何方?他们在这里如何生活?如何传承?他们与外面的世界保持着怎样的联系?是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在这样一个地方隐居几千年秘而不发,并且传承了这么多代人还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狂热?仅仅是脑怪的精神控制?还是有别的原因……
“继续前进。”奥芙拉摇了摇头,对骑士们下令,“集中精神,出现幻觉或者什么心理波动的话第一时间报告。”
尽管握着防护水晶,她心中的不安还是弥漫开来。心灵控制就是如此防不胜防而且令人胆战心惊的东西,它的可怕之处不只在于能令人丧失心智,更在于能让人完全无从觉察这一切。一个沉睡的人是很难意识到自己陷入沉睡的,而一个被心灵控制盯上的人,在自己感觉神志清醒的时候才最有可能已经遭到侵蚀。
任何优秀的控心大师都懂得一个诀窍:控制猎物的最好手段便是让猎物仍然感觉自己是自由的。而任何负责教授心灵防护学的导师也会记着提醒自己的学生:当你感觉你的敌人不那么厉害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你已经被打败了。
乌鲁克和身边剩下的几个狼骑兵带着谨慎的表情走在前面。这片山路对他们而言已经不再熟悉,眼前到处都是陌生的岔道和景观,尽管走在家乡的道路上,他们还是感觉跟身后那些外乡人一样糊涂。如今他们唯一的优势只剩下适应这里的地势和环境,这样遭到突袭的时候他们能有更多机会——但天知道这有没有卵用。
“我怎么感觉这里的脑怪好像比纳萨托恩那个还厉害点?”莉莉来到郝仁身边嘀嘀咕咕起来,“纳萨托恩那个脑怪要控制别人也是需要潜移默化干扰好久的,怎么这里这个一进山就让人GG了?”
“说不定他在这里设置了什么东西。”郝仁撇撇嘴,“几千年呢,它就是用触手挖都该挖出个阿房宫了。”
莉莉认真想了想,戳戳旁边薇薇安的胳膊:“蝙蝠你知道阿房宫里怎么走么?”
然后薇薇安和郝仁就一块不搭理这个放弃治疗的哈士奇了。
这时候走在前面的乌鲁克突然停下脚步,他的耳朵在寒风中轻轻抖动,鼻孔微微张开,一阵若有若无的腥臭气息从不知何处飘了过来:“小心……有什么不洁的东西。”
奥芙拉立刻抽出长剑,剑锋上呼地燃起熊熊圣焰,而南宫三八和南宫无敌也同一时间眯起眼睛,他们发动了猎魔人的特殊技巧,在猎人灵视的视野中,白雪皑皑的山谷被披上一层淡蓝色的怪异光影,一切不洁之物都会在他们的视野中无所遁形。
然而第一个找到敌人的却不是这些战斗专家,而是那个从进山以来就始终在不安分地到处乱窜,东刨刨西戳戳的蠢猫:“滚”突然发出一声惊呼,然后蹭一下子从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窜了出来:“喵哇——有怪物!”
几乎就在“滚”窜回来的同时,从山岩后面猛然冲出了一个怪异的人形生物!
只能说他是个“人型生物”,因为这东西几乎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应有的形态。这怪物浑身溃烂,高大异常,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粗劣的伤口和不配套的肌体,就如同好几具尸体拼合起来的一样,其身上还套着一件样式怪异的马甲,那马甲一片漆黑,表面缀着大量黑色的结晶薄片,不断迸发出嘶嘶电芒,看上去完全不像是霍尔莱塔人能制作出来的装备。
在这第一个“缝合怪”蹦出来之后,周围紧跟着响起连续不断的沙沙声,大量这样的怪物从不知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眨眼间便将众人包围起来。
郝仁不知道这些怪物是怎么躲过了众人感知的,但这时候也没时间想这么多。从随身空间中抽出自己的长枪短炮之后,他一马当先地冲了上去:“先干掉再说!”
一场混乱的遭遇战就这样爆发开来,那些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缝合怪物发出仿佛野兽一样的嘶吼,猛然冲向骑士和修道士们。尽管他们体型如此壮硕,胡乱拼凑起来的身体如此破败,可这些怪物的敏捷与力量还是让人大吃一惊,一名全副武装的王国骑士按照标准战术举盾迎击,但刚一交手就被缝合怪随随便便地甩出十几米远,在山岩上砸出半米深的大坑。奥芙拉见到这个情况立即大叫:“不要硬抗!对巨人战术!”
骑士们纷纷改变阵型,从正面防线变成了三人一组的游走部队,开始想办法拖住这些用尸体拼凑起来的血肉巨人,而修道士们则立即准备起神圣的法术:不管这些缝合怪是什么原理,神圣系的法术都应该是他们的克星。
郝仁挥舞着长枪冲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敌人,刚一靠近他就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扑面而来,那是血肉腐烂的尸臭味。他忍着臭气皱着眉一枪刺穿敌人的胸口,赶紧跳到一边去:“我去!这还附带化武攻击呢?”
莉莉把冰火双爪挥舞成两团风暴,在一大片水蒸气的包裹下冲了过来,那阵势瞅着跟大圣下凡似的。等云雾一散这个白毛大圣就跳着脚地嚷嚷起来了:“我就不该长这么灵的鼻子!”
“滚”跟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战场上到处乱窜了半天,这里到处都是敌人但她哪个都不敢上去打,最后这货干脆就近找了棵枯树爬上去再不下来了。不过她上树之后倒是帮忙报了个信:“还有怪物!从地里钻出来啦!”
“地里钻出来的?”郝仁听见这话愣了一下。而这时候伊扎克斯正在旁边一拳一个地把那些缝合怪打到山崖下面去,他对付这些东西游刃有余,所以抽空对郝仁招呼一声:“你去看看情况,这边我一个人就能对付。”
郝仁哦了一声,反手拎着长枪跑向“滚”指明的方向,莉莉连蹦带跳地跟了上去:“等会,我去保护你!”
她实在被熏的受不了了。
郝仁砍飞了几个挡路的缝合怪,又用审查官配枪将远处的几个敌人直接打成漫天晶尘,随后看到了那些怪物钻出来的地方,他和莉莉都是一惊:只见地面裂开十几个圆形大洞,大洞里是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合金甬道,而合金甬道的出口则是仿佛花瓣一样张开的、用黑色结晶铸造而成的活动闸门。缝合怪便是从这样的洞口钻到地上的。莉莉一看到那些仿佛科幻片里才有的地下基地弹射口就冒出一句:“这玩意儿的画风怎么跟霍尔莱塔不一样?”
说话间其中一个合金甬道里又传来一阵机械活动的声音,随后一个浑身电光缭绕的缝合怪物从洞口里蹦了出来,他很快便注意到近在咫尺的郝仁和莉莉,立刻嘶吼着冲向这边,那件镶嵌着黑色水晶的战甲上电光四射,让这怪物看上去仿佛一辆猪突猛进的雷霆战车。莉莉一看这么个臭烘烘的家伙朝自己冲过来,顿时想都不想便弯腰搬起一块半吨重的山岩扔过去,轰然一声巨响之后便干掉了那血肉怪物。郝仁观察了一下,现场未发现死者遗体,仅留有大片血迹……
“你悠着点。”郝仁头皮发麻地看了莉莉一眼,然后跑到些洞口前。他看到下面是一条深邃不见底的金属弹射管,一阵阵腥臭的气息从下面弥漫上来,这些通道显然通往山体深处。
“你退后点。”郝仁摆摆手让莉莉后退,然后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个亮晶晶的圆柱体小玩意儿。他在圆柱体顶端按动两下,解除保险并开始计时,随后将它扔进金属甬道中。那圆柱体也是一种炸弹,与引力子炸弹不同的是,它爆炸的时候不会产生空间内陷,而是产生超强的电磁脉冲——郝仁注意到那些缝合怪身上的发电马甲与他们的活动关系密切,猜测这种怪物不是寻常的亡灵生物,而是一种依靠电信号控制的半机械半生物怪物,一次威力强大的电磁脉冲或许是对付他们的好手段。
一道明亮的电弧从金属弹射管深处爆发出来,郝仁听到地下传来几声连续的闷响,随后不光他眼前这个出口,连其他地方的洞口里也跟着喷出阵阵烟雾:看来这些弹射通道在下面都是联通的。
等了一会,郝仁发现下面不再有机械活动的动静,也没有怪物再从通道里钻出来。看来电磁脉冲破坏了通道的功能,就是不知道那些缝合怪死了多少。
之前钻出来的那些缝合怪很快便被伊扎克斯等人联手干掉,奥芙拉领着队伍赶到郝仁旁边:“你这……解决了?”
薇薇安看着郝仁周围的怪物尸体以及地上那几个正冒烟的洞口,眨眨眼:“我刚想来提醒你的,对付这些家伙用高压电比较管用,他们身上的马甲一过载就完蛋了。”
伊丽莎白伸出小腿在一个缝合怪身上踢蹬着:“让你穿马甲!”
这时候南宫五月才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她确认周围已经打完,方才壮着胆子来到郝仁身边。她一眼就看到地上那些大洞下面有些怪异:“这是什么?异教徒造出来的?”
“异教徒应该没这个手艺,即便有这个手艺也没这个科技树,你看这些接口还有闸门上的推杆——这些东西显然是液压动力。”郝仁指着合金闸门的细节处,“这应该是脑怪弄出来的……我感觉不太妙。”
数据终端飘上前扫描了一下,然而它只是个PDA,再加上圣山内部有怪异的能量场保护,它的雷达只能感应到下面有个很大的空洞,细节处却是一点都扫描不出来了。
“回归教派的巢穴恐怕就在这下面。”郝仁抬头看看周围人,“先去周围找找有没有别的入口,如果没有……咱们就只能从这地方钻下去了。”
莉莉顿时想起之前那些臭气熏天的缝合怪也是从这管道里钻出来的,当场浑身绒毛倒竖:“房东,你真确认这是个好主意?”
“不是好主意,但至少是个主意。”郝仁斜了莉莉一眼,“等会你可以把维生项圈打开嘛,就当在外太空。薇薇安,你扔个蝙蝠下去,看看下面的情况,找到落脚的地方就行。”
莉莉跑一边嘀嘀咕咕:“我就是担心万一跳下去落进尸山血海里怎么办。到时候你把年夜饭吐出来可不准心疼。”
郝仁本来还没多想,这时候听到莉莉的话是真的差点把年夜饭吐出来了……
薇薇安召出个小蝙蝠扔下通道,随后眯着眼睛认真感应起来,片刻之后她睁开眼对郝仁点点头:“蝙蝠迷路了。”
郝仁:“……那你点头干啥!”
“我这不是假装优势很大么。”薇薇安略带尴尬地别过脸去,“这不怪我,下面结构复杂,很多通道纵横交错地纠缠在一起,简直像个蚂蚁窝。而且更重要的是我的小蝙蝠又不带防护水晶,下去之后几秒钟就晕头转向的,幸好我赶在被精神寄生之前消散了它。”
“好吧,不管怎么说下面确实有东西,而且既然通道四通八达,应该值得探索——莉莉你干啥呢?”
这时候莉莉正趴在附近一块山岩上到处翻腾,她趴在石头上使劲吸溜鼻子:“找个正常点的入口!”
郝仁之前说让大家找找其他入口,但其实就是那么一说,他知道既然脑怪把巢穴安在大山深处就不可能让人轻易找到大门,所以他这时候只是对莉莉翻个白眼:“那你找到了?”
莉莉大踏步来到那余臭未散的通道前,一脸的大义凌然:“功名利禄险中求,堂堂狼人怎么能让这点臭气吓住!”
薇薇安鄙夷地看着她:“你把维生项圈摘下来再说这话?”
莉莉:“……”
为了保证安全,薇薇安又往下面扔了个小蝙蝠,这次她是让那小蝙蝠挂着一小块防护水晶飞下去的。看着那么个小不点挂着一块水晶晃晃悠悠地飞进通道,郝仁是真担心它撞到墙上去,不过万幸,它算是顺利探底了。
金属管道下面联通着一个四通八达的隧道世界,如同蚁巢般结构复杂,薇薇安根据管道上残留的血迹找到了缝合怪出来时经过的路线,并发现了很多死在管道里的怪物:它们倒毙在一起,上半身的皮肤被大面积烧焦,而烧焦的原因是身上的黑色放电马甲短路故障,看样子郝仁之前扔下去的电磁脉冲炸弹效果非凡,不但炸毁了金属管道的机械控制部分,还杀死了正在往外冲的大量怪物,并让他们堵死了一部分出口。
但薇薇安的小蝙蝠也发现管道的某些岔路正传来机械摩擦的声音,那里可能正在逐渐恢复运作,如果这个管道系统有自我维护和清理的功能,那么其他怪物应该很快就会找到新的出口涌出来了。
郝仁果断决定在那些管道系统恢复运作之前冲进去,而为了让大家有足够的时间,也为了给这个地下设施造成更大麻烦,他又往一条管道下面扔了好几个电磁脉冲炸弹。
在一连串的闷响从地下深处传来之后,郝仁点点头:“清理干净了,咱们下去。我打头阵!”
乌鲁克皱皱眉,眼前这东西是他从未见过的,他本能地感觉这隧道深处正传来阵阵令人厌恶的气息。不过他并没有犹豫和退缩,无论如何,有一群不洁的家伙在狼人的圣山深处挖了这么个洞,他不能放着不管。而旁边的狼王则转头看看周围:“你们准备下去啦?我就不用下去了吧?”
乌鲁克瞪眼看着自己的坐骑:“这种时候怎么能临阵退缩?”
狼王呲着牙:“你看看我的四个爪子!你让我怎么用这玩意儿扒管道去?”
乌鲁克顿时感觉自己的坐骑说的好有道理,他无言以对。
“你跟其他战狼在外面守着。”郝仁对狼王吩咐道,“我给你留个通讯器,有什么动静就立刻通知我们,只管对着它说话就行。另外稍后其他士兵应该也就过来了,让他们跟着下来,我们会在下面留人接应——奥芙拉,这么没问题吧?”
郝仁这是当队长当顺手了,习惯性地就把接下来的事情一通吩咐,等说完之后才想起来这边还有个正牌指挥官呢。奥芙拉不在意地摆摆手:“就这么办吧,我都发现了,现在这情况你很熟悉,我要指挥反而感觉无从下手。”
郝仁把通讯器挂在狼王脖子上,确认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第一个跳进了那深邃昏暗的机械管道。
管道倾斜向下,但坡度姑且还让人可以行走,只要小心脚下就不至于滚落下去,而且管道里面比想象的还要宽敞,成年人在里面差不多可以挺身直立:与其说这是管道,倒不如说是一些圆筒形的走廊。郝仁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身边的金属管壁,这上面的金属明显不是霍尔莱塔当地技术能够铸造,而且其精细结构也远超这颗星球应有的技术水准。他越看越是心惊:这些高科技东西的存在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隐藏在圣山之中的远远不止是辉耀教派的巢穴那么简单!
一个本地土著形成的邪教团体,用得着这种高科技的外星人基地么?
“那个脑怪至少已经在这颗星球上潜伏了数千年。”薇薇安也在思考着类似的问题,“这地下基地应该就是它慢慢建造起来的,这说明它手头至少有一定的工业设备。”
郝仁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情况已经远超他一开始的猜测,他起初还认为只有一个脑怪机缘巧合地来到了这颗星球,并组织了一帮当地土著组建起了回归教派,而这一切都应该发生在最近几年,但如今事实可以说和他的猜测南辕北辙:脑怪已经在这个世界蛰伏数千年之久,它在这圣山之中建造了令人惊讶的地下基地,而那回归教派……
恐怕只是这地下基地附带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群体。
“这里有很强的干扰。”数据终端的声音把郝仁从思索中唤醒,“干扰源还在更深的地方。但不知道那是基地的动力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郝仁随口答道:“总之过去看看吧,反正没有更多选择。”
伊扎克斯弯着腰跟在队伍最后面,他在这儿走起来是真心费劲,伊丽莎白在旁边看着都有点看不过去了:“爸,所以说你当初怎么就不把体型再缩小点呢?”
伊扎克斯闷声闷气地回答:“谁让我当初第一次变人形的时候正好遇上个魁比斯蛮人,我还以为这是人类标准身高来着……现在想改都改不过来了。”
队伍在这诡异的合金管道中前进了没多久,便遇上薇薇安探明的第一个岔路口,莉莉指着路口大叫:“看那边!”
只见数个散发着恶臭的血肉怪物就层层叠叠地倒毙在其中一条管道里面,他们身上的黑色马甲因电路过载而爆裂开来,其整个上半身都几乎被烧熟,而在周围则可以看到管道四壁被强烈电弧烧蚀过后的痕迹。这是电磁脉冲炸弹的杰作。
郝仁忍着恶心上前翻开其中一个怪物的黑色马甲,那东西已经碎裂成一片一片的,稍一翻动便脱落下一片来。郝仁发现这东西由层层叠叠的、仿佛柔性塑料一样的材质构成,在其外层镶嵌着黑色结晶,内层则是大量线路,穿戴在身体的一面还可以看到很多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刺针结构,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些刺针应该会直接刺入怪物的肌肉里面:它们就是这些血肉怪物的动力来源和控制秘密。
“生物和机械的结合,而且看上去是工业制品,流水线出来的。”数据终端很快做出判断,“跟上次在王都宴会上看到的那个‘骑士’不太一样。”
“问题是这些怪物的‘材料’是从哪来的。”莉莉皱着眉,用火之非常高兴戳了戳一个缝合怪的胳膊,“看上去是用人类器官拼合起来的,而且很多器官还有被改造过的迹象……这需要大量尸体吧?”
南宫五月小心翼翼地嘀咕了一句:“会不会就是那些不见了的异教徒?”
郝仁立刻心中一动,联想起从进山到现在都没遇见过一个回归教徒,他顿时感觉这可能性无法忽视:“这……很可能!”
“难以置信。”奥芙拉眉头紧锁,“那邪魔竟然把自己的追随者都做成了这种怪物?”
“人类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追随者。”郝仁扔掉马甲碎片,站起身拍拍手,“脑怪和长子的信念相同,都只有一条,那就是所有生命都该死,只不过脑怪比较聪明,它会尝试先让猎物自相残杀一下而已。”
伊扎克斯走上前,在一个缝合怪身上一挥手,便看到他手中多了一团模模糊糊半透明的东西,那东西在他手心剧烈挣扎直到消散,而伊扎克斯则摇摇头:“但这些异教徒是在清醒且自愿的情况下被转化成怪物的。”
众人沉默了一下,最后奥芙拉只能一声叹息:“难以理解的信念。”
奥芙拉在这第一个岔道口留下两名士兵接应后续队伍,随后下令继续前进。众人避开了这条可能通往“血肉怪物工厂”的管道,选择了一个没什么血腥气渗透出来的方向。随着不断深入,通道中出现了更多的灯光,这似乎证明前进的方向没错:他们正在靠近这个地下设施的深层区域。
就在队伍抵达又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一阵机械活动的声音突然从附近传来。
莉莉听力极灵,她立刻把尖尖的耳朵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边!”
伊扎克斯马上挺身上前:“大家——砰!”
伊丽莎白抬头看看,发现自己老爹的脑袋正卡在天花板里,她叹了口气:“所以说爸你当初怎么就不把体型弄小点呢?”
伊扎克斯的声音从一层钢铁后面传来:“别说了,让我先拔出来……”
伊扎克斯砰一下子把脑袋从管道上壁拔出来,带下来一片金属碎屑和石头,他呸地吐掉这些东西:“我不希望在这种地方打起来,很容易不小心把整个通道炸塌。”
乌鲁克表情怪异地扭头看了这个超级大个子一眼,发现后者这时候几乎就是蹲着的:“你这样还能战斗么?”
南宫五月哼哼一声:“别小瞧大个,别说蹲着了,他就是趴着都能揍翻这里每一个人。”
郝仁摆摆手:“别嘀咕了,小心周围。”
那阵机械声从左边的一条分支管道中传来,然而众人戒备了一番却没发现有敌人出现,听声音那似乎只是一些传动装置在运作而已。南宫三八小心翼翼地过去看了一眼,随后对众人挥挥手:“这边有个闸门!”
众人赶紧跟过去,看到管道尽头出现了较为明亮的光芒,而机械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这似乎是个出口。
在确认过没有机关埋伏之后,郝仁撑着护盾走在前面,带领队伍钻出了这段长长的隧道。众人从一个圆形闸门钻出,紧接着便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异常宽阔高大的走廊中。这走廊方方正正,庄严大气,宽达十余米,高度也在十几米以上,抬头往上看去几乎让人有头晕目眩之感。走廊中灯光明亮,四壁用某种灰白色的金属铸造,而在金属没有覆盖的地方则还可以看到裸露的岩石——这似乎是个还没彻底完工的地方。
伊扎克斯活动着胳膊,从那窄小逼仄的管道中出来让他心情很好:“终于不用憋屈着……额,不过这地方宽阔的也有点过头了。”
这巨大的走廊显然不是给人类这样体型的生物准备的,郝仁顿时想起了之前在艾欧星球上发现的那种巨人——他很清楚脑怪便是那种巨人变异的结果。但脑怪已经失去身体,它还需要住在这种尺寸的巢穴里么?
乌鲁克则是看着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圣山……圣山深处竟然会有这种东西?!”
“在你们来到这里之前恐怕就有了。”薇薇安看了乌鲁克一眼,“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从某种意义上,脑怪和他的仆人们才应该是这地方的原住民,你们只是几千年前搬过来的。”
乌鲁克摆了摆手,显然他不想跟人谈论这个话题。奥芙拉则对身边的几名骑士下令:“你们几个,去前面侦查一下,一刻内返回。其他人暂时在这里休整一下,等后续士兵到了之后再行动,这里情况不明,咱们最好别太快深入。”
郝仁很赞同奥芙拉的安排,但这地下堡垒的规模让他难免感到一种焦虑。他举着数据终端到处照来照去,莉莉见状好奇地问了一声:“你干啥呢?”
“这里的空间大得惊人。”郝仁看着数据终端反馈回来的结果,尽管山体中的强大能量干扰让终端的精度下降,但随着一路深入,后者仍然得到了一些数据,“距离这里几百米的地方存在一个巨型空洞……探不到它的边界。”
莉莉吐吐舌头:“这山该不会是空的吧?”
郝仁刚想说点什么,就突然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喊叫和兵器交击的声音,之前那几个前去查看情况的王国骑士且战且退地从走廊拐角处退了出来,而与他们作战的赫然就是之前在地面上见到的那种组合怪物!
奥芙拉一见这情况二话不说便拔剑上前,长长的骑士剑上燃烧着熊熊圣焰,女元帅的身影仿佛幻影般在空中一闪而过,几个缝合怪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圣焰烧成灰烬。几个被救下的骑士来不及喘口气便大声报告:“前面有很多怪物正从各种闸门里钻出来,他们好像在封锁这个地方!”
骑士话音刚落,走廊中便响起了刺耳的鸣响,紧接着一阵阵机械摩擦的声音从远方各个角落传来,听上去像是更多机械门开启的动静。众人马上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基地的控制者拉响了警报,并开始释放那些缝合怪物来阻拦入侵者了。
刺耳的警笛声此起彼伏,整个地下堡垒的防卫系统都被激活,并迅速锁定了遭到入侵的地点,一道道闸门正在慢慢降下,而布置在走廊各处的迎击出口则纷纷打开,大量缝合怪物嘶吼着从某个隐藏在地下深处的生物改装工厂中冲了出来。而在这些防卫系统被激活的同时,众人身后来时的那条管道中也传来一阵人声:后续的骑士部队终于赶到了。
“来的正好。”奥芙拉对第一个从闸门里跳出来的埃尔森点点头,“看来这里的防御被启动了,咱们剩下的就是冲进去。带上你的人,跟我来。”
其实郝仁对触动防御系统一事并不意外,因为这压根就是必然的事情:那个拥有心灵力量的脑怪不可能感应不到有人入侵自己的领地。他唯一感到奇怪的为什么直到现在这里才响起警报声,那个脑怪的迟钝反应让他感觉很不可思议,在他的预计中,众人应该是在进入地下要塞的同时就遭到激烈的反击才对——这反击却拖到了这时候。
“终端,尽可能导航。”郝仁将心中疑惑暂时扔到一边,随手把数据终端往半空一扔,“带我们去深处。”
数据终端这种情况下不会废话,它发出一声呼啸,随后朝着前方猛冲出去。
所有人立刻跟上这道风驰电掣的蓝光,骑士们举起了长剑,法师们身边萦绕起魔能的光辉,神父们则将圣物和圣经高高举起,这支在信仰和正义感驱使下行动起来的“净化部队”无视了周围这诡异怪诞的外星基地环境,将所有疑惑抛诸脑后之后朝着被怪物封锁的走廊尽头发起冲锋。
数据终端尽可能排除掉要塞中无处不在的能量干扰,尽量描绘出了通往洞窟深处的路线图,带领着队伍迅速冲过一个个被怪物阻拦的关口和被闸门封锁的要道。有时候它的导航会出现一些偏差:这座要塞的某种自动系统似乎已经意识到数据终端的存在,它在有意识地用强干扰来影响众人的路线,但这种偏差对郝仁身边一帮早就习惯了暴力破关的家伙而言似乎并没多大作用:当看到眼前出现一堵厚墙,而前路就在对面的时候,他们压根不会重新找道——
伊丽莎白举着个比她整个人都大两圈的超级地狱熔岩球,轰然掷出,一炸解千愁,墙就没了。
没错,郝仁这帮小伙伴走迷宫的唯一方式就是找个方向,然后一路炸穿过去,他们才不管闸门和障碍物呢。
随着时间推移,更多的后援士兵通过几条隧道攻入了这个地方,奥芙拉下令新来的士兵兵分几路去扫荡那些缝合怪,同时也给主力部队减轻压力,很快,这座地下要塞到处都充满了爆炸和喊杀的声音。不过其他几支部队没有郝仁这边一帮爆炸狂人的推进速度,所以他们大多都止步于被层层合金闸门封锁的外围走廊区,到最后攻入要塞核心的还是只有郝仁这一波。
怪物们不断从各种犄角旮旯里钻出来,骑士们在两翼组成防线,抵御这些怪物并保证队伍里的远程职业们可以保持狂轰滥炸的节奏快速进军。而艾尔莎和南宫五月则作为强大的治疗者和结界师不断治愈骑士身上的创伤以及驱散缝合怪带来的有毒臭气。她们看着伊扎克斯父女俩在前面连轰带炸开路的方式,忍不住有点担心:“万一把圣山炸塌了怎么办?”
“你觉得脑怪在圣山里挖这么大个洞,它会不知道把外面的框架加固一下?”郝仁在一片爆炸声中大声答道,“圣山已经这么空心挺立好几千年了,它不会塌!”
他这头话音刚落,众人脚下便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天地崩摧,一瞬间地动山摇。
“房东你这张嘴……”莉莉顿时大叫起来。
郝仁也是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他便意识到动静不对:“等会,不是山塌了!我听这动静不像地震……”
轰然巨响只是持续了几秒钟,众人身边的震动也很快平静下来,但过了没一会,一阵类似的震动和巨响再次传来!
就如郝仁说的那样,这动静确实不像是圣山将塌,但也绝不是什么好现象!
一阵阵缝合怪的嘶吼声从前方传来,郝仁看到走廊尽头有一道厚重闸门似乎出了问题,晃晃悠悠地无法闭合,他立刻提起长枪大步向前:“赶紧来!”
又穿过了几道闸门,越过几个拐角,周围的空间显得越来越宽敞巨大,让人甚至怀疑是不是整个圣山主峰都已经被人掏成空心,而那种怪异的震动声仍然持续不断地规律性响起,听上去就仿佛某种超级巨大的设备正在预热准备启动一般。郝仁心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而几乎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他发现走廊来到了尽头。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悬在半空的平台,众人眼前是个巨大到让人震惊的山体内洞窟,而洞窟中央的那东西令人目瞪口呆。
郝仁知道脑怪在圣山里蛰伏几千甚至上万年到底是在干啥了。
“他在修这艘飞船啊……”莉莉仰着头,愣愣地说道,“修好了……”
“滚”也抬头看了一眼,干脆地在郝仁脚边团成一小团:“要死了喵!”
在一番激战之后,主力部队终于突破了那层层闸门和如潮水一般的缝合怪物,他们来到了一个恢弘宽广到近乎骇人的巨型洞窟中,这里的景象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之前的猜测没错,圣山的整个主峰……下面其实是空的,这里已经被挖成了一个空前巨大的基地。
这座巨大的洞窟呈圆锥状,众人闯进来的这个出口是位于洞窟半腰的一座合金平台。在洞窟四壁可以看到很多这样的合金平台,大量巨型的机械轨道和导管在洞窟岩壁上蜿蜒交织,连接着一个个平台,形成井然有序的运输系统,大量无人操作的机械装置就在这些轨道之间跑来跑去,忙忙碌碌地执行着工作任务。而在洞窟中央,一座巨大的、仿佛通天巨塔一样的战舰耸立在众人眼前。它有着漆黑的涂装,表面张开了一系列仿佛风帆一样的黑色结晶薄板,在战舰的半腰还可以看到数个散发出红光的怪异圆环。这战舰周围可以看到大量纵横交错的金属支架,很多机械装置在这些金属支架末端运转着,不断修复或检查着黑色战舰的状况:这是一个繁忙的维修现场,而且所有工作已经进入尾声。
郝仁猜测,那些支架恐怕已经伫立在这里数千年之久。
这艘战舰比之前在艾欧星球上看到的黑色战舰要小一号,但由于它是巨人制造,其尺寸仍然大到令人不可思议,或许整座圣山三分之一的体积都已经被用来容纳这座庞然大物了。
当众人赶到洞窟的时候,这座战舰正在进行一系列令人胆战心惊的起飞准备,它腰部的红色光环规律性地脉动着,而战舰下半部分的一个个引擎喷口和反重力发生器则次第启动,每次引擎预热都会带来一阵轰然雷鸣,而每次反重力发生器的运转都会导致整个洞窟重力失衡,数以百万吨计的岩石在重力失衡的情况下互相摩擦挤压,引发了仿佛地震一样的反应。
这就是之前那些巨响和震动的来源。
“怪不得脑怪之前的反应那么奇怪。”伊扎克斯瞪着眼睛,“它估计把精力全集中在这上面了。”
“这到底……是什么?”奥芙拉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个比霍迪修斯还要不可思议的东西令她无所适从,“它想要干什么?”
“我寻思着吧,它准备飞了。”南宫三八咽了口口水,抬头看着那艘飞船上方,只见洞窟顶上赫然是一套复杂而庞大的机械结构,毫无疑问那是可以活动的玩意儿,“圣山可能主峰可能也会飞出去……”
南宫三八话音未落,洞窟中又是一阵轰然巨响,飞船引擎发出的轰鸣声在巨大的空间中回荡着,众人就仿佛置身于洪钟大吕里面一样,莉莉捂着耳朵浑身炸毛:“哇啊啊啊!”
现在这个哈士奇终于不炫耀她的四声道耳朵了——只有两只手,捂不过来!
紧跟着众人就突然感觉身体一轻,强烈的失重感甚至让一部分没注意的士兵离开了地面,而那艘黑色飞船外表则同时亮起很多灯光,洞窟里的各种大小事物都仿佛失去重力一样慢慢飘荡起来。南宫五月立刻用尾巴卷住平台边缘的栏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滚”也张牙舞爪地飞了起来,在空中惊慌失措地喵呜乱叫,郝仁顺手拽住蠢猫的尾巴防止她飞到平台外面去,一边在轰鸣声中大声解释:“那东西的反重力引擎彻底激活了!它正在准备起飞!”
说话间黑色飞船已经震颤起来,一阵阵烟雾从钢铁支架的下端肆意升腾,整艘船似乎随时都能腾空而去,而洞窟顶端的机械结构也传来一阵阵刺耳的摩擦声,巨大的土块石块仿佛下雨一样开始往下掉,但又在掉到一半的时候受到反重力场的影响而飘在空中,随着黑色飞船的不断苏醒,大量土块石块就这样诡异地悬浮在洞窟顶部。
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众人也听到身后的走廊里传来一阵阵闸门开合的声音,整个地下基地的所有封闭通道纷纷开启,大量缝合怪物和更加奇形怪状的畸形生物从不知多少条暗道里冲了出来。兽群一般的嘶吼声从后方传来,那些负责殿后以及在周围扫荡敌人的骑士团士兵和修道士们立刻和这些怪物交上手,打斗声则越来越近:脑怪正在孤注一掷地启动这艘船,他现在不允许任何人阻止自己。
在圣山之外,悬浮于水晶矿坑上方的霍迪修斯要塞里,那些正全神戒备圣山动静的士兵们也纷纷惊慌起来。他们看到眼前的宏伟高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晃动,一阵阵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从圣山主峰深处传来,这动静引发了大规模的雪崩,大团大团的皑皑积雪沿着山坡往下冲,场景仿佛沙堡倾塌一般。一名骑士军官有些无措地看向身旁的主教:“这是什么情况?他们已经和邪神开战了么?”
主教在内心深处呼唤女神,但他那个已经死的差不多凉透的女神这时候哪能降下多少启示啊,主教只能使劲摁着胸前的圣物安慰其他人:“放心,女神的力量会战胜异端的,圣山里的动静越大,越说明女神的力量正在发挥威能……”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附近有士兵高声惊呼:“山顶打开了!山顶打开了!”
圣山峰顶在一阵晃动和轰鸣声中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它从中间裂开,随后仿佛花瓣一样慢慢绽放,在外面伪装了几千年甚至上万年的岩石外壳纷纷崩裂,无数巨大的石块沿着山坡滚落下来。而在那花瓣的中心,崩裂的石块却诡异地漂浮在空中,它们不降反升,仿佛重力异常一般。
无数复杂且庞大的机械结构从“绽放”的峰顶下面逐渐暴露出来,灿烂的阳光第一次通过这个发射口照射进圣山内部,从空中看下去,可以看到一个巨大到骇人的洞窟,以及一艘正在慢慢上升的黑色飞船。
一只从身后偷袭的缝合怪被莉莉两爪子切成好几段,她一脚把这恶心的家伙踢开,一边扭头对郝仁大叫:“房东,赶紧想点办法!”
大胡子苦行僧这时候也领着另外一拨人马从百米开外的另一处平台冲出来,他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对郝仁这边大叫:“房东!用你的飞船把它打下来!”
说实话郝仁早就想到自己的巨龟岩台号了,但这时候动用飞船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那黑色战舰百分之百会反击,到时候两艘星际战舰在大气层里互相开火?估计整个王国西部没几个人能活下来。
这不是当初用主炮打长子的时候:长子当时没法移动,而且是受到偷袭,更重要的是它刚从沉睡中醒来,思维还很不清楚,计算周密的话一炮就能解决。眼前这艘黑色飞船已经在这颗星球上蛰伏了几千年,它准备充分,机动性强,并且它的驾驶员当初肯定亲眼目睹了长子被外太空火力击杀的一幕。在敌人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郝仁毫无把握能一炮击毁这艘船。
“不能在大气层内交战!”郝仁大声叫道,“等它去往太空,我在太空里迎击它!”
这时候黑色战舰已经越升越高,这种庞然大物在离开行星重力圈的时候不能依靠常规的反作用力引擎推动,它必须依赖重力控制,而脑怪(或者说巨人种族)在建造飞船的时候显然发扬了他们自身的“巨大”风格,他们的飞船设计粗犷,功率强劲,飞船升空期间周围的反重力场可以扩散到很大范围,并裹挟着一大片巨石一起往上飞。郝仁他们由于和飞船还有段距离,所以脚下仍然有着微弱的引力,只要注意点就不至于被一起“吸”到太空里,但看着那飞船越升越高,郝仁突然想起件事,立刻推着身边所有人往身后的走廊里跑去:“离开这儿!离开这儿!”
果然,在黑色飞船升空到一定高度之后,它减弱了反重力场的功率,而随着反重力场缩小……
巨大的石块如暴雨般砸向洞窟。
多亏郝仁的脑子够快——或者说当了这么长时间审查官终于对这些常人想不到的部分有了敏锐性——当那数万吨的巨石碎块如同暴雨般砸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全撤退到了走廊里,包括其他平台上刚刚露头的士兵们也在他出声示警之后及时后撤。巨石如雨般砸向洞窟底部或沿着山坡滚下,这些来自圣山峰顶的岩石在千百年间一直是被勇敢的年轻狼人们从山顶带到地面,然而今天它们却以一种无人想象到的方式坍塌下来。乌鲁克看着这一幕,眼睛中光芒闪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旁边的贝琪还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那些住在圣山周边的族人,于是出声安慰:“别担心,狼人警觉性那么高,身体又强,肯定在发现动静不对的时候就安全撤离了。”
“我不是担心这个。”乌鲁克摇摇头,“圣山主峰是没有任何部族常住的,我们都住在两座侧峰和圣山西面的山地里。我只是不敢相信神圣的圣山就这样毁了……你们恐怕不能理解这座山对我们的意义。”
伊扎克斯抬头看着走廊顶棚,随着山体震动,不断有沙土从走廊房顶的金属板接缝之间簌簌落下,不过四周的震动已经在逐渐平复下来,显然威力最大的一波岩石空降已经结束,圣山里面的机械装置也正在停止运行。他转头看向乌鲁克:“开始平静了,别担心,这座山不会全毁,它可能只是变个形状。”
乌鲁克现在也只能接受这个说法了。
这时候郝仁手边的数据终端突然开始嗡嗡地震动,随后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喂喂,喂——硬人?硬人你能听到不?是这么说话的不?有人不?”
郝仁激灵一下子,这才想起来狼王和其他战狼们还在圣山主峰下的山坡上,赶紧询问情况:“收到收到。你们那边怎么样?有狼伤亡没有?”
“娘咧,吓死我了。”狼王的声音听上去中气十足,就是有点惊慌未定,“刚才那到底是啥啊……突然又是上天又是往下掉的……幸亏我们耳朵灵,听到山里面动静不对就赶紧往下跑了,刚才躲在一个山坳里。哦,有一个倒霉崽子被石头砸断了腿,正在那嚎呢,等会你们谁来帮忙治一下吧。”
听到狼王那边没事,郝仁和乌鲁克都松了口气,而狼王则还有话:“刚才飞上去的那是个啥?现在它后半截越来越亮了,我怎么感觉身上毛都痒痒的……”
“越来越亮?”郝仁心中一紧,突然想起了在伊娃记忆中看到的某些场面,他也顾不得外面仍然有零星石块滚落下来,撑着护盾便跑向走廊出口。这时候众人之前站立的平台已经被砸烂大半,郝仁只能侧着身子站在一条摇摇欲坠的钢铁大梁上。他抬头一看便看到那黑色战舰正悬停在高空,貌似没有继续升空进入宇宙的打算,而在飞船的后半截,那层层叠叠的黑色晶板正逐一被电芒覆盖,整个飞船的一半都仿佛变成了明亮的发光体,这让它显得像是一个怪异而庞大的萤火虫。
但这“萤火虫”带着破坏性的力量,当那些亮光充盈天空的同时,整个圣山区域,甚至整个贝因茨教区都开始弥漫起一种怪异的能量,所有人都感觉到仿佛静电拂过皮肤的刺痒感,水晶矿坑里的晶矿则在共鸣中逐渐蔓延开一阵荧光。莉莉用力压着自己尾巴上炸起来的绒毛,滚则使劲抓着自己的尾巴捋来捋去,南宫五月和艾尔莎下意识地对望了一眼,一种没来由的、仿佛从基因深处铭刻下来的恐惧感让她们手足无措。
郝仁在这一瞬间也感觉到了那种恐惧感,但这恐惧感不是他的,而是伊娃那份记忆留下来的——一万年前,艾欧星球被黑色战舰释放出来的一种仿佛EMP的能量冲击所毁灭,他在那份记忆中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黑色战舰充能成这种模样。
很显然,脑怪根本没打算就这么离开,他想要摧毁这个星球的生态圈。他在这里滞留了这么久,谋划了这么久,最终的目的还是没变:重置星球上的所有生物。
“干,它要放电磁风暴!”郝仁顿时感觉冷汗层出不穷地往外冒,这情况一下子超出了他的控制,“终端,把巨龟岩台号投放到轨道上,准备强行炮击!”
“你确定?哪怕我们能一发击毁那东西,它的爆炸也可能摧毁整个大陆西部。”
“至少比全球删档重启强!”郝仁脑门上青筋都冒出来了,“奥芙拉,立刻通知所有人撤离,别吝惜传送阵的成本,能跑多远跑多远,能跑多快跑多快!这东西……”
郝仁话音未落,便突然被一阵来自高空的爆炸声打断了。
只见那黑色战舰腰部突然爆发出一阵阵细碎光芒,随后一大片五颜六色的光弹和仿佛飞虫般的小点从东方的天空飞来并撞在黑色战舰身上,连续不断的爆炸仿佛让黑色战舰的充能速度稍微减慢了那么一点点。郝仁一开始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很快他就知道原因了:霍迪修斯正在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庞然巨物开火。
浮空要塞里的霍尔莱塔人在刚开始被吓了一跳,他们完全没见过这种东西,甚至不知道它是邪神的亵渎造物还是女神为了消灭邪神而降下的神迹,但在收到一些士兵传来的前线战报之后他们意识到这是一件即将威胁整个世界的邪恶兵器,于是毫不犹豫地对它发动了炮击。
霍迪修斯的魔导师们不用担心必须对圣山开炮的可能性了——他们开始将所有魔导巨炮转向空中那艘因为充能而无法闪避的黑色飞船。千百座萦绕着魔法光辉的魔导巨炮释放出五颜六色的魔弹,固定在城墙上的攻城弩炮也放出了早已储备好的特制弩箭,那些弩箭被风系魔法裹挟着,尖端绑上了霍尔莱塔人能制造出的威力最强的爆炸物——尽管这些爆炸物只能在先进的外星人飞船上炸出一些小小的烟火,但这个星球的土著终究是没有选择坐以待毙。
“会管用么?”奥芙拉抬头看着黑色飞船上爆发出的光芒喃喃自语。
“不管用,但很勇敢。”郝仁简单地回了一句,随后和数据终端一同消失在一道白光中,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他所有的房客,只余一句话回荡在空气中,“我们去太空解决这个问题。”
乌鲁克环视四周:“他们上哪了?跑了么?”
“不,他们去解决问题。”奥芙拉转身向离开的方向走去,“所有人,整队撤离,动作快点!”
郝仁去太空里准备他的主炮,并且想最后努力一下把那艘黑色飞船吸引到太空里。他尝试着释放了一些工程用的无人机去骚扰那艘敌舰,随后又挑衅性地用飞船上的所有雷达对敌舰进行照射——但很难说这些挑衅嘲讽到底管不管用。他自己或许是个已经能拉住怪的好MT,但很显然他的飞船不是,雷达照射的嘲讽效果似乎并不怎样。
而在同时,霍迪修斯对黑色飞船的攻击也毫不停歇,霍尔莱塔人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和那艘怪物之间有着鸿沟,但在某种信念,也可能只是单纯狂热的催动下,没有一个士兵退缩。霍迪修斯的主魔法阵开至最大,整个空中要塞都在散发出煌煌光芒,魔导巨炮的轰鸣声几乎要撕裂天空一样持续不断地响起。那艘黑色飞船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身边这个吵吵闹闹的石头城,它的上甲板位置亮起一道光芒,一门副炮开火了,霍迪修斯上空随之亮起一团爆炸的火焰,浮空城护盾眨眼间便摇摇欲坠。
“继续射击!”一名指挥巨炮的魔导师高声下令,“我们的任务就是开炮,别的不要管!”
就在这爆炸轰鸣的时刻,霍迪修斯中央突然升起了一道光柱。
一些修道士似乎心有所感,不约而同地看向光柱,他们惊讶地看到教皇竟然出现在那道光芒里面。
教皇的身体微微佝偻着,眯着眼睛看向那艘黑色飞船,似乎后者充能的光芒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他身边环绕着防护性的神术,手中则紧紧抓着一本圣典,在低声默念了一句什么之后,这位老人做出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迈步向前——朝着那艘黑色战舰的方向。
看到教皇的举动,在指挥所里面的哈弗曼大惊:“教皇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一名高阶主教同样满脸茫然,“教皇之前一直在参悟圣像画的变化,他应该在神圣密室里才对……”
这时候教皇已经迈步走出光柱,他脸上带着淡然安宁的神情,迎着远方的光芒一步一步地向前,就仿佛一个饭后出来散步的普通老人。黑色战舰的充能电光和霍迪修斯大护盾的光芒为他身上镀上了一层光辉,高空因爆炸而卷起的气流则让他身上的粗布长袍猎猎飞舞。教皇低头看了看手里抓着的圣典,一声长叹:“原来如此。”
随后,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笔直地冲向黑色飞船。
霍迪修斯浮空城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尽管冲来的只是一个渺小的人类,黑色飞船却仿佛感应到某种特殊威胁,它表面突然张开层层叠叠的电芒试图阻拦那个笔直冲来的老人。教皇身上的防护性神术则在电芒的抽打下不断破碎重组,他前进的速度被减慢下来,然而前进的脚步却丝毫未停,到最后他几乎已经能触及黑色飞船的外壳,但速度也被压制到近乎一寸寸地挪动。
然而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老人的身影还是没有丝毫晃动,他仍然保持着淡然的表情,在狂乱的闪电风暴中慢慢前行,缓慢但又坚定坦然地迎上那一片雷霆。在双手即将接触到黑色飞船外壳的时候,教皇感觉到自己脑海中响起了一个洪钟大吕般的声音,某个强大而愤怒的意志强行闯入了他的精神世界,尽管听不清楚,但那个声音在愤怒地质问着他的来意。
教皇抬起头,脸上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加深,转瞬间已经苍老的如同行将就木:“我来忏悔。”
四面八方雷霆涌动,无穷无尽的电光似乎要把整个世界撕碎一般,教皇在这电光中感应到了一份积累长达万年的狂怒。他在雷霆中安静地站着,尽己所能在脑海中和那个意志进行着艰难的谈判,最后他放开双手,仿佛迎接末日的先知一样迎着那片光芒:“那就带我走吧。”
一团空前明亮的光辉在黑色飞船表面爆发出来,飞船后半段的充能段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当所有光芒消散,天空中已经看不到教皇的身影。
一名高阶主教站在霍迪修斯的高塔上看到了这一幕,他发出惊恐的高呼:“教皇殉教了!!”
霍迪修斯要塞的士兵们在错愕中沉寂了数秒钟,随后火炮齐鸣,无尽的魔弹和弩箭轰向空中的黑色战舰,而后者却毫无反击的兴致,这艘飞船在半空静静地悬停了一会,突然开始加速,向着天空飞去。
霍迪修斯浮空城终究只是个粗浅的航空工具,面对启程前往外太空的外星人飞船,它只能望洋兴叹。
在茫茫太空中,巨龟岩台号正静静地等待着黑色战舰。行星表面发生的一切都落在舰桥上众人的眼里,郝仁不明白教皇最后是如何让黑色战舰取消全球电磁风暴的,他猜测教皇可能在临终前参悟到了和女神有关的一些秘密,但现在教皇已经身死,要揭开这个秘密恐怕只能去找黑色战舰的主人了。
黑色战舰离开行星大气层之后直接就遇上了严阵以待的巨龟岩台号,两艘飞船隔着数万公里的距离遥遥对峙,那艘小小的银白色飞船和数公里长的黑色战舰比起来毫不起眼,然而后者充盈的能量反应让谁都不可能忽视其威胁性。
黑色战舰稍稍犹豫了一下,其前方便突然张开一道扭曲的漩涡,似乎是打算开启空间门逃跑,但这道漩涡只维持了不到一秒种便突然崩溃了。
引力阱发生器传来了干扰成功的信号,郝仁打开通讯器,在公共频道对着那艘黑色飞船喊话:“前方飞船注意,本空域已经被布下引力阱发生器,现在任何超光速航行方式均被封锁。本舰现在……”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黑色飞船的前半段突然闪耀起一片光芒,敌舰的数百门主炮副炮同时对巨龟岩台号开火了。
黑色战舰的火炮轰击在巨龟岩台号的护盾上,激发起一片涟漪,后者的船身微微晃动着,数据终端发出一声唿哨:“咻——比预想的威力要大一些,看来技术含量果然是第一战斗力。”
“反正我是按照手册要求进行过先期通讯和警告了。”郝仁皱着眉,把舰长守则随手扔在控制台上,“开启高速机动,用副炮反击,打开所有干扰装置,反正不能让那玩意儿跑掉!”
数据终端一边注入指令一边来了一句:“要干掉还是要干个半死?”
“当然不能干掉!”郝仁双手撑着控制台,“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想抓活的。”
“收到!”
巨龟岩台号表面骤然泛起一阵模糊不定的光芒,随后整艘飞船仿佛幻影般在太空中闪烁出一连串的虚影,它依靠连续不断的空间传送躲避着黑色飞船的锁定,同时飞船腰部的装甲带下面也探出了数座副炮开始反击。
黑色战舰有着在这个宇宙极为领先的技术,它一艘飞船就能对整个星球造成毁灭性的打击——甚至连艾欧那样已经发展出太空科技的文明对此也无从抵抗,因此它对巨龟岩台号这艘民用级别的审查官座舰也是具有一定威胁的。但即便如此,巨龟岩台号使用着幽能动力,它的每一发攻击都蕴含幽能,这是一种可以在全维度生效的能量,每一次攻击都会对作用范围内的一切事物——包括物质,能量,空间,法则甚至其他所有世间万物造成等额的杀伤力,这是无法弥补的质的差距,黑色战舰纵然体型庞大,也无法在这种“火炮”对轰面前占到任何便宜。
黑色飞船在幽能炮击面前无从闪避,它的表面爆发出大片大片的明亮闪光,飞船护盾在数次炮击之后便开始摇摇欲坠,紧接着飞船上那些黑色结晶薄板便纷纷冒着明亮的火花进入了过载状态。连续不断的小规模爆炸在飞船外壳上蔓延开来,而受损最严重的则是被确认为引擎和超时空装置的部位。一串刺眼的闪光在黑色飞船的腰部划过,在炸飞两组超时空产生器的同时也切断了飞船一大半的动力供应。但直到所有系统都被破坏之前,这艘飞船的反击始终没有停下。
郝仁双手按在控制台上,死死地盯着全息投影上的敌舰:“在地表的时候我拿你没辙,但在太空里……”
数据终端大声接过:“那可就是本机的地盘了!”
短促而激烈的炮击持续了几分钟,黑色飞船很快便陷入停滞状态,数据终端这次发挥不错,它准确找到了可以让敌舰失去功能又不至于彻底炸毁的薄弱点。在炮击停止之后黑色战舰便无声无息地悬浮在太空里,它表面的黑色结晶薄板因过载而破裂大半,船身上还有许多骇人的烧蚀大洞,一团团电光时不时从这些破损处迸裂出来。
数据终端用舰载雷达感应着目标敌舰内部的能量反应,以防止后者是“装死”保命,再三确认过之后,它才松了口气:“目标失去活动能力,内部有生命反应。”
莉莉眼神发愣,半晌冒出一句:“太刺激啦!”
舰桥上其他人也差不多一个反应:这帮家伙可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
郝仁也和其他人一样有点沉浸在这种初次与敌对飞船进行太空交火的激动感中,但他可没时间沉浸太久。在确认了巨龟岩台号只受到轻度损伤之后,他立刻下令靠近脑怪的黑色战舰。
一种即将揭开什么秘密的期待感没来由地冒了出来。
小巧的巨龟岩台号灵活地靠近了无声漂浮在太空中的黑色战舰,后者这时候已经完全看不出刚开始时的威风。它就仿佛一头垂死的巨兽般在冰冷死寂的黑暗中静静悬浮着,表面时不时迸裂出一些明亮的电弧和光团。在黑色飞船的半中央,那些风帆状的水晶薄板被完全剥离,一个巨大的创伤几乎把飞船撕成两半,在创伤周围还能看到尚未完全冷却的通红金属,而在裂口内部则能看到一些没来得及完全闭合的闸门和止损机构:这些止损设施试图堵住飞船的大气泄漏,但创口实在太大了,它们没起到多大作用,大量气体和细碎的碎屑从黑色飞船的几道裂口处喷涌出来,如同血液喷溅。
不过郝仁并不担心气体泄漏会导致飞船里的脑怪死亡,他曾经测试过那种怪物的身体素质,发现后者可以在太空环境里长时间生存,黑色飞船采取密闭措施应该只是为了增加舒适度,或者是脑怪作为巨人时候的生理习惯所致。
“敌舰的能量网络紊乱,初步断定它的火炮已经失去反击能力,另外排除了自爆可能。”数据终端谨慎地检查着数据,毕竟那艘黑色飞船还是有一定技术实力的,如果它在这么近的距离来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巨龟岩台号这样的民用飞船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本机找到了一条路线,从那道裂口进去,下面是一条大型走廊,应该是飞船中轴通道。”
“老王,薇薇安,莉莉,还有无敌大叔,你们跟我一起进去探探路吧。”郝仁很快选定了人手。他也不是乱抽的:伊扎克斯和薇薇安是绝对的战斗力,进可攻退可守,莉莉虽然有时候会怂一下,但她真打起来的时候也很拼命,并且她“护主”(无误)的时候绝不含糊,至于最后的南宫无敌,作为一个传承不全的猎魔人其战斗力可能不强,但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不论是其敏锐的观察力还是那种已经快要变成一种技能的猎人预感都会很有用,尤其是在探索这种未知事物的时候。
其他人也知道这场合应该派合适的人去,所以对郝仁的安排没啥意见。只有“滚”上来蹭了蹭郝仁的胳膊:“快点回来噢,然后快带我回家噢……”
她已经有点吓着了。
郝仁点点头,领着一小拨人马离开了舰桥,片刻之后,他们已经通过超时空弹射装置来到那黑色战舰表面。
幽能炮击撕扯开的裂口在一行人面前横亘着,离远的时候看着还没什么,这时候凑近了莉莉才发现它大的足够把一座房子扔进去。裂口附近的黑色金属卷曲着探向太空,而一阵阵裹挟着金属碎屑的气流仍然在持续不断地从破洞里喷涌出来,莉莉小心翼翼地在气流中站稳身子,使劲探头向下看去:“里面的灯光好像还亮着。”
“看来飞船里还有一部分能源供应。”郝仁检查了一下护盾容量,确认无误之后提着长枪率先迎着气流飞下去,“大家小心跟上,不要乱动周围的东西。”
他们在一丛从断裂的金属中小心翼翼地穿行,很快便越过了裂口附近的大量破损管线和支撑架,一个半闭合的闸门出现在大家眼前。闸门上方的机械装置还没有完全损坏,但某些地方可能是卡住了,它正在一下下地晃动着尝试将走廊封锁起来。伊扎克斯上前撑住闸门以防止它突然落下,其他人鱼贯进入飞船内部。
一条超级宽阔巨大的走廊倾斜着在郝仁眼前延伸出去,走廊歪歪斜斜,一些地方的金属板已经脱落,而走廊上方的灯光竟然还奇迹般地维持着运作,让人可以看清里面的一切。
“有微弱的重力。”郝仁发现自己正在向下坠,并最终轻飘飘地踩在了走廊的地板上,但这站立并不舒服,因为走廊里的重力场是歪的,至少和地面形成了三十度角,“重力发生器还没彻底停机……这视角真难受,看东西晕乎乎的。大家注意脚下的重力方向,这里的系统坏了,重力大小和方向都随时可能变化,别到时候反应不过来。”
莉莉表示她一点都不担心这个:因为平常发生啥事儿她都反应不过来……
“这是被咱们打破的么?”走了没多远,薇薇安便通过走廊侧面的一个大洞看到了外面有片一团糟的舰内空间,大量陈旧杂乱的管线和机械装置纠缠在一起,它们那破破烂烂的模样俨然已经这么废弃了很久,“感觉不像火炮的效果啊。”
郝仁判断了一下:“嗯……不是火炮造成的损伤,而且对面看不到破口,这里应该一开始就是坏的。看样子这艘船还没有完全修好,脑怪应该是看到局势越来越失去控制才迫不得已提前起飞的。”
薇薇安摸着下巴:“怪不得这么容易就被巨龟岩台号解决了,我就说呢,毕竟是能轻而易举摧毁艾欧的飞船啊。”
郝仁撇撇嘴:“反正捡了个便宜,是好事。”
“脑怪应该能感应到咱们进来——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伊扎克斯出声提醒众人,“别把防护水晶弄掉了。”
大家确认了一下防护水晶的状态,随后继续谨慎前进。这艘飞船的巨大程度让人惊讶,如果漫无目标地探索恐怕很难及时找到那个脑怪,但巨龟岩台号正在外面对整艘飞船进行扫描,它为飞船内部的探索队伍提供导航,让大家知道该往什么方向走。现在飞船的系统已经毁掉,脑怪估计也受伤不轻,再没有什么干扰可以阻止众人抓到他了。
走了一会,南宫无敌突然停住脚步。他的眼睛中泛着微光,在特殊的猎人视野中,他看到走廊前面漂浮着一个淡淡的虚影,那虚影飘飘荡荡,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是个身披长袍的人类。
“怎么了?”郝仁注意到南宫无敌的动静,扭头问了一句。
“有一个灵魂停留在这里,但很微弱,只有猎人能看到。”南宫无敌伸手从怀里摸出几张符文卡片,“拿着它们,这符文可以增强你们对灵魂的感应,你们也能看见他。”
伊扎克斯没接:“我不用,我能看见灵魂,这是我专业领域。”
郝仁接过符文卡片之后果然也看到了走廊上站着的那个身影,他惊愕地看着那个半透明的影子,终于从对方那朴素的长袍和须发之间的特征认出了这是谁:“教皇?你还在?”
这个在黑色战舰中徘徊的灵魂,赫然就是之前为了阻止全球电磁风暴而殉教自爆的教皇!
但如今化为灵魂的教皇和生前有些不一样,他看上去更加苍老,而且身体严重地佝偻着,即便只是一个灵魂,还是露出了风烛残年的模样。他看到郝仁一行出现在这个地方之后迟钝地愣了一会,似乎灵体化让他的思维受了些影响,但最终他还是想起这些人是谁,郝仁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自己脑海中响起:“你们竟然能来这里……异邦人真不简单。”
“教皇你怎么到这儿了?”莉莉心直口快,“你不是死了么?”
“死了?哦,哦对了,确实是这样。”教皇慢慢点了点头,“我能感觉到女神正在召唤……看来我留在这儿的时间不多。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如此广阔,如此精妙……世间的真理和秘密都太多了,真可惜,我没时间再去研读这些东西……但我想女神会让我看到更多的……”
郝仁看到教皇的身影正在慢慢变淡,赶紧抓住最后这点时间:“我们来抓那个怪物,你知道这里的情况么?”
“他就在前面,越过那扇大门。”教皇抬起几乎变得透明的手指指着走廊尽头,“但不要叫他怪物。是我们凡人欠他的,欠女神的,我想我是没资格乞求他的原谅了,但你们……你们这些异邦人,或许能和他说上话吧。”
“欠他的?”郝仁愣了一下,但就在他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教皇的身影已经彻底消散,只留下一句话在众人脑海中回荡:“女神在召唤我……再见了,异邦人……”
看着教皇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空气中,郝仁他们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最后一律微光也彻底消散莉莉才嘟囔起来:“老爷子说的什么意思?”
薇薇安摇摇头:“不知道……但咱们的目标就在前面了。”
走廊尽头的一扇大门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众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大门前。郝仁看到这扇门巨大而宏伟,与飞船别处的闸门都有不同:它那庄重的黑色表面蚀刻着怪异的花纹浮雕,大门两旁还有两根看上去纯粹起装饰作用的圆柱,这些东西似乎预示着大门背后是个特殊的地方。南宫无敌眯着眼睛小心地观察四周,在猎人灵视的视野中,这里显得很平静。
“安全。”老猎人对郝仁点头示意。
郝仁上前推了推黑色大门,他觉得这种东西应该有个什么机械装置锁着,所以他正在犹豫是不是该上点炸药把这玩意儿炸开,但就在他刚把手按上去的时候,那大门却仿佛有所感应一样自动打开了。
众人见到这个情况顿时提高警惕,随后小心翼翼地迈步走入门后的空间。刚一踏过门口,他们便感觉到脚步一沉,与此同时呼吸也变得正常起来,郝仁扭头看了一眼,发现一道淡淡的薄膜覆盖在之前那扇大门上:“这地方的重力和人工大气好像都还正常运行着。”
“这地方好大。”莉莉惊讶地抬头到处打量,“光看着就头晕眼花的。”
大门后面是个广阔异常的长方形大厅。巨人建造的东西本来就巨大异常,而这里更是庞大到了让人几乎怀疑来到室外开阔地的程度。众人看到长厅两侧排列着整整齐齐的人形雕塑,那些二十余米高的雕塑显然是以巨人为原型制作,并辅以一定的艺术夸张,而在巨人雕塑之间则可以看到长长的布幔从大厅顶棚一直垂坠下来,布幔上描绘着混沌的暗红色花纹,在长厅顶棚上则是用灯光组成的各种图案,虽然看不出图案的含义,但郝仁莫名想到了辉耀教派的那些圣像画。
这地方的装饰和氛围有点出乎众人预料,它看着不像是飞船上应有的舱段,而更像是某种秘传宗教的神圣场所,薇薇安很讶异地感叹:“这些巨人挺有艺术细胞的啊……没想到他们在变成脑怪之前竟然能弄出这样的地方。”
而郝仁的注意力却没有放在这些雕塑和装饰品上面,因为他发现长厅前方赫然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黑色座椅,而一位巨人正背对着众人坐在那上面,不知是死是活。眼前这样的景象让他忍不住想到童话故事里的场景:一群人类误入了巨人的城堡,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庞大,而众人眼前的便是巨人的王座。
他这头刚联想到王座,就看到那“王座”上的巨人突然身体一动,随后慢慢站了起来。
所有人顿时大吃一惊,纷纷作出戒备的模样,而那巨人则慢慢走下王座转身看着大厅里的不速之客们。他高达十余米,皮肤泛着暗红,身上披着一件看不出材质的、已经破破烂烂的陈旧制服。巨人手中握着一把样式怪异的长杖,他用长杖支撑着身体,看着不速之客的眼神充满憎恨,尽管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怒火正在他的眼底蔓延。
“那就死吧。”巨人只说了四个字,声若雷霆,随后他便举起长杖指向郝仁一行,一道巨大的等离子电弧转瞬劈到郝仁的护盾上,跳跃出来的电芒几乎波及了周围的其他人。众人立刻纷纷闪避,对巨人打出各自准备已久的攻击,莉莉则一边蹦跳出去一边大声嚷嚷:“说好的是个脑子呢!怎么这个还带了身体?!”
“我哪知道怎么回事!”郝仁也一头雾水呢,他一边挥舞着长枪将巨人打来的电弧引导到旁边的地面上一边叫道,“按理说这就是咱们要找的脑怪……诶卧槽,别打了,就不能好好说两句话?!”
郝仁最后这话是对巨人喊的,他意识到眼前这是个能说话的家伙,虽然其态度貌似不怎么友善,但貌似比那种只知道沉默的脑怪要有交流的可能,因此他打算试着跟巨人谈两句。而且还有个重要原因是他发现防护水晶在对付巨人的时候和对付脑怪的效果不一样——对付脑怪,水晶可以直接把对方无力化,但在对付巨人的时候却只剩下了阻止精神攻击的效果,那巨人本身丝毫没有受伤的迹象。遇到这种意料之外的情况,他只能吼两嗓子期待一下局势变化了。
众人打出的攻击在巨人身边爆发出一片片闪光,有某种精神护盾一样的东西挡住了大部分伤害,而且为了活捉对手,郝仁他们这边也没人敢真的下死手去打。巨人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他在听到郝仁的喊话之后愤怒地回应:“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还打算慢慢羞辱我吗?!”
“我就想跟你好好谈谈!”郝仁跳着脚地躲避身边的电弧,“我们是从其他宇宙来的,对这边的情况一头雾水好么!我们就是想知道你为啥这么执着于毁天灭地……诶你还真不停手啊?”
“多说无益。”巨人将长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另一只手凭空一招,强大的精神力便在空气中制造出了闪电风暴一样的一团光芒,他将这光芒推向众人,“我宁可战死,也不与逆子妥协!”
郝仁咬咬牙,扭头看向其他人:“没辙了,只能先放倒他——悠着点,要抓活的!”
电芒四溅的光团砸将下来,在地面上激荡起一大片闪电,而几个身影则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这些电芒,从各个方向冲向长厅尽头的那个巨大身影。
莉莉挥舞着自己的冰火双爪,仿佛恶狗……饿狼扑食一般凌空蹦起十米高,重重地撞击在巨人身边的精神力护盾上,撞击之下银白长发凌空飞扬。她无视了精神力护盾带给自己的烧灼感,而是不断低吼着用双爪去切割那层看似薄弱的屏障,试图用蛮力摧毁敌人的防御。薇薇安的蝙蝠群也在同一时间裹挟着寒冰与闪电扑了上去,并在巨人的护盾上越积越多,简直如同淤泥般要把敌人掩埋进去。伊扎克斯的拳头和南宫无敌的大型弩箭也很快加入了攻击,而郝仁则举着长枪补上了包围圈的最后一个空缺。
巨人在这些围攻之下连连怒吼,不断挥舞着胳膊仿佛驱赶蚊虫一样试图赶走身边那些“小小的”敌人们,但他的力量本身就敌不过这么多高手,再加上之前飞船爆炸时候受了些伤,他的力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
薇薇安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了记忆深处的神话时代,当时的最后一个纯血雷霆巨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一群人类围攻至死的。
她甩甩头,把这没头没脑的联想扔一边去。而那巨人也终于耗尽了力气,他的精神力护盾砰然碎裂,在众人闪开之后,十几米高的庞大身躯排山倒海一般倾倒下来。但他在最后一刻用手中长杖支撑住自己,又艰难地维持住了姿势,仿佛宁死都不愿意在眼前这群人面前倒下。
“话说他不会突然自爆吧?”郝仁喘了口气,特担心地嘀咕道。
他话音刚落,就发现巨人身上突然弥漫起一层明亮的电光,强大的能量反应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灼热起来。
但伊扎克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出手了,大量邪能符文从巨人脚下蔓延开来,迅速压制了后者的最后一丝力量。
一圈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郝仁无奈地摆摆手:“别都埋怨我的乌鸦嘴好么……乌鸦嘴起码有个预警效果……”
发现压根没人附和自己之后,郝仁只能自感无趣地干咳两声,转身看向巨人:“好了,现在咱们能谈谈了吧。”
巨人愤怒地看着郝仁,看上去一丁点配合的意思都没有。
但郝仁仍然感觉自己这次大有进展:因为这次他至少意外抓到了一个还没变成脑怪的巨人,而后者显然比脑怪交流起来要容易点。大概是因为这种没有完全变异的巨人仍然保留着一些交流的理性吧,不管怎么说,郝仁之前和脑怪的几次交流尝试最终连一句话都没说上,而这个巨人刚才起码还跟他对着骂街来着。
面对这种油盐不进的家伙,郝仁觉得能跟丫对着骂街都算成果了。
莉莉心直口快,这时候最按捺不住,蹦着就上去了:“喂,超级大个儿!我们想问你几句话!”
巨人在邪能符文的束缚下动弹不得,连自爆的力气都没有,但他仍然冷哼一声:“让我死,否则闭嘴。”
莉莉蹦来蹦去地闪避着巨人的特大号唾沫星子(别的书里一般不说这个细节),一边使劲嚷嚷:“别这样呀,我们其实没有恶意!我们就是想了解了解这个世界的情况……”
薇薇安捂着脸别过身子:“把人家的飞船炸烂之后再说这个真没啥说服力。”
郝仁皱着眉看了那巨人一会,突然一挥手:“总之先把他带到晶核研究站,不能再跟上次一样了。”
有了上次脑怪“越狱”的经验,郝仁知道这种精神力量强大到不可思议的生物是极难束缚的,他们无形无质的心灵能力特别擅长钻漏洞。尽管眼前这个巨人已经失去所有力气,而且貌似受限于自己的人形躯体无法逃离,郝仁还是决定出于谨慎先把他送到晶核研究站再说。至少到了那里,再强大的灵魂也是无法逃逸的。
巨龟岩台号和黑色飞船现在就停在霍尔莱塔的轨道上,而晶核研究站就在霍尔莱塔的另一面,两者距离很近,所以众人没费什么功夫就把巨人转移到了新的牢笼中。那巨人全身被恶魔锁链束缚,被一群自律机械推推搡搡地送到了一个由水晶和能量屏障层层包裹起来的圆柱体容器里,这容器是晶核研究站专门用来收纳各种危险生物的,不但能够阻断心灵力量,还拥有极为坚固的结构——至少在这个宇宙,几乎没有凡人种族可以攻破这东西的屏障。
容器异常巨大,十几米高的生物在里面呆着也几乎相当于住在大型房间里,巨人看着身边那些晶莹剔透的建筑结构和各种看上去就很先进的设施,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点好奇:他不知道这个宇宙中什么时候出现了如此先进的种族,竟然能制造出这种东西。但很快他就莫名其妙地愤怒起来:“逆子!你们是不是又窃取了母亲的力量!这牢笼是怎么造出来的?!”
“所以你要我怎么说才能明白。”郝仁无奈地摊开手,他站在容器外面跟巨人遥遥相对,“我是从另一个宇宙来的,本来我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一无所知,只是来了这儿之后才看到你们和一群触手怪一起跑来跑去的毁灭世界,我问问原因还不行么?我不管你是有什么苦衷,你做的事儿已经严重违背帝国法典了,当然如果你能配合我的调查估计还能争取宽大。”
巨人听到郝仁的话之后仿佛听到一个笑话,他干脆地盘腿坐在地上,脸上带着嘲弄的表情,俯下身子看着眼前“渺小的人类”:“来自另一个宇宙?你想说你跟那些大逆不道的家伙毫无干系?呸——”
巨人朝旁边啐了一口,转头死死地盯着郝仁:“隔着这层水晶,我都能闻到你身上弥漫着和他们一样的臭味儿。”
郝仁感觉自己这枪中的很莫名其妙,他扭头看看旁边的莉莉和薇薇安:“说实话,你就是说这两位跟梦位面居民有联系都不算你错,但我是真真正正土生土长的地球人呐……”
巨人不再吭声了,好像是懒得搭理自己的“仇人”。饶是郝仁平常再心宽,面对这种油盐不进的家伙还是有几分气恼的,但他盯着牢笼里的巨人愣是没办法:面对这种家伙该怎么处理?酷刑?对方肯定不吃这套,威胁?他手头也没啥可以威胁的东西,讲道理?最后这条郝仁自己都不信,他知道自己这张嘴只有吐槽和乌鸦嘴的时候才管用……
“说实话,我觉得你配合一点比较好。”郝仁最后想努力一把,“你可能觉得自己意志坚定,信念也坚定,但比你厉害很多的家伙其实也已经被我们抓住了,而且它比你惨,都被关到罐子里切片研究了——不信你看。”
郝仁说着,打开了容器旁边的全息投影装置,于是关押在一号容器和二号容器里的长子立刻呈现在半空。这两团巨大的触手怪还被浸泡在稀薄的介质溶液里,看上去跟刚被关押进来的时候毫无变化,只是触须和一部分组织节点上多了很多复杂的检测装置和强化的拘束锁:因为这些部分总是在睡梦中抽搐,郝仁担心它们会破坏容器里的检测设备。
“你们如此对待我们的兄弟?!”巨人终于有所动容,他显得更加出离愤怒,“大逆不道!这也是你们的兄长!”
“没辙啊,它想毁灭世界。”郝仁叹口气,“都到生死关头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干掉生态圈吧?”
伊扎克斯抱着膀子看了一会,上前两步对牢笼里的囚徒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顽固,但我们今天必须让你开口,必要的情况下,我可以考虑直接拷问你的灵魂。一句话,你开不开口是你的事,让不让你开口是我的事,别怀疑我的耐心和手段——就目前而言,你的灵魂强度在我看来跟凡人差不多。”
巨人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伊扎克斯,他低头看了一眼,声音中有点意外:“嗯?一个……奇怪的生物,这个倒是从未见过。”
郝仁略有点发愣,看着伊扎克斯:“他啥意思?”
伊扎克斯也没整明白,他环视过周围其他人,指着自己的鼻子问巨人:“我跟他们不一样么?”
巨人哼了一声:“又是一个无知的家伙。”
“口气很大。”伊扎克斯倒也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但我没工夫研究你我之间到底有什么误会。现在告诉我们,红色新星——或者创世女神之星的爆炸是怎么回事,长子的失控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们,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听到“创世女神”四个字,巨人豁然站了起来,铁塔倾塌一般冲过来按着水晶容器的内壁:“你们就是想问这个?”
“我们是想调查这个。”郝仁坦然地看着巨人的眼睛,“不论你信或不信,我们真的对此一无所知,也跟你口中的逆子不是一路的。这个宇宙出了问题,很严重的问题,一个创造万物的真神被杀死了,现在我必须调查清楚当年的真相,如果可能的话,我还要负责追查那些凶手的下落。大概你觉得我们身上的气息跟逆子很像?但我们真不是一块的。”
巨人定定地看着郝仁,突然嗤笑一声:“呵,我相信你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但我可不认为你们不是那些逆子的后代。你们几个……”
巨人看了一圈,眼神落在伊扎克斯身上:“只有他一个是干净的。”
随后他又古怪地看了薇薇安一眼:“以及这个……无从判断。”
莉莉听的一头雾水:“你神神叨叨说什么呢?你还能看出别人祖宗十八代是从哪出身啊?”
“当然能。”巨人淡淡地说了一句,“因为我们曾在母亲身边帮她抄写每一个智慧物种的资料——在她被这些逆子联合起来谋杀之前。”
“真的是凡人联合起来谋杀了真神?”郝仁意识到自己终于可以听到真相了,他的语气都激动起来,“谁干的?”
“除了亘古者之外的每一个人。”巨人咬牙切齿,“所有有智慧的生物!”
“每一个有智慧的生物。”
仿佛是为了强调这个事实,巨人又咬着牙重复了一遍。
“全宇宙?”郝仁感觉难以置信,而且本能地感觉这句话里有不合逻辑的部分,“包括那些连宇航技术都没有的原始星球么?连他们也出手了?”
“直接或间接,没有人是干净的。”巨人声若闷雷地答道,随后他盯着郝仁一行看了很久,“既然你们真的想知道,那就好好听着吧,知道你们父辈曾经犯下多大的罪孽。”
“都说了我是从地球……”郝仁哭笑不得地摆着手,但最后还是叹口气,“行了,随你怎么说,我是真想知道。”
就如郝仁判断的那样,巨人比脑怪更容易交流。
尽管他们同样对普通种族保持着绝大的恨意,但巨人的恨意明显处于理智可控的范畴,或者换句话说,他的愤怒仍然拥有着“人性”的一面。而脑怪的愤怒则更像是回归原始的野兽冲动,后者的狂怒毫无控制,已经与人性剥离,他们对凡人的憎恨是无条件且决不妥协的——因此郝仁和脑怪交流的尝试才会毫无结果。
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不明,但多半与他们形态的转变有关,变成脑怪的个体可以说完全化为了另一个物种,郝仁甚至不知道眼前的巨人是否还能把自己那些“脑化”的族人视作同类——当然,他现在也没法开口问。
巨人盘腿坐回容器正中,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他用一种低沉古怪的语言述说着这个世界最古老时期的记忆:“最初,这个世界是荒凉的,只有寥寥无几的星球上产生了原始生命,群星寂静无声,了无生趣。我们的母亲最早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她在宇宙的中央安家,并在那里创造了源血:一种可以组成生命的物质。那是她力量和身体的延伸,也可以视作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母亲逐渐对这个宇宙产生了好奇心,并开始探索整个世界。她很快便对宇宙的荒凉冷清感觉到不满,于是她创造了第一批种子,作为自己的感官延伸,也作为让宇宙产生生机的元素,她将它们送入了星空。”
“种子中诞生了我们的兄长,也就是第一批的原初守护者,并很快传回了群星深处的各种信息,母亲对这样的发展感到满意和惊喜,而为了记录这越来越多的信息,她在第一批种子孵化的过程中于源血深处创造了我们。”
“我们是第二批原初守护者,自诞生之初便在母亲身边生活,我们的任务是收集整理从星空深处传来的各种情报,以及保护母亲的安全——在当时,我们需要防范的仅仅是宇宙中的一些流浪天体。”
伊扎克斯沉声道:“但后来发生了一次叛乱?”
“一个种族,一个天赋得天独厚的种族,他们的发展逐渐失去控制。”巨人握紧了双拳,“母亲从不干涉那些孩子们的发展,她也让我们不要去打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宇宙本身的新奇和奥秘里,于是那些从种子残渣中孵化出来的小生物便肆无忌惮地繁衍起来。他们中的一部分发展的过于强大,甚至开始打宇宙本源的主意,当他们意识到他们已经是这个宇宙中最强大的物种,便开始挑战在凡人之上的力量,而这样的目标只有一个……所有生命的母亲。”
莉莉瞪大眼睛:“他们就为这个,跟创世女神开战了?”
“他们认为只要摧毁宇宙的旧神,自己就能取而代之。他们提出了一个可笑的生命位阶理论,认为宇宙的一切生命都在一个早已注定的阶梯上,而每一个阶梯都既不能扩大,也不能缩小。于是每当阶梯上的一个存在消亡,便会有新的下位者取而代之,在生命位阶的最底层也会诞生出新的生命来补充这个循环。他们不知从何处建立了这个愚蠢的系统,并对它坚信不疑——于是在自己成为凡人中最强大的物种之后,他们决定让自己成为神。”
郝仁皱着眉:“于是成神的方法就是把上一个神干掉……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被谁创造出来的么?”
“他们知道,因为他们一度是与母亲联系最紧密的凡人物种之一。”巨人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讥讽,“正是因为他们知道的如此之多,他们才会变得那么强大,并且对母亲的秘密知道的比谁都清楚。他们曾经伪装成对母亲最忠诚的孩子,并且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我们。而在那之后,他们便用自己窃取来的知识和力量变得愈发强大起来,等我们这些迟钝的守护者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他们已经拥有了足以破坏一切的能力。”
莉莉还是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凡人真的能杀死真神啊?”
“如果这些凡人的力量就是从真神那里得到的呢?”巨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他们为了力量,已经不择手段。”
“于是最终他们突袭了创世女神,而且真的成功了。”薇薇安眉头紧皱,“但照你这么说,动手的也只是一个种族吧,跟其他星球上的文明有什么关系?”
巨人脸上浮现出愤怒的情绪,他愤恨地一拳砸在地上:“当母亲需要力量的时候,那些逆子……那些大逆不道的东西,全都视而不见!”
郝仁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关键,是长子和守护巨人对所有文明都如此痛恨的原因:“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被孩子们攻击,她从来没做过伤害他们的事情,因此她几乎没来得及反抗便受到重创。危急时刻,她向全宇宙所有的种子发出了呼救——那些从种子里孵化出来的小生物,只要他们还知道创世女神的名号,就可以听到这个声音,就可以作出回应,而这回应便足以让母亲获得喘息的力量。但母亲等了很久,没有任何人回应……”
巨人颓然地垂下头颅,声音低沉:“那是这个宇宙最黑暗的一天,所有群星都应当为此暗淡,众生的创造者在宇宙中心挣扎呼救,她创造出来的那些东西却在阴影中噤若寒蝉,缀饮着创造者的鲜血……他们不配继续活下去。”
现场沉默下来,直到伊扎克斯突然打破寂静:“那些种族为什么没有回音?”
“因为逆子们许下了一个狂妄的承诺。”巨人咬牙切齿,“那些叛贼早在很多年前便筹划一切,他们在暗地里已经以神自居,还对其他种族承诺,当宇宙中的旧神陨落之后,最先皈依他们的凡人将获得和神一样的不朽资格。他们还用来自源血的力量作为诱饵,用知识、力量、财富等一切可以让凡人种族堕落的东西来强化他们的蛊惑。最终当我们的母亲落入险境时,那些贪婪的凡人纷纷沉默下来——因为这简直太划算了,只要保持沉默,就能获得一切,而在他们自己的逻辑中,这种沉默甚至不算什么过错。”
郝仁突然想到了古代魔法帝国的那些禁忌技术,那些用起源圣器制造出来的完美物种:在得知创世女神来自宇宙深处,而霍尔莱塔只是个行星文明之后,他一度以为这些禁忌技术已经与灭世天灾没了关系,但现在,他猛然意识到那些东西恐怕真的是这颗星球遭遇灭顶之灾的原因。
因为这些技术极有可能是从当年那些领头的逆子手上得来的。
古代文明的魔法皇帝们或许没有能力对宇宙深处的女神造成什么威胁,但他们照样能够铸下大错——那就是在自己的创造者需要帮助的时候,视而不见。
众人不知道这个巨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百分百的真相,但想来对方应该没理由在这个问题上糊弄自己。而且不管巨人说的有多少可信度,至少一件事是显而易见的:
发生在一万年前的事情是一次骇人的阴谋,并且这个宇宙真的没几个种族能脱得了干系。
事情的进展比预想的顺利,郝仁感觉自己这短短半个小时得到的情报要比他过去几个月在梦位面摸爬滚打收集出来的还要多,但这情报所揭露的真相却不是那么令人愉快。
一万年前的某次惊天阴谋造就了如今的一切,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恐怕谁也想不到有哪个种族竟然可以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对众生的创造者悍然谋杀,甚至还串谋窃取了整个宇宙的宗教信仰。凡人或许有很多道路可以去追求神力,但毫无疑问,一万年前那群疯狂的谋杀者选择了其中最糟的一条路。
莉莉听完这段历史之后耷拉着脑袋想了半天,突然意识到貌似有个漏洞:“诶等会,假如当年真的发生过女神求救而凡人拒绝援助的事情,那应该留着记录吧,咱们去方舟星球和塔纳古斯的时候貌似没发现相关的资料啊,艾欧也没有。”
“艾欧的海妖是原生物种,不是女神创造的。”郝仁听到莉莉的话之后马上也意识到这点,“但你说的那两个地方确实如此……而且不光是没有那次事件的记录,貌似连女神信仰都没有!”
郝仁已经提取过塔纳古斯和方舟星球的数据库,所以他对这两个文明的文化历史都很熟悉,他知道塔纳古斯星球只有一个空泛的、关于生命创造者的古老传说,而方舟星球更是在进入星际时代之后已经没有了常规意义上的宗教。这两个星球的资料库里压根没提起过关于一万年前那场谋杀的事情——虽然这确实不是什么光彩到可以载入史书的东西,但至少该留有蛛丝马迹才对。
巨人听到莉莉和郝仁的交谈之后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话:“确实有些种族是真的没有听到母亲的呼救——因为他们压根已经忘了自己是被谁创造出来的,甚至已经把自己的创造者斥为荒诞故事了,这种人已经失去聆听母亲声音的能力。”
郝仁突然想起了辉耀教派圣典中一句极为重要的话:忘却神明的人也将失去聆听启示的资格。
“好吧,他们确实没有听到,这或许可以算是忘本,但忘本是灭族之罪么?”始终没有吭声的南宫无敌这时候也忍不住了,他抬头看着巨人,“至少罪不至死吧?他们根本不知道宇宙深处发生的事,为什么也要被赶尽杀绝?”
巨人低头看着眼前这群小生物,突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们没发现我和我的其他兄弟姐妹们不一样么?”
“哦对,差点忘了问这个!”郝仁顿时反应过来,“你知道你有一些同胞变成……那啥了是吧?”
巨人的声音这时候反而很平静:“你们以为像我这样还保持着一定人性的守护者还有几个?愤怒与绝望令我的兄弟姐妹们抛弃了所有人性和理智,甚至抛弃了母亲赐予我们的形体,只为了能纠正这个宇宙的错误。在我同胞们的眼里,那些凡人的诞生就是最大的罪过,凡人贪婪短视,多变而狡诈,一点点的诱惑就能让他们手刃自己的母亲,而且他们还会把自己的愚行散播出去,这种病毒一样的现象必须得到矫正。我的同胞们认为所有的凡人种族都必须灭亡——在他们第二次作恶之前。”
“你是说你那些同胞都已经疯了,包括长子和脑怪们,所以他们才会不分青红皂白摧毁所有物种。”郝仁看着巨人的眼睛,“但你跟他们有区别对吧?”
巨人没有吭声,似乎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怪不得,至今为止我和那些‘长子生物’,也就是你口中的‘原初守护者’试着交流过很多次,就没一次成功的。”郝仁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他们已经彻底疯了。我今天很幸运,遇上你这么个没疯的……但你还是想毁灭霍尔莱塔?”
巨人一听这个立刻激动起来:“这颗星球上的凡人有罪,他们理应处死!他们就是当初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杀而无动于衷的逆子之一!”
众人突然想起了之前见到教皇徘徊的灵魂时对方说的那段话,当时那些话听起来莫名其妙,但现在貌似有了解释。
教皇一定是在临死之前查明了什么!
“但你在最后还是放了他们一马?”薇薇安皱着眉,“为什么?因为一个人类的自我牺牲?”
巨人垂下肩膀:“我不必回答你。”
“是感觉不好意思回答吧,我能看出来,你也有人的感情,这样挺好,起码没跟你的兄弟姐妹们一样变成怪物。”薇薇安突然笑起来,“你和长子还有那些脑怪都不一样,你其实是知道这样盲目复仇没什么意义的,尤其是当年的那些逆子们其实都已经死了,现在剩下的要么是他们的后代,要么干脆是跟他们没什么关系的路人,这更没有复仇的意义。我猜教皇临死前应该是跟你交涉过,你是听了他的劝告才收手的?”
巨人定定地看着薇薇安,脸上有些怒气:“你如何敢评价一个原初守护者的信念?!”
“我没有说你对创世女神不忠诚,我只是说你这样才更像个有理智的活生生的人。”薇薇安摇摇头,“有理智和感情不好么?虽然这两样东西混合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但它们恰恰是有灵者的特征。说句实话,我能理解长子和脑怪身上发生的变异,甚至对他们如今的状态感到敬佩和同情,但我绝不认同他们。极端与不可控,这不是好东西。”
巨人嗤笑一声:“就是这两样东西让那些该死的逆子谋害了母亲。”
“不管怎样,不该因为这个就恨透了所有凡人。”郝仁苦笑着,“好吧,我知道你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我可以问问当年那些谋逆的家伙下场如何么?他们真的如愿以偿成了神了?”
巨人这时候才终于露出些舒心的表情:“哼,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他们那愚蠢的生命阶梯根本就是梦呓出来的产物,他们的心智根本不配承载母亲的力量——当生命的创造者陨落之后,那些逆子遭到了种族灭绝的律令惩罚,整个物种,不论躲藏在宇宙哪个角落,都在瞬间消失了。”
“照这么说当年动手的那个种族已经死光了?”伊扎克斯分外惊讶,“那女神星球呢?”
巨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无所谓地笑笑:“别想着打它的主意了,无人能抵达那个地方。母亲的居所在你们无法理解的位置,如果不是当年那些逆子窃取了母亲的秘密,他们甚至不可能接近那片空间。在母亲死去之后,那片战场已经被永远放逐到宇宙最混乱的起源深处,谁也不可能找到它。”
莉莉嘴快问了一句:“换句话说就是你也回去不喽?”
巨人再次选择了沉默,这次又是默认。
现场安静片刻之后,郝仁抬起头:“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们的问题很多。”巨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更没有想到竟然会回答你们这么多问题……说吧,趁我现在还有耐心。”
“没办法,找到一个能交流的太不容易了。”郝仁摇摇头,“为什么你保持着清醒而没有变异?”
巨人沉默片刻,最后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语气开口了:“或许还有别的原初守护者和我一样维持着理智,因为母亲在陨落前的最后一刻给了我们一个任务!”
几个人异口同声:“任务?”
“她让我们去激活生命种子的安全协议,在大崩溃到来之前,她看到了守护者纷纷崩溃变异的情况,她让我们赶快去启动安全锁,以防止更大规模的生态灭绝。”巨人说着,突然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水晶地面上,最后的几句话几乎是怒吼出来,“我到现在还记着,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快去救救他们’!”
在一万年前那场大灭绝的最后一刻,一部分生命之种的安全装置突然启动,强行让已经失控的长子进入沉睡,由此这个宇宙的少部分种族才得以幸存下来。霍尔莱塔星球上的居民就是幸存者之一——虽然郝仁还没有见到更多的幸存者,但他认为像霍尔莱塔这样挺过了长子之灾的星球一定还有,只是隐藏在宇宙的某些角落等待发现罢了。
然而当年启动了生命之种安全锁的,并非种子自带的警戒机制或者那些魔法皇帝误打误撞的自救操作,反而是眼前这位巨人和他的一部分兄弟姐妹们——是这些怀抱着切齿仇恨的,刚刚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被凡人杀害的守护者们。他们在宇宙中心的生命之种控制中枢启动了安全协议,这才将一少部分凡人文明保护下来。
在守护者眼里,“凡人种族”这一现象正是导致自己母亲死亡的元凶,他们已经完全不再相信任何凡人物种的忠诚和道德,也不愿意去区分那些凡人的好坏,这种思想是导致所有守护者陷入疯狂和变异的原因。但女神的最后一个命令却让一部分守护者不得不维持了理智——哪怕他们再被愤怒和悲痛充塞头脑,还是将母亲的命令当成了第一守则,于是才有了郝仁眼前的这个还保持理智的巨人存活下来。
这就是一万年前的真相,与最初的猜想南辕北辙,出乎意料到让人目瞪口呆。
“任何凡人物种都不值得拯救。”巨人低垂着头颅,声音仿佛是从胸腔里发出来,“但这是母亲临终前的最后一个指令,我们必须无条件地执行。所以我们启动了安全锁,在创始之星被大爆炸推入黑暗领域之后,宇宙各处的生命之种以及它们的第一代产物进入封印状态,我们那些发狂的兄长就这样沉睡下去,但那时候,这个宇宙已经没多少生命残留下来了。”
郝仁猜测“创始之星被大爆炸推入黑暗领域”指的应该就是红色新星的那次爆发,是创世女神被逆子们完全击杀的一瞬间。现在所有的时间轴都对应上了。
“那之后呢?”薇薇安好奇地看着巨人,“你们这些……保持理智的守护者,之后是怎么过的?”
“我们分开了。”巨人摇摇头,“一部分守护者想要找到母亲的遗骸,他们动身前去寻找黑暗领域,那之后再也没有音讯,一部分沉睡在宇宙的各个角落,用这种方式来埋葬自己。母亲已经不在,大部分同胞也发生变异,剩余的守护者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存在意义,于是我们就此分崩离析……”
巨人慢慢说着当年那些守护者最后的时光,也提到了自己来到霍尔莱塔的原因。在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们告别之后,他驾驶着在战争中严重损坏的飞船在宇宙中漫无目的地飘荡,并经历了长达千年的流浪。他原本想着就这样在流浪中死去,等飞船彻底失控之后寻找一颗恒星了却生命——他相信很多和自己一样清醒着的守护者应该也选择了这条路。但就在他即将抵达这场流浪的终点时,他发现了一颗星球:霍尔莱塔。
巨人意识到当生命之种的安全装置启动之后,被保护下来的不单有那些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无辜者”,还包括当初那些拒绝对母亲提供支援的叛逆同党们,于是他改变了自己的计划。
既然当日的仇敌没有死光,那就有必要继续复仇了。
“我发现这颗星球的时候,整个世界还没有从血潮灾难中恢复过来。”巨人的情绪似乎有所平静,他不带感情地说着自己刚刚来到霍尔莱塔的事,“到处可以看到原初守护者的触须残骸和被毁坏的人类国度,但即便如此,世界上存活下来的凡人还是不少。他们在遗迹和旷野之间幸存下来,文明已经倒退到近乎原始时代,但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活着,而且还在恬不知耻地掩饰过去的罪恶——我在轨道上观察了数年,看着他们烧毁过去的宗教典籍,对新生儿灌输扭曲的历史,不断消灭社会中残余的‘反省分子’,甚至彻底封存了有关创世女神的记忆,似乎这样做就能洗掉身上的罪孽一样。他们就这样战战兢兢又充满罪恶地活着,而我则借着一次陨石撞击的掩护潜伏下来。我需要时间来修复飞船上的武器,也需要治疗伤势……”
“这一潜伏,就是几千年。”郝仁忍不住出声,“你亲眼见证了霍尔莱塔文明的重建。”
“我亲眼见证的东西很多。”巨人的声音中带着矛盾感,“没错,这就是让我犹豫的根源。我没想到他们会重拾对创世女神的信仰,更没想到他们竟然能从那稀薄的先天记忆和历史碎片里还原出那么多东西。最初的刽子手一个个死去了,心理压力和来自世界本源的诅咒让那些原本可以活很多年的家伙非常短命,在他们死后,他们的子嗣继承了这个世界,并重新开始崇拜创世女神。我很快便发现凡人的世界变化速度比想象的还快,甚至快到我根本来不及复仇,一整个时代就结束了。”
“所以等你修好飞船之后就变得很尴尬。”郝仁忍不住替巨人叹息。他抬起头,看着那庞然的身影,但却从那天神一般伟岸的身影中看到了无尽的矛盾、纠结、困惑与迷茫。这位巨人挣扎在无数过往的阴影中,用单纯的善恶是非来判断与他相关的任何事情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确实曾执着于毁灭霍尔莱塔星球上的文明,但也同时早就在心底放弃了这个想法,他用了几千年来准备武器和毁灭计划,但这些行动却更像是单纯的执念驱使:
巨人知道复仇没有意义,但不这样做,他自身便没有意义。
莉莉想要打破这种让人难受的沉默,她提起了回归教派:“那些邪教徒是你组织起来的么?”
“我没有主动去组织任何教派。”巨人摇摇头,“他们是自发聚集起来的。我刚在这颗星球上着陆的时候为了恢复精力曾沉睡过一小段时间,而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一些人类发现了我隐藏飞船的洞窟。我在睡梦中泄露出来的思维影响了这些人类的精神,他们知道了创世女神以及逆子的事情……他们成为狂热的回归者甚至让我都感觉意外。我没想到竟然会有人类在知道真相之后变得和守护者一样愤怒,甚至愿意为此对自己的同胞动手。不管怎么说,他们这种行为让我感到一些宽慰,于是我没有阻拦他们,后来甚至开放了洞窟中的一部分结构给他们和他们的后代居住,我又传授了他们一些知识,让他们能帮忙维护我的基地……这就是全部了。”
巨人没必要在这时候还编瞎话,所以他的话有很高可信度。看样子巨人确实是回归教派的幕后领袖,但更像是一个象征性的精神领袖,回归教徒的信念是在他们接触了巨人的思维之后自发产生的。这样也就解释了回归教派那种介于魔法和科技之间的生物改造是怎么回事:巨人应该是没心思去研究一群小不点凡人的生化科技的,所以那些技术应该是回归教徒们在几千年的自己摸索中折腾出来,其技术层次自然无法与巨人的战舰和基地相比。
“回归教徒曾经尝试用一种卷轴去刺杀教皇。”郝仁从随身空间中取出神性卷轴的碎片,“就是这个。是你给他们的么?”
巨人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但我最初交给他们的只是些原材料,这种材料在创始之星的一颗卫星上被制造出来,受到了母亲的祝福。那些回归者用这些古老的材料制成圣物,但具体用法我就不清楚了。我并不关注这些事情。”
郝仁看着手里的卷轴碎片:“怪不得这东西会有神性……”
郝仁没想到竟然真能从巨人口中问到这么多情报——一开始的时候对方的态度甚至让他感觉这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但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线搭的准确,竟然顺顺利利地把所有东西都问出来了。或许原因就在于他和小伙伴们的问题都正好是巨人愿意回答的吧,郝仁相信如果自己冒冒失失跟对方打听女神力量和遗产下落的事儿,那肯定早就谈崩了。
正是因为他的所有问题都是在调查当年事件的真相,巨人才表现的如此配合以及信任。
“感谢你的耐心,真的。”郝仁想了想,发现一时半会也想不到更多问题了,于是很诚挚地对巨人点头致谢,“我一开始还以为你绝对不会配合来着。”
“我仍然不信任你们。”巨人表情淡然,但一番交谈之后,他已经不再表露出明显的敌意,“然而这不影响我告诉你们这些事情。这些事应该让你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每一个生命都应该知道。过去的罪孽不是靠遗忘就能洗得清的。”
众人能看出这个巨人其实很纠结:他保有理智,因此他不像其他那些变异的守护者一样盲目仇恨,他知道对逆子的后代复仇毫无意义,但在看到流着叛徒血脉的“凡人”时还是免不了心里的疙瘩,他的理智让他放下这种无意义的仇恨,但他的感情让他无法忘记自己母亲死去的一幕。他就在这种纠结状态思考了几千年,而纠结成这样的人,做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郝仁很庆幸自己在这个巨人随手抹掉霍尔莱塔文明之前阻止了他,否则后悔的恐怕不只是他自己这波人。
“诶等一下,你知道现实之墙的问题么?”郝仁此刻突然想到了这件至关重要的事,“大规模穿越,你知道么?”
“现实之墙?”巨人皱起眉来,他越发感到眼前这些人貌似真知道很多超出自己认知的事情,“那是什么?”
“是将这个宇宙和另一个‘孪生宇宙’分隔开的屏障。”郝仁一看巨人的表情就知道情况貌似又不符合自己猜测了,“我们便来自现实之墙的另一侧——理论上两个宇宙是没有交集的,但在一万年前,大量‘异类’穿过了这道屏障……”
郝仁把现实之墙的事情大概给巨人解释了一下,后者却仍然一头雾水地皱着眉:“我不知道这种东西,如果宇宙里真的存在这种现象,母亲肯定会告诉我们,她知晓这个世界的大多数真理。”
薇薇安摸着下巴:“好吧,那先别说现实之墙,就说说异类。从时间上看,异类穿越、长子暴走、女神陨落、现实之墙大规模出故障都是同一时期的事,而且互相之间都有联系。你觉得会不会是女神陨落时的冲击破坏了时空结构?某种强大的能量……或者冲击波之类的。”
巨人给不出任何答案,因为女神陨落的瞬间所有守护者都陷入了极大混乱,而且宇宙深处的创始之星也处于巨大的动荡之中,当时那种状况下根本不可能观测到现实之墙这样抽象又难以感知的现象。而且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回忆一次那个瞬间,郝仁也知道这点,所以他阻止了薇薇安继续追问下去。
在确认一时半会也想不到更多问题之后,郝仁决定先离开这里:霍尔莱塔还有一大堆事需要处理。但在离开之前,他有些为难地看着巨人:“我应该怎么处置你?”
巨人环视着身边的水晶容器,他知道这是一个牢笼,但他很坦然:“随你的意愿吧,我已经不在乎任何事了。”
“一开始我是想把你当囚犯那么关起来的。”郝仁为难地摊开手,“毕竟你太危险了。但现在我感觉你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好控制……把你关起来就显得有点不近人情了。”
“难道你会让我离开么?”巨人淡淡地问了一句。
郝仁沉默片刻,微微摇头,随后他在身边的全息面板上操作了两下,巨人身边的水晶护壁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而与此同时,这间水晶大厅周围的几个通道却闪耀起屏障的光辉来:“我不可能让你走,因为我控制不了你。但你可以在这间大厅以及大厅旁边的几个房间活动……活动范围有限,但至少比一个笼子要强。这里会有奥术胶体和自律机械照料你的生活,如果你感觉无聊,也可以申请一些影视娱乐之类的东西……我目前能给你的只有这些,但在事情有进展之后,我会再来找你的,希望我们终能找到一个妥善点的解决方案。”
在知道很多真相之后,他对这个巨人已经没什么敌意了。
巨人却对郝仁这些安排没什么反应,事实上他脸上的表情一直很淡然,除了讲述跟自己“母亲”有关的事情时表现出一些亢奋激动之外,他的感情几乎已经如同行尸走肉:“很好,足够了。”
郝仁领着其他人离开这间大厅,在关闭大门前,他最后看了大厅中央一眼,他看到那巨人已经原地坐下,尽管周围的屏障已经消失,他却仿佛画地为牢般没有挪动地方。
那个庞然的身影就这样纹丝不动地坐着,几乎跟人一种他就要永远这么静坐下去的错觉。
晶核研究站又多了一位特殊的囚犯……真的是囚犯么?
“观察一段时间吧。”郝仁叹了口气,“我有直觉,他不会被关押太久的。”
“当然,他又没疯,只是有点危险罢了。”莉莉撇撇嘴,“话说房东你感觉他说的有多少是真的啊?”
郝仁随口答道:“我感觉全是真的。”
莉莉瞪着眼睛:“你这么信任他?”
“我开了二十套测谎仪。”郝仁一摆手,“当然这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超级大个儿说的很可信。毕竟所有的时间轴都对上了,而且跟咱们手头掌握的所有情报也都能对应上,这第二点才是关键:你扯谎能扯到自圆其说,但总不能扯的跟别人互圆其说吧。”
“你的直觉?”莉莉上下打量着郝仁,“这玩意儿真的靠谱么?”
薇薇安不等郝仁回答就接了茬:“我感觉靠谱——你忘了他那乌鸦嘴的命中率了么?”
郝仁想辩解一下自己的直觉不是建立在乌鸦嘴的准确率上,而是建立在“真神代言人”这个关系上的,不过想了半天还是感觉跟乌鸦嘴比起来这第二个理由底气不足,所以就干脆闭嘴了。
等一行人回到飞船,莉莉一个人就呱啦呱啦地把晶核研究站发生的事情跟留在船上的小伙伴们交流了一遍,众人对这么巨大的信息量还需要点时间来慢慢消化,而郝仁则敲着自己的眉心:“等回来之后才想起来……还有挺多问题没来得及问啊。”
莉莉刚呱啦完,扭头问他:“你忘什么了?我感觉挺全面啊。”
“很多,比如还能不能联系到其他的守护者,如果联系到其他的守护者该怎么办,当年女神遭到刺杀的时候保持‘沉默’的种族还有多少,又有多少种族幸存下来,以及最重要的……星空来客到底是个什么来历。”郝仁遗憾地摇摇头,“而且我甚至连名字都忘了问他,看来下次我得列个单子。”
莉莉点着嘴唇:“还真挺多的……但我觉得还是下次过来再问吧。现在咱们赶紧去霍尔莱塔看看,教皇死了,圣山炸了,回归教派也完了,不知道那边乱成啥样呢。”
莉莉说的没错,霍尔莱塔那边如今真的是一团混乱,但他们手头这点乱子很快就将不是事儿了。
因为郝仁将带给他们一个更巨大的冲击——女神一万年前陨落的真相。
霍迪修斯静静地悬停在水晶矿坑旁边,与已经大变了模样的圣山遥遥相对,之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巨变已经平息下来,然而真正的混乱与动荡却刚刚开始。从圣山洞窟中顺利撤出的骑士团士兵和狼骑兵们在奥芙拉的带领下回到了位于霍迪修斯的大本营,并与留守在这里的将军和主教们顺利汇合,然而针对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这些各方领袖们却陷入争执之中。
奥芙拉身上的甲胄还未来得及换下,她和乌鲁克以及几位将领身上甚至还带着之前和怪物厮杀沾染的血迹。女元帅仿佛一尊杀神般坐在长长会议桌的上首,镇着现场的气氛,而她身边原本应该是教皇的位置,但现在这个位置已经空下来。
“已经确认教皇殉道了。”奥本大主教看着奥芙拉身边的空位,被符文覆盖的面容上看不出多少感情,但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一丝生硬和凝重,“即便教皇也不可能从那种规模的爆炸中生还,而且之后也没有感应到教皇的灵魂气息。”
议会厅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身披长袍的高大身影闪身进来,是一位大主教。他刚刚与其他修道士一起完成对浮空城里普通士兵和信众的安抚,现在身上仿佛还裹挟着来自议会厅外面的喧嚣杂乱:“外面的情况有点混乱,教皇殉教的场景对一部分信众冲击很大,而且教皇殉教之后邪神还毫发无伤地逃离了这个地方,我们必须先想办法对此作出解释。”
“女神的启示呢?”奥芙拉扭头看向桌子一侧沉默无语的大胡子苦行僧,从教皇殉教之后,这位虔诚的信徒就一直处于和女神对话的沉思状态,用苦修者的特殊精神技巧恢复和女神之间的联系,她希望对方这么长时间的祈祷能有些效果。
大胡子微微抬起眼皮:“女神的声音模糊不清,但可以确认教皇冕下在殉教之前与女神进行过长谈,他的行动应该也是女神的旨意。”
奥本大主教立刻点点头:“好,初步解释就从这方面着手……”
“教会解释是稍后的事,现在更迫在眉睫的问题是如何对国王交待。”哈弗曼亲王突然插言,他的脑门仍然油光瓦亮渗着细汗,但这次他却没顾上擦汗,“国王需要知道王国是不是仍然安全,那个黑色的东西跑了,而且跑的时候毫发无伤,你们可以解释是女神的威压让邪神逃窜——但这只能用来安抚普通民众,国王需要个更明确的答复:那东西还会不会回来?它再回来的话,我们怎么对付它?”
哈弗曼亲王的问题很尖锐,这与他平常那总是擦着脑门笑容可掬的老好人形象大相径庭,但这才是他在这个位置上真正的行事风格。而在亲王话音落下的同时,乌鲁克也开口了:“我们这边也很混乱,圣山崩塌对部族国的冲击很大,而且我们还要解释圣山中隐藏邪神的问题。所以在一段时间内,部族国要抽回在霍尔莱塔的部分佣兵。”
由于种族天赋和文化上的因素,狼人部族国平常就以输出优秀士兵和指挥官作为重要经济脉,他们的佣兵在整个大陆南部都随处可见,而部族国和霍尔莱塔长年交好,当年的迦顿三世起兵之时身边甚至就有一群忠心不二的狼人战士,因此如今的霍尔莱塔正规军里也有大量狼人外籍兵团,他们中的一部分甚至还担任正职。
奥芙拉皱着眉:“这会对霍尔莱塔造成很大影响,而且不符合当初的协议。”
“我们不会撕毁协议,但这是特殊情况。”乌鲁克板着脸,语气很严肃,“我们只抽调部分士兵,首先解决我们自己国内的人手不足问题。主峰崩塌之后有一部分距离较近的城镇已经受灾,其他地方也有被雪崩和余震影响的风险。”
乌鲁克最后看了奥芙拉一眼,半句话没说出来:反正霍尔莱塔家大业大,不缺这点人手吧?
乌鲁克说完之后现场的其他主教和将军也纷纷说起目前以及即将出现的混乱情况来,有说军心问题的,有说宗教问题的,有说外交问题的,还有提到圣山崩塌之后是不是赶紧修改教材,因为南大陆最高峰又要重新测量了……最后这个算是提到了教育问题。奥芙拉头疼地用手摁着眉心,压根不想搀和这种情况,她意识到自己冒冒失失把这些人全都聚到一块开个会根本就是不经大脑,光想着赶紧把所有问题解决掉,却忘了人越多扯皮越严重的情况。
“啧……我是真不适合处理这事儿啊……”女元帅颇为头大,“每代国王死的时候都没这么混乱啊……”
她旁边的哈弗曼亲王脑门上的冷汗这次是真的唰就下来了,而且擦都擦不过来:“这……元帅阁下,这时候说这话不合适……”
“我知道。”奥芙拉叹了口气,突然抬头使劲敲敲桌子,“安静!”
兴许是会议厅太大,她这第一次敲桌子竟然没多大效果,远处的几个大臣还是在热火朝天地跟将军们讨论着,奥芙拉一看这个情况,顺手提起长剑,带着剑鞘在桌子上用力一拍:“我说你们安……”
她话音未落,就听到哗啦一声,整个桌子碎了个干干净净。
有俩正隔着桌子争论问题的大臣当场就趴地上了:他们之前争论的太投入,基本上已经都爬上桌面了。
奥芙拉愣愣地看着这情况,有点尴尬:“桌子质量不太好?”
老狼人埃尔森翻个白眼:“别找借口了,被你拍碎的桌子还少?”
“好吧,那就这样吧。”奥芙拉无所谓地一挥手,“没了这碍事的玩意儿,正好能防止你们继续趴在这上面一边喝茶一边扯皮。用我提醒你们一下么?这地方是霍迪修斯!是王国制造出来的最强大的浮空城,能呆在这儿的哪怕只是个小兵那也是全王国最精锐的,但这么多精英,遇上这点事儿竟然乱成这样?你们是想说自己还不够格登上这座浮空城吧?”
王国组师奶级别的人物一发言,顿时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奥芙拉满意地点点头:“早这样多好。把事情全都摆上台面,一件一件解决,该让步的让步,该执行的执行,我不管在座诸位有谁会抱怨受了什么损失,有天大的损失你们也想想之前那个黑色堡垒,只要它再来一次,你们多重视的东西也都一文不值了。”
说完之后,她看了乌鲁克和奥本主教一眼:“抱歉,我这么说可能越权了,我管不到教会和别国的事,但我还是想提醒一下,在那个黑色堡垒眼里,它可不会管你们是哪个宗教或者哪个国家的。”
提到那个已经飞到不知什么地方的“黑色堡垒”,奥本大主教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问题的关键还是那件来自邪神的兵器,它的力量显然凌驾于凡人,而且教皇冕下的牺牲也没能真正破坏它——只是驱逐了它。如果它卷土重来,那么我们做出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
“你不是说那些异邦人去处理这件事了么?”哈弗曼亲王看向奥芙拉,“他们怎么还没消息?”
“这个……”奥芙拉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应该很快就有回音了吧。他们应该能成功,毕竟当初长子也是被他们解决掉的。”
奥芙拉说起来也没太大底气,说到底她对郝仁一行的力量和背景仍然处于半懂不懂的状态,更不知道那“黑色堡垒”的来历如何,她只能凭借之前几次事件被解决而积累起来的信任感去相信异邦人有能力摧毁那东西。这时候她想着是不是应该去把贝琪招呼过来,那个稀里糊涂的佣兵和异邦人在一起的时间最长,比大胡子更加了解对方的能耐。不过就在她按捺不住想找贝琪打听此事的时候,会议厅中突然亮起一道白光。
“不用担心黑色飞船的事儿了。”郝仁领着一大帮人从白光中走出来,“现在有更大的事要告诉你们。”
郝仁领着一帮小伙伴从传送光幕中走出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帮大人物满脸忧心忡忡地扎堆在会议室里,有将军有大臣还有主教级别的神职人员,最后还有乌鲁克这个狼人代表,基本上之前见过面的有头有脸的家伙都在这儿了。莉莉看到这么多人围着个碎成渣子的会议桌把气氛弄的跟追悼会似的,顿时就很惊讶:“这桌子肯定很贵吧?”
哈士奇的思路精奇至此,基本上郝仁身边这帮子是不再搭理她了。
“你们回来了?”奥芙拉没想到自己刚要去找贝琪了解情况,这些异邦人就主动蹦了出来,“那个黑色……”
“飞船,那种东西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飞船。”郝仁摆摆手,“已经搞定了,飞船被我们打烂了,不用担心它会回来找你们报仇之类的,飞船的驾驶员也被抓了,现在被关押在一个非常可靠的监牢里,放心,就是真正的邪神都跑不出来。”
几名对“异邦人”非常了解的大臣一听这话马上长出口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黑色飞船离开之后,所有人的心就都没落进肚里,整场会议撕来撕去的焦点也就是不敢确定邪神会不会卷土重来,因此他们才不敢确定下一步该如何宣传如何安抚如何应对。现在知道邪神的危机解除了,他们终于轻松下来。
但奥芙拉从郝仁和薇薇安的脸上看出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她皱着眉:“还有后续的麻烦?”
“很多年前留下的麻烦。”郝仁看了一圈,发现奥本大主教和几个认识的高阶主教都在,而会议室的首席却空着,他意识到那应该是教皇的位置,“这里的人都算保密级别比较高的吧?”
奥芙拉顿时警觉起来:“你又……发现什么了?”
郝仁第一次在她面前活跃的时候就带来了长子的消息,并揭开了辉耀教派的成立秘辛,奥芙拉对此记忆犹新,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些异邦人恐怕又带来了跟神有关的情报:毕竟他们刚跟“邪神”接触过。
“我们和黑色飞船的主人接触了,并知道了一些事情。”郝仁看向奥本大主教,“这些事情与女神信仰有关……先别紧张,不是渎神的言论,但比那更刺激,所以我得确保在这儿的人都可靠,至少不会随便把秘密泄露出去。等我说完之后,你们可以开会讨论该怎么处理这些情报,信不信都由你们。”
奥本大主教微微点头表示明白,随后挥手屏退了现场的所有守卫和记录官。
奥芙拉看到郝仁脸色非常严肃,意识到这不是开玩笑的,再加上对方已经不止一次用超乎想象的力量帮助这个世界解决危机,她对这个异邦人有很强的信任感。她看了看议事厅里剩下的人,轻轻点头:“这里都是王国最核心的人员,包括将军,大臣,主教,还有国王的代表,他们有着相当可靠的人品和忠诚度。不过……”
她的视线落在乌鲁克身上,后者很自觉:“哦,我知道,我是外人,那我先告退一步……”
“告诉你也行。”郝仁摆了摆手,“这事情涉及到的不仅限于霍尔莱塔人,这颗星球上每个种族都有份。”
这时候满脸符文的奥本大主教终于从郝仁的态度中嗅出一些危险气息,他站了起来:“我要确认一下,你将公布的事情是不是会动摇辉耀教派的根基?如果宗教影响太强,我希望在你对其他人公布之前,能先和我们主教团透个底。”
大主教有大主教的考虑,尽管霍尔莱塔王国有着其妙的政教共生结构,教会人员与王国贵族共同治理着整个社会,但在某些敏感问题上,他们还是有各自领域的。
奥芙拉不太满意地看了身边这位大主教一眼,但她也没多说什么,女元帅不喜欢政治和宗教,但毕竟当差几百年,光凭见识她对这方面的事情也够清楚了。倒是郝仁摆了摆手:“不必了,这件事不光跟宗教沾边。”
他不希望教会单方面地得知这些情报之后再把它们雪藏或者扭曲起来。
“好,所有人起誓。”奥芙拉没有给其他主教继续发言的机会,她霍然起身,长剑出鞘,“以国王的名义,女神的名义,家族的名义,除非在场之人三分之二以上表决通过,否则今天在场诸位听到的东西,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外传——通报给国王除外。”
这就是后世历史上有名的“霍迪修斯密会”,它的特殊性在许多年后还让人们津津乐道:密会的参与人员古怪离奇,不但政教军三方人员都有,还包括了一位来自异国的狼人首领和数位来自异世界的异邦人;密会内容又格外神秘,霍尔莱塔皇室和辉耀教派用了差不多一百年时间才陆陆续续把这些真相完全公布给全世界,而这些真相几乎改变了整个星球的文化和历史。后世的好事者们凭借想象和吟游诗人的夸张描述还原了各种版本的密会现场,包括庄严肃穆的圆桌会议和阴森恐怖的地下室密谈——但实际上,在此时此刻,郝仁和一帮王公大臣是围在一地木头渣子旁边把事情讲清楚的。
“首先要纠正的第一点。”郝仁很严肃地看向奥本大主教,“黑色飞船的主人并不是‘邪神’,他的身份是守护者——女神的守护者。”
在现场所有主教哗然的同时,哈弗曼亲王使劲摁着自己的胸口:“……我今天真不该来……”
薇薇安对那些主教们压压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你们先别激动——因为如果没错,女神是被你们老祖宗害死的。嗯,间接害死的。现在你们可以激动了。”
郝仁怀疑薇薇安是故意的:这姑娘也有不厚道的一面!
一万年前的真相实在庞杂曲折,又有很多东西需要解释一番才能让这些当地人听懂,所以郝仁他们讲解了挺长时间。整个故事可以简单概括成下面这段话:
创世女神创造世间众生,中间若干年暂且略过。一万年前蹦出一群吃错了药脑仁有恙的凡人种族,因为发展太快而犯了神经,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就想试试当神的感觉。结果他们一合计,认为要成神就必须干掉上一个神,于是他们就开始套近乎飙演技,顺利窃取了创世女神的一部分力量,又买通了宇宙中那些能和创世女神产生力量连接的“凡人兄弟”,把一切准备的妥妥当当。
最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日子里,他们毅然决然地杀了亲妈。
而被提前收买的凡人种族尽管听到了女神垂死时的呼救,却为了从神的力量中分一杯羹,而集体选择沉默。
于是当这惨绝人寰的事情发生之后,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的原初守护者们表示,让凡人生存下来就是个错误——从此他们便开始纠正这个错误了。这就是各个星球上发生的灭世事件的真相。
而女神却在临终前派自己最后能联络到的一部分守护者去启动生命之种的安全协议,想尽可能地保全自己的孩子,这就是一部分星球上的长子突然沉睡的真相。
“我说完了。”俩小时后,郝仁长出口气,从随身空间中摸出瓶水,一边拧盖一边抬起眼皮看着奥本大主教,“然后你们想辙该怎么跟世人圆上这个故事吧。”
整个议事厅落针可闻——事实上在过去的两个钟头里,整个房间除了郝仁他们几个说话的声音之外,基本上一直都没人敢吭声。这种令人难受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一位大主教才突然蹦起来,是真的蹦起来,他几乎跳过了桌子:“荒……荒谬!!这……这根本毫无根据,毫无逻辑!与……”
“与你们已知的历史冲突么?”郝仁知道对方想说什么,“其实不冲突。‘凡人的狂妄行为触怒了神,导致神罚灭世’,这是辉耀教派的核心教义,而真相其实跟这差不多,只不过更加升级,更加极端,更加……让你们难接受。我知道你们很难接受自己的神已经死了,更难接受是自己的祖辈帮忙刺了最后一刀——但事实就是事实,我骗你们又没好处,事实上我甚至完全可以不告诉你们这些一走了之,只不过你们对自己的历史有知情权,我才来说这么多的。”
这时候沉默了一路的数据终端突然蹦出来,总结出一句话:“简而言之梦位面的一切就是:老娘待你们不薄,你们竟然炸了亲妈——所有因果纠葛都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虽然数据终端这张嘴可持续性欠抽,但不得不承认它每次总能把事情总结到点子上。梦位面万年前的惊天阴谋以及之后的灭世灾难其实真的可以总结到一句话上:弑母之罪。
巨人应该是没说谎的,当然,即便没说谎他所知道的也可能不是全部真相,但这并不影响整个事件的大致脉络清晰可靠,起码就目前看来没人能比当初的守护者更有权威。郝仁看着现场默然的众人,感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而且沉闷不安的气氛,尽管整个议事厅里很安静,但在这安静之中酝酿着看不见的动荡因素。
在这动荡爆发出来之前,他站起身:“我知道你们大多数人不敢相信这些,所以细节上的问题你们尽管问。但除此之外,要跟我求证这些资料的真实性什么的就算了吧,反正我只是给你们转述一遍,信不信是你们的事儿。”
奥本大主教抬起眼皮,脸上的符文浮动着淡淡微光,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这些真相意味着什么吗?”
“神已死,对一个教派而言这首先就是最要命的冲击了吧。”郝仁叹口气,“其他的影响我也能猜到,比如回归教派才是正信者,凡人罪孽远未清算,辉耀教义扭曲不实……啧,真要说起来的话,这时候反而要承认那些邪教徒的指控了。”
回归教派比辉耀教派的信仰还要接近真实——这绝对是莫大的讽刺。奥本大主教仍然板着脸,像往常一样难以从他的表情上看出其内心想法,他只是慢慢说着:“若守护者再来执行神罚,我们又当如何?”
莉莉挠了挠脸蛋:“哦对,这也是个问题……真按着教义来的话,你们该低头认砍才对。”
真要扣着教义来,脑怪和长子都是女神的守护者,是圣典中提及的“神使”一类的角色,他们所行的便是神的意志,而从历史真相上,他们对凡人物种的清算活动也完全是正当合理的惩罚,于是现在这些教会发言人便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之中。莉莉在脑海里给他们划拉了半天关系式,忍不住一声长叹:“这么严肃的事,怎么愣是整的跟八十集的家庭剧似的……”
“这事儿一开始不就是个家庭纠纷么。”郝仁抓抓头发,看着大主教,“我一个外人不该对你们的教义指手画脚,但我还是说说我的看法:虽然当年对女神见死不救的是你们的祖辈,但祸不及子孙。之前那个神志清醒的守护者最后不是放弃对你们清算了么?我觉得这可以看做是种原谅,你们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吧。至于以后要有那些发疯的脑怪或者长子再跑到这地方……别再把他们当做守护者,毕竟他们已经疯了。”
“奥本主教,这些事情真的可以当真么?”这时候一个坐在角落的大主教站了起来,显然他对异邦人带来的惊人消息还是不敢相信。他的反应自然在情理之中,事实上不光他一个,现场所有人都不会这么简单就相信郝仁的说法,其他几位主教也纷纷站了起来,提出自己的质疑或者看法。但从他们的提问中,郝仁一行可以看出来动摇的因子已经在他们脑内种下了。
郝仁回答了几个问题,最后奥本大主教打断了这种无意义的争论:“够了,这种争论是浪费时间。异邦人,我相信你没必要欺骗我们,但我有一个问题:如果真如你说所的神已死,那我等信徒在冥思中听到的是谁的声音?”
郝仁心中一动:果然提到了这个问题!
他在和巨人交谈完之后就忍不住想到了这点:辉耀教派之所以能在整个星球上开枝散叶成为全文明的信仰支柱,最重要的原因不是传教士的努力,而是他们有着实打实的神奇力量。虔诚信徒可以在冥想状态与一个疑似女神的高阶意识交流,他们可以通过祈祷和信念凭空获得一些无法解释的超自然能力,高阶信徒甚至在冥想中习得了压根不属于这个星球这个时代的知识,那些知识在现实中的应用也让辉耀教派不单单成为一个宗教上的组织,更成为这个世界最先进生产力的代表之一:这些实打实的东西都是没办法靠戏法和舆论忽悠出来的。
如果神已死,他们手头这些“恩赐之物”是哪来的?
“真神陨落和人类死亡有区别。”郝仁摸着下巴,努力用自己的理解来解释神的死亡现象,“真神身上纠缠着世间法则,他们死亡之后也足以在宇宙的基础规律里留下长时间的影响,我管这个叫‘残响’。或许回应你们的并不是女神本人,而是她在死亡之后留下的一丝力量或一丝意念。毕竟从辉耀教派成立至今,你们也没有谁能真正清楚地听清女神在说啥吧?”
他说着就看了大胡子一眼,现场别人大概听不懂,但这位可是跟渡鸦12345见过面的,自然知道真神回应信徒祈祷的时候是怎么个调调……额,调调大概不一样,但起码清晰度是有保障的。
大胡子对奥本主教点了点头,后者见到一位虔诚的苦行僧都如此表态,也跟着沉吟起来:“或许如此。”
“无信者真的能理解对女神的信仰是怎么回事么?”一位主教有些怀疑地看着郝仁他们,这提问倒不一定带着多少恶意,但内行人看见一帮外行过来指点工作肯定得这么问问。
郝仁当场就想搬出自己的教皇身份跟人讨论讨论谁才是真正的业内人士,但他把渡鸦12345那张脸在自己脑海里滚屏播出两遍之后感觉实在亏心,就没好意思吭声……
他实在没法跟人腆着脸说“其实我也信奉着一位伟大的神明”——这话说出来狗都不信。
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奥本大主教这时候反而帮着说了句话:“我认为异邦人带来的消息是可信的。”
其他几位主教立刻出声质疑,但奥本大主教很有气势地一挥手:“依照教典,在教皇殉教的情况下我可暂代教皇,所以这件事的争论就先到此为止,具体情况我之后会向你们解释清楚。在此之前,几位异邦人,不知可否跟我来一个地方。”
郝仁不知道这位满脸弹幕的大主教找自己能有啥事,但他知道对方的性子是不会找人拉家常的,于是起身跟上:“好。话说我们都跟过去?”
奥本大主教看了看郝仁和他的小伙伴们,微微点头:“来吧。”
郝仁他们一头雾水地跟着这位大主教离开了议事厅,剩下一群将军大臣主教面面相觑。现场沉默了片刻之后,哈弗曼亲王对奥芙拉打招呼:“咱们还继续讨论么?”
奥芙拉一脸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摆摆手:“之前的所有话题都打住,现在研究研究舆论引导之类的吧,大家商量个大概的统一口径……我突然后悔刚才一剑把桌子拍碎了。”
哈弗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
“我想找个地方趴会。”奥芙拉揉着额头,“或者你们先讨论着,我找个地方装死也行。”
哈弗曼:“……元帅阁下,请严肃些!”
而这时候郝仁他们已经跟在奥本大主教的身后离开议事厅,并沿着一条暗道一直进入了浮空要塞的地下深处。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个朴素的暗室中。
“这里是……”南宫五月扭头到处看着,发现墙上挂着辉耀教派的一些宗教徽记,“祈祷间?”
“教皇殉教之前一直在这里冥想。”奥本大主教微微颔首,抬手指着暗室中央的圣像画,“他对着圣像画沉思了数个小时。”
郝仁立刻反应过来:“他留下什么东西了?!”
如果没有教皇的壮烈牺牲,或许霍尔莱塔整个文明的命运都将截然不同。
尽管郝仁抓到的那个巨人属于“理性派”,但他在被人阻止之前仍然是抱着摧毁霍尔莱塔文明的想法的,可以说当时那位守护者处于一种极端危险的摇摆状态,毁灭或者放过这个星球都在他一念之间。而教皇的牺牲便是在这个临界点上推了一把,才让守护者真正放弃那无意义的清算和复仇。提及这样一位真正肩负大义的老者,郝仁是发自内心尊敬的。
朴素的暗室中没多少装饰,随处可见的只有辉耀教派的宗教器物以及几样简单的起居用具。在房间一侧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堆满手稿和卷宗的简朴木桌,而房间中央则是那种极具特色的、黑红相间的抽象派圣像画,除此之外屋中别无长物。奥本大主教是在教皇殉道之前最后一个造访过这间房间的人,同时作为教会内定的、在教皇意外身故之后紧急执权的代理教皇,他也第一时间来到这里整理过教皇的遗物。
“教皇应当是从圣像画中参悟出了女神的指引。”奥本主教指着房间中央那副抽象的油画,“女神告诫我们,不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可懈于思考,因为世间万事万物的发生与演化都有其原因。”
随后他又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张羊皮纸:“这是教皇殉教之前留下的笔记,还没有别人看过,是给你们的。”
郝仁下意识地接过那羊皮纸,发现纸上笔迹很新,油墨的味道都还未散去,他好奇地问了一句:“不给那些主教看,先给我们一帮外人?”
“教皇专门给我留下了留言。”奥本主教摊开手,展示着他之前来这里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的便条,“在女神的指引下,他已经参透一切,他提到如果异邦人提及一场弑神的阴谋,那么便将他的手稿交给你们,因为女神的恩赐已经显现在你们身上。看看手稿吧,这是专门写给你们的。”
郝仁正待要看手稿,听到奥本大主教的话之后立刻感觉心中一震,他万没想到教皇在殉道之前竟然留下了这些!难道那位老人在生命的最后十几分钟里预感到了异邦人将从守护者那里知晓一万年前的真相?或者……冥冥中真的有个神通广大的女神告诉了他这一切,指引着他留下了这些东西?!
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意识到这份手稿非同寻常,一种莫名的急迫感催促着他赶紧读了下去:
“异邦人,当你们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已蒙神召唤。很遗憾我不得不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们一些事情,但时间已经不多,我别无他法。”
“我在女神降下的幻象中看到了你的到来,异邦人的首领,郝仁。我无法描述那幻象的光景,因为它已超出凡人的理解范畴,我看到光芒,火焰,群星,你站在这之中,而女神的福祉则环绕在你身边。这当是一种预兆,女神在用这种方式传达她的旨意,你是被选中的一人,你和你的朋友必然与女神息息相关,尽管时间已经不允许我参透这预兆的全部内容,但我相信我的判断——而如果我的判断无误,你们也将知晓一个真相。”
“在一万年前,我们的祖辈犯下了可怕的罪行,这罪行之恶罄竹难书……”
这后面所写的内容正是一万年前的弑神事件,教皇不知如何竟凭空“参悟”到了这个真相,尽管由于是参悟得来的信息,他的描述有很多模糊和矛盾的地方,但郝仁还是能看出教皇所讲的和巨人所讲的完全是一件事。
他对这部分情报已经知晓,所以粗略浏览之后飞快地翻到了末尾,最后几段话的内容让他眉头一皱:
“……过往的罪孽难以宽恕,然而就如黑夜和白天不可分割,灾难中也有希望留下。我在幻象中看到,在那场阴谋笼罩星空之时,女神的力量分裂开来,她化为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形态沉睡在这个宇宙深处,她向我预兆,让我理解了神的不灭性,逆子的暴行只能让主暂时沉睡,但他们远未有能力真正杀死一位神明。”
“千百年来,辉耀教徒对女神的祈祷从未落空,我们始终可以感受到一个伟大的意志仍然庇护着世间万物,这是女神的力量,因此我们应当坚信,女神并未真正陨落,她的残余部分定然还隐藏在某个地方。”
女神留下的奇迹仍然行走的大地上,神的荣光也终有一日会回到这个世界。
“异邦人,我被女神降下的预兆所激励,然而我很清楚,我们的世界——我们这个文明难以回应女神的期待。但我在你们身上看到了实现这个预兆的路。或许星空深处便是一切的答案,女神赐予的幻象中,你便站在星空的光芒中,因此我恳请你,请接受我的最后一个请求:去找到她,唤醒我们的母亲。”
“如果你真的能看到这封信,这必然是神明的指引。”
郝仁面色严肃地把留言上的内容看完,刚看完就被莉莉一把抓了过去:“诶我看看我看看!”
莉莉跟南宫五月还有纯粹凑热闹的滚仨人扎成一堆趴桌子上看起来,就看到三条形状各异的尾巴在那跟狗尾巴草似的晃来晃去,薇薇安在旁边探着脑袋旁观,良久才用指甲戳戳莉莉的后背:“看出啥了?”
“没什么嘛。”莉莉甩甩尾巴,“教皇说的跟咱们之前猜的也没啥区别,说的就是女神死后留下的残响呗。”
“不,如果只是指残响,他不至于这么郑重其事地留言。”伊扎克斯抱着膀子闷声闷气地说道,他仗着身高优势,压根不用探头过去就把信上的东西看完了,“根据留言内容,教皇明显在冥想的时候和女神力量产生了突破性的连接,他恐怕真的接触到某些本质的东西……大概是沉睡状态的女神。”
“你说女神真的活着?”莉莉瞪大眼睛,“不是残响,而是真真正正的……活着?!”
薇薇安斜了哈士奇一眼,伸手指着羊皮纸上的原话:“瞪大你的狗眼看看,教皇都明说了,‘女神以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形态沉睡在宇宙深处’,既然能用上沉睡这个词,说明他真的亲眼见证了女神的状态。要知道辉耀教派本来的教义里面可是压根没提过女神状况不佳的。”
莉莉压根没听薇薇安后半句话,她就在那使劲瞪眼睛:“我瞪着呢啊!”
众人:“……”
“这个哈士奇的思路怎么总是跟别人不一样……”郝仁捂着脑门一声长叹,随后将那羊皮纸妥善收起来,“总之这事儿必须认真对待,不管教皇的意思是不是老王猜的那样,咱们都应该继续追查女神的下落。”
郝仁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追查创世女神的下落,但在知道这位神明已经于一万年前陨落之后,他几乎放弃了这个想法,然而如今看到教皇的留言,他心中的希望一下子被再次点燃:真神不灭!
他之前被“逆子”的暴行给吓了一跳,竟然真的认为女神已经灰飞烟灭只留下一丝残魂,但现在冷静下来想过才意识到各种疑点:根据巨人的说法,女神在被杀死的瞬间其实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现场目击证人的,因为女神连同整个创始之星都在一场大爆炸中被放逐到了一个被称作“黑暗领域”的异常空间中,守护者们要么被卷入爆炸未能生还,要么只能远远旁观,根本没人真正见到女神死亡的景象。
那就意味着女神真的可能还活着!
“只可惜教皇已经死了。”南宫无敌叹口气,“否则一定要问问他究竟在冥想中看到了什么,我敢肯定他看到的东西绝不止这么点,但有很多东西是没办法通过语言和文字说明白的。”
“我现在倒衷心希望辉耀教派的所有教义都是真的。”伊扎克斯也跟着叹息,“这样教皇的灵魂就能真的回到女神身边了,这对他也是个安慰。那是个可敬的人类,为了自己的信念可以豁出性命,让我想起老朋友来……”
奥本大主教一板一眼地在胸前做出宗教手势:“教皇冕下的灵魂必然会回归女神怀抱,请不要怀疑这点。”
“不管怀不怀疑。”郝仁微笑着对大主教点点头,“这件事我答应了,我们会继续追查下去,直到找到你们的女神并把她唤醒为止——如果她真的只是沉睡的话。”
莉莉眨巴着眼睛看过来:“因为神明的指引?”
郝仁撇撇嘴:“因为工作手册的指引……”
郝仁在霍迪修斯浮空城的一处军官休息所里找到了无所事事的贝琪,后者因为级别不够所以无缘参加那些高层会议,小半天时间里基本上一直在基地里晃来晃去,仗着传奇佣兵的名望和贵族身份,她在休息所蹭吃蹭喝倒也挺自得其乐。众人见到贝琪的时候这家伙正在食堂大快朵颐,自己给自己摆了一桌子的高级酒水点心,满脸的兴高采烈。
要是别人被孤孤单单扔到一旁估计得失落一阵子,但对这个粗枝大叶的佣兵姑娘而言,貌似她字典里就没有不开心仨字儿——郝仁甚至怀疑只要能把她好吃好喝好穿地供着,这家伙就是让人卖了都乐滋滋的。
前提是必须让她亲自负责数钱:她喜欢数钱。
贝琪一见到大家露面,就乐呵呵地高声打招呼,郝仁过去看了看那一桌子酒宴规模的饭菜:“你倒是自在啊,一个人吃这么多是照着撑死去的吧?”
“这不是知道你们回来了给你们准备的么。”贝琪嘻嘻哈哈地拍着巴掌,“我就是没忍住先尝了俩鸡腿半斤饼四个蛋糕和两瓶酒而已。欢迎啊,救世主们,又拯救世界成功啦?”
莉莉一愣一愣地看着贝琪,竟突然露出折服的模样来:“你的饭量几乎已经赶上我了,进步真大。”
“人生得意须尽欢,从此君王不早朝……今天好好打了一场,闻过血味之后当佣兵的习惯又冒出来了。”贝琪一挥手,“有吃有喝的时候就敞开了享受,万一没有下顿怎么办。”
伊丽莎白轻轻拽了拽郝仁的袖子:“仁叔叔,人生得意须尽欢后面是那句么?”
郝仁板着脸:“别跟她学,她不学无术的。”
不过除开不学无术的部分,贝琪这人生态度倒是真让人羡慕,郝仁禁不住想到假如今天世界末日真发生了,贝琪兴许真能成为霍迪修斯上唯一一个饱死鬼——当然撑死也有可能。
“什么叫不学无术。”贝琪耳朵倒灵,“小姑娘,过两天我教你胸口碎大石,我也是有技术的……好好好,我不胡扯了还不行,都坐这儿吃点东西吧,看你们这模样……估计还忙着呢,过会就走?”
郝仁这才感觉到肚子里空空如也,想了想他这大半天都在连续进行高强度的体力消耗,到现在也没吃过东西,而旁边的莉莉就更不用说了,哈士奇姑娘闻着食物的味儿就已经精神恍惚,这时候已经趴在桌子上跟恶狗抢食似的胡吃海塞起来,一整个鸡腿眨眼间就能下肚——而且连骨头都不带吐的!
“等会就走。”郝仁在贝琪对面坐下,也不跟她客气就先解决起肚皮问题来,“发生了很多事,我得回去汇报。莉莉慢点,没人跟你抢……至少把骨头吐了行么?”
“呜?”莉莉叼着半块肉骨头抬起头来,满脸油花,她嘎吱嘎吱两口把骨头嚼碎咽下去,“啥?”
“……算了,你随便吧。”郝仁干笑着摇摇头,把豆豆放在桌子上,给了小家伙几片木屑让她自己啃着,随后一边吃饭一边跟贝琪闲聊了一些在霍尔莱塔生活的事。这个粗枝大叶的佣兵姑娘还是跟当初一样,但凡跟钱财无关的时候都显得异常迟钝,她甚至没感觉到浮空城的气氛变化,即便提起教皇殉道的事,她也只是呆呆地感叹了一句:“呜……不敢相信啊……”
在这之上的感悟或者局势分析,以她这脑子就处理不过来了。
闲谈间,郝仁似乎回到了当初跟贝琪住在一块的感觉,这个神奇的家伙还真是到哪都不会有太大变化,以前是单纯地认为她适应性强,但现在看来这恐怕只是单纯的神经太硬而已。南宫五月都禁不住感叹了一句:“有时候真羡慕你啊,谁要是有你这人生态度,估计生活能轻松不少,房东也不至于成天发愁那么多事了。”
“算是夸奖?”贝琪打着饱嗝拍拍肚皮,“那就谢谢啦。人生嘛,本来就挺简单的,能想通的事儿你还愁它干蛋,想不通的事儿你又愁它干蛋——这是女神教育我的。哦,你们那边的女神。”
说完这话,贝琪特舒服地伸着懒腰:“吁……还是这么说话轻松啊,跟你们聊天舒服多了,之前成天去宴会上跟那帮老古董客套,憋的我跟啥似的,想找个人骂街都得化妆出城,而且还经常发现跟自己对着骂街的其实是管家化妆……”
郝仁还能说啥呢,他就感觉能在贝琪大宅里当差的也真不容易啊……
贝琪这边大大咧咧地抱怨着,就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你差不多也该适应一下贵族生活了吧,至少理解理解你的管家,他可不能让你真跑到酒馆里跟那帮混混打起来,传奇佣兵的形象不是这么败的。”
贝琪一扭头,顿时浑身一僵,呼一下子就蹦起来了:“奥……奥芙拉大人!您您您……您来啦?您吃了没?喝点啥?有啥指示?要不要来杯麦酒?糕点呢?要不我给您捶捶背……”
奥芙拉一摆手:“别了,我暂时还是不敢吃你的东西,指不定你又给里面放什么呢。”
奥芙拉元帅这句话一出来郝仁就想到了贝琪这个跳脱家伙给自己偶像下药试图搞姬的事儿,他哭笑不得地看着贝琪,小声嘀咕:“原来你下药的事儿都败露了啊?”
奥芙拉有着猎魔人血统,耳朵比莉莉都灵,她听到郝仁嘀嘀咕咕的声音立刻笑了起来:“就她这冒冒失失毛毛躁躁的风格,能不败露么,说给我泡茶,那茶都能用勺挖着吃了,谁看不出来里面有东西……”
周围所有人立刻都拿看逗比的眼神看着贝琪,贝琪还红着脸解释呢:“当时没注意啊,太激动了,也没看分量就都倒进去了……”
莉莉兴致勃勃地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奥芙拉元帅笑眯眯地摸着下巴,“反正我免疫大多数药剂,就都嚼着吃了,还挺有嚼劲儿的。”
于是郝仁对贝琪和奥芙拉都惊为天人,后者能把蒙汗药嚼着吃下去姑且不论,前者给人茶水里下药竟然能弄出嚼劲来也算前无古人的……
莉莉则一脸严肃地看着这偶像和脑残粉的组合,很认真地提建议:“我觉得你俩果然还是搞姬去吧。”
南宫五月用尾巴尖戳着郝仁后腰,小声嘀咕:“咱们这么认真地在这儿讨论这种话题,真的没问题么?这怎么听怎么不像全年龄向的……”
“哦对了,还有正事。”这时候奥芙拉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中断了和贝琪的闲聊,她抬头看向郝仁,“我来这里是想问你们件事。”
郝仁注意到奥芙拉身上那种轻松的气氛一下子褪去,忍不住也跟着严肃起来:“什么事?”
“你们……或者更严格地说,你,想不想试着像辉耀教徒那样,接受教会的赐福,去聆听女神的声音?”
郝仁一下子愣了,他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提起这个,几秒钟后他才下意识地摇摇头:“你说让我入教?这怎么听都不太靠谱吧……我对你们的信仰没意见啊,不过我是有组织的。”
“或许我的说法有问题。”奥芙拉认真看着郝仁的眼睛,“不是让你入教,只是让你试试刺印仪式。”
“刺印?”郝仁怔了一下,随之想起这正是辉耀教派的新晋正式神职人员必须经历的一道仪式,通过将源血注入体内并在这个过程中进行一种精神上的塑造,从而和宇宙某处的女神力量产生共鸣,据说仪式之后的神职人员便能够和女神交流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奥芙拉突然跑来说这个,“为什么找上我了?难道是因为我们帮着解决了很多问题,教会决定用这种方式‘嘉奖’一下?要是这样的话那我没多大兴趣……”
“还是让大师跟你说吧。”奥芙拉说着,抬手指了指众人身后。
郝仁看到大胡子苦行僧正从那边走来。
大胡子是刚刚从高阶修道士的内部会议中脱身出来,他依然是那副不起眼的破布袍+粗布鞋打扮,看上去像是个刚从难民堆里出来的普通老头,一点都看不出这是一位可以和高阶主教平起平坐的资深苦行僧。其实一开始郝仁也对这些苦修者在教会中的等级没什么概念,后来他才知道这些苦修者在教会中有着崇高的地位,不但直接对教皇负责,还有资格在必要情况下参与到教会上层的重大决策中——因为他们对女神的忠诚是无可置疑的,而且具备最优秀的神喻适应性,能和女神产生最强烈的精神共鸣。虔诚的苦修者被视作是女神的直属卫兵,因此大胡子刚才也有资格参加了主教级别的会议。
不过贝琪对这方面没太大概念,她印象里大胡子就是个平易近人的好好先生,而且曾经是自己一段时间的房友,所以这时候大大咧咧就站起来打招呼了:“呀吼,大叔,刚散会?来吃点东西呗?”
大胡子笑呵呵地对贝琪点点头,婉谢了对方的好意,然后看着郝仁和奥芙拉:“看样子你们已经谈过了?”
“你是说刺印仪式?”郝仁皱皱眉,“你们教会是怎么考虑的?”
“当然有一些宗教上的想法。”大胡子坦然地点点头,“不论是教皇留下的手谕,还是你们在几次事件中的行动,都很难不让人把你们和女神的旨意联想在一起。高阶主教们认为异邦人来到这个世界必然是有其意义的,尽管你们不是信徒,但是女神的指引让你们来到了这里……所以主教们希望你们中有人能接受一下刺印仪式。”
郝仁看着大胡子的眼睛:“你的想法呢?”
“可以试试,如果你们想调查女神的事情,亲自建立连接无疑是个办法。不过说实话,我不知道这有多大效果……我们和女神的联系不只是一份血脉那么简单,这还需要虔诚的信仰和坚定的信念,只有内心深处真正尊崇女神的人才能听到她的教诲,而你们……”大胡子有些为难地看了看郝仁,“我总觉得你好像连自己的神都不信。”
郝仁心说自己要是信渡鸦12345那才有鬼了,那个不靠谱的女神经病啥时候可信过,但脸上还是没好意思表示出来,他只是干笑着摆摆手:“我明白我明白。说实话,我对你们的刺印仪式也很感兴趣,其实上次来的时候我就有心想尝试一下了,但当时想着这是正式神职人员才能接受的仪式,大概不会让我一个外人随便用来做测试,就没好意思说。”
奥芙拉有些意外:“这意思是说你答应了?”
“等会,我还得跟上面确认一下。”郝仁摆摆手,“我毕竟还是有组织的……”
他这关键时候还是能想起来自己在职称上是个教皇的,但很显然他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要参与的事儿在寻常宗教信徒看来是多严肃的东西:一个神明的代言人要去试着跟另一个神建立连接,并且是通过宗教仪式来进行,这事情光说出去都够让正常信徒吓一跟头了,但他竟然敢光棍十足地去跟自己上帝商量……
奥芙拉受限于自己世界的常识,其实一开始就没指望郝仁能痛快答应,所以这时候他看着对方就跟看稀有生物似的,女元帅瞪着眼跟旁边的大胡子打听:“……这种事……真的是可以跟自己的神明商量的?”
大胡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梗着脖子努力严肃:“……他那边的神明可以。”
这时候郝仁已经让数据终端接通渡鸦12345的频道了,他脑海里响起对方慵懒的声音:“郝仁?干蛋?”
“……这时候你还没睡醒呢?”
“废话!你丫的又跑外地去了吧?知道时差么?”渡鸦12345的声音还是那么有亲切感,“嘛事儿快说。”
郝仁赶紧脸色一正:“是这样的,我这边打算体验一下另外一个神的入教仪式……”
“噗——”
郝仁听到精神里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随后渡鸦12345精神百倍的咋呼声就响彻脑海:“卧槽?!老娘待你不薄啊你怎么说跳槽就跳槽?!你跟你闺女抢饭吃了?”
郝仁意识到自己的说法有问题,赶紧给解释了一下,渡鸦12345那边才呼了口气:“呼……我还当多大事儿呢,你这算入个屁的异教,你不就是做个无线电通讯测试么,去吧去吧。”
随后女神姐姐还在对面碎碎念着:“吓老娘一跳,我心说纵观三大神系历史亿万年,今天竟然遇上了个要辞职不干的教皇,还是跟上帝打电话说的……差点以为我又要让那帮孙子当头条挂起来了……卧槽?没挂断?”
然后精神连接就匆匆忙忙被挂掉了。
莉莉好奇地看着郝仁脸色在那风云变幻,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房东房东,女神姐姐要给你个祝福?”
郝仁扭过头,哭笑不得:“我跟你讲,我这辈子可能都没办法信仰她了……”
莉莉:“?”
在一小段时间的准备之后,郝仁和大胡子一起来到了位于浮空城中的小修道院里。这座空中要塞完全是按照军事城镇的结构设计的,因此上面不但有军营校场,还有修道院之类的教会设施,尽管规模不大,却足够应付大多数日常事务。
郝仁对这刺印仪式倒是没任何感触——或许在霍尔莱塔当地人看来,这是神圣且荣耀的赐福过程,是女神将自己的恩典降临在凡人身上的表现,但在郝仁看来,这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试验,就和他在飞船实验室里进行的那些项目毫无区别。事实上即便没有大胡子的帮忙,他也打算自己在飞船上试着“接种”一下源血,看看到底能听到什么声音。
反正他手上有源血样本,又有辉耀教派的专业书籍,更有完善的医疗设备——哪怕发生点啥小小的排斥反应,也大可不必担心。
当然现在这样更好,有专业的宗教人士帮忙,成功率应该是会高不少的。
“我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紧张呢?”奥芙拉也跟着过来旁观,她对郝仁从头至尾的反应都很不解,“而且也没什么犹豫和抵触……你不是追随着另外一位神明么?我从大师那里听说了你那个世界的事情。”
郝仁一边看着大胡子在不远处准备熏香和源血容器一边随口答道:“这不算事儿,在我们那个世界,哪个小孩生下来之后不戳十几次疫苗啊。”
奥芙拉大惊:“你们那个世界对宗教如此狂热?!”
这就是文化差异。
郝仁扭头看看四周,发现除了自己的朋友们之外,现场的辉耀教徒只有大胡子和奥本大主教。他很奇怪:“话说这个仪式不是需要很多人么?还要念半天经什么的……怎么到我这儿成简略版的了?”
“难不成你还真打算入教?”大胡子温和地笑起来,“诵经之类的仪式一方面是为了从潜意识上增强信徒对女神的精神联系,另一方面是入教的训诫,但你只是来测试源血连接的,就免了那些部分吧。而且说实话……我不认为给你念几篇祈祷文就能让你信仰我们的女神。”
伊丽莎白嘟囔了一句:“这话可不像一个狂信徒该说的。”
“我们是虔诚的信徒,但女神禁止我们成为狂信徒。”奥本大主教板着脸说了一句,他这个临时代教皇本来不需要亲自参与这种仪式,但让一个异教徒接受刺印是辉耀教派成立至今的破天荒头一次,出于多方面的考虑,也作为亲自批准此事的责任人,他才过来亲自监督的,“女神教导我们,应警惕一切不受控制的极端思想,不可控的,极端的,都是应摒弃的。神的爱应温和地传达给世人,而不是如烈日般炙烤他们。”
“嗯,这说法我喜欢。”伊丽莎白抱着胳膊,小大人一样点着头,“我们那个世界的人类都信仰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光明神啊创造神啊什么的,一个比一个狂热,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神很厉害似的……一看就是心虚。”
大胡子点燃了具备增强精神力效用的熏香,捧着那装有源血的奇异容器来到郝仁身边:“准备好聆听女神的声音了么?”
“来吧——但愿她真能跟我说点啥。”
郝仁看着大胡子手里的怪异容器,事到临头还是略微有点紧张的:“话说还用我光着膀子躺地上不?”
“你在这儿坐着就行。”大胡子微微笑着,“对你而言,只进行接种源血的部分就够。不过我还是建议你能集中精神,试着在心中呼唤我们的女神——虽然很难说不带虔诚的呼唤能产生什么效果,但应该可以提高一些成功率。”
郝仁咬咬牙,对旁边的数据终端点点头:“帮忙监控我的身体情况,如果发生意外……”
数据终端的声音听上去特别期待:“放心,本机第一时间砸蒙你。”
郝仁总感觉这货的声音貌似有那么点不怀好意,不过这时候大胡子已经将那带有尖针的容器抵在自己额头上,他感觉一阵微微的凉意传来,但随后并无任何变化。
大胡子干咳两声:“咳咳,那什么,你先把护盾停了。”
郝仁赶紧拍拍后脑勺:“哦哦,我忘了这茬。”
源血顺着刺针渗入皮肤,一种温热的奇妙感觉从额头弥漫开来。
那些液体就如其名字一样,蕴含着永恒的和最初的生命力,它们没有丝毫冰冷或者异物的感觉,恰恰相反,当它们渗入皮肤的时候,郝仁几乎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主动接纳这些外来物。一种温和而且略带酥痒的刺激在皮肤下面蔓延开来,而且正在逐渐向着四肢百骸渗透。郝仁脑海中禁不住闪过一个念头:
自己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啊,这不就等于把来路不明的微生物往自己血管里打么……这搁在随便哪个桥段里都是个作死的FLAG,而他现在竟然敢乐呵呵地搞这种实验,这放在一年前都是不敢想的。
当这个念头浮现出来的同时,郝仁心中也突然划过一丝疑惑: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期待向体内注射源血?这符合自己的谨慎性格么?进行刺印仪式的冲动貌似是从第一次见到这个仪式的时候就产生了……这种冲动真的只是因为好奇?
郝仁感觉自己的精神慢慢发散,对于源血的期待感和一种仿佛回归母亲怀抱的安心感同时袭来,这不但冲淡了他刚刚冒出来的那点疑惑,并且有一种某个愿望被满足的欣喜将其取而代之。
数据终端的全息投影上显示着源血在郝仁体内的扩散状况,它们仿佛雾气一样不慌不忙地扩张着,温和无害而且生机勃勃。莉莉有点紧张地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呜呜几声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这真没问题吧?我怎么感觉跟电视上看的非法医学实验似的……”
“只不过是一次暂时的接种试验而已。”数据终端的声音倒是照旧悠悠然,“放心吧,这家伙体内的强化因子很快就会把外来物质分解掉,在那之前,咱们就看他能‘听’到什么东西……嗯?”
数据终端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呼,众人随之看到了异常的一幕:在全息投影上,本来正在郝仁体内逐渐弥散开的源血因子竟然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薇薇安眉头一皱,脸色不自觉地浮上一层阴影,但很快恢复到面色如常,同时想起了一次与之类似的情况。
莉莉则伸手戳戳数据终端的外壳:“……你感应器掉线了?”
“扯,本机状态良好着呢。”数据终端嗡嗡地震动几下,飞快地在郝仁身边盘旋了好几圈,“消失了……不对,好像是一瞬间全都吸收了?喂,大胡子,这是正常的么?”
这时候大胡子跟奥本主教俩人都还愣着呢,光从他俩的眼神上都能看出来这不正常。奥本主教立刻过来检查着郝仁身上的情况:“没发生过这种事……不管是谁,接种之后都要有很长时间的适应才对,而且身体也应该出现明显的变化……异邦人,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郝仁这时候才从那种莫名其妙的复杂体验中退出来,他低头看看双手:“没啥变化啊。这就完啦?”
“源血在你体内消失了。”数据终端把之前的全息影像记录放出来,“似乎是一瞬间被吸收,而且吸收完之后你的身体没出现任何变化,源血也没留下任何痕迹。”
“吸收啦?”郝仁瞪着眼睛,“我怎么感觉还啥都没开始呢?”
大胡子捧着容器想了半天,一咬牙:“再试一次!”
不等郝仁发表意见,大胡子就已经把容器上的刺针噗呲一下子戳到他脑门上了,片刻之后数据终端的惊呼声再次响起:“又吸收了!”
看着大胡子又有跃跃欲试的架势,郝仁顿时冷汗直冒,赶紧摆手拒绝:“停停停——别试了别试了,这不是生理盐水好么!”
大胡子这才颇为遗憾地把容器放一边去,莉莉则迫不及待地蹦了出来:“所以房东这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知道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薇薇安咬咬下嘴唇,提起了郝仁的古怪体质,“他对一部分魔法免疫,而且以前我用血魔法给他施咒的时候他也吸收过我的血液。”
“连吸血鬼的血都吸?!”南宫五月顿时对郝仁惊为天人,“你俩到底谁吸谁啊?”
薇薇安尴尬地别过脸去:“我在这方面的专业技能确实不怎么精通……”
“别讨论食谱问题了。”郝仁摆手让她们别跑题,“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我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我的魔免体质对源血都管用?”
“也可能是神性冲突的问题。”数据终端这时候幽幽来了一句,“如果源血是以神性部分对其他生物产生影响的话,那肯定会跟你身上的神性冲突,抵消掉也是可能的。”
数据终端很谨慎地用了“抵消”而不是“被吞噬”,这是照顾到了现场的两位辉耀教徒的心情,不过郝仁还是明白终端话中深意的。他意识到这个宇宙的创世女神在神性上弱于自己身后那个女神经病,因此前者的神性力量对自己不起作用——这要放在往常是个值得骄傲的好现象,但现在它显然对自己的工作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干扰。
“但这也说不太通吧。”伊扎克斯出于好奇也了解过有关“神性”的知识,他感觉有哪不对,“这里的源血是生命之种‘繁衍’出来的不知道第几代物质,和创世女神的联系应该没那么强了才对,而且非要说的话,这个世界上所有生物都是从源血里孕育的,如果源血有神性,那岂不是全世界的苍蝇蚊子都有神性了?真这样的话房东在星球上登陆的瞬间这边就全家爆炸了。”
薇薇安皱着眉:“但要不是这样,怎么解释房东体内源血消失的现象?”
南宫五月好奇地绕着好人爬了一圈(因为现在是海蛇形态,所以用爬):“别的先不说了,房东你集中精神能听到女神说话么?万一还有点效果呢。”
郝仁一听也是,立刻闭上眼全神贯注地调动起自己的精神力,在脑海里默默呼唤那个不知道在哪的创世女神,周围其他人看到这个情况也纷纷安静下来防止打扰,整个仪式房间中变得落针可闻。
一阵微弱的声音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啪叽……啪叽……啪叽……咔擦咔擦咔擦……”
郝仁睁开眼,有点困惑:“我就听到一阵奇怪的啪叽声。”
莉莉举着手:“我也听见啦!”
郝仁四周一看,赫然发现不远处的地上有个正抱着桌子腿使劲咬的鱼宝宝:“……豆豆在啃桌子!”
一番手忙脚乱的折腾之后,浑身滑溜溜的豆豆总算是被大人们抓住了,而郝仁的这次尝试也终于宣告失败。
他无法进行刺印仪式,不但如此,他甚至不能和源血进行任何形式的接触。
大胡子和奥本主教又用别的方法测试了几次,最后一次他们将源血涂抹在郝仁皮肤上,片刻之后,那些仅仅是涂在表皮的源血还是被迅速吸干了,并且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说起来……以前我还真没直接接触过源血来着,都是隔着观察容器或者隔离手套的。”郝仁看着自己的手背发呆,在几秒钟前,那里还涂着一些温热的红色液体,“结果现在才发现这个现象。”
“但我的接触貌似没啥问题。”莉莉举着手嚷嚷起来,她刚才也自告奋勇地接受了和郝仁一样的全套测试,结果是她体内没发生源血消失的现象。
但除此之外,莉莉也没能和女神建立什么所谓的精神联系。
不管怎样,这次尝试是失败了。
最后,所有人的“刺印”都没产生效果。
伊扎克斯的异界恶魔血脉直接对源血排斥,压根无法接种,薇薇安则身为血族,对一切外来的血因子免疫,南宫五月和艾尔莎是元素系的海妖,源血在她们体内晃悠了一圈就又被皮肤排出来了。而其他人接种源血之后则和莉莉一样,没啥排斥,但也没啥效果。
然而不论是谁,都没有像郝仁那样直接让源血在体内消失的。
“看样子必须有虔诚的信仰和长期的精神训练才能和女神建立联系。”大胡子看着莉莉摇了摇头,随后又看向郝仁,“至于你就压根没法解释了,或许你的神能给你一些答案。”
“嗨,就这样吧。”郝仁自己倒是看得开,“反正我身上稀奇古怪的事儿从来不少。不管怎么说,这次也麻烦你们了——我知道让一群异邦人接受刺印不太符合你们的规矩。”
奥本大主教依然板着脸,面无表情地答:“无妨,你们与吾主有缘,女神会乐意将她的恩典降临在你们身上的。”
郝仁对这位大主教笑了笑,便准备告辞离开,而在告辞之前,他询问了一下大胡子接下来的想法。
“这边邪教徒的事儿算是解决了,长子也不再是个威胁,你还留下么?”郝仁询问道。
大胡子淡然点头:“教皇殉道,时局动荡,信众们需要安抚和引导,而且弑神的真相……这是重大之事,我这种时候恐怕是走不开了。回去之后如果其他三人和你联系,你便让他们也回来吧,这边多一个人也是好的。”
“用我专门去找他们一下么?”郝仁随口问了一句,“他们这天南地北哪都有的。”
大胡子摇摇头:“不必,女神自会指引苦修者的路,如果他们来了,那是女神的旨意,如果他们不来,那也是女神对他们另有安排。”
郝仁挠挠头发,感觉信仰这玩意儿果然是不按常理出牌的,这是真不怕摊上个渡鸦12345那样的女神啊……
在和霍尔莱塔这边的友人们作别之后,众人又去晶核研究站确认了一下巨人的情况,随后便回到了地球。
然而郝仁并没有时间在家里安稳享受,他回家之后只休息了一晚,就直接跑去渡鸦12345那边汇报情况顺便咨询问题去了。
传送光芒闪过,郝仁和数据终端出现在那座悬浮于某个不可测空间中的华丽洋房前。刚一完成传送俩“人”就感觉到这边情况貌似又有点不太对:
往常总是晴空万里的神界天空此刻显得昏黄萧瑟,一直郁郁葱葱的花园也不知为何全变成了枯萎模样,洋房前的喷水池中已经干涸,只有三三两两的水元素还在干枯的池子里游荡,一阵阵近乎寒冷的怪风从四面八方吹来,风中似乎都裹挟着枯萎衰退的气息。这一幕简直如同深秋降临,万物枯寂,郝仁看见这情况就被吓了一跳:“那姐姐这是又把啥弄坏了……”
“多半又是给天堂换了个主题包。”数据终端在旁边嘀嘀咕咕,“你看这风景不是也挺带感的么,肯定是故意。”
“故意换这么个凄凄惨惨戚戚的主题包?秋日风情也用不着把自己的花园子毁了吧。”郝仁表情古怪地看着道路两旁那些枯萎的奇异花木,“而且我觉得渡鸦12345的审美观应该不是这样……”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旁边传来渡鸦12345精神十足的声音:“确实不是这样,我只是稍微做了个死而已。”
郝仁循声望去,就看到女神姐姐正从一片枯萎的灌木丛后面绕出来,头发上衣服上沾着的都是草屑,那模样跟刚下地回来似的,他吃了一惊:“你这是……咋了?”
“做个小实验,砸了呗。”渡鸦12345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别担心,本女神持证上岗这么多年……”
郝仁听到这儿刚要松口气,就听见对方下半句是:“……做实验砸锅的还少么,早就习惯了。”
郝仁:“我就知道肯定是这样!”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渡鸦12345一如既往是嘻嘻哈哈的模样,把郝仁的注意力随便转移开之后就生硬地跳转了话题,“我的花园子先别说了,你刚从梦位面回来?要是没猜错的话……这次有不得了的发现吧?”
郝仁心说对方起码直觉贼准,随后就跟在女神姐姐身后一边向花园深处走去一边把自己在梦位面的经历娓娓道来。当听到梦位面女神陨落过程的时候连这个不靠谱的女神经病都严肃起来,她不再插科打诨,而是一边认真听着一边点头,极偶尔地提及一些细节上的小问题,很显然,这种事儿连她也要认真对待了。
两人就这样踩着小径上的落叶草屑边说边走,很快便来到花园深处,这里也是郝仁熟悉的:渡鸦12345经常在这片小空地上支个锅煮面条……没辙,跟这个“上帝”沾边的事儿,就没几件高大上的。
其实数据终端说的不错,枯萎的“天国花园”别有一番风景,但郝仁还是没心情欣赏这个,他只看到这片往日繁花似锦的空地和其他地方一样也已经被枯萎萧瑟的景象笼罩,原本覆盖着繁花藤蔓的三面绿墙现在只剩下一些枯黄的藤条,旁边的灌木花草都只剩凌乱枝杈,而那精致的雕花圆桌上则落着一层枯叶。
很显然,这里的一切都是刚刚才枯萎的,渡鸦12345还没来得及重建她的花园,甚至没来得及清扫这里。
“虽然你把话题转移了,但我还是想问问……你这真的只是个实验事故?”郝仁皱眉看着四周景色,“什么实验事故能让女神的花园都枯萎掉?”
“女神亲自搞砸的事故呗。”渡鸦12345随手把郝仁摁在椅子上,自己也不讲究地拍掉椅子上的落叶便一屁股坐下去,“别担心别担心,等会我重塑一下就都恢复了,也就几秒钟的事儿。比起这个,你说梦位面的女神是被一群凡人杀死的?大概是什么程度的凡人?”
“那个守护者没说清楚,但根据他的描述,那些凡人能打开女神的超时空防御,能攻击到位于特殊维度的‘神国’,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神术,所以应该是掌握了数学率武器的,而且他们窃取了女神的力量……关于这个‘窃取’,我也没闹明白,但想来是从源血着手,大概他们用源血创造了自己的‘神术’吧。”
“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别把推测做的这么细致。”渡鸦12345难得很认真地给郝仁提点,“神术不是那么容易复制的,神的力量不仅仅是‘力量’那么简单,神对世界的管理就如同人类管理一个电脑系统,而凡人对神的反抗难度不亚于一个电脑程序想要杀死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的操作员,你可以想象一下。”
郝仁瞪着眼想了半天:“……我去,这怎么可能办到?”
“可能办到,只要有足够的条件,但这些条件的成功率都是趋近于零的,我不认为梦位面的一个土著种族能抓住这小数点后面的一串零。”渡鸦12345端坐着,神情严肃,“除非他们要对付的神自身有巨大的漏洞……一个半吊子,一个没受过正统教育的,对自己的神力都不知道该怎么应用,甚至用蹩脚方式来管理万物的神,杀起来就不是那么困难了。”
郝仁很意外:“你不是说梦位面女神是个真神么?而且是希灵或者星域神系的。”
“真神的身份是确认了,但具体身份到现在还是没办法抓住。”渡鸦12345挠着头发,表情有点尴尬,“所以我也没法回答你的疑问。你还是继续说你那边的发现吧,关于梦位面那个女神被杀死时候的事,每个细节都不要错过。”
郝仁哦了一声,继续给上司讲这个“不孝子炸了亲妈”的故事,直到突然被渡鸦12345打断:“等会!你说那个女神在临死的时候对自己的子民呼救,让那些子民通过祈祷来为她提供力量?”
郝仁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是啊。有问题?”
“问题大了!”渡鸦12345敲着桌子,“真神是不需要信徒的祈祷来提供力量的——因为凡人的祈祷对我们而言根本没用!”
郝仁隐隐约约记着什么时候听渡鸦12345给自己科普过这方面的东西,但他对自家女神姐姐的上心程度大家是知道的……总而言之上次渡鸦给他上课的时候这货基本上就走神走过去了。
所以这时候他只能腆着脸表示惊讶:“还有这事?”
“老娘记着啥时候跟你讲过这个来着,难道记错了?”万幸,渡鸦12345的脑子有病而且已经放弃治疗,她稍微疑惑了一下就不多想了,“总之,真神不需要信徒祈祷来提供能量,不管是星域还是希灵神系,或者离老远的休伦神系和虚空对面那帮家伙,我们都不需要什么外来的力量来源。要说原因的话……真神就是‘源’。我们本身就可以作为演化万物的源头,宇宙中的一切信息对我们而言都是可以控制的,甚至是可以凭空创造的,你自己就是印钞机,你还需要别人给你开工资么?”
顿了顿,渡鸦12345又补充一点:“并且还有个原因,我们使用的‘力量’和普通种族的理解有很大差距,比如我让你接触的次级幽能,你可以发现这种能量简直是不讲理的,它在万事万物所有维度上同时生效,无条件地影响宇宙内的一切东西,而神族平常用的力量比它还要高端点——信徒的祈祷再虔诚也不过是精神力量的变化,它能给这种本源之力充电么?”
郝仁摸着下巴:“这就相当于拎着烧火棍子去给核反应堆点火对吧……”
“梦位面那个女神有真神的特征,但她需要信徒的祈祷来提供力量……”渡鸦12345皱起眉来,“经过老娘慎密推理,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她的真神特征是假的,咱们从一开始就全搞错了,要么,她确实是个真神,但她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这份力量,她空有真神血脉却不知道如何使用,于是从头至尾都在低级的能量圈子里打转……以至于到了最后还要寄希望于信徒们的祈祷之力来救命。”
郝仁期待地看着渡鸦12345:“你觉得是哪种?”
渡鸦12345一拍胸口:“老娘好面子,所以必然不能错,因此选第二种。”
郝仁:“……你认真的?”
“相信本女神的直觉,因为反正你也没别的啥可信。”渡鸦12345竖起一根手指在郝仁眼前摇晃,“而且第二种可能性真的存在啊,真神意外陨落凡间,失去记忆之后忘了自己的一身本领,只好从最基础的地方摸索着重新学习……”
郝仁一下子严肃起来:“神界发生过这种事?”
女神姐姐特光棍:“我没听说过,不过我看电视上有这么演的。”
郝仁终于忍无可忍了:“你丫的能不能有靠谱点的时……”“轰隆!”
郝仁顶着鸡窝头跟渡鸦大眼瞪小眼,后者无辜地抬抬肩膀:“不怪我,神罚是大宇宙意志的事儿。”
郝仁差不多是抱着放弃治疗的觉悟再次忍受了女神姐姐的信口胡诌,他真的开始认真推理梦位面那个创世女神因失去记忆而力量下降的可能性。毕竟按照渡鸦的说法,真神是懂得用更高级的办法给自己补充高级能量的,而梦位面那个女神有着真神特征,却要依靠信徒祈祷来救场……那真的只能从半吊子角度来解释了。
他也不愿意相信自己之前跟渡鸦12345的一大堆推理研究都是错的。
等把这件事暂时这么定性之后,郝仁双手交叉,以很严肃的态度提起另一件事:“另外还有一点,我有点疑惑,就是梦位面女神发出全宇宙的呼救之后却没有一个种族响应的问题。守护者的说法是那些凡人种族全都被逆子策反了,为了在女神死后分享永生的力量所以拒绝提供支援,但我回去想了想……”
“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孩子多了不可能个个混球,对吧。”渡鸦12345一眼就看出郝仁在纠结什么,“梦位面是个很广阔的宇宙,根据我对那个女神能力的分析,假如她真的一门心思探索宇宙,那么被播种出来的文明没有百万也有十万,其中还记着自己亲妈是谁的怎么也得有万儿八千的,这么多孩子,不应该全都忘了自己姓啥。”
“虽然你这说法有点古怪……但基本上就是这么回事吧。”
“女神确实呼救了,而且根据霍尔莱塔的情况那颗星球上的人也确实听到了呼救声,并且在弑神事件发生之后,他们还有意识地篡改了历史来掩饰自己对造物主落井下石的罪过。”渡鸦12345用手指在圆桌上轻轻点着,仿佛在把每一个关键点敲出来,“以上这些部分都和那个‘守护者’的说法一致,但有一个问题你没法求证他也没法证实——其他星球上真的也听到了呼救声?”
郝仁一下子凝重起来:“你是说……”
“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保持对所有未知部分的质疑,只要是符合逻辑的,就都是可能发生的。”渡鸦12345很认真地教育着自己眼前这个还不太成熟的助手,“比如一部分呼救可能会被截断,比如女神的力量当时已经衰弱到一定程度,她或许只能把呼救发送到很有限的范围内,又比如……那些凡人种族都听到了呼救,也作出了响应,但这些‘祈祷之力’被什么人给截取了,于是守护者们误以为女神遭到了所有子嗣的背叛,甚至更离谱的其他什么可能性,只要你敢想,没什么不可能发生的,毕竟当年的真相已经完全被时间淹没了。”
女神姐姐这一席话让郝仁思路一下子开阔起来,他终于知道自己昨天一整天纠结的点是怎么回事了,他敲着自己的脑袋:“我平常这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是怎么了……”
渡鸦12345笑嘻嘻地看着郝仁:“你最近太谨慎了,而且紧张,压力大,精神紧绷绷的情况下做不出多少有创造力的判断来。”
郝仁很意外:“你怎么知道的?难道……真是神和代言人之间的感应?”
“感应毛线,老娘阅人无数,还看不出你丫昨晚上失眠是怎么着。下次睡不着觉还是试着祈祷一下吧,我也不奢望你能对我有多大信仰,我就希望你能相信我的……”
郝仁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种话,顿时禁不住感动起来,但感动刚到一半就听见后半句是:“相信我的摇篮曲。上次没唱到调儿上是我的失误,不信你下次再试试……”
“咱还是说工作的事吧。”郝仁擦着额头冷汗赶紧转移话题,“你说的那都有可能,但怎么守护巨人就没想到这些?他当初稍微推理一下就应该意识到不可能所有凡人都背叛了女神的啊……”
渡鸦12345定定地看着郝仁的眼睛,直把后者看得毛骨悚然之后才一字一顿:“亲生母亲在眼前被炸的粉身碎骨,然后你让他冷静下来稍微推理一下?”
郝仁:“……”
“你口中的守护巨人或许在力量上比普通凡人种族强很多,但我知道他们的身体构造,他们在我眼中也只是强一些的凡人而已。”渡鸦12345呼了口气,“感性,脆弱,有情绪,有人性,有可变的善恶观和态度,而且更重要的,以上皆不可控……除了那一点神性之外,他们和凡人没太大差别。”
顿了顿,渡鸦12345又仿佛自言自语地感叹:“而且不管怎么说,当时的情况一定已经混乱到没办法做任何调查的程度,整个神国都被炸飞,长子的控制网络崩溃,各个凡人物种被灭世天灾笼罩,宇宙中心一团糟……那之后幸存下来的守护者哪怕有心再调查什么恐怕也找不到线索的。而且时至今日,即便有点线索也该被时间磨平了。”
沉默了几秒钟,郝仁才点点头:“不管怎样,现在他应该冷静下来了,毕竟已经一万年过去,而且我也跟他谈了很多……下次见面的时候跟他说说这方面的事吧,希望他能听进去。”
“你应该还有别的问题吧。”渡鸦12345看着郝仁的眼睛,微笑着,“貌似挺纠结?不过你问吧,我心宽,大不了揍你一段,死不了人的。”
“您老这还真是……”郝仁无奈地摇摇头,也不知道自己这位女神上司算是可亲还是可恶,“其实有个问题真不知当讲不当讲,但就是不当讲我也讲了——假如你的造物有一天决定背弃你,你会怎么做?”
“假如你的造物有一天决定背弃你,你会怎么做?”
郝仁看着渡鸦12345的眼睛问道,他在开口之前心里犹豫了很久,但真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反而什么压力也没有了。他等着眼前这位真正女神的回答,而后者那双漂亮的不入凡尘的双眸中跳跃着神秘的微光,片刻之后,这双眼睛微微弯起来,渡鸦12345带着笑:“你对‘背弃’的定义是什么?”
“这……”郝仁顿时有点卡壳,他突然发现自己冒冒失失问了个问题,却连很多关键的定义自己都没搞明白,或者说自己心里都没个标准,“大概就是……比如不相信你,否认你是他们的创造者,或者干脆去崇拜别的神之类吧。”
“哦,看来你这里指的‘造物’是那些有知性的生命。”渡鸦12345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个响指,四周的景象顿时天翻地覆,枯萎的天国花园一瞬间消退,而满天星斗和空旷无垠的太空就仿佛从梦境中显现般突然降临。郝仁感觉失重感袭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茫茫太空里了,而一些星球则正在他的视野中快速放大,尽管感觉不到自身的移动,但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渡鸦12345的带领下迅速穿越宇宙空间。
“造物……我虽然还没创造过宇宙,但平常闲着没事的时候我喜欢制造一些天体,比如恒星和行星,还有更大规模的星云,这些都算是造物,不过这些东西显然不会产生什么‘背弃’造物主的想法。”渡鸦12345带着郝仁在星空中穿梭,逐渐靠近了一颗灰蓝色的行星,“而比较空闲的时候,我也会造一些生命……有时候从零开始,让生命从单细胞进行演化,有时候则和人类的神话故事里讲的一样,直接造出整个生态圈,一次性规划好一切让它们去繁衍进化。前者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演化的有模有样,而后者在短时间内就会变得和地球一样热闹。这是件很有趣的工作,不仅仅是研究项目。”
星球表面的情况在郝仁眼中快速放大,他看到这行星上原来已经生机勃勃,一个处于剑与魔法状态的文明正在其表面繁衍生息。他可以看到骑着亚龙的战士在大气下层巡逻,一些体型高大的亚人种正在监工的催赶下忙于修建城墙,而世界的北极则有一座宏伟高塔,数支穿着不同服饰的军队正在高塔附近搏杀,魔法师们制造出的盛大雷暴在太空中都清晰可见。
“哦,北方四国正在争夺‘伊塔尼亚高塔’,他们相信这座塔通往世界之源,塔内的力量可以实现凡人的任何愿望,甚至包括永生,不过很快他们就会发现自己错的离谱……这座塔只是个天气控制器而已,并且已经废弃很久了,设备全都拆掉,现在只剩个石头壳子。”
郝仁第一次以这种视角观察一个文明,并且有一位真神在自己旁边讲解,一种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但他还是很快恢复到自己平常的心态里:“这地方是你造的?”
“没错,几千年前造的,直接创造出星球和整个生态圈。”渡鸦12345笑着,“没有更早的历史,也没有生物进化过程,这‘世界观’在如今的地球人看来大概有点挑战科学,但实际上这样的星球不止一个,这些星球上的原住民照样可以过得很好。只要能顺利发展,迟早他们会在别的星球上补足自己需要的知识的。”
郝仁好奇地看着渡鸦12345:“这和我刚才的问题有关么?”
女神姐姐微笑起来:“有关啊——这颗星球当前的主流思想是无神论,很多年前他们就把我的神殿砸了。当然,哪怕神殿还在的时候我也没和他们接触过,毕竟他们发展顺风顺水,我就没插手,所以严格来讲他们是压根不知道我的存在的,当初的神殿也只是个……呵呵,奇奇怪怪的玩意儿。”
郝仁当场差点一头从太空里栽下去。
“很不可思议么?”渡鸦12345坏笑着看着郝仁的狼狈模样,“一个剑与魔法的世界,却比很多科技至上的星球更推崇无神论,原因很简单:他们接触超自然力量早了点,而且他们自身有特殊的种族天赋,所以从很早以前他们就能凭借自身来控制一些自然力量,风火雷电……虽然很弱很弱,但他们以此早早地摆脱了对自然之力的畏惧,当大自然的雷霆在印象中只是更大一点的闪电术,他们也就不再相信天空之上住着的是神了,他们更相信那是个非常厉害的魔法师。”
“……挺不可思议的。”郝仁不知道该说啥,只能这么感叹一句。
“这就是创世纪的有趣之处,因为你很难确定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会怎么发展,有时候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世界都会发展的截然不同,而生物的‘知性’是导致这种不同的最常见原因。毕竟很多种族思考事情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
郝仁有些疑惑:“你没有露面告诉他们真神的事儿?”
“为什么露面?”渡鸦12345抱着胳膊,“他们能自己解决生存中遇上的问题,所以他们不需要神,这颗星球的运行也没出现问题,所以我不需要露面,既然双方都没有接触的必要,我露面一下只是为了炫耀炫耀自己曾经创造过这个星球么?我很忙的——而且希灵使徒讨厌无价值的行为。”
她说的是如此有道理,但明明是听上去理所当然的事情,郝仁还是感觉很不可思议:毕竟这和很多世界的神明形象差距太远了。渡鸦12345看出对方的纠结,她只是无所谓地笑着:“任何事情都要有价值才行,一些种族和神建立联系,是因为有此需要,一些种族依靠无神论来维持社会,也是因为他们的发展阶段到了这一步。这颗星球上的文明或许终有一天也会意识到这个宇宙是存在真神的——比如当他们探索到宇宙深处,发现一些修正痕迹的时候,也或许是他们发现自己星球的人造痕迹的时候。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而且他们对神的理解也会与其他种族大有不同……但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渡鸦12345顿了顿,微微摇头:“我创造生命不是为了让谁来崇拜我,而且我相信梦位面那个女神也是如此。尽管她看上去是个半吊子,但从你的描述中,可以看出她在创造生命的时候目的很简单:一方面是为了探索宇宙,另一方面……只是单纯地想让周围热闹一点而已。”
“我大概明白了。”郝仁从渡鸦12345的话中听出一些东西,“看样子对真神而言,凡人的‘背弃’本身就是个伪命题……或者说压根不存在这种说法。”
“没有期待,所以也没有失望,有时候神对人并不只是宽宏大量,单纯的只是价值观不同所以压根不感觉人类有什么背弃和冒犯而已。说到底宗教是人类自己的社会活动,而神嘛……只是被那帮家伙强行拽出来当个炒热气氛的吉祥物,实在过意不去了就帮他们点小忙,跟个保姆似的。反正我自己是这么看,星域那边风气稍有点不同,咱们不讨论。”渡鸦12345苦笑着摊开手,“去年我心血来潮统筹了一下来自整个宇宙的祈祷信息,你猜其中最虔诚、最发自肺腑的一句是什么?”
郝仁晃晃脑袋,他哪知道这个。
“感谢女神赐予的十天假——就这句,一个孩子说的。”渡鸦12345哭笑不得,“他们一年一次大礼拜,大礼拜的时候学校放长假。”
郝仁:“……这个也太实在了!”
“人大部分都是很实在的,尤其是在他们知道向神祈祷并不能实现征服世界和长生不老的愿望之后,他们就更关注那些很实在的好处了。”渡鸦12345摆摆手,突然拽着郝仁向旁边飞去,“先离开这儿吧,下面有个暗精灵刚组装出天文望远镜,今天第一次测试,正往这边看呢。”
郝仁被拽着飞出去老远才停下,而渡鸦12345则看着地平线一侧的星光,在下方的行星表面,一个精灵也正在举着这颗星球上的第一架望远镜看着同样的一片星空。
渡鸦12345想了想,轻轻搓动手指,光的规律被暂时改变了,在这颗星球上能看到的星空一下子变得更为明亮澄澈,尽管只是肉眼难以察觉的一点点改变,但足以给一个观星者一点小小的惊喜。
“让他看清楚些,凑个晴天不容易。”女神坏笑着,“反正他们还没人精确计算过大气层对星光的干扰程度。”
离开那颗由渡鸦12345亲手创造的星球之后,两“人”在群星中继续游荡着,在脑海中继续之前的交谈。郝仁没想到渡鸦13245这个粗枝大叶的神经病型上帝竟然也有这么细致的时候,他表达了自己的意外之情,对方却只是浑不在意地笑着:“啊哈,我平常就是作风粗犷点,还不至于把工作上的事儿耽误了。”
“对神而言,凡人的宗教态度原来是无所谓的么?”
“怎么说呢……这是个挺复杂的问题,有所谓,也无所谓,取决于凡人种族的文明形态,看这个文明是不是需要宗教。”渡鸦12345慢悠悠地说着,似乎想竭力组织词汇好让郝仁可以理解这些概念,“希灵神系奉行的是‘价值至上主义’,有价值的事情才有意义,这个价值多种多样,但基本上就是为了维持文明多样性和秩序世界的稳定性。”
“星域那边也是一样的?”郝仁突然对另外一个神系产生了兴趣。
“不太一样,他们比我们更……嗯,感性一些。”渡鸦12345摇摇头,“非要描述的话,他们比希灵神系温和吧。而且一万年前希灵神系也和今天不一样,我们原本更趋于理性,甚至在很多普通种族看来有点……刻板的脱离人性,不过这些年有所改变而已。啊哈,都是些历史上的问题,你就别追究这么多了,没个几百万字说不清楚的。”
郝仁不太明白怎么回事,只能随口答应:“噢……那照这么说,梦位面那些种族如果不信女神,或者信仰其他神明,在大部分真神眼里其实不算过错?”
“不算,因为这压根就是个没有判断价值的命题,就如在压根没房子的情况下去讨论户型好不好,在真神完全不需要凡人供奉的情况下去讨论凡人的供奉到不到位也是没意义的。”渡鸦12345说着,突然话锋一转,“但梦位面那个女神情况有点特殊,她的真神能力不完整,所以可以具体分析一下。我今天跟你讲解的都是基于星域和希灵标准神系价值观的判断规则,你要记着区分。”
郝仁想了想,发现梦位面的女神、次子、守护者、长子之间的事情仍然是一团乱麻,他意识到哪怕跟渡鸦12345详谈之后还是没办法用一个简单笼统的法规去判断梦位面的事情,所以只能挠挠头发:“还真是一团乱啊……”
渡鸦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拍了郝仁肩膀一下:“别想那么多,以文明多样性为最优先。长子和脑怪已经疯狂,他们威胁文明多样性,所以该杀就杀,守护者还清醒着,该留就留,而凡人种族……都是父辈的事情,就别让后来人担责了。”
星空褪去,一阵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郝仁眼前一晃,已经回到了枯萎的花园中,眼前坐着笑吟吟的女神。
“挺替那些疯掉的守护者遗憾的。”郝仁看着桌上的枯叶有点感叹,“但没辙啊。”
等把自己在梦位面经历的事情都汇报完之后,郝仁想起了守护者提到的、创世女神临终前的那道命令:“说起来,那个女神临死之前还让守护者去把安全开关打开,要不是这个命令恐怕梦位面的大灭绝情况要比如今严重的多。但我总有点不理解……她当时就没一点恨意么?”
渡鸦12345微微眯着眼睛:“恨意和怒意大概是有的,但保护自己造物的本能也是有的。”
郝仁挠了挠下巴:“保护他们的本能?那个女神平常貌似不怎么干涉凡人文明吧……”
“不干涉不意味着不关心。”渡鸦12345轻轻摇头,“你知道创造一个物种是怎样的体验么?这是个需要牵扯很多精力的工作。不管你是否去主动干涉他们,他们都会不断在你的视野中晃来晃去。你要看着他们从零开始一点点地成长起来。在长达百万年甚至千万年的时光里,你看着海水中出现一点点藻类,看着单细胞变成多细胞,看着最原始的两栖生物在泥滩上小心翼翼地爬来爬去,看着原本光秃秃的石头和沙土中出现越来越多的颜色……然后突然之间,整个视野都会被稀奇古怪的生物占据,而其中最聪明的一两种生物便做出一些让你大吃一惊的事情来。你会惊喜地发现你当初扔在海水里的那些分子团已经学会了写字,开始穿起衣服,开始像你观察他们一样去观察世界,他们会犯一些愚蠢的小错误,但总有一些个体在尽量补救,他们很弱很弱,但总是在尽量生存下去……直到他们了解了大地和天空,甚至开始了解群星,甚至开始像你当初做的那样去研究该怎么创造新的生命,你恍然大悟这一切都是从最初的、撒在海水中的几粒种子开始的……你知道这个过程有多奇妙么?”
郝仁怔怔地看着渡鸦12345的眼睛,那双眼睛中闪烁的微光让他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女神笑着,似乎沉浸在某次造物的成就中:“我还没有看到过完整的零基础演化过程,因为我是在新帝国晋升为神之后才出生的,但即便是我直接从原始人创造出来的那些种族,也给了我很大的惊喜。他们或许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遭遇挫折,但我敢肯定,如果有谁想灭绝他们,老娘会跟他拼命……会一直杀到虚空里去,让他连渣子都不剩。”
良久,郝仁才呼了口气:“真的像个母亲一样啊。”
“经历过了才会感觉这有多奇妙。”渡鸦12345竖起手指在郝仁眼前晃着,“有时候我都感觉惊讶,我们在成为神族之前竟然从来没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
“但如果你创造出来的是个逆子呢?”郝仁突然冒出一句。
这句话一出来他就感觉有点不合时宜,貌似不该破坏眼前这圣母气氛来着,却没想到女神姐姐的回答干脆利索:“我保证不打死他们,但我会抱着把他们打死的觉悟下手教训的。亲妈也有打孩子的时候,真以为老娘把他们拉扯大就不舍得揍了是怎么的。”
郝仁:“……”
“星域和希灵神系在对待造物的态度上都近似爹妈,区别就是我们更舍得下手打孩子。”渡鸦12345捋着袖子,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形象稀里哗啦地崩了一地,“不服管教就是要打。所以我现在有点怀疑梦位面那个女神不是希灵籍的,性格不像——哪怕真是失去记忆了,也不至于被孩子欺负成这样。多半是个星域来的傻大姐吧。”
郝仁额头冷汗都快流到脚面了:“好好好我知道了……您老人家别捋袖子了,好不容易有点好形象……哦对了!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女神姐姐一愣:“啥?还没完?”
“是跟薇薇安有关的。”郝仁苦笑着,“本来应该早点汇报,但让梦位面的紧急情况给耽搁了。前阵子我们得到一本魔法书,上面记载着召唤血之王的方法,后来薇薇安发现上面说的血之王就是自己,但我们试着召唤之后……”
郝仁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那管血样:“召唤出一个怪物来。长得跟薇薇安一样,可是死后变成了一摊大姨妈。”
渡鸦12345听到郝仁的话之后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但说话还是那个含沙量:“你这比喻方式颇有老娘风范,让我看看……嗯……是这个啊。”
“看出什么了么?”郝仁赶紧问道。
渡鸦12345抬起眼皮:“这血样是你把那‘怪物’杀死之后留下的?没有污染过吧?”
郝仁下意识点头:“没错。有问题?”
他发现渡鸦12345对这些样本好像并不惊讶,心头不禁有些疑惑,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被对方一句话给弄懵了——
渡鸦12345摇晃着手里的样本:“这是源血。”
郝仁大吃一惊:“源血?!不对吧,我那边有源血样本啊,仪器检测……”
“你手头的设备检测不出来。”渡鸦12345抬起眼皮看着郝仁肩膀上的数据终端,“因为这是死亡状态的源血,已经完全改变了,只有从资讯特征上才能看出它的本来面目。”
郝仁目瞪口呆。
圆柱容器中的血样就仿佛最普通的液体一样安安静静地静止着——或许用“安静”来描述液体有点奇怪,但只要想到活生生的源血有着怎样的特征就不难想象为何要这么描述了。渡鸦12345把容器举在眼前,轻轻晃动,那红色的液体便在天光下折射出斑斓的色彩来,有些像是鲜血,但又混杂着怪异的异质感。
“死亡状态的源血,和存活状态区别巨大。”渡鸦12345打了个响指,那容器便在半空分解开来,每一个零件都独立漂浮着,而其内部的液体则仿佛在宇宙空间里一样变成球形凌空悬浮,“不怪你认不出来,这是种很奇妙的物质,一旦经历生与死的转化,它就会从基础结构开始产生巨大变化,几乎完全变成另一种东西了。”
郝仁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他当然见过“活”的源血,那红色粘稠的液体会仿佛活物一样蠕动甚至自我转移,即便在安静下来的时候也始终带着一定温度,而且能感觉到明显的生命气息,与眼前这东西有天壤之别。说实话,当初刚采集到这些血样的时候他也怀疑过是不是会跟源血有关联,但仪器检测的结果却表明这是截然不同的化学物质,里面也未发现任何细胞之类的生命结构……看样子是低估了这种东西的神秘程度。
“源血也是会死的?”郝仁感觉满脑子问题,却不知该从何问起,只能憋了个最没营养的,“我试过用各种手段处理源血,包括放射线和高温低温,但除了在超高温的情况下直接化为灰烬以及被幽能变成结晶之外,它始终没失去活性……”
渡鸦12345顺手把容器和样本复原,把那东西在手里随意上下抛动着:“所以这应该是你第一次见到液态的死亡源血,也不怪你会惊讶。”
“为什么那个邪灵在死后会变成源血?”郝仁迫不及待地把心里最大的疑问抛出来,“而且她还跟薇薇安长得一样!这……难道薇薇安也跟源血有关系?”
渡鸦12345看着郝仁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是在心中做着某种权衡,最后她还是微微摇摇头:“看来真的有关系,但目前为止你还是把注意力放在梦位面吧。”
郝仁心中一动:“你是不是有什么在瞒着我?”
他这么问了之后就没想着能得到答案,因为对方是个平素看着大大咧咧,但关键时候不管口风还是作风都异常严谨的家伙,却没想到渡鸦12345的回答干脆利落:“没错。”
这个女神经竟然毫不犹豫就承认了,搞的郝仁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啥:“额……那什么……”
“不能告诉你。”
郝仁哭笑不得:“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等你问了我再拒绝会显得有点尴尬。”渡鸦12345虽然这么说着,但最后还是叹口气,“稍微告诉你一点也无妨——薇薇安是个很特殊的存在,她和所有的异类都不一样……甚至可以说她压根不是异类中的一员。”
郝仁没有吭声,他看出对方还有下文,果然,渡鸦12345顿了顿便继续下去:“事实上我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关注薇薇安了,比你想象的更早……尽管只是断断续续的观察,但我仍然发现了她的不同之处。她和源血有着极深的渊源,甚至……和梦位面的女神也有一定联系。”
郝仁张了张嘴:“你不会要告诉我,薇薇安其实是梦位面的女神转世吧?”
“当然——不是。”渡鸦12345故意吓唬人一样拖长了音调,“我早就确认了她身上没有神性,不管是创世女神失忆陨落还是任何形式的转世都不太可能,而且我前几天还成功回溯了现实之墙的时间轴,找到了薇薇安进入这个宇宙的时间点……”
郝仁瞪着眼睛:“是什么时候?”
“她确实是第一个来到地球的,而且……应该比梦位面创世女神的陨落时间要早一点。”
郝仁这次是真的目瞪口呆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知道这么多东西:“你知道创世女神陨落的具体时间?”
“我没亲眼看到,但通过回溯现实之墙上留下的冲击痕迹仍然可以判断重大历史事件的发生时刻。”渡鸦张开双手,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奇妙的虚拟影像,一堵墙一样的光壁将两团光芒分割开来,“为了便于你的理解,我用这个来代表现实之墙和两个宇宙。我在现实之墙上发现了一系列连续的坍塌点,信息纠缠在这些坍塌点上显得暧昧不清,它们是整堵墙最大的损伤来源——而梦位面发生的最重大的历史事件也只有女神陨落的那一刻,所以这些坍塌点应该就是女神陨落的时候生成的。”
代表现实之墙的光壁上被标注了一系列的红色裂纹,尽管郝仁知道这只是便于理解的模拟情景,真正的现实之墙绝不可能是个三维可见的“墙壁”,他还是看的很认真:毕竟,这些裂纹代表的便是女神陨落的一刻。
“在这些裂纹生成之前,尽管只有很短的时间差,但仍然可以分辨出是在不同时刻留下的痕迹……”渡鸦12345指着现实之墙上的一道细小裂口,“大概在女神陨落前的四十八小时吧,通往地球的梦位面裂隙被打开了,薇薇安在这个宇宙的资讯印记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郝仁感觉额头渗出细汗,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接触的是多么久远隐秘的秘闻:“也就是说……至少在女神陨落之前的四十八小时,薇薇安就已经在地球上了?!”
“没错,所以她绝不可能是‘创世女神’,甚至不可能是女神的转生或者别的什么,因为在薇薇安来到地球的时候创世女神还活着,或许正在和逆子们进行最后的决战。”渡鸦12345看着郝仁的眼睛,“我的时间回溯不会出问题,尽管一万年对你而言或许很久远,但对我而言这还远远不够产生误差的。现实之墙上的损伤痕迹都很清楚……至少对我而言很清晰。”
“但薇薇安仍然和源血有关,而且你也说了,她和女神有关……”
“没错,和源血有关的原因你已经看到了。”渡鸦12345指着手上的血样,“地球上存在和她长相一模一样的、由源血形成的‘邪灵’。而她和女神的联系……这个我也还在调查,现在只能确定她身上纠缠的信息流要远远超出普通生物,那信息量完全不是一个单独个体应该具备的,而且那些信息直到现在还指向梦位面——普通异类在穿越到地球之后和梦位面的信息链接就已经中断了,但薇薇安直到今天还像是刚刚穿越进来的样子,她和梦位面的联系始终没有中断过。”
“等等等等……”郝仁赶紧摆手打断对方的讲解,他对信息大一统方面的知识是最薄弱的,每次数据终端跟他讲这方面课程的时候他都头大如斗,这时候更是反应不过来了,“信息流什么的对我而言有点难懂……能给我简单解释解释不?”
渡鸦12345看了郝仁一眼,叹了口气:“哈……果然这样。其实没什么难理解的,你就把这个宇宙想象成一个在电脑里运行的虚拟程序好了,因为在信息大一统理论中,世间万物都是信息的堆叠,详尽的描述和相互之间的联系公式保证了宇宙万物的运转,也让宇宙万物之间互相判定对方的‘真实性’,这就是整个世界的运转方式。而在这种情况下,人类——以及其他任意事物,都可以看做是一团数据。”
渡鸦12345说到这儿顿了顿:“而正常情况下,同样级别的事物应该有着大致相等的数据量,帝王将相,贩夫走卒,英雄草莽,甚至地球神话时代那些被供奉起来的‘神’,在世界管理系统眼中……都只有1KB,和这个世界上的任意一只虫子占用同样的存储空间。”
“这么小!?”
“形象说法啦,不过理解起来就是这么回事,毕竟电脑里一个虚拟角色的力量是99999还是00000都只能影响程序以内的‘世界’,对系统而言这不过是两个占据同样存储空间的数值而已。”
“所以薇薇安的信息量……”
“几乎达到了一个凡人所能承载的极限。”渡鸦12345摇摇头,“形象点说就是……濒临溢出。”
郝仁感觉自己刚刚落下去的冷汗现在又一层层地冒了出来,尽管渡鸦12345说的很多东西他都没法一次听懂,但仍然能听出其中很多都不是好事:“濒临溢出?这……是怎么个意思?”
“她身上连接了海量的、仿佛乱码一样的信息,就如同一个只有两行文字的小文件却有着十几个G的体积。”渡鸦12345考虑到郝仁的人类常识,一直在用他能听懂的方式解释着发生在薇薇安身上的事情,“那些多余出来的信息可能是任何东西——在梦位面的记忆,海量的里人格,隐性诅咒,或者……是某个半吊子女神留在她身上的符号。但在那些信息生效之前,谁也说不准那是什么。目前只能确定这些信息是无害的……起码从我开始关注这件事到现在,都没产生坏影响。”
“就如同有些人说的纠缠因果么?”郝仁眉头紧皱,“不管怎么说,身上凭空多出来这么多东西肯定不是好事儿吧?难道没办法给去掉?”
“你甚至不确定那些信息是什么,怎么敢确定去掉之后会不会反而坏事?”渡鸦12345看了郝仁一眼,“这就是为什么我怀疑薇薇安和梦位面的女神有一定联系:她身上纠缠的那些资讯超出了一个凡人物种的‘规制’,而更像是神造物。尽管她自身不具备神性,但她的复杂性让人忍不住这么想。或许她是神造的,或许……算了,没什么,反正你也听不懂。”
“或许她体内被埋入了神造物,是么。”没想到郝仁这次竟然机敏起来,直接猜到了女神姐姐没说出来的半句话,“这种事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渡鸦12345定定地看着郝仁的眼睛:“你好像挺关心她?”
郝仁一怔,语气有点不自然:“额……确实有点,毕竟一块呆这么长时间了,说不关心是假的。”
“有些事情我确实比你知道的多,包括有关薇薇安的。”渡鸦12345微微垂下眼皮,“但希望你能相信一点:我不告诉你,恰恰是为了保护你们两个。”
郝仁苦笑着抬抬肩膀:“这话听上去真像是经典的托词啊,你倒是说说瞒着当事人能有啥好处。”
渡鸦12345没有理会郝仁语气中的抱怨:“如果‘真相’会导致她承载的那些信息溢出呢?如果薇薇安身上承载的过量资讯是一个封印,而启封的关键就在于她的记忆或者她对自我的认知呢?或者她具备从身边人的记忆中检索关键词的隐藏能力呢?我现在没法对她的信息‘拆包’,所以也不敢确定我掌握的某些情报会不会成为某个开关,因此我得谨慎点。”
郝仁愕然:“这怎么听上去有点……天马行空的?”
“但这种事真的会发生。”渡鸦12345很认真,“我见识过的事情多了,宇宙广大,你不知道的危险到处都是。”
郝仁沉默了一会,意识到这时候只能相信对方的说法,但他又有些疑惑:“那你现在跟我说的这些没问题么?”
“我没有告诉你任何实质性的内容啊。”渡鸦12345眨眨眼,语气再次变得贱兮兮的,“我相信即便薇薇安知道了我今天告诉你的这些东西,她也不会‘溢出’,这都是精确推算过的。”
郝仁举手投降:“好吧好吧,就当你是对的。不过话说回来,我还以为女神就该全知全能呢,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你都没法确定的事儿啊。”
渡鸦12345撇撇嘴:“那要看是什么领域,在凡人的认知范围内,真神确实是全知全能的,因为凡人所能感知到的一切信息都是真神这个集的‘子集’,但在这个范围之外,比如涉及了另外一个真神……我跟你们一样,也只能摸索喽。”
俩人这时候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随后几乎是同时开口了:
“那些多出来的信息对薇薇安没害吧?”“暂时不用担心那姑娘的情况。”
“哈啊,就知道你要问这个。”渡鸦12345很没风度地抓着头发,仿佛俩月才出一次门的邋遢废人一样用懒洋洋的语调念叨着,“安心吧,老娘爱民如子……爱兵如子……爱,额,反正爱咋咋地吧,总之是不会随随便便让你们陷入危险的。薇薇安身上纠缠的那海量信息应该已经跟着她一万多年了,既然以前没出过问题,短时间内应该也没事,只要你在这之前找到梦位面女神的下落,我估计那姑娘身上的情况也就是小麻烦了。”
此时此刻,郝仁只能期待事情真的向着这个方向发展,而在他沉默不语的时候,渡鸦12345很认真地提醒了几句:“虽然理论上不会出问题,但你回去之后还是尽量别跟薇薇安提起这些,精神上的压力或许也是导致那些信息溢出的诱因。”
郝仁顿时感觉一凌,用力点头:“我明白,不会跟她说的。”
渡鸦12345哈哈一笑,跟铁哥们一样大力拍着他的肩膀:“那就好。你也别纠结了,我会继续调查下去,如果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我第一时间通知,我知道有事在你心里压着肯定也不舒服。”
“我相信你。”郝仁堆起一个笑容,暂时把这件事压在心里,这时候他才想起刚才讨论问题的时候一闪而过的另一个疑问,“等会,刚才你提到薇薇安是在创世女神陨落之前四十八小时来到地球的,也就是说现实之墙上的第一个破洞是在大规模冲击出现之前出现的?难道异类来到地球的原因不是女神陨落么?”
“这也是我正纠结的问题。”渡鸦12345无意识地用手指在圆桌上画着圈,“说实话,之前完成时间轴回溯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尽管当时还不知道弑神事件,但我一直猜测现实之墙出现破损是对面那个创世女神‘出事’导致的,但现在看来在弑神发生之前破损就已经出现了,之后的弑神事件只是扩大了裂隙的规模而已。虽然两件事前后只有四十八小时的时差……但也是时差啊。”
“会不会是当时战况胶着,梦位面女神从挨炸到陨落其实支撑了很长时间,而她在这段时间里一边求救一边在现实之墙上打了个洞一边把很多异类扔到了这个宇宙一边又给薇薇安身上安装了一大堆压缩包……”
渡鸦12345眼神怪异地看着郝仁:“百忙之中干这么多事?当时她不是快生了,是快死了好么?”
女神姐姐这类比方式一般人还真是学不来的。
“好吧,我感觉这也不太靠谱。”郝仁摁着脑门,“根据守护者当时的说法,女神临终前的状态应该也不够她干这么多事,而且貌似那个女神也不知道现实之墙的存在来着。”
渡鸦12345这时候突然看看天色:“哦呀,时间不早了,你留下吃饭不?”
“在这地方需要看天色来判断时间么。”郝仁斜眼看着自己这位女神上司,“而且你别假了,今天你连面条都没煮,留我下来估计也是喝凉开水——我还是回家吧,薇薇安做着饭呢。”
渡鸦12345仍然保持着一脸让人牙痒痒的坏笑:“那最好,你赶紧走吧,我还省着给你做饭了。”
郝仁起身作别,在数据终端张开传送门的一刻,他听到了渡鸦12345的最后一声交待:“记着,回去别给她说太多——相信我,不会出事的。”
“那我也希望您老人家能尽快把事情查清楚,好让我安下心来。”
等郝仁的身影消失在传送光幕中,渡鸦12345这才轻呼口气:“呼……这年头员工真不好伺候啊……”
话音落下,她脚下已经亮起一道光环,下一刻,她便来到了一个空旷的特殊空间中。
这正是位于洋房下层的那座由无数立柱分隔开的、宽广到仿佛无边无际的奇妙大厅,女神的储物间。
渡鸦12345轻轻打了个响指,在她面前的两根立柱之间突然荡漾起仿佛水纹般的波动,而在这似真似幻的波动下,一些整齐排列的事物慢慢浮现出来。
当幻影般的波动完全平息,那些东西也逐一显现:它们是比肩排列着的、仿佛棺椁一样的水晶容器。几十个这样的容器整整齐齐地列成一排,以一定角度倾斜着悬浮在半空中,透过透明的棺盖,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景象。
每一个容器中都静静地沉睡着一位少女,她们有着完全相同的容貌,有着同样的红色长发,同样的精致五官,仿佛亚欧混血一样的漂亮容貌,以及白皙到近乎苍白的、毫无一点瑕疵的、仿佛精美瓷器般的肌肤。
薇薇安,二十余个薇薇安沉睡在这里。
“真是能给我惹麻烦啊……”渡鸦12345叹了口气,尽管抱怨着,但还是一脸认真地检查着每一个容器的状态,“突然就发脾气把我的花园都毁了……现在倒好像又都好好睡下去了?”
在确认所有沉睡个体都安然无恙之后,她来到最后一个水晶容器前,这容器里面空空如也。
渡鸦12345静静地看了一会,将郝仁采集到的血液样本放在那个空置的容器前:“好了,这一份……代表衰亡。”
其实从很早的时候,郝仁就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身边那位吸血鬼少女有着很多秘密,这不单单是他那总是很灵的直觉在起作用,也有许多有迹可循的现象让他不得不在意。
频繁的沉睡和失去记忆,与正常血族截然不同的习性,唯有她自己才能掌握的一系列能力,以及那种从身上掉个小蝙蝠下来都能修炼成精的怪异“体质”——如果这能解释为体质的话。以上这些都足以让薇薇安成为一个引人注目的特殊个体,而更让人在意的还有当初在奥林匹斯遗迹中发现的雕塑以及最近发生的“邪灵”事件,发生了这么多事,谁能不多想呢。
但薇薇安就是这么过了一万多年,貌似也没出什么意外。
从渡鸦12345那里离开之后,郝仁心里并没轻松多少,对方提到的薇薇安身上多出来的海量信息让人非常在意,他禁不住会联想起故事里那些“纠缠因果”的说法,而在大多数故事里,纠缠因果貌似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薇薇安身上纠缠的“因果”目前看来都是指向梦位面的,或许在揭示了梦位面的秘密之后,一切问题也就明朗了。
“本机建议你别纠结太长时间。”数据终端的声音把郝仁从沉思中惊醒,“你这模样回去肯定得让人怀疑。而且纠缠因果吧……听着唬人,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无非是让你跟一些麻烦事儿缠上而已,只要有足够的能力去解决麻烦,纠缠因果通常是不致命的。难道你没这个自信?”
郝仁抬起头,看到家门口已经在前面不远处,他拍拍脸,干脆利落地把那些暂时没法解决的事情扔到一边:“管他呢,天大的事也是给人解决的!”
数据终端的咕哝声在脑海中响起:“这就对了。”
推门进屋,迎面而来的凉爽微风把在外面一路上积攒起来的燥热和心烦感觉一并驱除,郝仁深吸口气,感觉自己家里这简直跟瀑布前面一样宜人,他满足地往客厅沙发上一坐,眯着眼睛叹息着:“舒坦……”
话音未落他就听到耳边传来“喵呜”一声尖叫,随后眼角寒光闪过,紧接着脸上就被结结实实地挠了一把。他手忙脚乱地往旁边躲开,这才看到“滚”正一脸愤怒地在沙发扶手上蹲着,尾巴搭在他刚才坐着的地方——敢情是压猫尾巴了。
郝仁赶紧道歉:“额,抱歉没看见你……话说跟你说多少次了!不准在扶手上蹲着!你知道自己现在多沉么?!”
“滚”对着郝仁呲呲牙,继续低头摆弄遥控器,就当没听见。
数据终端贱兮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都混到要跟自己宠物道歉的地步了哈,而且她还不搭理你。”
“闭嘴。”
不过也该谢谢这个顽性不改的蠢猫打岔,郝仁是彻底从之前的焦虑和压力中调整过来,不用担心被家里人看出什么端倪了。他摇着头叹口气,上前把“滚”的尾巴扒拉到一边,随后坐在自己平常最习惯的位置,扭头跟自己的猫商量:“那什么,能让我看会电视不?”
蠢猫干脆把电视遥控往衣服里一塞:“不喵。”
郝仁捂着脸悲从中来:这岂止沦落到要跟自己的宠物道歉了,连看个电视都要跟宠物商量了好么。他此刻还真有点怀念当初滚没成精的时候,那时候这只猫好对付多了,要是不开眼过来捣乱他都是直接拎着脖子给丫扔出去的……
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扭头看着身边的猫姑娘,仿佛在寻找当初把她扔出去所需的角度和位置,不过很快他就叹口气:今非昔比,现在是没办法下手了,这一巴掌甩过去估计动保组织女权组织人权组织得三军联合打过来……
“滚”感觉脖子后面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恶寒,她哆嗦一下,扭头疑惑地看着郝仁,那双猫瞳里倒影着自己主人懒洋洋的模样:“大大猫,刚才心情不好,现在好了?”
该说是动物的直觉么,这只尚未完全脱离本能的猫妖竟然能感觉到郝仁心情的细微变化,郝仁意识到这个憨货竟然也是知道关心自己的,禁不住露出一丝微笑,伸手揉着对方的耳朵:“没事了。”
“哦,所以今天吃小鱼干?”
郝仁:“……”
每次他对这只蠢猫的印象改观都会止步于对方顽性不改提起小鱼干的一刻。
这时候薇薇安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她刚才就感应到郝仁进屋的动静,现在高兴地打着招呼:“回来了?我还以为今天女神又管饭呢——稍等会吃饭吧,今天跟大狗出门买菜,回来做饭晚了。”
看到薇薇安的一瞬,郝仁还是没忍住想起了渡鸦12345跟自己说的事情,他下意识地多打量了吸血鬼姑娘几眼,仿佛想“看”出对方身上承载的信息是什么东西,当然这毫无意义。
“看我干嘛?脸上又沾油了?”薇薇安被看的有点莫名其妙,用手背蹭蹭脸,“没有啊……”
郝仁赶紧把心思收回来,随口转移话题:“哦,没事,感觉你穿这身衣服挺好看的。”
薇薇安更莫名其妙了,低头看着身上:除了一身旧衣服之外就是一条新围裙,这围裙还是她自己缝的。于是她理所当然地产生误解:“哦,原来你喜欢围裙啊……”
郝仁可不知道这姑娘想到哪去了,他看着薇薇安身边,发现对方当前维持着人类形态,身边也没有寒冰和冷风环绕,他见此稍微有点意外:“嗯?今天冷风不是你负责的?”
薇薇安抬手指着楼梯方向:“她们娘俩负责的,说是今天让大家体验一下冰洋海风模式。”
郝仁刚才可没注意客厅里其他地方,这时候抬眼一看才被吓了一跳:只见通向二楼的楼梯上赫然搭着两条巨大的蛇尾巴,顺着尾巴往上看才看出原来是南宫五月和艾尔莎并排在那趴着。两位海妖这是货真价实地把自己从一楼铺到了二楼,整个楼梯都让她们挤的看不见台阶了,而之前那股萦绕整个大宅的湿润凉风原来是从她们身边弥漫出来的——怪不得跟薇薇安平常制造的干冷空气有区别。
“家里面成天跟动物园似的。”看着这堪称诡异的一幕,郝仁脑海里各种神怪志异题材的电影开始滚屏播出,“这要是来个外人估计得吓出毛病……话说你们二位就是制冷也没必要去楼梯上趴着吧?”
一楼地板上那属于南宫五月的尾巴尖翘起来摇了摇,而后者的声音却从二楼传来:“保养啦,保养,找个合适的斜坡抻抻尾巴,能治失眠的,我妈刚教我的,她说这叫重力疗法。”
郝仁愣了愣,心说自己最好别深究魔物娘的生活习惯,不过他还是顺口问了一句:“你们挡着路,别人上下楼怎么办?”
南宫五月继续晃着尾巴尖:“房东你来试试呀,我可以把你卷上去,绝对比电梯稳当。”
郝仁:“……那下楼呢?”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伊丽莎白蹦蹦跳跳地出现在二楼楼梯口,小丫头跟俩海蛇精打个招呼便直接坐到了艾尔莎的尾巴上,跟滑滑梯似的溜了下来,一路往下滑还一路兴高采烈地大呼小叫着。郝仁当时就被自己家这帮异常生物那不按常理出牌的创造性思维给折服了,他心想有朝一日自己家楼梯成精大概也不过如此……
他刚想到这就看到伊丽莎白又乐呵呵地让南宫五月把自己卷到了二楼,再次大呼小叫地出溜下来,他只能在心里修正一下:也可能是滑梯成精。
就这样,不论外面的世界有多少麻烦等着,郝家大宅里还是又迎来了一如既往的和平日子。
至少现在是这样。
在家中歇息了几日之后,南宫夫妇开始忙活起他们之前的计划来:今天是他们小饭馆开业的日子。
就如之前计划的那样,他们想重新融入现如今的地球社会:找个养家糊口的活计,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过自己安稳的小日子——这就是他俩心目中最幸福的生活了。
之前二人就已经在街口找到了一间转让的店面,也做好了开个小饭馆的大部分准备,不过由于后来发生很多事情,他们跟着郝仁东奔西跑的时候就把事情给耽搁了。而现在家中一切安顿就绪,两口子也就忙碌起来。南宫五月和南宫三八自然是兴致勃勃地跟着去帮忙准备开业,而其他人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也就一起过去帮忙收拾东西。
店面不大,位于街口,原本是一间改造过的平房商铺。改造前的房屋结构包括一个给店主人休息的单间和一个较为宽敞的、放置柜台和货架的地方,后来这里的原主人又给屋子前面接了一截用彩钢结构搭起来的简易房,便把它的空间大大扩展了。南宫夫妇看上这间店面也正是因为它的这个结构:原本放柜台的地方可以充作厨房,而彩钢房部分则正好能留给食客,用来开个小饭馆是再合适不过。
南宫无敌早早地就来到了这间刚租下来不久的店面前,颇有点感叹:“没想到啊,有机会能实现这个愿望……百年前我跟艾尔莎刚隐居的时候就想过,等什么时候世界太平了,能找个祥和地方开个小店,卖点杂货或者卖些粥饭也不错,却没想到稀里糊涂就被带到异世界过了百年……这好不容易回来了,这个愿望反而成真了。”
南宫三八很意外地看着自己老爹:“原来爸你当年还有过这梦想呢?”
“我当年两个梦想,第一个是成天下第一高手,除魔卫道匡扶世界和平,第二个梦想就是开个小店。”南宫无敌一本正经,“后来认识你妈,我就剩第二个目标了。”
郝仁在旁边听着,心说大叔不光名字个性,当年起誓发愿的时候也挺个性的,你看这俩愿望之间能有一点联系么。
莉莉在旁边咋呼:“大叔你如今说话已经挺像个现代人了啊,不再用鄙人鄙人的自称了?”
说起来莉莉的岁数不一定比南宫无敌小多少,但这哈士奇是个思路精奇的家伙,想一出是一出,再加上郝仁家里这帮货真要论辈分的话能把人逼疯,所以她这乱叫也没人管她。
南宫无敌笑了笑:“有时候说话还是免不了带上以前的习惯,但改起来还是挺快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世界变化真大啊……我如今也就跟人聊点日常的时候没什么问题,可一旦说起冷僻词那就真听不懂了。说来惭愧,我连你写的小说都读不太通,哪怕认了简体字也认不得你们现代用的词……你书里那‘基X’是个什……”
南宫无敌半句话没说完就被莉莉嗷呜一声赶紧给打断了,哈士奇姑娘就跟让人踩了尾巴似的蹦起来一米多高,但她嗷呜的声音再响也没挡住无敌大叔的前半句话,现场一圈人顿时都拿怪异的眼神看着莉莉,郝仁更是下意识地跟这个哈士奇精保持了两米以上的距离:“莉莉……你这著作范围怎么越来越广的……”
“你们别跟着捣乱行么!”莉莉急的眼都圆了,“我那是情节需要!话赶话写到这个话题了!”
这次连南宫三八都跟着往后退出去三米:“我怎么越听越危险的。”
莉莉瞪着眼睛看看郝仁又看看南宫三八,一叉腰:“你们信不信我下本书里男一号跟男二号就是你俩?!”
郝仁和南宫三八立刻表示哈士奇大人功德无量心胸宽广,必然不会跟区区俩直男过不去,而南宫无敌则保持着一头雾水的模样,低头跟自己媳妇讨论:“艾尔莎,你知道……”
“爸!别打听了!”南宫五月扯着嗓子嚷嚷起来,随后扭头朝店铺里走去,“赶紧来帮忙收拾东西吧!”
前几天的时候郝仁已经帮着南宫夫妇请来装修师傅把店里面的结构稍微改了改,也安装好了灶具和冰柜之类必不可少的东西,而开张第一天需要的材料也在昨天准备妥当了,今天大家跟着过来主要就是摆摆桌子凑个热闹,给开业做个准备。原本南宫夫妇是只打算卖个早点的,但在看到这店面的情况之后他们还是决定开个正正经经的饭馆,所以今天的开业时间就定在了中午。眼看着时间已经不早,两口子再不耽误功夫,赶紧地忙活起来,莉莉则蹦到屋子中间开始上蹿下跳地瞎指挥:“赶紧啦赶紧啦!房东和三八去收拾桌子!蝙蝠你去帮阿姨准备小菜!五月去擦玻璃!大个……大个你在这里面转不开,去外面迎接客人吧,我昨天就跑着把消息告诉街坊啦,大家伙都说了要来捧场……啊对了,鞭炮,鞭炮,我要放炮!”
郝仁一边被莉莉胡乱驱赶着去干活,一边哭笑不得地对身边经过的薇薇安眨眨眼:“这丫头又人来疯了。”
薇薇安扁扁嘴:“喜欢放炮的狗啊……她这进化到底哪出问题了。”
一大帮人闹闹哄哄地给开张第一天做着准备,但其实要做的事情真的不多:需要做的准备工作从几天前就已经开始,到昨天为止的时候基本上都完成了,今天这群人与其说是过来帮忙的,倒不如说就是纯粹闲着没事来凑个乐。这一点就光看莉莉那兴高采烈的模样都能看出来:这个哈士奇脑袋里压根就没有一丁点干正事的概念。等店里面的桌椅都摆放妥当,各种切好拌好的凉菜也被放进冰柜之后,莉莉马上就跑去里屋抱着一大箱子鞭炮跑了出来。她高兴的仿佛一个孩子,抱着鞭炮的时候脸上笑的简直要绽放出光芒:“房东你来跟我一起放炮啊!”
郝仁看了厨房方向一眼,艾尔莎和薇薇安正在那后面略显忙乱地整理着东西:毕竟都是第一次干这个,新厨房也是第一次用,俩人都不熟悉,昨天晚上就准备好的一部分食材和调料今天中午便都忘了放在什么地方。幸好南宫五月很快便看不过去了,她进去帮忙之后情况便好起来:蛇妹子干别的不行,记性倒真比厨房里那俩强。
“大概出不了问题吧……”郝仁嘀咕一声,紧接着就被一脸兴奋的莉莉给拖出去了。
南宫无敌张望着仍然空空荡荡的街口:“事到临头竟紧张起来了……不会没人来吧?”
南宫三八笑呵呵地在旁边宽慰自己老爹:“放心吧,南郊虽然人少,但人情味浓,莉莉昨天把她认识的邻里街坊都通知了一遍,今天咱家饭馆开张,大家说什么也会来捧个场的。”
他这边说话间,店门口大街上突然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脆响,中间夹杂着女孩子欢天喜地的呼叫声:莉莉已经点燃了饭馆开张的鞭炮。
南宫无敌跟南宫三八对视一眼,快步向店门外走去。
热闹而响亮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火药的烟雾在街头升腾起来,中间或有二脚踢“通”的一声蹦上天空,砰然炸裂。莉莉举着打火机在郝仁旁边高兴地蹦来蹦去,用很好听的声音大声欢呼着:“开-张-啦!!”
郝仁微笑着看着旁边这个比饭馆主人还高兴的姑娘:“我都觉得有你在场就不用放炮了,你比鞭炮还热闹呢。”
伊丽莎白抱着脑袋一愣一愣地看着这一幕,她可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地球风俗,小丫头吓了一跳:“哇!没想到你们原来是民风彪悍型的!”
郝仁不解地看了小恶魔一眼:“这还涉及到民风彪悍了?”
“疯狂点燃大量炸药——”伊丽莎白指着那一地烟雾,“恶魔庆祝节日的时候都不这么干!”
郝仁顿时感觉无言以对,憋了半天只能拍拍小恶魔的脑袋:“等过年的时候有你惊讶的,按你这标准,我们过年打出去的火力够一场局部战争的。”
伊丽莎白:“?”
店外空地上的鞭炮还没点完,莉莉就又跑去里屋搬了新的一箱子炮仗出来,郝仁看着这阵仗吓一大跳:虽然前两天让莉莉负责买炮的时候他就想过了这姑娘会不会玩疯,但现在看来他当时还把情况想的太乐观了,这个哈士奇买炮的时候俨然就是冲着攻城拔寨去的——她到底买了多少炮仗回来?
莉莉半张脸都被烟火熏的黑乎乎的,听见郝仁的嘀咕之后她还挺乐:“好不容易能玩一下嘛,就当庆祝叔叔阿姨终于回归现代社会啦。伊丽莎白你也来试试~~”
于是恶魔小姑娘就这么被一个哈士奇带下水了。
不过在莉莉和小恶魔玩的兴高采烈的时候,南宫无敌却忧虑地看了街头一眼:“这怎么……到现在还没人来呢?”
南宫无敌这么一提醒,郝仁立刻也觉得不太对劲了,他踮着脚尖看向不远处,却只看到空空荡荡的街道,别说莉莉承诺中过来捧场的街坊们了,就连个被热闹声吸引来的行人都看不见。南宫三八一边安慰着自己老爹一边也跟着皱起眉:“不至于啊……起码该有个来看热闹的吧。难道咱家开张头一天真这么不顺?”
“我过去看看情况。”郝仁对南宫爷俩一挥手,迈步朝街口走了过去。
不过他刚迈步还没走多远,就看到街口陆陆续续晃过来几个人影,走在前头的正是街坊的李老太太。郝仁慌忙迎上去,还没来及招呼就听到老太太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就知道有你小子在里面折腾——不过你怎么让大全跑路口拦人去了?”
郝仁不明所以地挠挠头发,等老太太走过去之后又是超市的胖老板,胖老板跟以往一样笑容可掬:“我昨天就接着莉莉通知了,今天带着媳妇一起来捧个场——不过你怎么让大全哥跑路口拦人去了?”
郝仁知道这就是莉莉之前的工作成果:那姑娘成天在这一带到处跑,早已经和所有街坊混熟。南郊人家多养狗,所以莉莉借着兽医的名头跟这边所有人都能说上话,昨天她也是借着出门给狗狗们打疫苗的功夫把南宫夫妇饭馆开张的消息告诉街坊们的。他心头感叹了一句那个哈士奇也有靠谱的时候,一边乐呵呵地招呼前来捧场的街坊们往饭馆方向走。这时候又有从街口过来的人,是商业街那边开手机店的小伙子:“呦,郝哥,我也来捧个场——话说你们怎么让大全叔跑路口拦人去了?”
郝仁听到这儿实在没法忍了,对街坊们一拱手:“几位自己过去吧,就那边烟雾缭绕的地方就是,等莉莉放完炮就能进去了——我去路口看看到底啥情况!”
撂下这句话他就朝着街口跑去,结果刚跑到那边他就傻眼了:只看到一个铁塔般的黑恶凶汉正站在人来人往的必经之路上,眼前站着一圈战战兢兢的路人和街坊,那光头恶汉还咧着血盆大口跟人招呼呢:“都往这儿来都往这儿来——离那么远是什么意思?!既然来了就跟我去一趟呗,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
这么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挡在路口谁还敢过去,当时是有绕路的有旁观的,还有几个保持距离拍照发微博的,郝仁看着这情况感觉一个头两个大:“老王!你在这儿干嘛呢?”
拦在路口“胁迫”路人的不是别人,正是伊扎克斯,他听见郝仁的动静扭头笑着:“莉莉不是让我出来招呼客人么,我寻思着在门口不一定能拦下多少人,干脆就来路口堵着了……”
郝仁当时差点就蹦起来了:“我就知道不能让那个哈士奇出主意!她怎么想起来让你干这个的?”
伊扎克斯摸着后脑勺:“兴许是我比较显眼吧。”
郝仁一头冷汗,赶紧往回劝他:“老王你还是回去看孩子把,你闺女正跟莉莉比赛放炮呢,别让她把房子炸了。”
等伊扎克斯撤退之后情况顿时有所改观。之前路人们都是战战兢兢不知道这边挡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是什么意思,只有熟识的街坊因为认识伊扎克斯那张脸或者知道情况的才敢过来,而现在道路终于畅通无阻,路人也就多了起来。郝仁松口气,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朝着饭馆的方向过去,间或还能听见一两声嘀咕:“看样子不是黑店吧……”“别逗,你小说看多了吧,这地方哪来黑店。”“那你刚才不是也转筋了么?”“废话,我他妈还以为要打起来了……”
郝仁叹了口气,心说莉莉让伊扎克斯出来迎客也算是天才了,她不知道后者杵在路上与其说是广告不如说是个路障么……
就在这样近乎乱七八糟的状态下,南宫夫妇的小饭馆终于是开张了。
郝仁摇着头回到饭馆前,发现莉莉的两大箱子鞭炮终于放完,现在她正领着伊丽莎白小姑娘在大街上捡着那些没能炸响的散炮点着玩。而街道上的火药烟雾一时半会还没散去,在缭缭绕绕的烟雾中,只能看到小饭馆的大门隐约可见,南宫三八和他妹正在引导街坊们进店,郝仁看着这情况忍不住感叹:“……跟他妈南天门似的……”
伊丽莎白举着个炮仗跑过来:“什么什么?”
“说某个哈士奇放炮太疯了!”郝仁翻着白眼,“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烟?”
伊丽莎白举着手连蹦带跳:“我用硫磺火把最后半箱子炮一块点着的!”
郝仁登时被吓出一头冷汗,他来不及感叹房子竟然没被炸飞,就听到恶魔小丫头继续兴致勃勃地嚷嚷:“这个叫鞭炮东西真好玩,仁叔叔你说的过年是不是比这还热闹啊?噼里啪啦的太刺激啦!”
郝仁咬着牙:“下次领你去中东,让你听个痛快!”
这时候薇薇安推开店门,跟腾云驾雾似的从里面冒了出来:“外面的玩够了没?玩够的进来帮忙!”
开店头一天,从未做过类似活计的南宫夫妇显得有点手忙脚乱,而且众人也没想到莉莉一圈通知之后竟然能叫来这么多捧场的邻里街坊,感叹南郊人情味浓的同时也把一帮凑数的门外汉给折腾的有点忙不过来了。郝仁一进店就看到南宫五月正托着餐盘在桌子之间跑来跑去,一边跑一边嚷嚷:“三号桌加个凉菜,随便啥都行……四号桌结账!二号桌要的面条好了没?哦哦一号桌的腐竹炒肉……啊?不是?要不你们凑合一下吧,腐竹炒肉也挺好的……谁要的宫保鸡丁?宫保鸡丁哪桌的?没人要我吃了啊……”
莉莉这时候正好进门,立刻嚷嚷着:“别忙别忙,我帮你吃!”
郝仁目瞪口呆:“……这店真能开下去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终归是自由散漫的物种,开店的话大抵上应该就是这样吧。”
“不一定吧,我看薇薇安干活就挺踏实的……嗯?”郝仁下意识地接了半句话,但突然反应过来,他扭头一看,赫然看到身边的桌子旁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穿着一身有点土气的西装,容貌毫无特色,看着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公司职员,女的则面无表情板着脸,脸上最引人瞩目的是一道伤疤,虽然其容貌本算不错,但这道伤疤再加上那仿佛面瘫一样的表情,还是让她显得有点怪异。
郝仁当时大惊:“你们俩……”
“别这么大反应。”西装男人笑眯眯地摆了摆手,“我们只是路过此处,凑个热闹。”
郝仁:“……叫啥来着?”
刀疤女本来正面无表情酷酷地喝着饮料,突然被呛的咳嗽起来:“咳咳……”
“柳生。”西装男人哭笑不得地指着自己,又指向旁边的女伴,“赵玺。真不愧是办大事的啊……贵人多忘事,但没想到连我们的名字都没记住。”
郝仁看看周围,发现没人注意这边的动静,于是干脆在柳生旁边坐下:“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不是说了么,路过。”柳生笑眯眯地点着头,一边抬手将一张干扰感知的莱塔符卡放在桌上,翻过卡片,便阻断了周围其他普通人对这一角落的注意力,“我们两个以前也是在这一块住过些日子的,今天想起来了,就过来看看。没想到会遇上你们在这儿,竟然还……开起店来。”
“店不是我的,是俩朋友的。”郝仁看了柳生一眼,他对眼前二人倒是没什么戒备,尽管他们是猎魔人,但已经被渡鸦12345仔细“教育”过,目前对自己这边而言算是无害人员,他只是很惊讶对方会突然冒出来,“你们真的只是路过?”
柳生面带微笑,顿了几秒才开口:“好吧,实际上也有些事想找你们,不过那些事先不忙说。另外我俩到这真是路过,起码我们来这个小饭馆之前是真没想到这地方是你们开的,我们原本还想着该怎么找你们呢。”
“今天刚开张。”郝仁扭头看了看已经忙成一团的店内,摇头叹气,“都是生手,你看这乱的——也幸亏大部分都是邻里街坊,大家都担待着,就让他们闹吧。”
郝仁没必要把南宫夫妇的事情跟眼前两位正统猎魔人说太详细,毕竟双方也不算多熟,而赵玺则自顾自地猜测起来:“我看到店后面像是夫妻的两人……他们是这的老板?是打算在人类社会里面安分守己隐居下来的异类?”
“异类安分守己是这么不可思议的事么?”郝仁看了对方一眼,“他们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尤其是现代社会幸存下来的那些,很多异类其实都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你们不给机会罢了。”
“我们知道。”柳生点点头,“我俩早就没偏见了,只不过亲眼见到异类老老实实在人类社会中生活的样子感觉有点稀罕而已,毕竟之前见到的异类要么是在深山老林里藏着,要么就控制了一大堆人类仆人在城市里结下巢穴,或者就是在古书上看到的,那种为祸一方的古代异类……真没见过眼前这样的。看上去跟人类也没什么区别嘛。”
郝仁随口哦了一声,然后突然就意识到有哪不对了:“等会,你们看不出店后面那夫妻俩的种族么?”
猎魔人是优秀的猎人,尤其是在对付异类的时候,他们甚至仅凭直觉就能判断出对方的种族和大概能力,这也是他们在漫长的异种族战争中能最终取胜并终结“神话时代”的重要依仗,因此柳生二人应该一眼就能看出这店里面的几个异类都是什么种族才对!但他们现在的表现明显是没认出南宫夫妇的种族。
他们认不出南宫无敌倒情有可原,毕竟猎魔人的猎杀本能对本族无效,而且每一个猎魔人都擅长隐匿自身气息,在同族面前若非主动表明身份,往往也是能瞒天过海的,也就当初的哈苏凭借过人的经验一眼看出了南宫三八的身份。但柳生跟赵玺总该能认出艾尔莎是个海妖吧?海妖是在地表上极端罕见的种族,不管是谁看见她们第一反应都应该是惊讶一番然后问东问西,可柳生这态度明显是没认出来,他多半以为南宫夫妇俩人是普通的陆生异类。
柳生听到郝仁的话之后怔了怔,随后才无奈地笑起来:“被看出来了……这也算是今天来找你们的原因之一吧。”
郝仁意识到眼前俩人真不是来凑乐的,他往前蹭了蹭身子:“到底怎么个情况?”
“我们的猎杀本能消失了。”赵玺保持着面瘫表情,声音平淡地说道。
郝仁一下子没忍住:“啥?!”
这时候莉莉的声音突然从后边传来:“房东你在这儿偷懒啊!蝙蝠让你去帮忙……哇!”
莉莉这是终于看见店里面坐着两个猎魔人了,她刷地往后蹦了一步:“你两个过来干嘛?”
“别这么紧张,不是早就停战了么?”柳生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位曾跟他们打过一架的狼人少女,“你就把我们当成普通客人就行,今天过来谈点事。”
莉莉那差点就蹦出来的狼(狗)耳朵顿时重新服帖下去,她点点头,顺手把菜单往桌子上一放:“那点菜吧,今天开业酬宾,所有饭菜七折,啤酒免费,满三十八块送两个凉菜。”
哈士奇姑娘性格就是这么耿直——她认真把俩猎魔人当成食客了。
柳生都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实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看着那朴素的菜单,他随手点了个菜:“鸭黄豆角……”
莉莉愣头愣脑地答:“这个还没有,光忙着写到单子上了,但刚才问了一圈没人会做。”
“……那清炖鲤鱼有么……”
“今天不能炖鱼,房东闺女在厨房看热闹呢。”
“这什么理由?”柳生愣了一下,“那就来个宫保鸡丁吧。”
“鸡丁没了,不过还有茄子,你要不介意我可以让蝙蝠发明创造一下,应该也能炒个菜……”
柳生抬眼定定地看着莉莉:“咱们已经停战了是吧,我也不是来捣乱的——你怎么还对我有意见呢?”
郝仁抬手打住柳生的话头:“你看这姑娘的眼神,像是故意找茬么?应该是真没有。”
莉莉瞪着人畜无害的大眼睛跟柳生面面相觑,柳生从那愣愣的眼神就顿时意识到眼前这位恐怕是个跟“尖酸刻薄”属性终生绝缘的生物,于是哭笑不得地耸耸肩:“好吧,那清炖排骨总该有吧,然后随便上俩凉菜就行,最后来两碗米饭。”
莉莉眨眨眼:“排骨也没了——炖鸡块行么?”
柳生一脸脱力:“行,行,反正随便弄点吧,我俩也真有点饿了。”
莉莉点点头刚想走开,郝仁就在后面叫住了她:“诶等会,我看点排骨的人不多啊,怎么就没了?”
莉莉笑颜如花:“我看剩下的没人要,就都吃了啊!”
等莉莉离开之后郝仁立刻抱着头:“我现在真担心这店能正常开下去不……异类适合干这个么?”
柳生:“反正目前看着……悬。”
郝仁叹了口气,心说让一帮自由散漫惯了的妖怪在人类社会开饭店也不能强求太多,莉莉能忍着馋劲正常上菜就已经算超常发挥了。他摇摇头把这些事甩一边去,抬头看着柳生和赵玺:“说说你们的情况吧,猎杀本能消失是怎么回事?”
“字面意思。”柳生小心地看了四周一眼,尽管有符文力量驱散了普通人的注意,他还是下意识做出谨慎态度,“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还不清楚,但大概就在最近一两个月内,而且不是一下子完全消失,是一点一点减弱,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完全失去它的感觉了。”
赵玺也在旁边补充:“我们前阵子和一个游荡的影魔遭遇过,是那时候才意识到猎杀本能完全消失的,而在那之前只是觉得感官有点迟钝,我们也没有多想。”
猎魔人的猎杀本能是在面对异类时才会生效的东西,若非发生和异类的遭遇,即便猎杀本能消失,他们自己也很难感觉到什么,所以赵玺说的情况并不难想象。
“我们对异类的识别和预警能力很大一部分是建立在猎杀本能的基础上的。”柳生脸上带着一层阴霾,“之前从‘神’那里回来之后,我们的猎杀本能其实还在,面对异类的时候也会有本能的身体反应,只是依靠理智强行压制了这种本能而已。但现在……”
柳生顿了顿,苦笑着摊开手:“我们是真真正正对异类一点敌对感都没了。”
猎杀本能,这是特指猎魔人在面对异类时不受控制产生的杀戮意识和临战反应,猎魔人将其视作一种有益的天赋,因为猎杀本能可以让他们极快地进入战斗状态,并且对异类作战时毫无怜悯与迟疑,而且更重要的——猎杀本能是猎魔人很多感知技巧的基本,他们对异类的识别和预判有百分之八十都是建立在猎杀本能基础上的。
当然,技艺娴熟的猎人哪怕没了这个本能也可以从人群中嗅出异类的气味,但就如柳生和赵玺现在的情况:他们只能感应到异类的存在,却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精确感知到对方的种族和实力了,而且也没办法再产生临战反应。
郝仁皱着眉看向柳生:“猎杀本能消失之前都发生过什么?”
“没有任何先兆,这项能力是突然开始减弱的,而且说实话……我们甚至不太确定它最早开始减弱是什么时候,只能大概判断是一个月前。”柳生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显得忧心忡忡,“猎杀本能只有在面对异类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
“你们怎么想起来找我了?”郝仁好奇地问道。虽然他跟眼前两个猎魔人已经达成和平协议,但猎魔人这个阵营对自己这边的房客们而言毕竟还是比较敏感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柳生没有求助于自己的组织,而是找到了这里。
柳生也不隐瞒自己的想法:“我知道你的背景,你应该能知道很多东西,找你恐怕比我们求助于自己的组织还管用。另外我们也确实找过猎魔人上一级的地区负责人,但……”
柳生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道:“猎杀本能消失的问题好像不是个例……这恐怕已经不是我们自己能控制的了。”
郝仁眼睛张大:“不止你们的猎杀本能消失了?!”
“上一级的地区负责人没有细说,但他提到了‘情况不好’,而且据我所知,族中很多长者也突然活跃起来奔赴各地,恐怕都跟这件事有关。”柳生皱着眉,“其实我来找你之前也是犹豫了很久的,毕竟我不希望猎魔人集体的利益受损,但现在看来……这恐怕已经不止是利益受损的状况了,大概只有你背后那位能帮忙解决这个问题。”
郝仁咂咂嘴,感觉这个柳生还是对自己有点误解:“第一点,我跟猎魔人并不敌对,所以我闲着没事为啥要让猎魔人集体受损?第二点,我背后那位确实神通广大,但我寻思着她不会亲自帮你们解决这种事儿……不过别担心,我会想办法调查的。你最好把猎杀本能消失之后的反应跟我详细说说。哦,顺便还有你估计会有多少猎魔人受了影响。”
柳生和赵玺交换个眼神,各自点了点头之后便跟郝仁详细交待起来,而在他们谈着问题的时候莉莉也跑过来上菜了,她捧着个特大号的托盘,一脸高兴:“呀吼!你们的饭菜好啦!房东把胳膊挪开,砂锅烫手小心点……另外蝙蝠让我也给你盛了碗米饭,今天客人多,中午回不去了就在这儿吃吧。”
莉莉这时候显然已经进入状态,她手脚麻利地把三大碗米饭和一个冒着热气的砂锅以及两个凉菜摆到桌上,一边还兴致勃勃地给客人介绍:“这砂锅鸡块是我们这儿招牌菜,上桌之后还要焖一分钟,开盖的时候香飘半条街……另外这两个凉菜是送的,你们慢用哈。”
郝仁低头一看,发现桌子上摆着两盘一模一样的黄瓜拌拉皮:“……不是说两样凉菜么?你这拿错了吧?”
莉莉大大咧咧地摆着手:“盛多了,我顺手给你们分成了两个盘子,就当是俩菜吧,反正白给的。实在接受不了那就当一个是黄瓜拌拉皮,一个是拉皮拌黄瓜……”
哈士奇精说完也不给人反应的时间,扭头就哼着小调晃到一边去了,过了一会郝仁就听到她在邻桌招待客人的声音:“……这酥油丸子是我们这儿招牌菜,上桌的时候香飘半条街……”“这西红柿炒鸡蛋是我们这儿招牌菜,上桌的时候香飘半条街……”“这……赵叔你不点别的了?好吧……这花生米是我们这儿招牌菜……”
柳生愕然地看着那个在店里面高兴地跑来跑去,但干活说话都乱七八糟的狼人妹子:“她原来就会这一句啊?”
郝仁捂着脸:“我估计很快这饭馆就要远近驰名了,光这经营风格都算特色。”
柳生笑着摇摇头,一边伸手去揭开砂锅的盖子一边说道:“这样也不错,已经比我印象中的异类好多了……话说没想到这儿烧菜还挺地道的,这盖子还没揭开就闻着……”“啪!”
他话说到一半,只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就赶紧又给扣上了,郝仁不明所以:“怎么了?”
柳生绷着脸:“最近太紧张,可能产生幻觉了。”
赵玺奇怪地看了自己上司一眼,伸手揭开锅盖,也是看了一眼就赶紧盖上:“……有奇怪的东西。”
“什么毛病……”郝仁皱着眉嘀咕了一句,顺手把砂锅的盖子掀开,就看到豆豆在里面举着根蒜苗高兴地跟自己打招呼:“爸爸……”“啪!”
郝仁把锅盖扣上,端起砂锅就往厨房走:“你们等会,我去换一锅,大厨炖错东西了。”
柳生和赵玺:“?”
郝仁跑到厨房的时候这里面还一团忙乱呢,薇薇安和艾尔莎在里面忙的不可开交,倒不是手艺不行,而是不习惯饭馆里做菜的节奏。就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乱响,女孩子的惊呼声此起彼伏:“薇薇安把盐给我一下……”“大狗,大狗去把这两盘菜送到门口那桌上去!”“五月你哥去哪了?”“诶我菜刀呢……无敌,把你银匕首拿来。废话什么呀,昨天不还用它削苹果了么!”“伊丽莎白,看见豆豆没有?她刚才不是在这个盆里么……”
郝仁顺手把砂锅放在一旁:“豆豆在这儿呢,你们谁把她炖了?”
薇薇安扭头看了一眼,目瞪口呆。
小人鱼兴许是自己蹦进锅里的,就厨房现在这个手忙脚乱的状态她蹦到哪去都有可能。郝仁看这情况也不好意思给人添乱,他自己捧着豆豆到洗碗池子里给小家伙冲了冲,然而过水三遍之后闻起来还是一股大料味儿……
莉莉路过的时候闻了闻豆豆的尾巴:“舔着她我能吃两碗饭——房东你还是用点洗洁精吧。”
“别闹,她万一吃下去了岂不拉肚子。”郝仁白了莉莉一眼,顺手把豆豆放进鱼缸里又收进随身空间,“还是别让她在外面添乱了。嗨,本来还寻思着今天开张热闹,让她出来透透气的,真不省心。”
“今天生意挺好。”南宫无敌笑呵呵地看着店里的情况,“一开始我还想着万一没客人该怎么办呢,现在看看,倒是把东西准备的少了。”
“开张头一天,怎么都得热闹,起码几条街的街坊邻居都来捧场嘛。”南宫五月笑嘻嘻地说道,“不过今天挣不多,开业卖的便宜不说,莉莉还给人家乱送配菜……”
“行了,她能记着收钱就不错了。”艾尔莎叉着腰,“反正赔不了本,我们也不指望能赚多少。”
妖怪开饭馆,果然都是胡来的。
这时候薇薇安空出手来,拽着郝仁来到一边:“我听莉莉说了,那两个猎魔人来了?”
“嗯,谈点事。”郝仁低声说道,“等中午这阵忙活劲儿过去之后清静下来咱们几个再详细谈谈,我怀疑恐怕跟地球上各种异类的先天敌对现象有关。”
薇薇安探着身子看了一眼店内角落,柳生和赵玺心有所感地抬头对这边点头致意。
“哦,你去陪他们吧,我先忙完手头的活。”薇薇安推了推郝仁,随后笑起来,“话说开饭店果然是个勤行,还挺累人的,中午饭没法一起吃了,晚上再给你做点好的。”
“嗯,别累着。”郝仁应了一声,离开厨房之前指着正蹲在角落的伊丽莎白,“另外别让她帮倒忙了,你们没发现她正拆冰柜呢么!”
众人:“……老王,来看你闺女!”
柳生对异类确实是有偏见,但至少有一点他没说错:郝仁身边这帮货是自由散漫的够可以,开店完全就是胡折腾的。莉莉就别说了,五月三八兄妹俩也不怎么可靠,伊丽莎白是个纯种的熊孩子,她爸搁这也帮不上忙,南宫夫妻俩倒是踏踏实实干活,可惜忙起来也五迷三道,最后竟然就只剩个薇薇安还稍微靠谱点,可惜还只能在后厨炒个菜:大家生怕让她碰钱之后让南宫夫妻俩把老本都赔进去……
反正让一帮妖怪帮忙开店嘛,从一开始郝仁也没指望太多,甚至就没指望这饭馆真能赚钱。他支持南宫夫妻开这个馆子主要还是为了让他们俩能有事可做,至于家里其他人,平常闲着没事的时候可以过来帮帮忙,但大部分时间肯定还是各忙各的——至少郝仁成天去各个世界出差就得随时带走几个打下手的。
至于店里,虽然今天忙活的够呛,但等南宫夫妻俩熟悉了这里的活计,再有他们一对儿女帮忙,应该出不了问题。
但不管怎么说,看着店里闹闹哄哄的模样,郝仁还是会忍不住咂摸一下这小饭馆将来到底会发展成啥样……
中午最忙碌的时间段终于过去,食客们也逐渐减少下来,莉莉跟南宫五月在门口送客,俩姑娘高兴的一脸灿烂。今天来捧场的人百分之六七十都是认识的街坊乡邻,全都是昨天莉莉通知到的那些,这时候自然要好好相送。
南郊就是这么个巴掌大的小地方,本来就只是个小城区,如今还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口,平常出来进去看到的差不多都是熟人,在这里开店卖东西遇到的第一个难关就是“熟人生意”,不过幸运的是这里的大家伙也都习惯了这情况,张家去李家买包烟,赵家去刘家打个家具,都是这的常态。
莉莉早就完全进入状态,现在踮着脚在门口招呼:“明儿再来啊!老张!明儿带上你家毛毛一起来呗~~”
郝仁在旁边听着直翻白眼:“胡闹,有领着狗下馆子的么?”
薇薇安在围裙上擦着手从后面走过来:“还有领着狗拯救世界的呢,怎么就不能领着狗下馆子了?”
莉莉想了一会,勃然大怒:“蝙蝠你又占我便宜!”
有些街坊从店里出去的时候还拽着南宫无敌给提建议:“你家那口子手艺不错,下次我还来,不过下回你们可得把菜单好好弄弄,不会炒的菜就别往上写嘛……”
也有找郝仁提建议的:“郝小子,我看你以后就在这馆子里帮忙得了,别成天往外地跑,你说你在这儿往外租着那么大房子,真放心成天出门在外不回家啊?”
也有给伊扎克斯提建议的:“大全啊……这么小的馆子,就不用保安了吧?”
等人走个差不多的时候南宫三八就开始捧着钱箱子算账,他大概看了一眼就知道其实挣得不多:“嗯……回本了,但赚不了多少。不光是打折的问题……主要是卖出去的都是便宜东西。”
“废话,一帮老头老太太能舍得吃多少。”南宫五月翻着白眼,“也就花生米卖的多,老爷子们点一碟子花生米能就着茶水磕半个钟头,我觉得咱家这饭馆终极形态应该就是个老年人活动中心。”
南郊这边年轻人少,大部分人都已经搬去市里或者在市里上班,留下来的有几乎三分之二都是老人。今天中午看着确实挺热闹,但说实话卖出去的净是些便宜小菜,后厨里也就炖排骨的锅见底了,还是被莉莉吃的。不过南宫无敌倒是看得开:“挣多挣少就那样吧,反正不是冲着发财来的,咱们就是找个事做。”
艾尔莎也在旁边连连点头,郝仁看到这情况也就舒心了:这二位心里高兴就行。
这时候一个被人遗忘了很久的声音终于在角落响起:“诸位,你们都忙完了吧?该轮到我们的事了吧?”
郝仁抬头一看,煞是意外:“柳生?你俩还没走呢?”
柳生用筷子夹着一块黄瓜僵在半空:“不是你让我们等着呢么?”
郝仁一拍脑袋:“哦,我忘了。来大家都拾掇拾掇,来商量正事。”
柳生举着一张符文卡片:“不介意我暂时把你们的客人挡一挡吧?要谈正事的话最好能安静点。”
郝仁上前接过卡片交给莉莉:“去贴在门口,暂时闲人免进。”
一圈人把两张桌子拼在一块,等众人落座之后,郝仁先指着两个猎魔人对南宫夫妻介绍:“你们没见过面,我介绍一下,这个是柳生,资深猎魔人,这个是赵玺,是柳生徒弟。他们俩是这座城的猎魔组织负责人。不过当前算朋友。”
南宫无敌脸上闪过异样的神色,但他看到周围其他人脸上的表情之后并没露出更多情绪,而郝仁也随之介绍了他们夫妻俩:“南宫无敌,前猎魔人,艾尔莎,海妖。”
柳生和赵玺瞪眼看着这神奇组合,但毕竟是在渡鸦12345那边长过见识的,他们终究是接受了这个信息量。柳生摇着头笑道:“你们这个人员成分……真是越来越乱了。”
“闲话不多说,还是谈谈猎杀本能消退的问题吧……”
两个猎魔人当即把猎杀本能消退以及猎魔人群体中可能出现的情况说了一遍,等他们说完之后,众人陷入沉默,郝仁则看了南宫无敌一眼:“你有猎杀本能么?”
“以前有过,但从一开始就很弱。”南宫无敌坦言,这也是他第一次在自己这些异类朋友面前这么详细提起自己猎杀本能的问题,“猎魔人是受血统影响很深的种族,而且我们也有很多强化血脉力量的后天训练。我从一开始就不是那种血脉能力很强的,并且出生之后接受的训练也不全……所以猎杀本能没有被激发太多。”
“也就是说至少是有过的对吧,只是因为很弱,非常容易就被你用理智压下去了。”薇薇安摸着下巴,“那你现在还能感觉到猎杀本能么?”
“我一百年没有回来过。”南宫无敌无奈地说道,“就好像把一个人的眼睛蒙起来一百年,这项能力已经完全退化了。反正现在我跟异类在一块是没有任何敌意的,但不确定是在这一百年里退化了,还是跟这二位一样最近才消退的。”
薇薇安嗯了一声,轻轻摇头:“看样子你这个不能当例子,不具有代表性。要是能联系上白火就好了,她那边应该有更详细的情报。”
“但你觉得她能跟咱们说么?”郝仁摆摆手,“比起这个,我倒更想让你联系联系海瑟安娜那边。”
薇薇安眉头微皱:“海瑟安娜?”
“猎魔人的猎杀本能说白了和异类之间的先天敌对是同一种东西。”郝仁点点头,“如果柳生和赵玺身上的‘本能衰退’不是他们两个的特例,那恐怕也不仅仅是猎魔人这个种族的特例。我在雅典庇护所的时候曾听一个血族说过,年青一代的异类各族之间也出现了关系缓和的迹象——这跟新生代猎魔人的猎杀本能逐代减弱很像。”
“现在猎魔人已经出现猎杀本能彻底消失的情况,所以你怀疑异类圈子里也一样?”薇薇安皱了皱眉,从怀里摸出手机,“说实话……我是真不乐意主动跟那个熊孩子打电话啊,每次都能被烦个半死。”
郝仁也知道海瑟安娜的神烦功夫,但他只能干笑两声:“没辙,我们又不知道别的异类庇护所,只能劳烦你喽。”
趁着薇薇安去打电话的功夫,柳生赶紧问了一句:“你们刚才说的白火……可是猎魔人的那个白火?”
对方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有点不清不楚,但郝仁知道是什么意思:“还能有谁,就是那个用圣焰烧起人来跟吃饭喝水似的白头发妹子呗。”
连一贯死人脸的赵玺都惊讶了:“你们竟然连她都拉下水了?!”
郝仁:“……什么叫拉下水啊。而且我们就是见过几次面而已,她跟你们不一样。”
过了一会,薇薇安把电话撂下,看向郝仁:“让你猜中了——雅典庇护所里也出现了敌对本能突然消失的异类。”
情况正如郝仁猜测的那样发展着:不只有猎魔人的猎杀本能在消退,连其他异类之间的先天敌对现象也正在逐渐消失。尽管在这之前,各个异类种族中的年轻一代已经出现敌对心减弱的现象,但那都无法与如今的情况相提并论:敌对心不是减弱了,而且彻彻底底的消失了。
根据海瑟安娜的说法,雅典庇护所中已经有相当数量的年轻人发生了这种现象,情况最突出的人群主要集中在两百岁以下的异类群体中:对寿命悠长的异种族而言,这是相当年轻的人群。而两百岁以上的异类也有敌对心消失的情况,但目前数量还不多,也没有统计出来。这种现象似乎与所属种族无关,不论吸血鬼还是狼人,或者半身人和影魔——只要是庇护所中的种族都同时发生了这种情况,而且所占人口比例也差不多。
“海瑟安娜说这简直像是一场瘟疫。”薇薇安摆弄着手机嘀咕,“现在那边已经有点混乱了,几个大家族都在严禁年轻成员外出,赫斯珀瑞斯和几个古老者正在出面维持秩序。”
“瘟疫?这不是好事儿么。”郝仁挺不理解的,“以前都是勉强和平相处,现在是发自内心的没了敌对感,我觉得庇护所应该情况好转才对,怎么还不让人出门了?”
薇薇安看了他一眼:“如果所有人的敌对心都消失那当然是好事,但关键是现在只有一部分异类发生了这种情况——失去敌对心就像猎魔人失去了猎杀本能,会减弱普通异类对其他种族的感应能力和对杀意的预警能力,庇护所可不是什么太平地方,失去预警能力的年轻人在城市里乱走可不是闹着玩的。”
莉莉摇头晃脑地吐槽:“所以我就不理解了,神话时代崩了这么多年,一个个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还成天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稍微控制一下本能不行么。”
郝仁斜了她一眼:“说得轻巧,你见着猎魔人的时候不照样下意识炸毛?而且有本事控制一下吃排骨的本能啊。”
莉莉当时就不吭声了。
“恐怕这个现象正在地球上除人类之外的所有种族身上蔓延。”薇薇安捏着下巴一脸严肃,“根据海瑟安娜的说法,他们也通过秘密渠道接到了其他庇护所发来的情报,似乎在世界各地都有这情况出现,而且发展速度越来越快,她担心照这个趋势下去不光年轻人的先天敌对会消失,连古老者们也不能幸免……恐怕几年之内世界上所有异种族就不再互为天敌了。”
“海妖除外。”艾尔莎插了个嘴,“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先天敌对’,我们跟谁关系都不赖的。”
南宫三八一听这个顿时想起来:“哦对了,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海妖是唯一不受敌对本能影响的种族?”
郝仁对此早有猜想:“海妖和地球上其他异类唯一的区别就是她们祖上跟女神没关系,这是个纯天然物种……大概原因就在这儿吧,‘先天敌对’是女神造物的血脉中携带的东西。反正不管遇上啥事都往创世女神身上扯,十有八九没差。”
薇薇安被郝仁这种认真负责严谨推理的态度深深折服,然后踹了他一脚。
南宫五月环视众人一圈,很高兴地拍拍桌子:“那不管怎么说这其实是好事吧?照这么说几年之后就天下太平啦?持续一万多年的异种族战争终于可以结束啦?”
“或许会和平很多,但不会像你想的那么顺利的。”薇薇安摇摇头,“异种族战争的开端或许是‘先天敌对’现象,但它持续到今天已经远远不是被本能驱使了。一万年的相互争斗,各个种族之间早就有了切实的积怨,哪怕没有敌对心作祟恐怕这种争斗也会持续上很多年。”
“仇恨一旦开始是很难结束的,尤其是猎魔人和其他异类之间的仇恨。”郝仁颇有同感地点点头,然后忍不住看了柳生和赵玺一眼,“但话又说回来,恐怕还得感谢猎魔人——是他们的高压把其他异类逼着躲进了庇护所里一起生活,所以先天敌对现象消失之后,那些异类恐怕反而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先团结起来的家伙。”
柳生和赵玺之前显然没想过这些,这时候突然反应过来,面面相觑之余眼神中也蒙上一层不安,显然他们意识到如今这种现象继续发酵下去的结果是什么了:
四分五裂的异类各族将最先联合起来,猎魔人长久以来借着异类的分裂所建立的优势将很快瓦解,他们的人数劣势会被无限放大,如果异类的联合大军从各个庇护所向外反扑,这个世界将重回神话时代!
而这一次,恐怕没人能终结这个时代了。
“别太担心。”薇薇安注意到柳生脸色变化,笑着摇了摇头,“那些老家伙不是傻子,他们冷静下来就会意识到自己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的。如今的人类已经不是神话时代那些驯良的仆人,异类要重新夺取这个世界……大概只能收获一片焦土吧,所有物种荡然无存的焦土。”
在地球上的所有知性种族中,人类是身体素质最弱的一个,但又是最疯狂和最危险的一个,伊扎克斯都曾经感叹,从未见过这种在有能力摧毁自己的家园世界之后还不够,还要拼命增加当量以把世界毁灭更多遍的生物。面对如今的人类,不管是异类还是猎魔人都已经没有自信能重新夺取世界的主宰权——并非他们没办法消灭人类,而是谁都不敢保证人类会不会一个不高兴把整个生态圈一块拉着去陪葬。
伊扎克斯咧嘴笑起来:“他们就是一群握着禁咒的疯子,你有把握在任何情况下战胜他们,他们也有把握在任何情况下和你同归于尽。”
“但即便有些老家伙能想到这些,也不保证所有家族都会这么聪明。”薇薇安沉吟了片刻说道,“这样吧,我会给我认识的古老者们发去消息,说明现在的情况,从现在开始监控全球所有异类家族的动向,我相信在重视血统和辈分的家族眼里,老家伙们开口还是有些效果的。”
莉莉斜着眼看向薇薇安:“每次一到这种时候就老气横秋的……啊别拽我耳朵!”
“监控这些家族也只是权宜之计,而且不可能把所有势力都控制住,混乱是肯定会有的。”南宫三八说道,“并且更重要的是这样治标不治本——搞不明白先天敌对现象发生和消失的根本原因,实在被动。”
“不知道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状态能持续多久。”柳生对郝仁他们说的很多事情都不太明白,但他也有自己的考虑,“世界上的不安定因素太多了,如今的太平局面其实都是靠隐瞒和高压维持着,这……”
“这不是长久之计,所以肯定要有彻底解决的一天。”郝仁看了他一眼,“但不是现在。”
众人继续商讨了一会局势,再无更多进展之后柳生和赵玺便告辞离开,在离开之前,他们答应了郝仁的一些要求,基本上就是充当个眼线,在猎魔人内部出现更大动静的时候能来说一声就行。对如今的柳生二人而言,只要不危及自己族群的利益,他们是不介意和郝仁合作的。
“有机会能跟哈苏联络上就好了。”等柳生和赵玺离开之后,薇薇安抱着膀子透过窗户看向远方的天空,“说实话,这还真是异类‘崛起’的好时机……但我可不喜欢天下大乱的光景。要是猎魔人集团能配合一下……估计这个难关会度过的容易些。”
郝仁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站在薇薇安旁边考虑着自己的事。
各个种族之间的敌对性消失……会不会跟自己最近在梦位面越发频繁的活动有关?
不管地球上的超自然种族们究竟发生了什么,日子还是要过。
南宫夫妇的小饭馆已经开始正常经营,经历了开头两天的混乱之后夫妻俩似乎是积累了些经验,干活逐渐得心应手起来,像第一天那样乱乱哄哄而且到处出错的情况慢慢减少,即便帮忙的人手少了也能应付过来。现在南宫五月兄妹俩已经跟上班似的每天过去帮忙,而家里其他人则是有空的时候就过去看看,闲暇的日子里大家又找到了可以消磨时间的方式。
薇薇安则用自己的路子(其实主要是让海瑟安娜帮忙)联络到了一些过去的老朋友,随着越来越多的情报汇总过来,现在大家基本上可以确定异类之间的“先天敌对”现象正在全球范围内消退。无视种族,无视距离,无视生存环境,就如同某种设定了时间的自动程序一样,在异类们相互敌视了上万年之后,这个导致各个种族互为天敌的“思维插件”同一时间开始卸载了。薇薇安确认了现存的大部分古老者的想法,如她预料的那样,能从神话时代存活至今的老家伙们都很聪明谨慎,他们已经开始注意世界上各个隐世家族的动向,以防止不可控制的局面突然爆发,在薇薇安这个最有资历的异类出面组织之后,古老者们同意保持联络,以共同应付接下来的局势变化。
说实话,敌对本能逐渐消失的情况甚至比当初的“回归预言”还让人紧张,因为后者从始至终都只是虚无缥缈的一句话,而且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异类最大的软肋——分裂和内耗,而如今的情况却是一个实打实的现象就摆在所有人眼前,并且以完全无法控制的态势快速发展着,这难免会给人带来很大紧迫感。
薇薇安今天又和海瑟安娜通了个电话,等她挂断之后郝仁在旁边嘀咕:“说来好笑,当初咱们一直想着地球上的各个种族要是能结束争斗天下太平该多好,但现在这事儿真的快发生了,人人反而都紧张的跟快要世界大战了似的。”
“因为压根就没有天下太平啊。”薇薇安哭笑不得地叹口气,“我是想着能结束地球上的各种族争斗,但可没想着用这种方式……变化达到不可控制的程度,平衡就会被打破,而古往今来类似的情况都只能带来混乱。”
莉莉正捧着笔记本在旁边查资料,听见俩人交谈就抬头念叨了一句:“反正现在这情况,如果异类们真的抱成团要重启神话时代那还真要世界大战了——第三次世界大战是发生在飞机大炮和魔法师军团之间的,诶,想想还挺带感是吧?”
薇薇安斜了她一眼:“偶尔稍微控制控制你那脑子,这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好么?”
莉莉呲着牙:“我当作家的思维敏捷还有错了?”
“我已经把这情况报告上去了。”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摁了摁莉莉的头发让她安静下来,“渡鸦那边说她不管这茬……让我全权处理。”
“早就猜到是这个回答。”薇薇安脸上毫无意外,“毕竟她的职责只是维持整个宇宙的平衡……地区问题还是咱们自己想办法吧。”
伊扎克斯放下报纸,脸上带着思索的神色:“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先天敌对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异类之间有先天敌对,猎魔人和异类之间有猎杀本能和天敌感应,这些现象究其根本都是同样的东西,而地球上自然界里与之类似的情况通常是由生物的信息素引发的。”莉莉抬起脑袋,一脸认真地解释道,“但我觉得异类之间不会这么简单……很多超自然种族来自梦位面的不同星球,别说信息素了,有的连五感都不通用。”
郝仁很意外地看着莉莉:“你懂得还挺多?”
“废话,我平常只是用不着自己动脑子的时候懒得开口罢了。”莉莉甩过来一个白眼,“真要说起来,我是咱这儿学历最高的好么——我从北大毕业了好几次呢!”
郝仁当场就吓跪了:“我勒个去,毕业好几次?你那是干啥?!”
“当时天下大乱,随便找个地方安身呗。”莉莉撇撇嘴,“别看我这样,当年能量大着呢。”
郝仁将信将疑地看着莉莉,本能地感觉这货在吹牛,但又不敢真的下这个定论:毕竟眼前这位再怎么不靠谱也是从百年前活到现在,在那天下大乱的年代里都能风生水起的人物,凭她的本事,如果真有心,保不齐真能在那个年代里上到社会名士,下到三教九流地拉起一大帮势力来……
更何况当年的莉莉可是以狼人自居的,跟现在这个知道自己是哈士奇之后打开新世界大门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想到这儿郝仁就不敢继续想下去了,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们觉得这个先天敌对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可能跟咱们在梦位面的活动有关,但也可能……”伊扎克斯皱了皱眉,“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我还怀疑这是个倒计时。”
众人异口同声:“倒计时?”
“异类在来到地球之后才突然产生了先天敌对,咱们之前讨论的时候不是一致认为这是有‘人’在他们的血脉里动了手脚么?”伊扎克斯点点头,“如果是人为的,那现在的现象或许也是某种‘计划’的一环。这可能是个持续一万年的倒计时,也可能是最近满足了什么条件,触发了异类血脉里的某种开关……不管怎么说,它都不像自然现象。”
薇薇安微微颔首:“我会去通知几个老朋友,让他们在监控几个大家族的同时也调查一下异类和猎魔人最近都有过什么可疑行动,看看是不是什么古代遗迹之类的东西被触发了。如果不是……那就只能解释为倒计时了。”
郝仁哦了一声,抬头看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半,他却感觉一阵睡意袭来:“哈欠……你们先忙着吧,我回去补个觉,争取晚饭前起来……”
薇薇安看了他一眼:“这个点钟你睡什么觉?”
“最近有点失眠,昨晚上几乎没怎么睡。”郝仁摆摆手,向屋里走去,“现在趁着困意上来赶紧睡会。”
等郝仁进屋之后,莉莉仿佛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房东这两天好像一直失眠来着吧?”
“可能是压力比较大吧,毕竟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只有他一个人跑在前面。”薇薇安看了屋门一眼,“可惜安神方面的咒语对他也没用……等会我还是去找点草药吧。”
这边郝仁可不知道晚上又有药膳等着自己,他此刻已经躺在床上努力入睡了。可能真的是压力比较大,也可能单纯是最近状态不佳,总之他已经连续被失眠症状困扰三天了。
每天晚上都是无梦的浅睡,睡觉到一半的时候就仿佛大脑被一层朦朦胧胧而又不散的雾气包裹了一样,满脑子都是支离破碎的信息,维持在半睡半醒间无法自拔,但今天难得有了足够的睡意,郝仁觉得自己的失眠情况可能终于要结束了。
他躺在床上,微抬眼皮看了趴在床头柜的数据终端一眼:“本座要睡了,好好护法。”
“护你大爷。”
看样子终端状态不错——这是郝仁在陷入梦境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下一刻,他被巨大的爆炸声和一阵枪响惊醒。
郝仁猛然睁开眼睛,发现眼前不是熟悉的卧室景象,而赫然是一条陌生的、千疮百孔的陈旧街道,四面八方随处可见倒塌的建筑物和被爆炸破坏过的墙壁,路面遍布弹坑和残骸,看上去如同战争现场。
一阵阵爆炸声和枪响便从远方传来。
眼前的景象令人惊愕,但郝仁并没愣住,一年多来的锻炼起了作用,他第一时间就近找到掩体隐藏起来,同时开始分辨周围景象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郝仁躲在一处掩体中观察着外面的动静,虽然暂时没有看到敌人出现,但从远方传来的枪炮声可以判断这并不是什么太平地方,在搞清楚情况之前保持隐蔽是很重要的。
他看到四周街道破败,建筑物斑驳坍塌,墙壁和路面上随处可见弹孔,街角则堆放着扭曲的金属残片,到处都是一片战争破坏之后的痕迹。天空灰蒙蒙的仿佛是要下雨,但干燥微寒的空气提醒着他这并不是阴云,而是某种不散的高空尘埃云。一阵微风吹来,带来了远方的硝烟味道,还有一种刺鼻的、仿佛化工污染的怪味儿。
“啥情况?第三次世界大战真开始了?”郝仁一边咕哝着一边,集中精神,检查了自己的大脑状态,发现自己没有做梦。
“也不可能是做梦……”他自言自语地嘀咕着,“细节太完备了……难道又被传送到梦位面某个地方了?”
普通人沉入梦境之后是难以辨识自己处境的,因为大脑会自然地加工在梦境中的所有细节并自我欺骗地构筑出所需的感官,但郝仁已经接受过身体改造,而且针对性地训练过自己的精神力,他可以在梦境中保持清醒,也可以在极端沉睡中分辨出现实,甚至一定程度上抵抗各种强力幻术。但在确认自己身处现实之后郝仁还是有些疑惑: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又进入梦位面了,但这次进入之后总有种违和感挥之不去,他也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
“终端,能听到么?”郝仁激活了精神连接,在脑海中呼叫数据终端,他知道那家伙是二十四小时和自己心灵连接的,包括自己沉睡的时候,“我现在的状况有点微妙……”
数据终端的声音延迟了几秒钟才传来:“收到,信号清晰,不过本机的状况也有点微妙……”
“你也进来了?”郝仁一边在脑海中说着,一边谨慎地向着最近的建筑物转移,他希望可以去高处看看这地方的情况,“这是不是梦位面?”
数据终端的声音忽大忽小:“应该是,但这次传送过程很突然,本机是被你的精神力‘拉’进来的,没来得及记录‘下潜’过程。另外周围环境也有些异常,但无法描述。”
“呵,竟然又睡着觉进入梦位面了。”郝仁扯扯嘴角,他看到一座高高的塔楼,虽然外墙破损不少,但结构还很完整坚固,他决定上去看看,“我还以为今后再也用不着这种进入方式了呢……一年多没体验过啊。”
“理论上不应该发生这种情况,你的精神力已经日趋稳固,高度可控,不会再发生不受控制的梦境潜入,而且本机与你连接在一起,作用相当于一道防火墙……至少预警功能是有的。”
“总有意外的时候。话说你提到这地方环境异常?大概是咱们这次又以精神体进入梦位面的缘故吧。”郝仁随口推理着,“自从找到塔纳古斯裂隙之后就一直是实体进入,我都快忘了精神体进入是个啥感觉了。”
数据终端的声音又延迟了几秒钟:“资料不足,无可奉告。”
郝仁爬上破旧塔楼的三层,俯视着下面的街道:“你怎么突然严肃起来了?话说这地方可真……不乐观。”
站在塔楼的阳台上俯视城市,入目之处满目疮痍,几乎每条街道都在一副破破烂烂的模样,这整座城市一定遭遇了大规模的轰炸——或者是在旷日持久的城市战中被摧残至此的。
数据终端的声音还在继续传来:“本机需要分出一部分计算力来分析这里的情况。”
“好,你继续分析吧。”郝仁随口说道,“不过在此之前你能不能确定一下这颗星球的位置?这里距离霍尔莱塔大概有多远?能联系到晶核研究站或者阿拉曼达基地么?”
“……资料不足。只能确定是在梦位面,但无法确定当前所处位置,与晶核研究站和阿拉曼达基地的信号传输正常,但物理地址无法解析,可能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干扰或数据链错误。”
“也有可能是太远了。”郝仁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要透过那层尘埃看到其背后的星空,“或者这地方处于某个特殊的星区。”
在这个真神爆炸的宇宙,出现一两个时空规则混乱的畸变区域并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儿,现在郝仁只庆幸自己是精神体进入了这地方,发生危险的话还可以全身而退。
然而一个疑惑已经开始在他脑海中徘徊: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掉到这地方?
他最初进入梦位面就是像现在这样通过梦境“下潜”的,所以对这个潜入过程倒是并不陌生,但他也曾测试过,在表世界通过梦境下潜的话百分之百会被传送到霍尔莱塔星球上——似乎霍尔莱塔和表世界有着某种映射关系,或者说现实之墙的一道大裂隙就正好投射在霍尔莱塔星球上。
但这次,他却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星球,而且貌似和霍尔莱塔距离甚远。
他把这个疑问告诉数据终端:“终端,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数据终端想了想:“……悲观估计,这种现象可能意味着现实之墙的裂隙正在进一步扩大。原先你在表世界做梦只能进入霍尔莱塔,但现在……梦位面有更多地方和表世界产生了连接。”
郝仁感觉一阵肝疼:“那乐观估计呢?”
“乐观估计是你脑子出毛病了所以乱窜。”
“你大爷!”
“本机来自生产线,本机的大爷是一台基板检测仪,请注意你的取向,本机的大爷比你身上任何一部分都要硬。”
听到数据终端这么精神地跟自己斗嘴,郝仁心中松口气:貌似这个逗比也从突然传送引发的后遗症中恢复过来了。
“还没完全摆脱困境。”数据终端感应到郝仁脑海里的想法,似乎有点沮丧地发来一条消息,“进入梦位面的时候出了点数据换算方面的错误,本机失去了移动能力,你来接本机一下。”
郝仁一愣:“你这次怎么出这么多岔子?”
“本机问谁去!下潜过程中你才是主导!”
“好吧好吧,我上哪接你去?”
数据终端把导航信息传输到郝仁脑海中,后者顺着精神感应向着某个方向看去,发现那里的街巷正冒出阵阵青烟,一阵断断续续的交火声正从那里传来。
那货还真是选了个“着陆”的好地方。
郝仁晃晃脑袋叹口气,直接跃下三层楼,向着冒出硝烟的街巷快步跑去。
在接近交火区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些尸体:穿着不统一的战斗服装,男女均有,装备着小口径的单兵武器,根据伤口判断应该是在最近的一次交火中战死的。
等他赶到数据终端发出信号的街巷时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儿,血腥气混杂在微风中不断飘来,在这里战斗过的士兵应该已经撤离或者战死,只能看到地上残留的破损装备以及在街角掩体后面的几具尸体——连尸体都没来得及带走,这显然是失败的一方。
郝仁左右看看,没发现活人,而离他最近的几块水泥板后面则躺着两个阵亡的士兵,他走过去的时候顺便弯下腰检查了一下这两个人的状况。
“枪械是火药动能,但比地球上的先进。”郝仁一边检视着阵亡士兵的装备一边嘀嘀咕咕,“嗯,枪身上镶嵌着先进的电子辅助装置,可能是瞄准和制导用的……和战斗服连接在一起……”
他伸手拿起一把步枪,枪身上立刻投影出一行文字:用户错误,机构已锁死。
“……竟然还带权限识别功能。”
正在这时,一阵从身后传来的清亮呵斥声突然打断了郝仁的动作:“不许动!前面的人,把手放在脑后,面向这边慢慢站起来!”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郝仁只能摇摇头站起身,随后他看到一小队士兵正站在距离自己十几米开外的地方,数把小口径的单兵武器指着这边。
这一队士兵只有七个人,身上都穿着统一的灰黑色战斗服,各自的装备却五花八门,但相同之处是他们全都武装到了牙齿。而站在队伍前面看似领队的士兵则让人很是意外:那是个目测只有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也不知道是面相太稚嫩还是真的是个童子军。她举着一挺轻型步枪瞄准郝仁,一头引人瞩目的灰色头发被绑成单马尾甩在脑后,而其脸上的表情则是一片木然——除了作为士兵必须具备的谨慎态度之外,根本看不出她的任何情绪。
郝仁惊讶于在这个地方竟然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要参战,但想了想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也就不那么意外了。他把手张开示意自己没有威胁:“终于见着活人了哈……别这么紧张,我只是路过的。”
“你在那干嘛呢?”数据终端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本机感应到你在附近了,为啥不过来帮忙?”
“你听不到周围的动静么?”郝仁一边观察着眼前的一小队士兵一边在脑海中问道。
“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本机目前的感应很迟钝。”数据终端的声音很沮丧,“恐怕这次传送进来的时候出了问题,本机只有一部分意识被转移到梦位面了。现在本机正尝试重启几个服务程序。”
郝仁哦了一声,同时看到眼前的“童子军”女孩用枪口对着这边指了几下,她身边的几个士兵从左右两个方向朝这边靠拢过来。那女孩板着脸问道:“报上你的身份,是佣兵还是拾荒者,自然人还是二代进化者?”
郝仁哪知道这些,不过为了多了解了解这个星球的情况,他还是想试着跟眼前这些人交流交流:“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我就是从这儿路过的,早知道这边打仗就不来了。”
“难道你还能找到不打仗的地方不成。”一名戴着全覆盖式头盔的士兵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沉闷的回响,他用步枪上挂载的什么设备对郝仁扫描了一下,扭头对那名灰发女孩报告,“诺兰,好像是个平民。”
“平民?”被称作诺兰的灰发女孩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她皱着眉亲自过来检查,郝仁看到对方的手套上有个黑色的小装置发出微光,她用这个装置在两米开外对着这边照了照:看来那是一种更高级的扫描器,“没有战斗神经反应……连最基础的嵌入芯片都没有?”诺兰惊讶地看着郝仁,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步枪:“极端保守派的自然人?”
郝仁一边飞快推测着对方提到的各种名词是什么意思,一边想办法降低对方戒心:“那你说是自然人就自然人吧,不过我觉得我不算极端分子……”
不管到哪个世界,极端派都是不受欢迎的,起码这一点可以确定。
“不管是不是极端分子。”诺兰盯着郝仁的眼睛,“平民都不该出现在这。不过佣兵不管这么多,知道你不是当兵的就行了——这地方不太平,赶紧离开吧,既然你能进来,应该也知道该怎么出去。”
诺兰说着,带上人就准备离开,郝仁一看这情况赶紧叫住他们:“诶等会!我能跟你们一块走不?”
一名士兵微微抬起枪口,狐疑地看着郝仁。
他们每个人都有着近乎神经质一般的警惕性,这场战争究竟已经持续多久了?
郝仁继续张开双手示意没有敌意,一边编造着可以合理接触这些佣兵(根据诺兰的话判断,这些人是佣兵)的借口:“跟我一块来的人都死光了,我一个人可出不去这鬼地方。”
“我们干活是要收钱的。”诺兰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一个标志,“童叟无欺的‘灰狐狸’部队,只要价格合适,我们跟任何人打交道。你既然敢在裂谷市活动,应该知道我们佣兵这行的规矩。”
郝仁心中一松,感觉自己判断不错:佣兵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接触的群体——只要你出价合适。
这都是跟贝琪打交道的过程中学来的。
而且当时贝琪还专门在这方面提过建议:如果来到一个陌生世界,只要你的言行举止别显得太可疑,那么找一帮佣兵做切入点无疑是很聪明的。只要价格公道而且不遇上足够让他们反水的危险或诱惑,佣兵就是最好使的保镖和向导,他们不会过问太多有关雇主的事情,并且只要雇主不拖后腿,他们也乐意回答很多事情,还是那句话:只要价格合适。
当然,前提是这帮佣兵多少要有点职业道德。
郝仁摊开手:“你要现金我是没有,别的东西行么?”
“珠宝?黄金?”诺兰眼神怪异地上下打量着郝仁,“逃难出来的有钱人?好吧,也行,不过那些东西处理起来比较麻烦,你得给我个满意的数。”
郝仁立刻假装掏兜,从裤兜里摸了一把便将一块金块扔过去:这是从塔纳古斯星球上捡回来的。
诺兰跟她的士兵们都愣了,一圈人瞪眼看着郝仁,之前那个把脸完全藏在头盔下面的士兵忍不住开口:“你……兜里装着半斤一块的金砖出来乱晃?!”
郝仁被对方这么一提醒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貌似自己这举动不太正常:出门在外身上连个钱包都不带,却揣着半斤一块的金砖到处跑,这貌似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但这时候他也没法解释了,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我这情况复杂,跟你们不好解释。你们就说这数行不行吧。”
诺兰点点头,但旋即抬起枪口:“我不知道你是真缺乏常识还是怎么着……你说我们要是直接把你干掉,然后拿走你的金子不是更合适么?”
周围的佣兵们纷纷发出各种怪笑声,有几个人已经举起了枪口。
郝仁掏金子出来的时候就想到这个经典桥段了,只是他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还真的这么没创意:“那你开枪吧,估计枪响之后你会发现新世界的大门的。但我还是说一句,你们这太没创意。”
“竟然真有不怕的?”诺兰瞪着眼睛,随后嘴角一翘把枪放下,“嘁,戏弄起来都没意思。走吧,我说过了,我们是童叟无欺的‘灰狐狸’,你和你的金子都是安全的。但如果遇上别的佣兵你就没这么幸运了——脑子不好使的富豪先生。”
这次倒轮到郝仁意外了,不过这些佣兵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原则倒是件很幸运的事,不管对郝仁还是对他们而言都很幸运。
诺兰这时候才仔细检查起手里的金块来,因为正常人不会揣着这么一块金子出门当路费,所以她第一反应还是觉得这是假的。但在检查了一下之后,她发现金子是真的,只是情况有点奇怪:“为什么这上面这么多牙印?”
郝仁想了想,觉得自己总不能承认这是自己家狗妹子磨牙留下的痕迹吧……
几名佣兵转过身准备离开,诺兰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的新雇主跟上,不过郝仁突然想起件事,赶紧叫了一声:“稍等会!我还有样东西落下了,就在这附近。”
诺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快点,别拖后腿。”
郝仁摆摆手,循着数据终端发出的信号跑到了十几米外的一片废墟前,佣兵们也好奇地跟了上来。
一些倒塌的建筑废料横七竖八地在地上堆着,根据附近留有余温的弹坑判断,这里是前不久才被炸塌的。郝仁感觉到数据终端的信号就是从这下面传来:那货真是找个了着陆的好地方啊。
郝仁弯下腰去搬开那些水泥碎块,诺兰在旁边问了一句:“你要找的东西在这下面埋着?”
郝仁嗯了一声,尽量保持平常人类应有的力气和速度在废墟中挖掘着,旁边有两个佣兵心肠不错,也上前帮起忙来。很快废墟便被清理开一个大洞,数据终端的信号就在眼前。
然而郝仁却看着洞里的情况愣住了。
里面不是他那块飞天板砖。
是一个人。
当最后一块破碎的水泥板被两名佣兵合力扒开,被压在水泥板下的光景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站在前面的高大佣兵低头看了里面一眼,拍着郝仁的肩膀轻轻叹口气:“这个见鬼的年代,是吧。”
一个状况凄惨的金发少女被压在水泥废墟底下,不知已经死去多久。她的胸腹位置有一道骇人的贯穿伤,几乎可以透过伤口看到另一侧的地面,而在伤口周围则可以看到翻卷起来的血肉,血肉之间混杂着仿佛电子管线一样的东西,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这些线路和软管竟然是与血肉生长在一起的。少女仰卧在废墟下面,空洞的眼睛大大张开,似乎死前最后一眼仍然在仰望天空,她长发上沾染的血迹还未干涸,湿漉漉地将头发黏在脸旁,徒增凄凉。
郝仁:“……”
他感觉到数据终端的导航信号就从这具尸体里传来,清晰而准确。
“终端,你知道自己变成啥样了么?”
“本机哪知道。”数据终端的声音倒是挺精神,“妈蛋,所有服务都重启了,但就是连不上感应装置,你这次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怎么跟之前的传送都不一样呢!”
郝仁:“……我估计这跟你现在的感官模式已经改变有关,你现在……变成一具尸体了。”
数据终端的惊呼声响彻脑海:“What are you说啥咧?!”
郝仁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他只能蛋疼地摇头叹气,弯腰想把那具不知道是人类还是生化人的尸体从洞里抱出来,他一边忙活一边跟旁边的佣兵招招手:“那个谁,来搭把手,帮忙把这几根钢筋抬一下……”
“你……”诺兰表情阴郁地看着这一幕,握着步枪的手指因用力而略显苍白,随后她面无表情地摇摇头,“知道了。乌兰诺夫,卡尔,你们上去帮忙。另外……你节哀顺变。”
郝仁没听清对方最后一句话在说啥,因为他得专注于小心翼翼地把下面那具尸体转移出来而不造成更多损伤。几个人通力合作之后,金发少女的“尸体”终于被弄了出来,郝仁脱下上衣简单包裹了一下对方胸腹间那骇人的伤口,随后顺手把她背在背上,抬头对诺兰笑了笑:“走吧,我不认路。”
郝仁脸上还沾着血污,这个微笑显得分外诡异——至少在诺兰看来是无比诡异的,她曾在战场上看过很多种歇斯底里的表情,痛失亲人的人类或愤怒,或癫狂,或绝望,但从没有哪个人的表情像她眼前这家伙一样,满脸是血,却笑的跟常人一样平静,她感觉这笑容中隐藏着疯狂。
但事实上郝仁真心就是想笑一下……
旁边那个戴着全封闭头盔的佣兵忍不住开口了,他的名字是乌兰诺夫:“你要带着她走?”
“是啊。”郝仁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家伙。”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还是找个地方安葬她吧。”诺兰表情平静地说道,“她已经死了,你看不出来么?”
郝仁怔了一下,这才知道误会大了,但他压根没法解释这个情况,所以只能干笑着:“那什么……因为特殊原因我必须带着这家伙。而且说实话它还没死呢,你们信不信我现在正跟它聊着呢?”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顿时周围人那眼神更复杂了,几个见惯了生死的佣兵都忍不住别过头去,所有人心里就一个想法:这个男人肯定是因为痛失爱侣已经疯了……
乌兰诺夫戴着头盔看不出表情,但他拍拍郝仁的肩膀,声音低沉:“你得接受现实,否则你坚持不了多久。”
郝仁想了半天,愣是没组织出可以解释自己动机的好理由来,最后只能绷着脸表示坚决:“不管你们怎么说,我都得带它走,你们放心,我负责背着这家伙,绝对不拖后腿。”
佣兵们用同情和悲伤的眼神看过来,郝仁感觉头皮发麻,脑仁里面已经是一碗馄饨了,他只能在心里使劲跟罪魁祸首对着骂街:“你大爷的!老子突然被扔到悲情男主的角色里了,配对的竟然还他妈是你这块板砖!”
数据终端看不到周围情景,但从郝仁的精神连接中它可以知道现在的状况,这货的声音仍然欠扁:“你想开点,或许这还不是最糟的呢?”
“那你说还能有啥更糟的!?”
“说不定你还顺便被当成恋尸癖了……”
郝仁悲痛欲绝,有心想把背上这货扔出去——就跟平常扔板砖的时候一样,但又怕这么一冲动引来更大的误会,所以只能咬着牙在脑海里发狠:“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嘴贱,但你嘴贱的每一句话,等回到表世界之后都得算账!”
数据终端终于安静下来,然而脑海中的安静只让郝仁舒坦了不到半秒钟,因为他身边站着的这一圈佣兵可不知道这人非要背着个女尸上路是怎么回事:按正常逻辑脑补一下这背后除了二十万字的爱情悲剧几乎没其它可想的。
哦,当然也可以解释成恋尸癖……
那位身材异常高大的佣兵(名叫卡尔)脸上有些不满的神色,显然他不觉得让郝仁带上这么个累赘上路是聪明决定,但诺兰对士兵们摆了摆手:“算了,让他带上吧。”
卡尔皱着眉:“如果遇上游荡者或者游骑兵……”
诺兰看了郝仁一眼,转身走开:“接应的车快到了,在那之前别接战就好。昨天入伙的俩新人,去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值得回收的东西,其他人跟我来,准备出发。”
佣兵们零零落落地答应着,两个年轻人则跑去那几名战死的士兵身边取了几件完好的装备回来,那些装备上显示着用户错误的提示字符,但乌兰诺夫接过之后摆弄了几下:“回去让教授重置一下就能用了,自然人的玩意儿,没什么难度。”
看样子尽管这些武器上带有身份识别的功能,却仍然挡不住外人的窃用:成天在战场上游荡的佣兵是擅长此道的。
郝仁背着变成少女尸体的数据终端(你看这说法奇怪不)跟在佣兵们身后,踏上了穿越这片战毁之城的旅途。他现在主要就是想搞明白这颗星球的现状以及这里是否有长子或者其他守护者活动的迹象,因此路上都在专注地听着佣兵们交谈,试图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世界观,同时也防止自己贸然主动开口暴露出更多可疑的地方。
但他这样专注倾听沉默不语的模样在别人看来却能被解读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内容——尤其是在他身上背着个惨死的金发少女的时候,那真是光背影都够催人泪下的。乌兰诺夫刻意走在郝仁旁边,这位到现在都没露出真容的佣兵倒好像是这支七人部队中最热心肠的一个,他看似随意地开启了话题:“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郝仁正在脑海里跟数据终端讨论为啥后者会变成一具尸体,听见乌兰诺夫的话之后下意识回了一句:“上班发的呗。”
乌兰诺夫整个身子为之一僵,随后不太自然地感叹:“你们果然是从极端保守派自然人统治区来的……没想到那里对第二代进化者的迫害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随后他看了郝仁背上的少女尸体一眼:“但你竟然能为她走到这一步……看来世事无绝对啊。”
郝仁简直不敢想象眼前这位到底都脑补了多少东西,但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合理地解释现在的情况,于是索性让对方继续误会下去拉倒,他还省的解释了。
郝仁的沉默不语让乌兰诺夫产生了更多误解,这个嗓音低沉的佣兵沙哑着笑了笑:“这个世道,谁都不容易不是么?看样子你们终于是在老家呆不下去了才决定逃亡的吧……可惜无法地带比你们想象的还危险,在极端派系的城市虽然生活艰难,但只要听话还是可以活下去的,而在这里,意外……”
乌兰诺夫眼角的余光看到一缕沾染鲜血的金发正搭在郝仁肩膀上,他立刻止住话题:“抱歉,说了多余的话。”
郝仁:“……”
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闹绯闻。
对象是块板砖。
想死的心都有了。
在战火摧毁的城市中,一小队佣兵和一个“平民”借着周围建筑物的掩护在街道中穿行着,他们远离了正在发生交火的区域,偶尔能听到的零星枪响听起来都很远,这一路似乎会很太平,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
诺兰回头看了那个“平民”一眼,对方背着死去的金发少女已经徒步跟着队伍跑了很远,直到现在都没有掉过队,她不知道是该赞叹这自然人的体力还是该赞叹他的执着——或者是诅咒这个该死的世道。
“我还说他坚持不了一公里呢。”一名佣兵低声对自己的同伴说道,他是之前负责去回收武器的两名新人之一,“啧,这次算我输,欠你一顿饭钱。”
他的同伴咕哝着:“说起来那姑娘看上去像是二代进化者啊,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自然人跟二代进化者走这么近。”
诺兰板着脸让自己的士兵安静下来:“闭嘴,安心赶路。”
而这时候看上去安安静静的郝仁实际上正跟自己的数据终端在脑海里聊的热火朝天,数据终端正在根据“绯闻”发表看法:“其实本机觉得这不算你第一次闹绯闻——你想想家里那口锅,再想想你在海瑟安娜心中的形象,你绯闻还少么?”
郝仁已经被这货的聒噪闹一路了,这时候斗嘴都有气无力的:“你废话怎么就没完的……有想这些破事儿的功夫你不能分析分析你为啥会变成现在这模样么?”
“本机分析过了啊,这不是没分析出原因么。”数据终端倒是坦然,“本机是个逻辑机器,要分析点可量化的实验数据还行,你让本机去发动第六感凭空猜测那还不如找莉莉呢,起码她思维广。”
郝仁心里叹口气:“要么你是在进入梦位面的时候被干扰了一下,转换成了这么个形象,要么就是‘夺舍’,你的思维附身到一个当地人身上了。现在看来,后者几率高点。”
在发现塔纳古斯裂隙之前,郝仁他们进入梦位面只能通过精神潜入,所以对这个过程研究了很多。根据研究,精神体进入梦位面的时候由于本体还在表世界,所以会在这边形成一个类似数据投影的“分身”,而这个分身的形象通常是根据自我认知来产生的,所以精神分裂的人如果睡觉进入梦位面很可能会变成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形象——但郝仁不觉得一个数据终端也能精神分裂,而且哪怕这货精神分裂,它也不至于分裂出个金发软妹子来,更何况还是死的……
综上所述,“夺舍”的几率更大一些,或许在数据终端进入这个世界的一瞬间,那位金发少女也正好死去,然后俩人的意识产生了什么共鸣之类的现象……反正书上不都这么说么。
数据终端认真想了想:“都是凭空猜测,缺乏数据支撑,本机不擅长判断此类命题。本机只知道现在的状态不妙,感知出了很大问题,而且仍然无法活动,真是低效无用的躯壳啊……”
“废话,把Windows塞进算盘里,你丫能运行起来才有鬼了,还保留着跟我斗嘴的功能你就谢天谢地吧。”郝仁比数据终端怨念还大,“我还别扭呢,你丫的突然变成这么大一坨,我带你上路还得背着!哪有平常可以揣进兜里方便?嘁,周围人还这么多,也没法把你扔随身空间里……”
他跟数据终端在脑海中的交谈无人知道,乌兰诺夫扭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一路上都“沉默寡言”的男人:“你们原本是打算穿过整个无法地带的?去零都市?还是去黑街?”
郝仁不知道这都是什么地方,但又不能暴露的过于无知,所以反问起来:“这两个地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都不是好去处。”另一名佣兵咂咂嘴,“零都市姑且好点,多少算是个有人管的城市,目前是进化者当家,但自然人也能活下去,不过进去的话比较麻烦,要么有钱,要么有技术,要么就得被他们刁难一番,不过如果你能打仗的话去参加他们的城市警备军也行。黑街嘛,比零都市宽松,谁都能去,但能在里面活多久全看你的造化,自然人和进化者在里面没什么区别,命都不值钱。”
乌兰诺夫闷声闷气地补充:“顺便说一句,我们‘灰狐狸’就是在黑街做生意的。”
“我建议你去零都市。”诺兰头也不回地在前面说道,“你这样的,在黑街活不过三天,你的金子就会要了你的命。到零都市的话你把你的所有财产都交给城市管理委员会,应该能换三年生存权,三年内你怎么也该找到份活路了。”
郝仁慢慢消化着这些世界观方面的东西,在脑海中勾勒出附近区域的势力分布和这个世界的现状,而他的沉默在乌兰诺夫眼里是另外的意思,后者拍了拍他的肩膀:“认清现实吧,越过灰河之后,规矩就是这样。”
这时在前面带路的诺兰突然停下脚步,示意身后的佣兵们也提高警惕,郝仁跟其他人一块隐藏在一堵半塌的水泥墙后面,他看到前面不远处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方似乎有些空气扭曲的迹象,在凝聚精神之后他才分辨出那是一层光学伪装。
诺兰在阴影中半蹲下来,按着耳朵边的通讯器似乎在和什么人交流,片刻之后她示意警戒解除,随后站出来对前面的空地招招手。
空地上方的光学伪装抖动着消退下去,仿佛一层环状的水幕落下,一辆覆盖着装甲的大型卡车出现在众人眼前。郝仁注意到这辆卡车的车头上印着和诺兰战斗服上一样的标志,看来这就是来接应他们的人了。
“跟上。”诺兰挥了挥手,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但就在郝仁即将迈步跟上的时候,他那战斗中锻炼出来的第六感突然发出警报!
“有埋伏!”他和诺兰几乎是同时喊了出来,而在他们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枪声大作!
四周的几座建筑物中毫无预兆地喷吐出火舌,密集的枪声如暴雨般骤然响起,佣兵们瞬间反应过来,立刻退回掩体,而诺兰由于走的太靠前已经没时间返回,她只好一咬牙猛冲向前面的装甲卡车,似乎是想要借助车身寻求掩护。
郝仁这时候已经把背上的“尸体”安置在一旁,正准备找机会反击,但在这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前面的卡车车门打开了,一只举着枪的胳膊正从里面伸出来指向诺兰。
郝仁顺手从随身空间里摸出个硬邦邦的东西就砸了过去,准确地砸掉了车里那人的手枪,而诺兰也立刻趁此机会拔枪射击解决掉眼前的敌人,随后整个人就仿佛敏捷的猴子一样闪身钻进卡车里。与此同时周围的其他佣兵们也纷纷开始反击,霎时间周围只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枪声和爆炸,郝仁看了看附近的情况,认为自己的幽能配枪和等离子长枪都过于醒目,于是干脆地收起武器蹑手蹑脚地向着附近的一座建筑物溜去。乌兰诺夫在后面叫了一声:“你去干什么!?”
郝仁没回音,弓着身子几个起落之后已经消失在一座建筑物的阴影中。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声惨叫,一名埋伏起来的火力手被直接从这座建筑物的顶楼扔了出去,当场摔死在空地上。
郝仁从楼顶边缘探出头对下面的佣兵招招手,寻思着这应该算是人类范畴内的战斗力了……
乌兰诺夫惊愕地看着这一幕,瞬间不敢相信郝仁的平民身份了,而与此同时,一阵机械摩擦声突然从空地中央的卡车上传来,只见那辆卡车的车顶正逐渐升起,一个小型武器站从下面升了上来,诺兰站在升降平台上,控制着四门多管机炮瞄准了附近建筑物上的火力点。
带着木然的表情,诺兰启动了这些大杀器,下一瞬间,空地上只剩下多管机炮怒吼的轰鸣声。
短促而凶险的伏击战结束了,敌人并没有被全部消灭,而是在发现已经失去伏击优势之后主动选择了撤退。郝仁回到佣兵们中间,正好看到诺兰从卡车顶上的武器站平台上跳下来,这位看似只有十几岁的少女脸上仍然带着木然的神情,似乎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幕幻影,她没有丝毫惊慌和愤怒。
“希顿叛变了,投靠了游骑兵。”诺兰表情平淡地对自己的队员解释着刚才车里发生的情况,“是我的失察。”
郝仁想起刚才她顶着四周的射击火力在卡车顶上用转轮机炮还击的一幕,那几乎可以说是将自己暴露在枪林弹雨之间,战术虽然勇猛但更加鲁莽,但他作为一个外人不好评价什么,只能干笑着点点头:“你刚才够威武的啊。”
乌兰诺夫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头儿打起仗来是完全不要命的,但她总能活到最后,这就是灰狐狸的幸运。”
诺兰摇摇头:“也有过不幸运的时候,只不过你们不会记得而已……不说这个了,你,真的是个平民?”
她最后这句话当然是对着郝仁说的,话音落下,顿时周围其他几个佣兵也纷纷把疑惑的视线转了过来。郝仁刚才虽然没动用什么超人力量,但一个平民要能在专业士兵的眼皮子底下赤手空拳端掉几个火力点本身就超现实的跟加了特效似的。乌兰诺夫对诺兰点点头:“他懂得战斗,而且寻找掩体和行动时的动作也都非常专业,绝不是第一次上战场。”
“你们真要我解释的话……我倒是能编几个借口。”郝仁死猪不怕开水烫,本着的就是大不了散伙之后独自行动,所以说话特直白,“反正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解释这个现象。”
“算了,我对你的身手没兴趣。”诺兰看了郝仁一会,无所谓地摇摇头,随手把一样东西递了过来,“刚才谢谢你出手相助,这是你的金子,可以拿回去了,我们讲究公平交易。”
郝仁也不客气,顺手拿回了自己的金块,然后诺兰又掏出一个金块递过来:“另外这是你刚才扔出来的金子……我很好奇你到底有钱到什么地步,你平常都是用金子来砸人的么?”
郝仁可算知道自己刚才顺手从随身空间里掏出来的暗器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了……
周围一圈佣兵看郝仁的眼神都跟看外星生物似的:手无寸铁在无法地带乱晃,随身揣着半斤一块的金子当路费,毫无保护自己的意识,大大咧咧用金子扔出去砸人,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富豪时,他又赤手空拳地干掉了好几个职业士兵……这他妈到底是哪来的奇葩?他的主要症状到底是脑子还是脑子或者是脑子?
郝仁知道自己越解释越麻烦,所以索性什么都不说,他只是人畜无害地笑笑,弯腰抱起了那位金发少女:数据终端如今的临时躯壳。“咱们赶紧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你还带着她?”乌兰诺夫很惊讶地问道。
郝仁哭笑不得地点头:“当然啊,把这家伙扔下的话我会被它烦死的。”
诺兰张了张嘴,把已经到嗓子眼的“她已经死了”几个字硬生生咽回去。其他几个佣兵也互相对视一眼,自顾自地对郝仁的一系列失常举动做出了解释:这个男人恐怕已经疯了。
佣兵们乘上卡车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诺兰亲自在前面开车。这辆车子内部经过改造,整个车厢就是个移动式的兵站,由于武器站平台已经升到车厢顶上,里面空间显得非常宽敞。郝仁看到车厢中间的地面上躺着一具脑袋被崩飞的尸体,那就是诺兰口中的叛徒“希顿”。这个士兵原本是负责开车接应众人的,但不知怎么和敌人勾搭在了一起。
看来在这个被称作无法地带的地方,局势比想象的还要混乱。
“两个新人都死了。”诺兰的声音从驾驶席方向传来,“希顿也死了,最近其他几组人的损失也很大,回去之后要想办法补充人手。”
“啧,我还挺喜欢那两个新兵蛋子的。”队伍中除诺兰之外的唯一一个女佣兵对地面啐了一口,“他们俩都是好男人啊……还想着今天回去之后拿他们开开荤来着。”
郝仁顿时被呛的咳嗽起来,这位姐姐看样子生活作风挺奔放的。
除了在前面开车的诺兰之外,车厢里的佣兵现在只剩下四个,之前那两个被称作“新人”、曾负责去战场上回收装备的年轻士兵已经死了,而且由于是被敌人的大口径武器直接命中,连尸体都难以回收,最后只有铭牌被拽了下来聊作纪念。佣兵们谈着刚刚战死的战友,语气中多少有些唏嘘和落寞,但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感触,这些都是见惯了生死的人,在战场上死亡,尤其是在这个混乱的无法地带……实在已经司空见惯了。
郝仁透过车厢前面的防弹窗口看着正在专心开车的诺兰,突然想起件事,他用脚尖踢了踢倒在车厢里的希顿的尸体:“话说既然车上有机炮,怎么这个叛变的家伙刚才不直接用机炮对付咱们?有那东西的话早搞定了。”
诺兰抬起一只手撩起自己脑后的头发,头也不回地答道:“这辆车上所有重武器都需要我的物理连接才能启动。”
灰白色的长发被撩起,露出后颈位置的一片银光,郝仁看到诺兰的后颈上赫然镶嵌着一片仿佛镜子般的金属物,而金属物的边缘有凹槽,似乎是可以打开的。
他想起了之前听到的有关这个世界的一些知识,犹豫着问道:“你是第二代进化者?”
“现在的极端派自然人学校已经连这个都不教了么?”诺兰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无奈,“只有第一代进化者才会有这种看得到的改装件,第二代的电子部分是一出生就植入在体内的,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乌兰诺夫指了指郝仁身边的金发少女(尸体):“你女朋友不就是第二代么?她没跟你说起过这些?”
“这真不是我女朋友……”郝仁哭笑不得,“这其实……算了,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吧,我也还糊涂着呢。”
车子渐渐驶离了破败的市区,进入更加破败的城郊。透过窄小的防弹侧窗,郝仁看到外面是一片荒芜的大地,几乎看不到任何植物,地面就仿佛被浓酸浸泡过一样呈现出怪异的坑坑洼洼和溶蚀状态。看着这凄惨的状况,他不禁猜测着这个世界的战火到底蔓延到了什么程度——根据之前佣兵们交谈时泄露出来的只言片语,似乎这整个星球都没有丝毫和平乐土,大大小小的战斗已经渗透了整个世界,哪怕是那些平民聚居的“和平城邦”,其实也不过是作为某个军团的供养地而在大军保护下苟延残喘而已。
郝仁感觉到旁边肩膀一沉,扭头看去原来是那名金发少女倒在自己身上,完全失去生机的身体随着车辆颠簸而不断摇晃着。他伸手扶稳了这个素昧平生,但眼下却被误认为是自己恋人的女孩,心中有些感慨,同时开始猜测着这个被数据终端“寄生”的少女生前是个怎样的人,是来自何方,又是为何会出现在这片混乱的战火中并最终惨死。
都是些无聊的胡思乱想而已。
“咱们已经‘入梦’多久了?”郝仁在脑海中随口问道,“家里人知道这边的情况么?”
“已经超过四小时,薇薇安刚才尝试叫醒你,不过本机拦住了。”数据终端懒洋洋地答道,看样子被困在一副不熟悉的躯壳中让它很是无聊,“咱们多在这里探索一下比较好。而且说实话,你也不想在人前突然消失吧。”
数据终端在意识进入梦位面的时候仍然可以控制自己位于表世界的机体,所以这种情况下就充当梦位面和表世界的传声筒了。
“你之后有什么计划么?”乌兰诺夫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郝仁的思考。
“将来的计划?”郝仁扭头看着乌兰诺夫——严格来讲是看着对方那光溜溜的头盔面罩,“我还真没想过。走一步看一步吧,过去之后先找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乌兰诺夫在喉咙里咕哝了几声,低声问了一句:“你的战斗技巧是从哪学来的?”
他原本以为郝仁只是个神经不正常的平民,一个缺乏废土常识的有钱人,但在看到对方的战斗技术之后他还是对郝仁的来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没有各种生化改造和电子辅助装置的提升下都能具备超出正规士兵的战斗力,这即便在无法地带都非常少见。感觉到对方从面罩后面投来的好奇视线,郝仁微微偏过头去:“以前打过仗,原因就别问了。”
“也是佣兵?”乌兰诺夫上下打量了郝仁一眼,“你身上的气质不像是正规军。”
“算是吧。”郝仁低声咕哝着,假借帮身边的金发少女梳理头发结束了这个话题,“我不太想谈以前的事。”
坐在车厢对面、沉默寡言的卡尔突然粗声粗气地提醒了一句:“乌兰诺夫,话太多了。”
装甲卡车在荒芜而广袤的旷野上前行着,前方终于再度出现了人造建筑物的痕迹。郝仁透过侧窗看到道路两旁已经变成水泥地面,歪歪斜斜残缺不全的路灯和电线杆时不时从窗外闪过,一种重回人类社会的感觉扑面而来。车厢前方的一面屏幕突然亮起,显示着正前方的景象,只见道路尽头有影影绰绰的、仿佛工厂一样的建筑群连绵排列,建筑物之间还可以看到很多巨大的、正在冒出浓烟的烟囱,在高大的建筑物之间则充塞着大量积木一样的简易住房。
整片建筑群都被笼罩在一片雾霾中,烟尘从集镇上方一直上升到同样灰蒙蒙的天顶上,如同整个世界都是被那些工厂染黑一般。乌兰诺夫看到这样的景象下意识地咳嗽了两声:“咳咳……真是看几遍都会感觉不舒服啊。”
“你现在的嗓子还能感觉到雾霾么?”同行的女佣兵调笑着,“它们早就换成塑料的了吧?”
“凡妮莎,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乌兰诺夫隔着面罩看了对方一眼,随后转向郝仁,“前面就是黑街的一部分,黑街基本上就是依靠这些工厂维持着的——它们给零都市提供电力和产品,黑街的苦力们以此换取食物和延命的药物。说实话,这地方不适合你这种有钱人住,你还是去零都市比较好,毕竟你不缺钱。”
“呆在黑街,很快你就连钱带命都没了。”被称作凡妮莎的奔放女佣兵大大咧咧地调戏着郝仁,“你身手再好也防不住黑街的‘规矩’,就你这样头脑单纯的家伙,那些小混混有一万种方法暗算你。”
郝仁耸耸肩,看样子自己在这位姐姐眼里的形象基本上是个人傻钱多的典范,不过他也没解释什么,只是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建筑群:“黑街……不是一条街区么?”
“当然不是。”乌兰诺夫摇摇头,“但很多第一次来的人会误解也没办法。黑街是一片很大的集镇,规模差不多比得上一座城了,只是因为最初是从街区扩建起来的,这里的人习惯叫它黑街。在大战之前这地方叫新洲市……不过现在还记着这个地名的人应该不多了。”
“只有老头子才会记着这种东西吧。”凡妮莎张开胳膊靠在座椅上,仰头看着车棚,“新洲市,裂谷市,明珠城……安卡新城,只能在历史书上看看了。而且说不准什么时候连‘历史书’这种东西也该绝迹了,现在谁还在意这个。”
“零都市和黑街不远。”乌兰诺夫对郝仁说道,“我们的驻地在黑街边缘,可以捎带把你送到零都市的关卡附近。那之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郝仁没立即回答,心中盘算着自己的事情,但这时诺兰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要是没地方可去的话,暂时去我们那也行。”
“嗯?”郝仁疑惑地抬头看着驾驶室里诺兰的背影,“让我入伙?”
“零都市虽然安全些,但不一定适合你。”诺兰淡淡地说道,“你会被收走全部财产才能换取几年的‘市民权’,之后就只能依靠给城市委员会当牛做马来维持生存了,那地方确实安全,但除了安全之外一无所有。我看你这样的……应该不会喜欢这种生活,否则你也不至于从安逸的自然人城邦跑出来。”
在发现郝仁其实是个战斗力之后,这位佣兵首领起了招揽之心,这是很正常的反应,尤其是在她的团队急需补充新人的时候更是如此。不过郝仁虽然想要调查这个世界的情况,却没打算加入什么团体来束缚自己的行动,因此婉言谢绝:“算了,我对当兵没兴趣。”
“哦,是么。”诺兰随口说道,之后就没了下文。
“不过我一时半会确实没地方可去。”郝仁想了想,感觉起码需要个落脚的地方,“我暂时在你们那落脚行么?当然,我付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想着佣兵们不一定乐意让人进入自己的驻地,没想到诺兰答应的很痛快:“只是住几天的话没问题,而且我也用不着你的钱——你救了我一命,就当报答吧。”
郝仁有点意外:“你们呆的地方算军事驻地吧?不用审查审查外来人员的身份信息之类的?”
诺兰举起手在车厢前窗附近摇了摇:“你想在这里活下去么?”
“当然啊。”
“你想杀我么?”
“我为啥要杀你?”
“审查完了。”
郝仁:“……”
“你以为还要怎么审查?”诺兰的声音仍然平淡,不过这次带着微微的戏谑,“写一摞身份表格么?检查你的证件?去公民系统里找找你的犯罪前科?省省吧,把那一套忘掉,这里是无法地带,多的是抱团求生的人,没人在乎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只要你不打算背后捅我刀子就行——哪怕是暂时的。”
郝仁怔了怔,发现自己短时间内在这个世界的落脚地就这么搞定了,顺利的有点不真实。
诺兰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安心开车。很快,装甲卡车便抵达了黑街的关卡,在通过几个岗哨之后来到了一片陈旧的营房前。
郝仁抱起身边的数据终端(尸体状态),跟在佣兵们身后跳下车,刚一出来就被周围污浊的空气呛的咳嗽起来:这地方的空气质量甚至比之前的城市废墟更糟,似乎整个黑街都被一片不散的烟尘包裹着一般,他咳嗽过后砸了咂嘴,竟然感觉这地方的空气还挺有嚼劲的……
营房之间的空地上有零零散散的士兵在走动,而一些建筑的外墙上则用劣质涂料喷涂着灰狐狸的徽记,这里就是诺兰这支小小部队的驻扎点了。尽管营地周围布置着岗哨,但这里仍然丝毫看不出任何“军事重地”的紧张严肃气氛,与其说是个军事基地,倒不如说是个武装起来的难民营。
当战斗不再是一种遥远的事情,而成为每个人的日常生活,大概所产生的景象就是眼前这样吧。
有两名像是指挥官的佣兵上前跟诺兰打招呼,诺兰随口跟他们交谈了几句,提起了今天遭遇的伏击以及损失情况,随后让人把希顿的尸体拖出来:“把他烘干,挂在外面的路口,把灰狐狸的标记喷的显眼一些。我不希望再出现被游骑兵收买的家伙了——哪怕是投靠了其他佣兵团也好,投靠游骑兵,没有比这更蠢的。”
两名军官立刻吩咐士兵去干活,在希顿的尸体被推走之前,诺兰弯下腰很遗憾地对这个连脸都被崩掉的叛徒念叨了一句:“多可惜啊,你曾经还是个诗人,这一次却变成这样……”
郝仁刚刚被诺兰小小年纪便具备的冷酷无情特质给吓了一跳,这时候却奇怪起来:“这年代还有诗人呢?”
乌兰诺夫闷声闷气地解释:“老大偶尔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希顿从小就是在贫民窟长大的,哪懂得写诗?”
郝仁哦了一声,诺兰也正好转过头来:“好了,各自回去休息,你……郝仁是吧,你跟乌兰诺夫走,他隔壁有个房间,以前是希顿的,现在给你了。”
郝仁点点头,转身就准备离开,不过乌兰诺夫实在忍不住了:“我不介意隔壁房间多个人,但……多具尸体就不一样了。”
郝仁:“……”
他低头看看怀里,变成尸体的数据终端仍然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一丁点恢复活力的迹象都没有。
当然从生物学上讲,“她”这情况也确实不可能动弹起来了。
郝仁低头看着被自己抱在怀里的金发少女,这具冰冷的躯体毫无反应,他轻轻晃了晃对方的身子,后者垂下来的胳膊在半空中无力地摇摆着,郝仁叹了口气:“……还是不会动。”
即便始终保持着木然神色的诺兰似乎都无法接受这种场面,她走过来,低着脑袋轻声说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她真的已经死了,好好安葬她吧,这样对你对她都好。你这样下去会越来越疯的。”
郝仁急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但他眼泪要真下来那乱子才大呢,这种情况下他也不能告诉人家“因为我的平板电脑附身到这个妹子身上了所以我不得不跟个恋尸癖一样抱着她”,真要这么说的话他更得被人当成受刺激过度的疯子,所以他只能哭丧着脸:“你别劝我了,我是真没办法把这家伙放下啊……”
数据终端还在他脑海里贫嘴呢:“让你平常拿本机当板砖那么扔来扔去,这就是报应!”
就当前这个局面,不管郝仁说什么都不可能洗清误会,诺兰更是以一种同情和怜悯的视线望着他:“你……算了,乌兰诺夫,你忍一忍吧,等会我让‘医生’去你那边一趟,至少处理一下这个……女孩。”
郝仁估计对方说的是防腐之类的话题,但他感觉这话题放在现在实在太他娘的诡异了所以就没搀和。他跟在垂头丧气的乌兰诺夫身后离开,走开没多远就听到了诺兰和另一个佣兵交谈的声音。那名佣兵很显然不理解诺兰的决定:“老大,你真让他带着一具尸体在咱们这里住下?”
诺兰的声音有气无力:“不会住太久的,我看得出来,他会走的。”
那名佣兵还不放弃:“但……老大,我说句话你可能不爱听啊,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诡异的……”
“够了。”诺兰打断自己的部下,“你没见过,我见过,我还见过比他更疯狂的。他已经成这样了,就让他暂时这么麻痹着自己吧,这世道,能做梦也是一种幸运。”
郝仁抱着数据终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内心深处满眼泪,他深知自己在外人眼里已经是个什么形象——爱情悲剧下的疯子,偏执狂,精神分裂,而且还是个恋尸癖……
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对旁边的乌兰诺夫致敬:“说真的,你真是条汉子。”
能接受在自己隔壁放一具尸体,这位头盔男的心胸真心不是一般的宽阔。
却没想到乌兰诺夫反而对郝仁佩服地点点头:“你才是,我没想到这个世界还能有你这样的男人存在,你才是真男人……她生前一定很幸福吧?”
郝仁一张脸扭曲的跟抽象画似的,他几乎咬着后槽牙跟乌兰诺夫说道:“我跟你讲个故事……”
乌兰诺夫不明所以:“你说。”
“我有一个平板电脑,碎催嘴贱逗比而且烦人到极点,但有一天它突然不知道哪根电线短路,意识附身到了一个金发姑娘身上,而我压根就不认识这个金发姑娘,现在我抱着这个死沉死沉的家伙到处跑,被你们当成疯子,偏执狂,精神分裂,恋尸癖,但实际上……诶你别走啊!”
事实证明这事情果然解释不清。
乌兰诺夫领着郝仁来到了分给他的宿舍,这是一间金属铸造的银灰色小房间,整个营房几乎所有建筑物都是用这种量产制式的“铁盒子”搭建起来的,单调而压抑,但比起黑街贫民窟里那些用铁皮堆砌的窝棚已经强了不止一点半点。小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可以折叠进墙壁的简易床和一套能够折叠进地面的桌椅,桌子上则摆放着房间前主人生前的一些物品,而在房间角落则是一个小箱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似乎整个房间的家具都可以折叠到四壁里,这是个仿若避难所建筑或者外星居住舱一样的东西,它在设计之初恐怕并不是供地面部队使用的营房:对普通房间而言,这些折叠部分显得没什么必要。
乌兰诺夫注意到郝仁好奇的视线,在旁边感叹了一句:“这些‘灰箱子’都是从旧雅图的航天基地里挖出来的,原本它们应该被发射到图姆星上去,成为人类建造的第一座外星殖民城,但大战之后什么都毁了,包括航天基地和那些天真的科学家们……现在只剩下这个灰箱子,里面住满了一辈子都不会再看到星星的可怜虫们。”
乌兰诺夫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光溜溜的黑色面甲,接着摆摆手:“你先忙吧,我就在隔壁。”
等乌兰诺夫离开之后,郝仁随手把变成女孩子(死掉版)的数据终端扔在床上,环视了房间一圈确认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但什么都没发现。曾经住在这里的希顿似乎是个很重视整洁的人,房间被收拾的一尘不染,所有东西也都被摆放的整整齐齐,这让人很难想象这房间中曾经住着的是一位粗俗的佣兵。郝仁来到那张金属铸造的折叠桌前,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本陈旧的日记本,他顺手拿了起来。
诺兰似乎并不担心一个外人会窃取佣兵部队的机密,也或者这个希顿的房间里不可能有什么机密,总之她没有派人提前把这间房间里的遗物清理出去,郝仁正好可以借此看看那位叛变的佣兵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什么信息。
但日记本上都是些无聊的内容,记载着一个刻板、守制的佣兵单调而无聊的每一天。日记本的记录也是断断续续,文字歪歪扭扭,看上去就像是个从不喜欢写日记的粗人勉强自己留下的文字记录。郝仁忍不住想起乌兰诺夫说过的话:希顿是从小在贫民窟长大的,貌似文化水平不高。
数据终端通过精神连接感应到郝仁当前的举动,它很不解:“怎么对一个叛变的佣兵这么感兴趣了?”
“无聊而已。”郝仁飞快地翻着日记本,很快翻到了开头几页,“想了解了解这个世界的情况……”
日记的开头写着某年某月某日,诺兰建议日记的主人养成写日记的习惯,这样多少可以留下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记忆——这就是整本日记的开端。
“这个希顿在很久以前似乎是个忠心耿耿的家伙。”郝仁皱了皱眉,“他是在诺兰的建议下开始写日记的,他是个没上过学的粗人,本不喜欢这种文绉绉的东西,但因为诺兰的一句话,他坚持写了一年的日记。”
“但最后还是叛变了。”数据终端在他脑海中嘀嘀咕咕,“碳基生物很多都是善变的。”
郝仁没吭声,只是飞快地把本子翻到最后几篇。他看到日记的最后出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疯人疯语,这个名叫希顿的佣兵提起了癫狂错乱的梦境、无止尽的痛苦和被欺骗的人生,他似乎坚信自己深陷于一个巨大的骗局中,而且骗局的中心正是“灰狐狸”的首领诺兰。这些部分的文字已经错乱到一定程度,甚至连语法都不再通顺,读起来非常费力。
在日记的最后几段,希顿用神经质的语气写道:
……全都是骗局,全都是假的,整个世界,我活过的大半辈子,全都是假的!这个世界肯定不是这样,有哪出了问题……我要叫醒自己,就像从床上醒来,但我要找个办法……或许诺兰是个关键,她好像知道真实世界的情况,所以她肯定是个关键!我时间不多了……
这就是佣兵希顿在叛变前留下的最后一段信息。
郝仁看的莫名其妙,他联想到了长子或者脑怪对人类的精神干涉,但希顿的情况似乎又不是这样——而且如果真的是守护者影响了希顿的精神导致他叛变,那么受到影响的绝不应该是他一个人,跟他在一起的佣兵伙伴都会无一幸免才对。
他摇摇头,把日记本扔在一边,转头看向桌子上的另一样东西:
那看上去像是台个人电脑,或者是其他的什么电子设备,总之不管怎样,看上去都是可以用来查资料的。
“终端,帮忙介入它的……”郝仁刚想习惯性地让数据终端来帮忙入侵这台设备的数据库,却抬头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少女尸体,顿时泄气,“妈蛋,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货……还是我来吧。”
郝仁鼓捣了一会才搞明白桌子上那台“个人电脑”的基本操作方法,它看上去和地球上的笔记本电脑有些类似,但键盘功能和系统架构有很大不同,如果不是脑内翻译插件以及过往经验的辅助,或许他要用更长时间才能搞明白该怎么从这台设备里查些资料出来。
在错误地打开了一大堆程序之后,他认为自己找到了类似浏览器的功能,而且惊喜地发现这里竟然是连着网的。
“真不知道这种世道是怎么维持全球网络畅通的。”郝仁看着显示屏上慢慢刷新出来的画面和文字,好奇地嘀咕着,“难不成还有人来这地方收网费?”
数据终端通过郝仁的眼睛看着电脑屏幕,也跟着瞎扯:“坐着装甲车端着轻机枪来修光缆的电信人员,你不觉得这设定很带感么?”
“有扯淡的功夫不如帮我想几个搜索关键词。”郝仁搓着手指,“这玩意儿可比找当地人打听方便多了。”
数据终端随口答道:“自然人,一代进化者,二代进化者,大战,世界局势——这些关键词肯定没错。”
郝仁有些生疏地操作着这个世界的电脑,他想知道的东西终于完整呈现在自己眼前。
蔓延全球的战争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代人。
这个世界的人类将自己脚下的星球称作“卓姆”,意译的话和表世界的“地球”其实是差不多的意思,但为表示区别,在这里还是选择当地通用语言的音译。而卓姆星球最后的和平时光是在六十多年前结束的。
一些老人习惯将那段最后的和平称作“田园时代”,那是这颗星球上的人类所享有的最后一个太平盛世,而且恐怕也将是整个人类历史的最后一段辉煌。人类在那个年代里迎来了科技的爆发式发展,两项技术的出现似乎要终结这颗星球上所有的难题和隐患:一项是可靠的纳米科技,这项技术来自北半球的国家联合体,科学家们认为新出现的纳米机群将彻底解决包括环境污染、人体疾病、自然改造甚至外星殖民方面的一切问题;另一项技术则是可进化式生化插件,一种可以植入人体的、能和生物组织完全共存的机械装置,这种机械装置甚至能像宿主的先天器官一样同步发育,依靠细胞能量维持终生运转。
纳米机群的研发初衷是解决环境问题和医疗难题,科学家们希望这些尖端机器人可以用于分解污染物以及治疗人类体内的损伤,而生化插件则是对人体进行飞跃式改造的基础。由于现代医学的辅助,人类这个族群脱离了优胜劣汰自然法则的监管,因此进化过程早已停滞,科技日趋先进,人类自身的肉体在自然界中却显得原始之极,而科学家们相信生化插件将重新将人类推向进化之路的前沿——因为这些插件的终极形态便是化为人类身体的一部分,从根本上改变人类的生命形式。
毫无疑问,在卓姆星球的最后和平年代里,整个世界都沉浸在一片欢欣鼓舞、自信十足的氛围里。尽管始终存在对新技术抱持疑问和警惕态度的保守派,但这些少数派的声音很快便被全世界人民的欢呼声给淹没了。
随着技术日趋成熟,被称作“进化者”的人群正式出现了。他们是在体内植入各种改造插件的新型人类,诸如神经强化束、辅助记忆芯片、神经-计算机接驳口之类的装置让他们获得了有别于普通人类的各种能力,原本这种人群应该被称作“改造者”,但由于那些插件本身的生物特性以及随同宿主共同生长进化的性质,第一批接受插件移植的人自称为“进化者”。
正如很多故事里讲的那样,进化者和纯种派的自然人从一开始就存在摩擦,进化者的先天优势挤占了自然人的生存空间,而自然人凭借庞大的人口基数和占据的社会资源又对进化者做出了种种苛刻限制。但不管怎样,这种摩擦从一开始就在预料之中,社会学家和科学家们相信这都是正常的“社会变迁阵痛”,因此人类社会仍然正常运行着。
直到六十五年前,一场灾难在北半球爆发开来,开启了持续至今的“大战”,也让卓姆星球的繁荣盛景荡然无存。
郝仁当然对这场灾难异常在意,但他查找了一大堆资料却发现都是漏洞百出矛盾重重,六十五年前的真相已经被战火破坏殆尽,而且战争中的各方势力也都在拼命用有利于自己的方式去记录和宣传这场战争的开端。最后郝仁只整理出几条有用的线索:灾难的开端似乎是多方面的,其中包括粮食污染、金融危机以及一次进化者暴乱,而最致命的直接原因则是纳米机群的一次失控事故。
六十五年前,这颗星球北半球最大的纳米机群指挥中心遭遇了突然袭击,三台被称作“主宰”的巨型计算机在袭击中同时宕机,直接导致指挥中心周边的纳米机群之海失控。在机群自身的安全装置因不明原因失效之后,这些原本用于分解无机垃圾和净化水源的微型机器人流向了周边城市,直接溶解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三座城市——其中包括一个国家的首都。
持续了六十五年的大战就以此为开端,而且从一开始就混乱异常。
当时事件的调查结果已经被历史封存,但网上的流言倒是很多。据说有切实证据证明发动袭击的是进化者中的激进分子,他们借助进化者特殊的脑芯片功能获得了一部分纳米机群的直接控制权限,其目的是释放出暴走的纳米机群来大规模屠杀自然人,摧毁自然人的人口优势和社会资源优势之后再借助纳米机群在废墟上建造出属于新人类的国度,但由于控制机群所需的计算力过于庞大,发动袭击的进化者全部因大脑过载而死在“主宰”的机房中。另外的流言则说发动袭击的是南半球的某个国家或者某个极端宗教团体……总之说法多种多样,结论只有一个:纳米机群的失控摧毁了北半球的国际势力平衡,导致大量二线国家想要趁虚而入争做老大,自然人和进化者之间的矛盾也被完全激化,在后续的一系列事件推动下,战争就以失控的态势蔓延了整个星球。
没人能想到这场战争竟然持续了整整六十五年,直到如今它几乎摧毁了这颗星球的所有秩序,一个畸形的、苟延残喘的人类文明在这里苟活着,而这个文明原有的样子早已荡然无存。
在知道了这颗星球当前局面的起因以及现状之后,郝仁又进入了关于“进化者”的详细词条,他终于搞明白第一代进化者和第二代进化者是怎么回事了。
两代进化者之间并不是字面意义的“辈分”关系,而是指他们各自使用的改造技术。进化者的技术基础是生化插件,而早期的生化插件都只能在较为成熟的个体身上应用,植入手术通常发生在十四周岁以后——或者更迟的十八周岁。这种植入手术是在成熟人体身上施行,因此改造程度有限,通常都是些局部的肢体强化,而且身体外部可以看到明显的手术痕迹,诺兰脑后的插槽就是个例子。由于这种改造技术较为原始,因此采用这种改造的人被称作“第一代进化者”。
直到今天,还不断有新的“第一代进化者”出现,他们通常是佣兵,为了在战场上活下去,或者为了修补身体受到的致命伤残而不得不接受改造。
第二代进化者则是使用更先进植入技术的人类,他们在大战爆发后才出现,是进化者中的极端派成功建立政权之后研究出的“高科技成果”。与第一代不同的是,这些人是在胚胎时期便接受改造的。
人类就仿佛扮演了造物主的角色,研制出了带有“遗传信息”的“机械芯核”,他们将这些豆粒大小的机械芯核植入到人类胚胎中,新生儿一出生便已经是血肉和机械融合在一起的超人。机械芯核中生长出来的强化束会随着人体一同生长,简直如同人体内同时生长出另一副身体般融合无间。
这些人就是“第二代进化者”。
郝仁看了静静躺在床上的金发少女一眼,想到了对方血肉中那些异质化但却与身体完全融合的管线。
“你现在这个身体就是第二代进化者的。”郝仁戳了戳数据终端的脸蛋(暂用版),“而我身上没有任何机械插件,所以在当地人看来就是纯种派的自然人。怪不得他们看见咱俩在一块会那么惊讶——这俩阵营现在脑浆子都打出来了。”
“实际上你丫身体改造的程度比谁都高。”数据终端碎碎念着,“而本机现在却用着一副连眼睛都睁不开的破烂外壳……并且还破了个窟窿!”
郝仁翻着白眼:“死者为大,你能不能别抱怨了,这姑娘死的多惨啊,你还占着人家的尸体……”
数据终端嚷嚷着:“那换你进来试试?!”
郝仁:“……”
文明崩塌之后,人类成为披着装甲手执利器的野兽,旧有的秩序荡然无存,在科技与智慧的外壳掩盖下,人类回到了那个互相撕咬的时代——卓姆星球的人类文明就这样一步倒退至仿佛部落混战一般的状态,现在这颗星球被成千上万的城邦、军阀、独立王国、掠夺军团以及流亡政府分割着,他们从青铜器时代走到纳米时代用了六千年,但只用六十年就又回到了这种分崩离析的情况,而且目测这一次,人类文明再也站不起来了。
郝仁发现自己如今所处的区域位于这颗星球的北半球,是世界大战最初爆发的几个重要区域之一,当年的纳米机群失控事件便发生在距离这里只有几百公里的地方,现在那里仅存的遗迹被称作“灰河”。当年的纳米机群灾难到底是怎么停止的目前已经无人知晓,但这一带的旷野上还是能偶尔看到那些恐怖机器留下的创伤:之前郝仁坐车过来的时候看到荒野里的地面有被溶蚀一般的凹凸痕迹和怪异的结晶坑,那就是纳米机群的杰作。
那不是旷野,那是被融化的城市。
大战最初,人类还分成了几个较为明确的阵营互相攻击,进化者抱团组成了新人类军团,自然人则分成几个大国,但随着战争持续,阵营不断分裂重组,秩序彻底无法维持之后就变成了一团散沙般的混战。如今二代进化者已经建立了大量的军团和城邦,极端派的自然人也在旧国家的废墟上勉强维持着政权,而夹在他们之间的则是较为温和的自然人和少部分一代进化者,这些人类有一大半是佣兵和自由军团。真正意义上的平民组织已经在十年前消失了,如今的平民只不过是大军团的附属产物,而且——拿上武器就是士兵。
郝仁也检查了自然人的一些分支词条,发现自然人都分为很多种类。因为生化插件实在过于便利,而且纯血自然人的身体弱势也过于明显,因此很多“自然人”其实也是植入了少量生化插件的,他们和“进化者”的唯一区别就是他们绝对不会对自己的脑神经下手,而这种“大脑纯洁性”也正是如今自然人和进化者的唯一分水岭。根据对自身改造的程度不同,自然人内部分为改进派、纯血派、融合派、中立派等一大堆分支,但仍然同属一个阵营。
而像郝仁这样,身上完全检测不到任何生化插件反应的,被视作自然人中最极端的绝对纯血派。
“一团混乱啊……”郝仁摇着头,眼前这些资料让他头昏脑涨,“自然人,进化者,世界大战,还有纳米之灾……看上去人祸的成分更大一些。”
“但也不能排除是‘守护者’的影响。”数据终端在他脑海中说道,“没有地下触须的记录,所以长子的可能性不大,考虑到大部分事件都是人类社会内部出的问题引发的连锁反应,本机倾向于有个脑怪潜伏在这颗星球上。”
郝仁捏着下巴陷入思索:“会是巨人那样的温和派……还是完全变异的疯子?”
“都有可能,即便清醒的巨人也可能对凡人种族下手,毕竟丧母之痛会让他们失去判断力。”数据终端谨慎地做着建言,“因为不确定这个守护者的精神状态,本机建议暂时不要高调行事,在确定这颗星球的坐标之后咱们先在轨道上设置一些防御炮台之类的东西,然后再去把潜伏的敌人逼出来,争取瞬间狙杀或制服,你看如何?”
数据终端根据过往经验做出建议,考虑到之前在霍尔莱塔发生的情况,这些应对措施都很正常,不过郝仁总觉得这颗星球发生的事情应该比那更复杂,并非有什么确切证据,而是第六感在提醒着自己。
他想了想,在搜索栏中输入一组新的关键词:创造神,女神,生命起源,宗教传说。
一大堆凌乱的信息很快被刷新出来,郝仁发现这些关键词所指向的都是大战之前的东西——在世界秩序被摧毁之后已经没人再关心古老的宗教体系了,新兴的宗教也都是些奇思妙想的极端组织,像“生命起源”之类的说法是如今这个星球的人类无暇顾及的。
“……有关于生命起源的宗教故事,符合女神和生命播种学说的词条也很多。”郝仁皱起眉,“根据这些东西,几乎可以确定这里的生态圈就是女神造的!而且直到大战之前,这些宗教都还流传!”
“大战之前?六十五年前?”数据终端的声音听上去都带着惊讶,“这颗星球逃过了一万年前的生态灭绝?”
流传着类似创世女神的宗教故事,也就意味着这颗星球的生态圈带有女神血脉,而带有女神血脉就意味着在弑神事件之后这里会被疯狂的守护者们视作泄怒之所。然而这颗星球直到六十五年前还在繁荣发展……守护者们遗漏了这个地方?!
“也有可能跟霍尔莱塔一样挺过了第一波攻击。”郝仁摇摇头,发现再也找不到更多资料之后便关掉了电脑电源,“但不管怎么说,既然这颗星球是女神播种过的……它的地下一定埋藏着长子!”
数据终端的语调上扬起来:“于是下一步是寻找触手怪的下落么?”
“你听上去很愉快?”
“本机心情不佳,迫切需要炸点什么。”数据终端嚷嚷着,“在这副身体里简直要憋屈死啦!”
“说实在的,就没有一丁点适应化么?”郝仁转身来到床前,弯腰检查着数据终端如今这幅躯体的状态,不过后者看上去仍然是一具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尸体,“改变改变自己的感知模式,适应一下人类的五感有这么难么?”
“你丫的说得轻松。”数据终端说话还是那么欠抽,简直白瞎了它现在这副楚楚可怜的躯壳,“把你的脑子塞进史莱姆肚子里你给本机适应一个看看?”
郝仁想了想,觉得自己虽然办不到,但家里恐怕有人真能:南宫五月跟艾尔莎就变过史莱姆,当时是为了让伊丽莎白玩蹦床……
他甩甩脑袋把这不靠谱的联想扔一边去,随手整理着金发少女额前的头发,一边摆弄一边嘀咕:“话又说回来,你现在这幅模样比原先养眼多了,是个挺漂亮的姑娘……”
数据终端顿时在他脑海中惊呼起来:“你要干啥!本机提醒你啊,这这……这身体是别人的,死者为大你懂不懂!而且这身体的灵魂本质上还是个PDA,你要下手也等本机脱离出去……”
郝仁真想一巴掌拍下去:“你他妈能不能按正常逻辑思考一次?!老子就给你擦擦脸!”
数据终端终于闭嘴了,郝仁也从随身空间中取出纸巾认认真真清洗着金发少女脏兮兮的脸庞和沾着血的头发。他不知道这位少女是如何惨死,更不知道眼前这种诡异的情况到底该怎么归类,但相逢即是缘,起码在数据终端暂时占据着这幅躯壳的时间里,他得好好照顾这副身体。
“但有个问题,尸体是会腐烂的。”数据终端感应到郝仁的想法又开口了,“照这个局势下去,你接下来几天的生活会越来越重口味,其他人对你的评价会从一个可悲的恋尸癖上升到一个变态的恋尸癖,最终进化为一个纯变态……”
郝仁已经没劲儿跟这货斗嘴,只是随口应了一句:“诺兰不是说会让个‘医生’过来么,我猜就是帮着做尸体防腐的。而且你说这话的时候也想想自己的情况:你现在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你觉得咱俩未来几天谁更重口一些?”
“本机无所谓啊,本机是个PDA,本机世界观就是跟你不一样你咬我啊?”
郝仁:“……”
不管怎样,眼前这绝对是他入职以来最诡异的境遇,没有之一。
那个疯掉的可怜人——诺兰手下的佣兵们已经开始这么称呼今天那个抱着一具女尸来到基地的怪人。尽管郝仁来到这里还不到两个小时,他的事情却已经在这个规模不大的驻地传扬开来,也不知道是哪个脑洞大开的家伙首先脑补出了整个过程,然后又是由哪个大嘴巴将其传扬出去的,反正现在郝仁如果出门,肯定会迎来一大圈关注。
不过郝仁不关注这个,他当前正在专心研究数据终端的身体,当然不是出于少儿不宜的念头。他想知道这位第二代进化者是如何阴差阳错成为数据终端载体的,因为梦位面是个真实的世界,这里发生的一切也应该遵循自然规律,既然数据终端的意识可以在一具尸体上寄生下来,那么这具身体必然存在和终端的意识模式兼容的部分。
找到这个兼容部分,或许就能让终端的感官恢复。
郝仁小心翼翼地解掉了金发少女身上那粗糙包扎起来充当绷带的布片。那道贯穿胸腹的致命伤仍然狰狞,而且由于血早已流干,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和身体一同生长的、介于机械和生物之间的银白色管线。郝仁努力不去关注少女身上其他部位暴露出来的肌肤,但实际上有这么个吓人的伤口在眼前,他也没多大心情观察对方的身体了。
数据终端仍然没有恢复感知能力,但它建立了和郝仁的视听共享,现在可以通过郝仁的眼睛看到周围情况,此刻它也在好奇地观察着自己如今的模样:即便对一台世界观有恙的机器而言,此刻的经历也是新奇有趣的。
“我猜是第二代进化者大脑里面的芯片和她遍布全身的人工神经在起作用。”郝仁戴上手套,小心地检查着那些断裂的线路,“这些部分的运行模式应该更接近机器,你的意识或许能在它们上面存活下来。”
“本机觉得你现在像个变态。”当郝仁的眼神在少女身上游走的时候,数据终端毫不客气地吐槽,“你现在的举动简直是在猥亵少女,而且有变态的虐尸倾向……啊,你把手插到本机肚子里了!”
“如果你不打算帮忙分析,就闭嘴。”郝仁低声咕哝着,在旁边人看来这大概就是在自言自语,“看看这些线路,真不愧是随着身体一同生长的,机械装置的终极形态,像生物一样精密……”
数据终端也跟着品头论足:“你觉得本机现在的胸是不是小了点?唔……胸罩好像是黑色的?本机不喜欢黑色,有机会帮忙换个蓝色的行不?”
“滚!咱俩到底谁变态?!”郝仁现在最恨的就是打不着那个嘴欠的PDA,“而且这胸不是你的!”
“目前是!而且你敢说你刚才没看?别否认啊,本机现在跟你用同一双眼睛,你眨个眼本机都知道用了几毫秒。”
“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个碎催……”郝仁无奈地嘀咕,“比起这个,我刚才重接了几条断掉的线路,你有感觉没?”
“本机没有任何感觉,本机不知道人类形态的触觉是什么,而且本机有必要提醒你一点:这具身体已经死亡了,你难道看不出来那些线路里面连一丁点电信号都没有么?这具身体的生物部分和机械部分都已经停止运作,你把一堆早就离线的线路接来接去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郝仁叹了口气:“我知道,理论上一个彻底停止运转的机体是不可能承载灵魂的,但咱得以事实说话啊,你现在不就在她体内么……而且僵尸骷髅之类的不死族不是也能活动么,这说明死掉的尸体也是能运作的。”
“不死族体内自有特殊的能量循环,他们的血管不再脉动,但他们体内有别的循环与代谢,比如魔力或者炼金药剂,因此从广义上,不死族的身体仍然是‘活’的。”数据终端这时候倒是很严肃认真,“而你眼前这具身体的情况不同,她是完全死亡,停止运转,至少本机通过你的眼睛可以看到,这具身体内部没有任何正在活动的部分。”
“没错,刚才我也测试了这些线路的信号,都是中断的,实在没法解释你如今到底生存在她的哪一部分。”郝仁叹口气,站起身,“所以让我们回到起点,再次扫描。这次我检查大脑部分,或许有某个芯片在利用残存的细胞能量维持运作而且处于离线状态……”
郝仁的话刚说到一半,突然从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叩响,他意外地抬头一看,赫然发现门口站着个皮肤微黑的中年女子,那中年女子正瞪着眼看着屋里的景象。
“门没锁。”中年女子随口说道。
郝仁赶紧把手从终端的肚子里(这说法怪怪的)拿出来,同时一下子想起来自己刚才貌似不自觉地一直在跟数据终端说话——不光脑海中对话,还嘀咕出来了。他搓着手:“那什么,你刚才都听到了?”
“只听到最后几句。”中年女子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摸出劣质的烟卷塞进嘴里,点燃之后猛吸几口,“不过我对你说的什么不感兴趣,我是这儿的医生,诺兰让我来处理一具……来看看你女朋友的情况。”
郝仁挠着头发:“额,我不是神经病,我刚才就是跟它聊聊天。”
数据终端的嘴片刻都不准备闲着:“你觉得跟一具尸体聊天还不是神经病么?”
“闭嘴。”郝仁在脑海中叫道。
中年女子听到郝仁的话之后只是用异样的同情视线看了他一眼,她已经从诺兰那里听说了这个男人的事情,就如其他佣兵们脑补的那样——她觉得郝仁只是个接受不了伴侣惨死的事实因而变得疯疯癫癫的可怜人而已,所以她也不多话,只是提起脚边的一个黑色小箱子走进屋里:“不介意我打断一下你们的独处吧?我需要给你女朋友打一针。”
郝仁哭丧着脸:“你说啥就是啥吧……但别说她是我女朋友了行么?”
自称为“医生”的女子跟郝仁印象里的医务人员毫无共同点,她没有穿着白大褂,也没有带着诊疗器具,甚至在干活的时候嘴里还叼着烟卷。她身上穿着和其他佣兵一样的灰黑色战斗服,脸上表情木然,饱经风霜,除了没有带着武器之外,其他各方面都与这基地里的战士们毫无分别,没有人会怀疑她拿上枪之后的战斗力会弱于一个普通士兵。郝仁看着这个女人从黑色手提箱里取出一个银白色的、仿佛手枪一样的真空注射器,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这儿的医生都这副打扮?”
“怀疑我的行医资格?”女人从箱子的小格子里取出一个金属管塞进真空注射器,“好吧,我确实没有执照,毕竟世界上最后一个颁发职业执照的机构二十多年前就关门了,但我处理过的伤员超过三位数,这比任何执照都管用。”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真空注射器抵在终端的脖子上,一声轻微嗤响之后,某种物质就被打进了后者体内。郝仁表情怪异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给一具尸体注射药水是个什么意义,他甚至怀疑对方是诺兰专门派来配合自己这个“精神分裂恋尸癖”的:“你给她打的什么?”
“纳米机群。”“医生”答道,“最简单的型号,它们会保证这具身体在一个月内不腐败,但一个月后就会耗尽能量……哦日,诺兰交代过不要在你眼前提起腐败的问题……”
郝仁嘴角抽抽着:“额,没关系,我不在意……不过话说回来,纳米机群不是很危险的东西么?”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在网络上查找的资料,不过当时查找的匆忙,他并没来得及看到在那场事故之后纳米技术的命运,他还以为这项技术已经被封存了。
“在你们极端保守派的自然人眼里,大概所有高科技都该死吧。”“医生”看了郝仁一眼,“但如果没有纳米机群,这个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死于饥荒和窒息——你以为现在还有多少土地能长出自然的植物?你以为你呼吸的氧气是从哪来的?感谢纳米机群吧,至少它们养活着人类。”
纳米机群的失控事件是导致这颗星球文明崩溃的导火索之一,而且也确实一度被列为禁忌科技,但世事难料,曾经的战争导火索如今却成了人类不得不去依赖的最后一条生命线。全球战争摧毁了原本的生产体系,也将星球生态推向灭绝边缘,再加上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卷入战火,原本的农业和工业模式都无法再支撑人类的生存,于是纳米机群被重新启用——在一系列聊胜于无的安全改进之后,它们成为了人类生存的基石,它们是食物来源,空气来源,医疗保障,工业基础,这个世界如今有百分之八九十的人类是在纳米机群的供养下勉强维生的。
曾经那些发明纳米机群的科学家们终于达成了他们的夙愿:机群重塑了整个社会,承担了从环境到工业的所有工作,成为了这颗星球全新的生命线——然而是在文明崩塌之后。
“在这鬼地方,当医生不需要什么高明技术。”中年女人看着注射器上的一个小窗口,确认纳米机群开始工作之后随口说道,“我们只要会用注射器和给人截肢就行,这两种措施不管用的情况下,人就只能听天由命了。不过我猜你原本生活的城邦情况会好点?听说极端保守派的自然人占领着这个世界上最后几块天然环境区,你们的食物甚至是从地上长出来的?”
面对对方好奇的视线,郝仁只能随口敷衍:“额……差不多吧,不过我都离开那了,不想谈那边的事。”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开始后悔这个决定。”“医生”摇摇头,收起自己的工具,“也可能永远感觉不到后悔了吧。哦对了,要不要给你也来一针?算是赠品,这年代很难再见到你这种人了。”
郝仁一愣:“给我来一针?我又没受伤……”
“精神抑制方面的。”“医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可能会用得上。”
郝仁哭笑不得:“我真没疯……好意心领了。”
“医生”摇摇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临走之前弯腰检查了一下床上少女的伤口,原本她只是随意看一眼,但很快便露出古怪的神色:“嗯?难道几个小时前已经有人给她注射过纳米机群了?”
郝仁没听明白:“怎么了?”
“伤口没有任何腐败迹象。”“医生”指着少女胸腹部的伤口,“难道你没发现么?我刚才注射的纳米机群只能维持她的身体现状,而根据这伤口判断,几个小时前这些组织就已经停止腐败了。”
郝仁刚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说她的身体一直在维持现状?!”
“不对劲……简直像时间静止了一样。”“医生”没回答郝仁的疑问,而是弯下腰仔细检查着伤口附近血肉的状况,“这种情况……比最好的纳米机群的效果还好。你在哪给她注射的?为什么之前没说?”
郝仁心说自己哪知道为啥这妹子的尸体从一开始就没有腐败,但这样说的话会暴露出自己很多可疑的地方,于是随口转移了话题:“那你刚才又给她注射了一遍,不会出问题吧?”
“医生”摇摇头:“医疗用纳米机群是会智能判断情况的,不会产生所谓的冲突和‘中毒’现象。但浪费了我一针好药,不过也就这样吧,反正是防……平常很少用到的东西。”
郝仁半懂不懂地哦了一声,再次对“医生”表示感谢,后者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执行命令罢了。哦对,顺便给你点包扎用的东西,你自己弄吧,让她一直这么‘敞着口’可不像话。我回去睡觉了。”
她说完便扔过来一包软乎乎的东西,随后打着哈欠离开了这个地方,压根看不出医护人员的敬业精神。等医生离开之后数据终端才再度开口:“本机感觉毛毛的……她到底给本机体内打了些什么玩意儿!”
郝仁斜着眼看向床上的姑娘:“你刚才不还说自己世界观不一样所以这具身体无所谓么?现在怂了?”
趁着数据终端无言以对的时候,郝仁打开了“医生”临走前留下的工具包,发现里面是一些透明的、仿佛保鲜膜一样但更加厚实的皮膜,而不是他预想中的绷带纱布。他看了数据终端一眼,觉得就这么放着对方的伤势也不像话,但他压根不知道医生留下的“皮膜”是怎么用的:“这玩意儿该怎么使?”
数据终端猜测着:“直接贴在本机肚皮上试试?就像胶布一样……”
“那要是粘不住呢?”
“你不会抹点胶啊!”
郝仁算是相信这货的世界观真跟人类不一样了。
幸运的是皮膜的使用方法比想象的还简单,在研究了一下包装上那简陋的使用图示之后,郝仁去整理好伤口,随后揭开皮膜的保护层直接将其覆盖在数据终端的肚子上。片刻之后那层透明物质便蠕动起来,一边与周围的肌肤融合一边改变颜色,几秒钟内便仿佛正常的皮肤一样和伤口融为一体,完全看不出分别了。
如果不是知道“里面”还是一团糟,这几乎会让人认为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
“如果用在活人身上的话,貌似这东西会利用细胞能量来给自己代谢,逐步引导正常的皮肤细胞替换掉皮膜里的人造胶体,两天内就会完全替换成正常的皮肤,但用在死人身上就只能充当美化功能了。”郝仁顺手拍了拍数据终端的肚皮,“好玩意儿啊,治疗外伤的神器——可惜是被战争催生出来的。”
“摸够了没变态?赶紧把本机的衣服整理好你个恋尸癖!伤口好了你再摸那就算性骚扰了啊……”
“你大爷!”
“行了,有感叹的功夫不如想想接下来干点啥。”数据终端在郝仁完全暴走之前明智地转移话题,“咱们不能一直在这个世界呆着,这次可是普通睡觉进来的,你差不多也该醒了——莉莉还等你吃饭呢。”
郝仁可没忘记自己这次是精神进入梦位面的,而且不是通过休眠舱中转,能在这里呆的时间很有限。他扭头环视了一圈小房间,觉得自己和数据终端登出这里之后恐怕会被人发现“凭空消失”,于是摸着下巴思索起来:“要尽可能维持和这群佣兵的接触,但又要有合理的理由离开他们的基地……不知道咱们在这里自由行动受不受限,理论上这种有组织的佣兵应该是比较谨慎的,咱们频繁进出基地的话会被当成间谍。”
“不是‘咱们’,是你自己。”数据终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本机现在只是个尸体。话说那个乌兰诺夫不就在隔壁么,过去打个招呼呗,随便找个理由,就说你大姨夫来了要出去散散心,一散就是一整天……”
郝仁有心抽这货一顿,但对着女孩子(尤其还是个死的)果然还是下不了手,他只能咬咬牙,扭头朝门口走去:“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办事!”
乌兰诺夫的房间就在隔壁。
这整个营房都是用一种合金框架再加上一个个的“灰箱子”拼装起来的,里面就像笼子一样整齐而紧凑,一个个房间在走廊两侧依次排列,虽然是佣兵们的住所,但多少看着还算整洁干净。乌兰诺夫的房间门上用劣质油漆涂抹着一个仿佛儿童作品的UFO涂鸦,很容易辨认。
郝仁敲了敲门,良久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嘶哑低沉的声音:“进来,门没锁。”
郝仁推门进屋:“乌兰诺夫,我跟你打听件事……卧槽?!”
乌兰诺夫抬起头:“吓了一跳吧?我这张脸。”
除了回到基地的时候,乌兰诺夫在任何情况下都戴着他的全覆盖式头盔,这几乎是他的招牌形象。然而这顶头盔并不是为了帅气和拉风,也不完全是为了增强什么防御力,它真正的作用是维持一个老兵的生命,以及掩盖他的可怕真容。
郝仁看到一个样貌骇人的男人正坐在桌子后面摆弄着某种设备,其脸庞几乎无法被称作人类。他大片的皮肤已经消失,露出的肌肉和骨骼中泛着金属的银光,一只眼球依靠某些电子线路连接着才不至于掉下来,原本是鼻子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带有阀门的金属管,从金属管上接出来的一条软管则正连接着桌子旁的某个气瓶,而他的牙齿——那里只有一排整齐的金属。
乌兰诺夫隐藏在头盔下面的真容就仿佛一个血肉和钢铁混合铸造起来的骷髅头,诡异而可怖,饶是郝仁已经见识过各种各样奇诡莫名的东西,在看到这景象的时候都忍不住被吓了一跳。
“你这是……”他没法掩饰自己的意外,索性直接问了出来,“怎么弄的?”
“六十五年前,我在纳米之海附近工作,观察那些纳米机群能不能用来开拓太空殖民地。”乌兰诺夫脸上残存的肌肉配合着柔性金属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对郝仁露出个微笑,但看上去几乎比伊扎克斯的笑容还要可怕,“‘主宰’计算机宕机的时候我没能跑出去,于是我被融化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乌兰诺夫说着,微微撩开了自己的上衣,郝仁赫然看到衣服下面是一副透明的胸板,畸形的内脏和人造的器官在淡粉色的维生溶液中缓缓脉动着,看上去仿佛从恐怖片中走出来的生化人。
“我是那场灾难为数不多的幸存者,而且可能也是活的最久的一个。”乌兰诺夫指了指旁边的床铺,示意郝仁可以随意落座,“啊,你大概对这些不感兴趣——你找我有事?”
郝仁刚刚从乌兰诺夫的真容和经历所带来的冲击中平复下来,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点啥了,略有拘谨地在床上坐下之后才提起自己一开始的目的:“那什么,我是想问一下……我有事要离开基地的话用跟谁汇报不?”
“离开基地?”乌兰诺夫声音中透着询问,“你要去什么地方?”
“在附近走走,起码要知道自己未来的住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郝仁耸耸肩,“而且我也不能一直在这里打扰你们吧——我不打算加入什么组织,所以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我了解诺兰的性格,她恐怕真不介意你一直在这里住下去,因为她压根不在乎这个。”乌兰诺夫沙哑地说着,他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而是从喉咙位置的一个共鸣管中传出来的,他的声带已经在几十年前变成纳米机群的一部分,如今机器代替了他一半以上的生理功能,“但你这么想也很正常。要出去的话我可以陪你,我暂时没有任务,而这地方并不太平。”
“不不,不用麻烦你了,我怎么着也是当过兵的,这点求生技能总该有。”郝仁赶紧摆摆手,“我就是来打听一下离开基地还要办什么手续不——你们这毕竟是个军事单位。”
乌兰诺夫哑声笑了起来:“啊哈……不用这么严谨,灰狐狸没这么多规矩,因为诺兰就是这里唯一的规矩。只要你不找她的麻烦,就没人会找你的麻烦。”
郝仁哦了一声,乌兰诺夫则顺手从桌斗里抓出个什么东西扔给郝仁:“拿上这个,即便你不入伙,灰狐狸的身份也能帮你挡下很多麻烦,在这地方只有背后有兵团的家伙才算是人,没有身份的人都是工厂里的‘炉渣’。”
郝仁接住飞过来的小金属牌,这是个小巧的胸卡一样的东西,上面用激光蚀刻着一个灰色的狐狸头像,是灰狐狸佣兵团的标志。在混乱的黑街,人们被森严的等级制度支配着,来自零都市的干部和各个兵团的团长是一等人,而背靠兵团的士兵和掮客们被尊称为“公民”,最下等的则是那些毫无身份,也没有能力战斗的苦力——他们在那些冒着黑烟的工厂中从事繁重的、无法被纳米机群代替的粗重活,饱受呼吸道疾病和各种污染的折磨,依靠粗劣的食物和纳米机群制成的神经麻痹药剂来维持短暂的生命,他们被称作“炉渣”。
如果没有一个兵团担保,贸然来到黑街的访客基本上过不了三天就会被扔进工厂中,能再完整出来的人只有凤毛麟角。而即便能逃过这一劫,在黑街的贫民窟里生存下去也不会比在工厂中做“炉渣”容易多少。
这就是文明崩塌之后的人类社会。
郝仁在网上查资料的时候也粗略浏览了有关黑街的情报,尽管资料简陋,他还是大概了解了这个地方的规矩和环境,所以他知道这个小金属牌其实应该是诺兰授意给自己的礼物,而且对一个外来人而言,这是一份极其宝贵的意外馈赠。他妥善收起识别牌,好奇地看着乌兰诺夫:“其他佣兵团也像你们一样好打交道么?”
“其他?”乌兰诺夫呵呵笑了起来,声音粗劣的仿佛一个破损的老风箱,“你要么加入他们,要么被他们扔到工厂里去,大部分佣兵团同时也干着人贩子的勾当。你应该庆幸自己遇到了诺兰,她是这里最强硬也最不讲规矩的佣兵,她自己订了规矩,那就是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是狗屁——所以只要她认可了一个人,那这个人在黑街基本上就安全了,所有兵团都会给几分面子的。”
郝仁脑海中闪过了诺兰的面容,那个有着灰色长发的、始终面无表情的佣兵女孩,她的一双眼睛给郝仁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如今回忆起来,那眼睛中竟仿佛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疏离和沧桑,就如同一个看破凡尘又超然世界的超脱者在旁观众生生死一般。郝仁回忆起这个细节的时候忍不住感觉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坚信自己在诺兰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理论上不属于她的东西:“诺兰……今年多大了?”
“十七岁,或者十八岁——不能再大。”乌兰诺夫看着郝仁的眼睛说道,“别问更多了,我只知道这些。这地方的大军阀都对诺兰极端忌惮,他们畏惧她,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畏惧她的年纪。据说她十三岁的时候就只身刺杀了两个佣兵团长,徒手,而且是用最残酷的方式。或许你觉得自己今天从希顿手里救了她一命,但实际上诺兰估计有一百种以上的方法一个人干掉今天遇上的所有伏击者。”
郝仁目瞪口呆:“她是超人么?”
“有人说她其实是‘第三代进化者’,只是伪装成了第一代,也有人说她其实是远东联盟覆灭之前制造出来的兵人,你可以去搜搜‘兵人计划’,说的有模有样的。”乌兰诺夫摇摇头,把调整好的呼吸过滤器装回头盔里,摘掉自己鼻子上的呼吸管之后重新戴上了头盔,“不过我建议你一个都不要信,也不要去跟诺兰打听这些。她平常脾气很好,但偶尔发火的时候可没人是她的对手……哈,重新戴上脸的感觉真好。”
乌兰诺夫戴好头盔,将上衣里延伸出来的几条线路连接在自己的面罩下面,又拉上外衣的合金拉锁,重新变成一个全封闭的、仿佛摩托车骑手一样的怪异士兵。他的头盔为他提供呼吸辅助,并不断释放出电信号保证他那严重受损的大脑能持续运转,而他上衣里面套着的一件护甲则释放另一套信号来抑制他体内那些残存的纳米机群,以防止那些致命的小东西彻底切断他的脊椎。这套装置再加上体内的人造器官共同组成了一副怪异畸形的躯体,它们已经维持了他六十五年的生命,而且只要他的大脑继续存活,这幅躯体就能继续生存下去,直到比任何一个人类活的更久。
六十五年前,他失去了三分之一的躯体,而六十五年后的今天,他体内百分之八十的组织都接受过了更新和改造,这种程度的改造即便在第二代进化者中也绝无仅有,已经很难说改造至此的乌兰诺夫究竟是个人类还是一套活着的生化机械,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个苍老的士兵仍然活着。
他为什么要坚持活到今天?
郝仁看着乌兰诺夫并不魁梧的身体,知道这个面目全非的老兵肯定还有着更多故事,但他现在还没到询问清楚的时候,所以在感谢对方今天告诉自己这么多事情之后,他离开了乌兰诺夫的房间。
郝仁把尸姬状态的数据终端扔进随身空间,以防止在自己离开梦位面后这具载体发生意外,随后刻意和几名佣兵打过招呼,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灰狐狸的驻地。
他并不担心会不会有人发现房间中的尸体不翼而飞:首先自己只是离开一天,佣兵们应该不至于去撬他的门,其次他离开之前在房间里留下了一台自律机械,真要有人破门而入的话自律机械会拖延一阵子并立刻给他发出信号,及时返回就没事了。
不过这些手段应该都用不上。
在离开驻地来到一条通往街区的路口时,郝仁看到希顿的尸体被挂在高高的路灯柱上,下面挂着一个巨大的牌子:背叛灰狐狸的下场。
“我还是不敢相信诺兰只有十七岁。”郝仁低声咕哝着,从希顿的尸体旁边经过,“既然乌兰诺夫这种一度濒死的人都能在人工器官辅助下活这么久,诺兰的年龄恐怕也不是真的。”
“如果本机功能完善就好了。”数据终端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扫描一下就知道那小姑娘的身体到底有什么古怪。可惜的是现在本机连自己的身体都他妈搞不明白……”
郝仁沿着破败的街道一直走进街区深处,确认脱离了灰狐狸的最后一个哨位之后转入曲曲折折的小巷。黑街只有三种地方:工厂,兵团,还有贫民窟,而现在这里正在贫民窟的边界附近。四周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怪味,锈迹斑斑的铁皮房子上挂着几乎和破布条一样的旧衣服,道路永远是湿漉漉的,肮脏有毒的污水从工厂管道里渗漏出来,在无管制的街区到处流淌。郝仁尽可能捡着干净的地方走,他注意到附近的铁皮房子里有人在偷偷摸摸向外窥探,某些窗缝里面闪动着惊惶不安的视线:因为一个衣着干净整齐,而且胸口挂着佣兵铭牌的人闯了进来,这在这里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郝仁无视这些窥探,终于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在确认不会有人看到这边之后,他轻声咕哝了一句:“脱离吧。”
仿佛大梦初醒一样的眩晕和失重感久违地袭来,郝仁眼前一黑,随后感觉后背一软,自己应该是躺在了熟悉的床铺上。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自己卧室的房顶。尽管只在梦位面呆了多半天,可由于两个世界的境况差距实在巨大,他看到家中情景的时候竟然冒出一丝感慨来:还是这地方好啊。
这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屋子里也没开灯,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客厅方向也是一片安静,恐怕家中人大部分都已经睡觉。郝仁摸索着撑起身体去够旁边的电灯开关,结果刚一动弹就听到旁边传来呼啦一声,紧接着一双金色的眸子蹭一下子就窜上来了:“呀!房东你终于醒啦?!”
郝仁可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莉莉:这姑娘的狼人形态啥都好,就是那双眼睛一到晚上就金光乱冒,这黑灯瞎火的突然蹦出来跟俩鬼火似的。他伸手摁着眼前毛茸茸的银毛脑袋:“莉莉你有毛病啊!三更半夜在我屋里干嘛呢?”
莉莉把郝仁的手一巴掌拍开,叉着腰瞪着眼:“人家好心等你醒了吃饭你竟然还说我?”
郝仁把灯打开,这才看到旁边的小桌子上赫然摆着一份不知道热了多少遍、现在还在冒着热气的饭菜,再看看已经睡眼朦胧的莉莉,他登时就被感动了,感动之余还特别意外:“额……我没想到……谢谢啊。话说薇薇安干嘛去了?”
郝仁寻思着这种情况要是薇薇安等在这儿还正常点,可这个哈士奇竟然也这么有心那就不好理解了。莉莉倒是没想这么多,她继续叉着腰:“蝙蝠晚上出门散步呀,她让我在这儿等着的。另外饭菜是我刚热好的,因为数据终端刚才弹了个窗口说你快醒了。”
郝仁听到是薇薇安的安排方才感觉世界线还正常,哈士奇果然不是能主动关心人的主,随后他就意识到自己真的是饥肠辘辘:从中午到半夜他可是连一口水都还没喝过。不过等他来到桌子旁边的时候却愣住了:“这包子怎么……”
莉莉别过脸去:“我帮你尝了尝……”
郝仁:“……”
莉莉咬咬牙,从兜里摸出一包辣条递过去:“给你,比包子好吃。”
郝仁哭笑不得地接过辣条,心说这还真是个直率易懂的姑娘,随后便开始吃这顿迟了好几个小时的晚餐。他看了外面天色一眼,随口问道:“现在几点了?”
莉莉坐在郝仁床头无聊地晃着腿,一边打哈欠一边说:“十点半了吧。话说房东你这次又进梦位面来着?数据终端之前发出来个消息说你们正探索新世界呢,那边啥样那边啥样?”
莉莉越说越两眼放光,困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要按平常的生物钟,这货晚上十点以后早就哈欠连天扛不住了,今天硬撑到现在那绝对不单纯是为了照顾郝仁吃饭——她在这儿等着听故事呢。
郝仁翻着白眼:“等我吃完再说,快饿死了。另外你能不能别拿尾巴在床上乱扫,不知道狗毛收拾起来多麻烦?”
等他吃完饭之后莉莉殷勤地跑着收拾了碗筷,薇薇安也正好从外面散步回来。仨人集中在郝仁的房间里,后者敲了敲在床头柜上趴着装死的数据终端:“醒醒,醒醒——你丫的就一PDA还跟我装心里创伤未愈呢?!”
数据终端从返回表世界就一直在那趴着没动,出了表面偶尔闪闪光表示自己还没死之外连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时候直到郝仁戳了丫一下它才摇摇晃晃地飘起来:“呼……本机宝贵而完美的身体啊!终于还魂啦!本机刚才正享受呢!”
郝仁被这货的语气弄的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这口气跟变态似的你知道么?”
数据终端毫不客气甩过来一句:“比恋尸癖强。”
莉莉顿时用古怪的眼神看着郝仁:“恋尸癖?房东你在梦位面到底干啥了?”
迎着莉莉和薇薇安直勾勾的视线,郝仁纵使万般不愿意但还是不得不回忆起了数据终端在梦位面化为尸姬的情况,以及他跟一块板砖被人误会成情侣的破事,越想就越是感觉蛋疼,最后忍不住捂着脸:“别提了,我真是日了狗了……”
话音刚落就见房间中一道银光闪过,莉莉闪电般地窜到了床底下,就露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出来:“房……房东你把情况说清楚!单身狗也是有尊严的,你可不能想着趁……”
郝仁:“……”
他上前拽着莉莉的耳朵把这个二货拖出来:“你给我坐这儿!我是说我在梦位面遇上的破事儿,简直跟日了狗一样……诶你别咬人啊!”
莉莉叼着郝仁的手腕子含含糊糊地咕哝:“但你这就是性骚扰!”
薇薇安抱着膀子事不关己地看热闹,等莉莉在郝仁胳膊上啃了好几口之后才悠悠然开口:“房东你都跟一帮妖怪生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长记性呢。”
郝仁把莉莉摁在椅子上,这一番打岔也总算让他暂时忘掉心烦。随后他就把自己和数据终端在梦位面大半天的经历捡着重要的说了说,尤其重点提起这次行动中遇上的各种疑点,想看薇薇安和莉莉对此有什么看法。
别看莉莉二五八万的样子,她脑子是一点都不慢的,再加上思维广阔的优势,有时候遇上难解的状况她甚至比薇薇安还靠谱。
他和数据终端这次“入梦”可谓是疑点重重,不论是被传送到一个陌生星球还是突然不受控制的梦境连接都属异常,而其中最不对劲的莫过于数据终端身上发生的情况。一个高精尖的玩意儿,可靠度甚至比人的大脑还高,如今却发生了精神异常的现象,这怎么想都令人在意。
郝仁戳着在自己眼前飘来飘去的数据终端:“不过我倒是觉得这货的精神从一开始就没正常过,所以出什么意外也是当然的。”
数据终端砰一下子撞在郝仁脑门上表示抗议。
郝仁:“你丫注意点,现在你已经不是软妹子了,我对一块板砖动手是毫无压力的!”
莉莉好奇地看着郝仁:“房东你说你还拿到一块佣兵狗牌?让我看看啥样呗。”
“你关注点还真是不一样。”郝仁咕哝了一句,伸手去摸那本应该被自己从梦位面带出来的身份牌,“这个就……诶?我牌子呢?!”
郝仁清清楚楚地记着自己把灰狐狸的佣兵牌带了出来,根据之前在梦位面穿梭的经验,即便是精神体进入那个世界也是可以携带随身物品穿过现实之墙的——这就是梦位面不可思议而又切实存在的诡异特性。他曾和数据终端讨论过这个现象,认为它可能是基于信息层面的影响,在穿过现实之墙的一瞬间,不管是表世界还是梦位面的精神体都会同时产生变化,身上多出或少掉一些东西,整个过程如同云端同步一样。但现在当他仔细检查了自己身上之后却发现:那牌子不见了。
“会不会是落在贫民窟了?”数据终端飘过来用一道蓝光在郝仁身上扫来扫去,“你身上没有金属牌。”
“我记着它就挂在这儿。”郝仁指着上衣胸口位置,“‘登出’之前还专门用手摸了一把来着……对了,我在梦位面还把上衣脱下来给你包伤口来着,现在衣服上好像也没留下任何痕迹?”
根据以往经验,从梦位面登出的一瞬间“做梦者”身上就会出现变化,比如身上沾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泥土或者体表出现“梦中”受到的创伤,然而郝仁这时候却突然发现他身上跟入睡的时候一模一样,在梦位面得到的东西也没能带出来。
“是不是登出的时候出了问题?”薇薇安皱着眉,“干扰之类的?”
“不……等会!”郝仁突然想到什么,立刻检查了自己的随身空间,他记着自己离开梦位面之前把数据终端的新身体也扔进了随身空间里,比起拿在手里的东西,帝国科技制造出来的随身空间应该更加可靠。
然而一番检查之后,郝仁只能面对无法解释的情况:“不见了……终端,你的新身体没了。”
“说实话本机一点都不想念那副躯壳。”数据终端表面的蓝光快速闪烁着,“但眼前这个情况真心不让人淡定……目前看来你什么都没能从那边带出来,是吧?”
“在梦位面的经历似乎没能影响到表世界的本体。”郝仁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觉很不解,“但我从表世界带过去的东西却都好好的可以使用,至少金块还是金块。”
莉莉跟薇薇安不约而同地把上半身倾过来,俩人都对眼下情况分外惊奇,莉莉的尾巴使劲晃着:“你这次怎么净遇上稀奇事儿?”
“梦位面和现实世界的映射关系可能真的改变了,而且改变幅度比咱们想象的还大。”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拿过数据终端,“给我接通探测无人机群,我要梦位面最近一段时间的宇宙背景辐射读数,还有其他任何可能用得上的数据,看看跟过去一段时间比起来有什么明显变化没有。”
数据终端这时候可不废话,立刻打开了全息投影,一个由光芒形成的、不断变化的人面图像随之出现在画面上。前面已经说过,郝仁释放出去的探测无人机正在梦位面的宇宙中快速增值,并以指数级的速度建造着一个无人机王国,而眼前这个人面图像就是这个探测机群的集群意识,或者说是这个集群意识和自己的创造者之间进行交流时所用的“界面”。郝仁在前不久为机群设定了这么个形象,因为他觉得自己手下的哨兵应该有个看上去很拉风的造型,而不能始终就是一团冷冰冰的图表——至少一张全息人脸比一个电子表格看着逼格高多了。
“晚上好,审查官。”全息投影上的人脸面无表情地打着招呼,声音僵硬死板,“机群运转正常,需要检查最近的扩展参数么?”
“不,检查别的东西。”郝仁说着,让数据终端把需要调查的情报要求打包发了过去。
“了解,正在查询,请稍后。”无人机母意识回复道,沉默了几秒钟后传回报告,“数据已发送。机群判断本宇宙并未发生可观测的变异,所有基础参数的畸变度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没有变化?”郝仁并不能完全看懂那复杂的数据报表,但他仍然能看出两份曲线图起码在形状上是没什么区别的,“那梦位面和表世界的映射关系呢?有变化么?”
“现实之墙是不可侦测的虚屏障,机群不具备对其进行观测的能力,机群对此表示歉意。”
郝仁愣了愣,慢慢对机群意识摆摆手:“好吧,继续你的观测任务。”
全息投影暗淡下去,数据终端的声音响起:“至少从这些观测数据上,梦位面最近并没发生什么变化。如果现实之墙的映射关系出现大规模波动的话必然会反映在梦位面的基础参数上,毕竟这意味着两个世界的物理法则要再次发生碰撞。”
郝仁抱着胳膊没吭声,满脑子都是疑问,而这时候莉莉突然提了一句:“做个试验不就行了?”
“试验?”郝仁探寻地看向莉莉,不知道这个脑筋活络的姑娘又想到了什么。
“去霍尔莱塔啊,用休眠舱强行定位,还是让精神体进去,看看能不能从里面带东西出来。”莉莉一边说一边鄙视地上下看了郝仁一眼,“我都能想到的事儿你竟然想不到?”
郝仁一拍脑袋:“……我这不是脑筋一下子拧住了么!”
现在他自然入梦的话会被传送到战火滔天的“卓姆”去,但休眠舱中仍然记录着通往霍尔莱塔的“梦境通道”,用设备强行定位的话还是可以通过梦境抵达霍尔莱塔的。
郝仁当即决定按照莉莉的建议去测试一下,薇薇安有些担心:“要不明天再说?你今天已经‘传送’过一次了,精神还能撑得住么?”
莉莉也拽着郝仁的胳膊:“房东明天再说吧!我都替你困得慌。”
说完她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是你困的不行了吧。”郝仁戳着莉莉的脑门,让她赶紧回屋睡觉,“你歇着去吧,薇薇安看着就行。我只是做个测试,到那边随便拿个东西就回来,费不了多少精神。”
莉莉使劲撑着眼皮:“那我等你测试完再说……哈欠。”
忠犬之诚感动人心——于是郝仁决定快去快回。
他揣着数据终端,跟俩姑娘一起来到地下室,很快设置好了休眠舱的工作模式,在躺进去之前他有些感叹:“话说好久没用这个了啊……自从找到塔纳古斯的裂隙之后咱们就一直是直接实体进入的。”
莉莉点点头,直接就在郝仁眼皮子底下站着睡着了。
休眠舱的盖子缓缓合上,但不到几分钟就又重新打开:诚如郝仁说的那样,他是真的去去就回,估计到那边随便摸了点什么东西就返程了。
薇薇安迎上前:“怎么样?”
郝仁从“棺材”里坐起身子,脸上带着微妙的表情,他举起手,手中赫然抓着一个精致的水晶杯。
“从贝琪那借来的。”郝仁困惑地看着刚刚从梦位面带出来的杯子,“从霍尔莱塔仍然能往表世界带东西。”
这情况彻底把他和薇薇安搞混乱了(莉莉除外,这姑娘正站着睡觉呢),俩人不信邪,当场又试验了几次。郝仁通过休眠舱的诱导沉入到梦位面的不同地方,包括霍尔莱塔大草原、塔纳古斯、艾欧以及某个正好从艾欧附近掠过的小行星上,郝仁从这些不同的地方“登出”到现实世界,带出来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包括草原上的植物、塔纳古斯的金块以及艾欧的海水,带着这些东西越过现实之墙的时候都非常轻松。
唯独无法从“卓姆”带走任何东西。
在最后一次测试中,郝仁短暂地回了卓姆星球一趟,他发现那个灰狐狸佣兵牌又奇迹般地回来了,而且自己的穿着打扮还是之前从贫民窟离开时候的状态。这次他尝试带走一块在贫民窟捡到的破铁片,但回到表世界的时候,他手中空空如也。
卓姆星球上的东西无法带至表世界,某种力量似乎在封锁那颗星球上的信息外泄。
第二天,郝仁把所有人都叫到客厅,把自己昨天的经历以及晚上做的一系列测试告诉了大家。
“这个叫‘卓姆’的星球状态非常奇怪,现在还不能确定它在梦位面的哪个位置,只能确定是一片咱们之前未曾探测过的宇宙区域,我还没来得及观测到那边的星空,不过在那里和晶核研究站联系的时候会有干扰和延迟,物理距离应该是不近的。”郝仁坐在沙发上一条条地说着自己发现的疑点,“除了位置不明之外,它和表世界的映射关系也存在异常,那边的东西没办法带到表世界,但表世界带过去的东西可以用;在卓姆活动时的经历也无法影响表世界的本体,似乎信息流动是单向的;从卓姆星球向梦位面的其他星球传送时会失败,因为查找不到精确坐标。另外最重要的,数据终端过去就会变成具尸体。”
“梦位面其他地方和表世界的连接都很正常,宇宙参数貌似也没变化。”数据终端在旁边补充道,“可以排除现实之墙突然变异的可能了。现在看来所有异常应该都集中在‘卓姆’星球本身,或者是它周边的一片宇宙空间内。”
五月抱着自己的尾巴在茶几旁边盘成一坨,等郝仁和数据终端说完之后她晃了晃身子:“你俩说这个谁懂啊……”
郝仁挥挥手:“我就是把你们叫过来开个会显得严肃点,起码看上去跟有进展似的。”
这货果然还是不要脸地承认了。
“比起分析这些,我宁愿干点简单粗暴的事。”莉莉有气无力地趴在茶几上,“比如去哪杀杀多少……那边有需要打架的活让我帮忙不?”
“需要打架的场合大概不少,但那边是热兵器战争,世界上没有异类和魔法,你过去大概是发挥不出来的。”郝仁摇摇头,“当然你要是冲着掀起恐慌或者成为名人去的那正好,那边的人类绝对没见过谁能变成个五米多高的哈士奇的,你变个身就举世瞩目了。”
莉莉想了想,继续趴在桌子上:“那我不去了,没意思。”
“梦位面的异常空间十有八九会和女神有关。”伊扎克斯摸着下巴猜测起来,“会不会那颗卓姆星球就在当年的弑神战场旁边?或者……干脆是被当年的弑神事件给卷到某种‘乱流’里去了?”
郝仁眉头皱起:“你说女神陨落时候的冲击把卓姆周围的空间封锁,并且改变了那地方的宇宙规律?”
伊扎克斯微微点头,别看外表看着粗犷,其实这个大恶魔比谁都有科学精神,说起宇宙空间的知识来那是一套一套的:“根据守护者的说法,创始之星爆炸的时候把整个战场推入了一个叫‘黑暗领域’的地方,咱们猜测黑暗领域就是一种异常的空间结构,在正常宇宙中不可测,不连续,不兼容——虽然谁也没真正见过黑暗领域是什么模样,但这不是跟卓姆星球的情况很像么?说不定你去的那个地方就挨着女神陨落之所!”
郝仁听到这儿顿时感觉精神一振,心中真的有一种期待感难以抑制地浮现,但很快他就从这种兴奋中冷静下来:他本能地感觉“黑暗领域”或者说“神陨之地”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抵达的地方,一个人在地球上做个梦就落入了女神陨落的地点,那一万年前的创始之星大爆炸也太儿戏了点。
但伊扎克斯的猜测也是有道理的,起码郝仁愿意相信卓姆星球的状态和女神的陨落有一定关系。他想起了自己在那边的网络上查找到的资料:“卓姆星球上有关于创世女神的传说,直到大战之前星球上都存在尊崇造物主的宗教——在科技发达之后,他们把造物主变化为一种类似纯精神寄托的目标来崇拜,但不管怎样信仰体系姑且还是保留着。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女神陨落之后卓姆星球躲过了所有的生态天灾,长子没找他们的麻烦,守护巨人也没追杀上来,我查遍了他们的资料,在卓姆人类的网络上甚至连‘地下触须’的词条都没有。”
伊扎克斯低声咕哝着:“霍尔莱塔人在咱们过去之前也不知道他们星球上有个长子。”
“但霍尔莱塔人起码知道一万年前发生过灭世天灾,只要有幸存者活下来,这么大的事儿不可能不留下记录的。”郝仁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而且卓姆星球在大战前的技术实力明显比霍尔莱塔人高,他们的工业体系需要大量矿产,大量矿产就意味着会在地下挖很深——难道他们挖了一万年矿,却始终精确地避开了地下的每一条长子触须?”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薇薇安叹口气打破沉默:“咱们在梦位面发现的文明样本还是太少了,跟整个宇宙比起来根本不够看的,那点样本分析不出任何规律,所以不管遇上什么情况都不该感觉意外。说白了,咱们还没到可以产生思维定势的时候。”
数据终端插了个嘴:“干审查官这行的,一辈子都不能有产生思维定势的时候。”
郝仁咬着指甲想了想,突然提起另一件事:“关于咱这边异类们的先天敌对消失的情况,薇薇安你觉得近期会有大动静不?”
薇薇安抱着胳膊往沙发上一靠:“十天半个月的肯定打不起来,哪怕拖个一年半载的估计也没事,我已经把消息发给老朋友们了,有一帮老家伙压着,小兔崽子们翻不起浪来,而且猎魔人也不是傻子嘛。”
说完她又咕哝了一句:“而且大部分异类家族都已经衰弱的快饿死了,他们就是想打仗估计也得先贴够膘才行。”
“现在倒要感谢猎魔人把异类打的一时半刻翻不了身了。”郝仁咧嘴笑起来,“既然地球上这波烂摊子暂时出不了状况,那我最近一段时间打算把注意力都放在那个卓姆星球上。”
跟大家讨论完之后,郝仁跟数据终端回到了地下室。他把终端连接在昨天做测试的休眠舱上,同时接通了巨龟岩台号的导航系统:他希望抽取自己在卓姆星球的精神导航信息并转化成梦位面宇宙的真实物理坐标,有了这个坐标,他就可以通过塔纳古斯裂隙以本体进入梦位面,随后开着巨龟岩台号直接去找卓姆星球了,到时候那边有什么空间异象都一目了然。
但就如他预料的那样,情况不可能这么顺利。
“换算失败,查无此地。”数据终端给出的报告只有这八个字。
郝仁瞪着眼:“查无此地?不是坐标模糊,而是压根查不到么?”
数据终端投射出来的全息画面上显示着复杂的数据和图表,它们是昨天郝仁通过梦境进入梦位面时留下的“轨迹”:“换算出一个离谱的坐标,理论上不可能位于物质世界的任何一点,照着这个坐标航行过去只会一头撞进虚空里。”
“也就是说……没办法通过塔纳古斯裂隙前往是吧。”郝仁感觉一阵牙疼,“难道那颗星球不在梦位面?”
“肯定还是跟‘精神轨迹’有关,通过梦境抵达卓姆的过程被干扰了,所以本机无法计算出那颗星球的真实坐标。”数据终端一板一眼地报告着,这时候倒是体现出一点可靠来,“既然这样不行,那本机有个建议:下次进入卓姆之后在那里放个信标发射器,用导航信号把巨龟岩台号诱导过去。如果诱导仍然失败,那就意味着卓姆星球位于一个你我无法破解的加密空间里,可以申请更高一级的技术支援了。”
郝仁眨眨眼:“还有高级技术支援的?”
“当然,帝国对审查官提供充沛的技术支持,但通常情况下帝国送过来的技术支援都是各种当量的爆炸物,偶尔是擅长组装爆炸物的工程师。”
郝仁:“……敢情在希灵神系眼里只有爆炸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是吧?”
数据终端面不改色——当然它的面板也改不了颜色:“把问题本身炸掉确实是解决问题的有效手段。”
“算了,我还是不指望帝国的技术支援了。”郝仁捂着脑门叹气,“而且说起来……我自己也有挺多备用计划。”
郝仁的备用手段源于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不过在采取这些手段之前他还是要先搞明白卓姆星球的更多状况才行。考虑到自己不能在诺兰等佣兵面前消失太久,他中午便决定返回梦位面。
由于无法定位卓姆星球在梦位面的真实位置,塔纳古斯裂隙这道“稳定大门”是不能用了,他再度启用了地下室里那些休眠舱。而且这次进去他决定带几个帮手,不是为了共同行动,而是进去之后分头收集情报的,毕竟呆在佣兵营地里能接触到的信息还是太有限了。
“三八,老王,还有薇薇安,你们仨跟我去一趟吧。”郝仁选定了这次要带进去的帮手,南宫三八是个经验丰富的猎魔人,伊扎克斯沉稳可靠而且战斗力威猛,薇薇安则有着万年的智慧和机警,再加上卓姆星球的土著对超自然力量并不熟悉,他们三人过去之后哪怕不暴露异类力量都应该足够应付场面。而且即便出了什么紧急状况也不怕:毕竟这次大家都是精神体进入,随时可以强制切断和梦位面的连接安全返回的。
看着休眠舱缓缓打开,郝仁嘿嘿笑着:“嘿,还真没想到又要用上这玩意儿……还以为找到塔纳古斯裂隙之后就不用睡这棺材盒子了。”
数据终端设置完休眠舱的模式之后飘到郝仁肩膀上:“本机已经对探测无人机群发出指令,等咱们抵达卓姆之后就设置信标,让无人机群从外面确定咱们的位置,如果这样还找不到导航信号,那就用你的那些备用方案。”
薇薇安第一个迫不及待地躺进棺材里,接着是伊扎克斯和南宫三八,郝仁最后在休眠舱里坐着跟旁边的莉莉交待:“我们进去之后少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这中间大概不会醒,你跟五月看好家,别捣乱就行知道么?”
莉莉自信十足地一拍胸口:“房东你放心吧!有五月爸妈看着我呢,我捣乱不起来!”
郝仁:“……”他真不知道该不该称赞这个二货有自知之明了……这是能一脸自豪说出来的话么?
“滚”在休眠舱旁边扒着眼巴巴地看着郝仁,时不时地喵一声,而伊丽莎白则正在另一个休眠舱旁边低着头跟里面的老爹说话,郝仁被这诡异的气氛弄的浑身起鸡皮疙瘩,赶紧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出去吧,这现场又弄的跟遗体告别似的——五月你别忘了经常下来收拾房间啊!起码给我们棺材擦擦灰……”
南宫五月用尾巴啪啪地拍着郝仁的“棺材盒子”:“好啦好啦,赶紧躺下吧,房东你这张嘴最好别说话。”
休眠舱的盖子缓缓闭合,黑暗随之袭来。熟悉的精神超脱感缓缓褪去之后,郝仁感觉鼻孔中传来一阵粗劣污浊的气息,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黑街的贫民窟角落,这里特有的劣质空气让他一下子差点有要掩鼻逃离的冲动。
“这破地方果然不是人呆的。”郝仁捂着鼻子,随后头也不回地交待,“看吧,就是这么个地方。等会咱们分头行动,你们知道这边的……嗯?人呢?!”
郝仁转过头,目瞪口呆地发现本应该跟着过来的薇薇安等人根本不见踪影,空荡荡的小空地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愣了一瞬间,随后立刻在脑内呼叫数据终端:“终端终端,出状况了,传送错误,薇薇安他们没进来……”
他刚呼叫到一半,就听到脑海中的另一个通讯频率里传来薇薇安的声音:“房东,我们的传送路径是不是错了?”
郝仁赶紧把几个频道整合到一块:“薇薇安?其他人呢?都跟你在一块?你们现在在哪?”
“霍尔莱塔,王都附近的荒原上。”薇薇安的声音听上去有略微的失真,但信号姑且还算清晰,“是精神潜入状态的默认坐标。大个和三八跟我在一块,我们仨都被送到霍尔莱塔了。”
郝仁怔了片刻,随后一边注意观察周边情况一边低头从藏身的角落走了出去,同时在脑海中询问着情况:“终端,检查一下之前的设备参数,是不是薇薇安他们的休眠舱没有改设置?”
“设备参数没问题,他们三人的休眠舱确实设定了跟你一样的精神路径,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在精神下潜的一瞬间参数无效了,随后他们是按照上次离开霍尔莱塔前留下的默认坐标传送的。”
情况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偏差,郝仁立刻让薇薇安他们返回表世界,随后让数据终端遥控着表世界的休眠舱重新执行了一遍操作,结果仍然没有改变:薇薇安三人被送到了霍尔莱塔。
“要不要再试一次?”薇薇安在通讯频道中询问着,“或许是今天现实之墙格外结实?”
郝仁略一思索,驳回了这个建议:“别试了,恐怕是更深层的问题。貌似除我和数据终端之外其他人没法过来。”
“那你那边还要继续调查么?”薇薇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关心,“你那边会不会出问题?”
“我这边一切正常。”郝仁让她放心,“你们仨回去吧,帮我看家就行。看样子真是老天爷都不乐意让我轻松,这是专门让我一个人搞定这破事儿呢。”
听见他这边语气轻松,薇薇安知道郝仁的情况一切如常,她语带笑意:“别抱怨老天了,老天现在是你顶头上司——你在那边一切小心,我们几个先回去了。”
等通讯挂断之后郝仁呼了口气,心说看样子接下来几天要自己一个人在这个世界折腾了:幸好之前他也是一个人行动,倒也没啥压力。但是当前的情况仍然让他不解:“终端,给个思路,当前这怎么回事。”
“只有你一个人可以通过精神投射的方式抵达这颗星球,而本机作为与你精神绑定的‘附带品’,可以以不完全的状态进入这个世界,除此之外其他人都不行。”
“关键是原因,为什么会这样。”郝仁皱着眉,抬头看着上方灰蒙蒙的天空,“难道这颗星球有什么过滤机制或者识别要求?不符合条件的会被挡出去?”
“条件不足,无可奉告,原先咱们猜测是卓姆星球有问题,但现在看来问题也出在你身上。”数据终端很愉快地说着,完全不在意郝仁已经越来越黑的脸色,“乐观点想,或许只是你脑袋出毛病了呢?另外你啥时候把本机从随身空间里放出来?”
“随身空间?”郝仁一愣,这才意识到数据终端一直是在用精神连接和自己说话的,那块板砖这次果然又没能把自己完整传送进来。他立刻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随身空间,赫然发现里面躺着尸姬状态的终端……
“在表世界的时候这具尸体确实是不见了的。”郝仁若有所思,“但在来到‘卓姆’之后,尸体莫名其妙地又出现了……随身空间是被神加密的东西,世俗力量应该无法影响到它内部,所以这具尸体到底是怎么……”
“不管咋样你到底啥时候让本机出去?”数据终端嚷嚷着,“这里面憋死本机啦!”
“嚷嚷个毛线!”郝仁在脑海中一嗓子把这货吼回去,“你丫的尸体状态五感尽失好么?你还能感觉到憋屈?”
“哦,那兴许是心理作用,你继续探索吧,本机给你讲个阿里巴巴和四十个小矮人的故事……”
郝仁干脆地屏蔽了这个聒噪的玩意儿,只留个紧急情况的通知频道,世界终于清净了。
贫民窟的脏乱街道在眼前延伸开去,一双双充满戒备和警惕的眼睛在门缝和窗缝后面闪动。郝仁浑身不舒服地在这糟糕的街道上穿行着,他还记着灰狐狸佣兵团驻地的方位,不过暂时他还不打算回去。
他想在这条混乱的街区多转转,更加深入了解一下这个地方的情况。
黑街的工厂群昼夜不停运转着,从那些高耸烟囱中排放出的浓重黑烟将整个城区都笼罩在不散的雾霾中,站在城市高处,甚至可以看到朦朦胧胧黑纱一般的云雾从天空缓缓飘落的景象:这些烟尘让街区的一切都染上了肮脏的灰黑颜色,而这正是黑街名字的由来之一。在纳米机群遍及全球的现代,仍然有很多重工产业因技术限制而无法摆脱传统工厂生产线的生产方式,大型机械和军火工厂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两项。
在黑街,数量最多的就是这两种工厂。
郝仁从狭窄逼仄的贫民窟走出来,看到宽阔而肮脏的街道尽头是高耸的工厂建筑,巨大的反应塔和不知用途的压力容器就这么直接在城区中建造着,走在街道上都能听到机械运转的轰鸣声从工厂中传来。两旁的街道上可以看到行色匆匆的路人,其中大多是穿着破旧衣服、眼神麻木的贫民。他们刚刚在家中吃完了分量不足的合成食物,现在正如蚁群一样涌向工厂:一种吞噬他们生命,但同时又延续他们生命的机械巨兽。一些人用一块破布蒙在脸上,用这种聊胜于无的方式过滤着空气中的尘雾,不过那些黑乎乎的破布并不比周围的空气干净多少,他们的肺仍然在不可逆转地病变着,被腐蚀,被污染,在三十岁或四十岁以后就过上不得不用纳米机群勉强维生的日子,随后迅速死去。
“既然纳米机群仍然在应用,为什么没人想到用这些东西解决城市的污染问题?”郝仁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治理污染?这种人几十年前就死绝了,现在是有一天活一天的时代。”
郝仁意外地转过头,发现乌兰诺夫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喔,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里是我经常来的地方,我对贫民窟很熟悉。”乌兰诺夫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工厂,“昨天有人报告你离开驻地之后消失在贫民窟的暗巷里,彻夜未归,诺兰让我来给你收尸——不过没想到刚到这儿就看见你在第一大街上发呆。不错啊,安然无恙地在暗巷区里过了第一晚?这里有什么让你感兴趣的?”
“没什么,只是随便转转。”郝仁知道对方果然还是警惕自己,于是表情轻松地答道,“我说过,不能一直跟你们呆在一块,所以要找个可以容身的地方。放心吧,哪怕我有什么目的,也不会冲着灰狐狸去的。”
“诺兰不在乎这些,只是我在多管闲事罢了。”乌兰诺夫对郝仁的答复不置可否,“最好别频繁到这个街区,这里有很多和灰狐狸关系糟糕的家伙,你在这儿没好处。”
郝仁摆摆手表示了解,随后提起刚才的问题:“你还没说呢,难道用纳米机群解决城市污染还有什么额外成本么?那东西不是自给自足的玩意儿么?”
“纳米机群确实能做到自给自足,但它们的控制中心是要成本的,而且更大的成本是这些——”乌兰诺夫说着,抬手指了指路边那些行色匆匆的贫民,“操作工厂的机器不需要健康的身体,这座城市也不需要老人。这些炉渣生来的使命就是在工厂中被榨到四十五岁,而且最好是连字都不要认识几个。工厂主们不喜欢太强壮和太聪明的工人,更不喜欢需要养老的家伙,所以没必要让他们活太久。至于工厂主和大军阀们……他们有自己的生态住宅,与外界隔绝,听说还会有一两块小小的草坪,成本不高,建造迅捷,而且足够享受了。”
郝仁瞪着眼听完,从地球来的他有点不能理解这种思路:“就维持这种现状……目光是不是短浅了点?”
“目光短浅?那你说的长远目光是什么?”乌兰诺夫嘶哑地笑了起来,“全面改善环境?重造一个生机勃勃的可持续社会?我倒是记着几十年前不少人都这么想过,但事实证明没人能活到完成这种功业的一天。听说现在世界上每个政权平均都只能维持四年半,所以不会再有人投资到长于这个周期的事业里了。”
乌兰诺夫说完,拍了拍郝仁的肩膀:“目光短浅是必要的,因为大多数人活不到自己目光可及的未来。”
郝仁脱口而出:“但你活的够久……”
“因为我只是活着而已。”乌兰诺夫转过身,“从我受伤之后再也流不出一滴血,而只能流出电解液和营养介质的那天起,我的目标就只剩下活着了,这样的人才能活的够久。”
郝仁无言以对,在一个人人都自身难保的世界,思想家和启蒙者恐怕真是死的最早的人群,因为他们需要把用于维持生存的能量用在别的地方,比如梦想。而数据终端这时候在他脑海中嘀咕了一句更是精准:“这就是为什么奇珍异草都能修炼成仙,而蔬菜瓜果连成精的都没有:早上发愿修炼,中午就让人给炖了。压根活不到梦想实现的那天,谁还能有梦想。”
不得不说这货虽然嘴欠抽了点,但总结能力真挺强的。
郝仁跟在乌兰诺夫身后返回灰狐狸驻地,在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他趁人不注意从随身空间中飞快地取出一个银灰色的小装置扔了出去。那小装置看似一块不起眼的金属疙瘩,但在落地之时悄然无声,而且迅速贴着地面滑进了某个黑暗角落。这是郝仁早上用巨龟岩台号的舰载工厂制作出来的信标发射器,它会自动寻找一个干扰最弱的地方展开,随后对太空发出强有力的导航信号——只要卓姆星球还位于梦位面,探测无人机群就能迅速通过这个导航信号找到它。
哪怕它们之间相距了数百亿光年。
如果双方之间相隔的不仅仅是物理距离……那情况就比较麻烦了。但目前看来,情况变麻烦的可能性很大。
目前郝仁在卓姆星球上和晶核研究站以及探测无人机群的联络都没问题,这证明数据链是畅通的,但关键就在于没办法确定信号传导的具体位置。这就相当于匿名匿地址的联系,而以晶核研究站和无人机群的功能没办法单向破解这种匿名状态,所以才需要郝仁这边在卓姆星球上设置一个主动式的信标。同时郝仁也考虑到了假如连信标都失效该怎么办:如果真发生这种情况,他考虑从这里释放个探测器,看通过太空航行的方式能不能抵达正常的宇宙,如果能,那至少证明空间仍然是连续的,即便不能,他也可以搞明白发生畸变的范围到底有多大。这就是他之前提起的“备用方案”之一。
在离开工厂区之后,郝仁扭头看了一眼那些高耸的黑色建筑:“这还真是个让人绝望的地方。”
“或许吧,但至少在这里面还能活下去,工厂对大多数人而言是唯一选择,外面的荒原比这里的情况更糟。”乌兰诺夫似乎叹了口气,也可能只是一声哑笑,“在这里的‘炉渣’唯一的希望就是被哪个佣兵团看中拉走做炮灰,只要能活过几周,他们就可以像个人一样活着了,而且身上所有疾病都可以被治愈。你知道么,其实治好他们的肺病和血液病非常简单,简单到只需要一管纳米机群和三十分钟就行,但这是黑街最宝贵的资源,配给量异常有限,贫民区的所有人都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交换这个治疗机会——所以我到现在都很好奇希顿叛变的原因是什么,诺兰把他从贫民窟拖出来的时候那家伙的肺几乎已经烂光了,血液里面堆积着四十年的毒素和失效的劣质纳米机械,一个标准的废人,错过了被选为炮灰的好年龄,而诺兰给了他活下来的机会……他最后竟然叛变了。”
郝仁想起了他看到的希顿的日记本,低声咕哝着:“大概是被什么洗脑了吧。”
“被游骑兵的疯狂理念洗脑?”乌兰诺夫嗤笑一声,“呵,大概有可能吧,头脑简单的家伙。”
郝仁回到了灰狐狸佣兵团的驻地,他的回来并没引起多少人关注,只有几个曾有一面之缘的佣兵在路过的时候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驻地中的景象还是跟昨天一样,士兵们懒懒散散地走来走去,整个基地缺乏作为军事设施的严谨气氛。
“佣兵都是很散漫的,你没办法按照正规士兵的标准来要求他们。”乌兰诺夫指着那些正在乱晃的佣兵说道,“当然也有按照正规军团的标准训练的队伍,但灰狐狸这边不实行这种东西。我们人数不多,但每一个人都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好手,战场就是最好的训练场,活着站在这里的个个都是精兵。当然……也都是一群麻烦尽出的家伙。”
说着,乌兰诺夫转头看向郝仁:“像你这样又有战斗能力,又有正规兵经验的,在这里正合适。”
“还想着招揽我呢啊?”郝仁咧嘴笑了起来,“好吧,我会考虑的——如果在这地方实在找不到除了打仗之外的营生的话,我就来入伙当佣兵。”
他就是这么随口一说,乌兰诺夫判断不出这句话的真伪,但这位老兵还是拍了拍郝仁的肩膀:“希望有一起作战的机会,你身手似乎很好,但不知道你用枪的本事怎么样。”
郝仁笑了笑,这时候突然听到空场的一角传来一阵喧哗声,听上去好像是很多人起哄的动静。他循声望去,看到果然有一群佣兵正聚集在那边看热闹:“那边干什么呢?”
“训练场……大概诺兰又在教训新兵蛋子吧。”乌兰诺夫随口说道,“你不是对诺兰感兴趣么?正好过去看看。”
郝仁一听大感有趣,反正一时半会也没事干,也就跟着乌兰诺夫一块跑过去看热闹。
营地的一角有片平整的土地,周围用绳索和钢桩围了起来,原来是佣兵们平常练习搏击或者其他项目的地方——但说是训练场,其实对散漫的佣兵而言这里更像是个解闷的场所,老兵教训新兵,或者喝高的家伙在这里打上一架,这才是训练场真正的用途。每次不管这里发生点什么事,缺乏娱乐的佣兵们都会一哄而至来看热闹,而今天的热闹更值得一看:诺兰正在这里操练几个还不很听话的新兵蛋子。
郝仁和乌兰诺夫从人圈外面挤了进去,刚挤到前面就看到迎面有个黑影呼一下子飞过来,周围看热闹的佣兵轰然后退,而一个壮实的跟牛一样的黑脸大汉就这么滚到了郝仁脚下,身上倒是没受什么伤,似乎是被巧劲轰过来的。
诺兰清脆的声音从场上传来:“下盘不够稳,这又是你自己摔的。”
郝仁抬头看去,那位只有十七岁的佣兵团长正英姿飒爽地站在场地中央。诺兰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军用背心,一头灰色长发绑成精神的单马尾甩在脑后,她的身材并不健壮,但带着一种匀称有力的感觉,运动过后的肌肤上还渗着一层细汗,更显活力逼人。而在诺兰对面的地上已经躺下好几个看上去很壮实的男子,都是没什么外伤,但看上去都被收拾的不轻。
诺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似乎感觉有点无聊:“闹够了?闹够了就回禁闭室呆着。”
一个佣兵从地上爬起来,似乎还有些不服气。他甩了甩手脚,再次向着诺兰冲过去。
灰发少女只是漠然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对方冲到自己跟前的时候才稍微一侧身子,随后用手指瞬间点在这个冒失鬼的关节附近,精确的不可思议。后者立刻发出一声怪异的惨叫,随后整个身子失去平衡,借着惯性冲出去好几米才摔在地上。
整个过程简直像一个大人在陪着小孩子瞎胡闹,而最大的违和点则在于被耍弄的是个看上去三十上下的健壮男人,诺兰却是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姑娘。
“技巧型。”数据终端借着郝仁的眼睛看到这一幕,它在郝仁脑海中嘀咕起来,“出手非常精确,时机和位置分别精确到了毫秒和毫米,不知道是不是神经强化的结果,但即便有强化因素存在,她的格斗经验也必须足够丰富才行。”
郝仁眉毛一挑:“你还会分析格斗了?”
“本机博览群书智冠古今,通天文懂地理修阴阳习八卦,区区人类种族的知识……”
“说人话,否则回去削你。”
“前两天莉莉用本机下了六十多部功夫片……”
郝仁跟数据终端闲扯的时候诺兰又放倒一个不甘心的家伙,这时候场地旁边有佣兵在起哄:“知道厉害了没?让你们十个也打不过老大!”“别在上面丢人了,第二代的家伙上来也不是对手!”“这地方谁没被老大揍过……”
“她一直这么厉害?”郝仁扭头问了乌兰诺夫一句。
“反正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在拳脚功夫上赢过她的。而且不光是拳脚功夫……我从没见到过诺兰在任何项目上输过。”乌兰诺夫微微摇头,“功夫,枪术,驾驶,甚至还有程序方面的知识和其他各种杂七杂八的技巧,她几乎没有不会的,这基地里的自动系统最早就是她设计的,警戒AI也是她编写的,她还是这里最早的医生和机械师。大概除了单纯比拼力气,这地方没人能赢她。”
郝仁眉头一皱:“这是个主角啊。”
乌兰诺夫愕然,而这时候诺兰也看到了郝仁的身影,她摆摆手让那几个东倒西歪的新兵离场,自己则来到郝仁面前:“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在贫民窟了。”
“借你吉言,我活得挺好。”郝仁翻着白眼,对方这说话方式还真不讲情面,“话说没想到你挺厉害的啊。”
诺兰微微一扯嘴角,似乎是想挤出个笑意:“难道你也想体验体验?”
郝仁愣了一下就想婉拒,因为他知道自己体质上的异常,一旦接触是瞒不住的。但诺兰一开口周围的佣兵们已然开始起哄,这帮大老粗一向贯彻的就是有热闹不凑王八蛋的精神,他们才不管自己老大要揍谁呢——只要有人开揍他们这乐子就上来了。诺兰看到这个情况也不矫情,她拍拍郝仁的肩膀:“好吧,那就活动活动,我记着你身手不错。”
郝仁哭笑不得:“不打不行么?我就是过来打个招呼……”
周围所有人立刻更加起哄,眼瞅着是不打不行了。
而这时候数据终端也突然冒出来一句:“跟她打一下试试。”
“怎么了?”郝仁不知道数据终端又有什么想法。
“收集数据。”数据终端很严肃,“测算一下这个世界的‘进化者’最强可以达到什么程度,顺便测试一下这个诺兰到底有何异常——根据旁人描述,诺兰的能力几乎已经超出人体极限,考虑到她的真实年龄,这很难让人相信是单纯努力的结果,所以她要么是个隐藏起来的超级生化人,要么……接触过超自然力量。”
郝仁的轻松心态一下子收起来:“你是说……”
“想想希顿的日记,日记里提到诺兰是‘骗局的中心’,他恐怕发现了什么。这个小姑娘或许与守护者有过接触,也或许是个‘代言人’。”数据终端沉稳地分析着,“不管怎样,你不对她好奇么?”
“怎么了?愣住了?”诺兰注意到郝仁一下子有点出神,奇怪地问了一句。
郝仁醒过神来,他看着诺兰的眼睛,从那双淡漠疏离的眸子中他看不到任何疯狂偏执的成分——而接触过长子或者脑怪的意识的人类基本上都是难以保持理智的,从这一点上他很难相信诺兰会是某个疯狂守护者的追随者。但同时这双过于淡漠的眼睛却也不像一个正常的十七八岁女孩应该具有的——数据终端说的没错,这个诺兰值得关注。
“没什么……那就点到为止吧。”郝仁笑了笑,走向场中。
格斗场上,郝仁和诺兰相对而立,周围是一圈起哄的佣兵。
郝仁都不知道情况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老实说他并不喜欢这种被人围观的情况——因为他出风头早就出够了,现在想要的不过是安安静静搞调查而已。但数据终端说的没错,这个名叫诺兰的女孩确实有很多古怪之处,尽管看上去不像是被守护者影响过,但她确实具备着不符合其年龄和身份的能力。
直接接触是最佳的测试手段,如果诺兰真的被超自然力量影响过,郝仁有自信瞬间识别出来:毕竟他跟“守护者”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是的,他打算在战斗中刺激对方一下,看在危急情况下这个诺兰会不会使用出超出人类的力量。
诺兰对郝仁探出一只手做邀请状:“你是客人,你先来吧。”
郝仁皱了皱眉,他在想着待会应该怎么尽量让诺兰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异常能力,同时还要把这个小姑娘的隐藏力量逼出来,结论是首先必须关掉刚性护盾:打起来之后自己身上金光乱冒总不能跟人解释说是白日飞升吧。
关掉护盾之后,郝仁谨慎而又快速地上前,一击平平无奇的直拳打出。他并没受过什么专业的格斗训练,但身体强化带来的提升让他能和最佳的格斗大师一样精准控制自己的每一份力量,也有着超出普通人的反应能力和速度,再加上一年多来在各种危险局面下的历练,郝仁的心性也不像最初,他自信光凭着超人的身体力量就足够应付这个小丫头了。
但下一瞬间,他就发现诺兰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扭过身子躲开了自己的拳头,而几乎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肋下一阵刺痛:诺兰竟然借着郝仁自己胳膊阻挡自己视线的瞬间计算出了偷袭的路径,用手刀在后者肋下飞快而有力地一个戳刺。
“砰砰”两声皮肉交击的闷响之后郝仁立刻抽身后退,肋下的隐痛迅速散去。虽然他已经把所有防护技能全都关掉,但强化过后的身体仍然不是诺兰能用拳脚力量伤到的,估计对方使出全力也只能让自己痛一下而已。但他心中却很是惊讶:刚才两人快速进行了几次交手,郝仁发现一件可怕的事:这个诺兰的格斗技巧竟然高的吓人,甚至达到了未卜先知和瞬间计算的能力,他的每一次动作都好像是诺兰在自己脑海里勾勒过无数遍的,自己这边刚一抬手,诺兰往往就已经把后手准备完了!
是单纯的技巧?某种预知的能力?还是经验?
而诺兰看着郝仁的眼神也非常怪异。她倒是没发现对方体质上的异常,但却从经验上判断出眼前这竟然是个格斗上的门外汉:尽管对方有着极快的反应能力和速度,光从架势上大概能唬住任何人,但这唬不住诺兰,她一眼就看出了郝仁隐藏在高超力量下的技巧软肋。
这真的是个纯粹的自然人?
周围起哄的佣兵们倒是看不出名堂,他们只是胡乱喊着口号给自己的老大加油,在看到场上两人打的一点都不热闹之后还捣乱地喊叫起来,而诺兰和郝仁却各自都集中了精神。郝仁意识到诺兰恐怕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好对付,而诺兰则对郝仁的“自然人”身份产生了怀疑。
没有经过身体改造的自然人是不可能有这种反应能力和肉体强度的。
两人重整态势,再次拳脚相交,这次各自都拿出了真正的实力,场上立刻回荡起连续不断的“砰砰”声,可其中大部分声音并不是打中皮肉的响动,而只是拳头破开空气的闷响。双方都发现了对方的不好对付,所以都在尽量避免正面硬拼,打起来只是看着热闹却很少有肢体碰撞的时候。周围的佣兵们刚开始还在乱糟糟的起哄,但很快他们的动静就都减弱下去:这种格斗已经有点超出他们认知了。
一个身体上的超人,一个经验上的怪物,俩人认真起来开打的场面完全跟这些佣兵平常的厮打不是一个概念的。
只见郝仁和诺兰的身影在场上辗转腾挪,各自都没有固定的路数或者招式,但每一次进攻或防守都异常精确简练,刨除花哨的动作之后只有最简单实用的攻防,这是绝对遵循实用主义的战斗技巧,是毫无观赏性,但在战场上比什么都管用的东西。佣兵们有些完全看不出名堂,而有些则在看出双方实力之后咂咂嘴:“原来老大平常跟咱们都没认真啊?”
“我感觉老大揍我的时候挺认真的……”
“滚,你就是挨揍的时候认真。”
乌兰诺夫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场面,面甲挡住了他的表情:“那家伙真的是个自然人?”
郝仁额头冒汗,但更多的是紧张。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在技巧和经验上与眼前这个小姑娘有着天渊之别,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练出来的,但在不启用超自然能力的情况下要保持对诺兰的压制确实需要使出浑身解数。他现在完全是依靠超人的身体素质来和对方周旋,用单纯的力量和速度来弥补技术上的不足。
看不透对方的行动,那就硬生生依靠神经反应来跟上诺兰的动作,郝仁现在就是这么个状态。
诺兰身上也冒着细汗,不过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只有木然,惊奇神色完全被她掩藏在眼底。灰色的马尾辫已经在打斗中散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但她却没时间去整理。她已经不止一次打中眼前的对手,攻击的都是关节、神经之类能让人瞬间失去战斗力的位置,但这些攻击都没奏效,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眼前的情况只能继续这么打下去。
在一个错身之后,诺兰再次找到进攻的间隙,她这次似乎是铁了心要把郝仁放倒,趁着对手不注意便一个凌厉的鞭腿甩过来。而郝仁这时候却一个没注意,下意识地升起了“防御”的念头。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片微微的光芒便出现在他体表。
“糟糕!”郝仁脑海里刚冒出这俩字,诺兰已经一脚踢了过来,他飞快地撤去护盾,但对手的攻击已经到了。
“砰”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郝仁被冲击推的后退了半步,诺兰则身子一个不稳险些跌倒,在最后时刻她勉强站住了身子,一条却腿不自然地垂着。
周围的佣兵们不明所以,因为刚才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旁观者根本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郝仁立刻上前想要扶住诺兰,因为他看到少女的身体已经开始摇晃,恐怕下一秒就会摔倒。而诺兰则在郝仁伸手之前主动把手按在他肩膀上:这样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切磋完之后打个招呼,她就这样不动声色地稳住了身体。
“平手。”诺兰面无表情地对周围人说道,接着用力一挥手,“今天打累了,解散。”
佣兵们一阵骚动,但“老大”开口的威压还是有的,这些被教训的很服帖的大头兵们只是抱怨了几句便纷纷散去。最后现场只留下一个人,不是乌兰诺夫,而是一个皮肤微黑的中年女子:医生。
“扶我去那边。”诺兰在郝仁耳边低声说道,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废弃钢材。
两人来到可以休息的地方,“医生”也不动声色地跟了过来。诺兰始终保持着淡然的表情,走路的时候也勉力维持着如常的姿势,但找到可以坐的地方之后她还是疼的嘶了口气。“医生”也不吭声,只是沉默着取出随身的注射器,装上一管医疗用的纳米机群抵在诺兰的脚踝位置:那里已经明显地肿胀起来。
“轻度骨折,需要十五分钟修复。”“医生”帮诺兰注射完“药剂”之后只咕哝了这么一句话,说完之后就走开了,什么也没问。
“刚才那是什么?”
诺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刚才两人交手的最后一击中,郝仁及时撤去了刚性护盾,他相信那微微泛起的瞬间光芒在外人看来应该只是汗水在阳光下的反光,但毫无疑问诺兰察觉了那瞬间的异样:她一脚踢在一块比钛合金还要坚固的护盾上。
看着诺兰深邃宁静的眼珠,郝仁竟然生出一种被彻底看透的错觉,他真不敢相信自己面对的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这女孩的眼神带给人的压力甚至不亚于薇薇安认真起来的气场。不过他还是很快镇定下来,故作轻松:“你说啥?”
“你很不会转移话题。”诺兰淡淡说道,“刚才那是什么?那不是生化改造能做到的——而且你还是个自然人。”
郝仁突然想起看小说的时候遇上这种情况貌似有个万金油的借口:“那你听说过气功之类的内家功夫么……”
他下句话就准备说自己认识个隐士高人,当年一饭之恩换来了一身不出世的横练功夫,结果诺兰的话比他还快:“气功?听说过,我也跟所谓的武学大师打过,他们确实很厉害,但刚才那肯定不是功夫:我亲眼看到自己踢在一层光膜上。”
诺兰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表情木然的跟石头一样,俨然就是油盐不进的架势,郝仁则一下子蒙圈了:这说好的万金油说法怎么不管用了呢?眼前这个竟然真揍过气功大师……
而且诺兰刚才的观察也细致,护盾直接暴露在她眼前,再解释成某种格斗技巧显然不现实了:至少在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中,格斗大师就是憋出胆结石也不可能憋出个铮光瓦亮的防护罩来。于是他摇摇头:“好吧,其实是某种科技设备,护盾之类的东西。”
“科技设备?”诺兰终于皱了皱眉,显然这个更可信点,“我怎么没听说过?”
“谁让自然人天生比进化者弱呢。”郝仁找到方向就开始信口胡诌了,“所以我那边的城邦在研究能增强自然人士兵生存能力的装备,我临走的时候顺了一套。不过你别接着问了——咱俩现在还不熟呢,我不可能给你。”
郝仁一边诌着一边在脑海里使劲想着新说法,他准备等这个忽悠一号不管用了就用忽悠二号,忽悠二号不管用就编个忽悠三号,要是都不管用他就扭头走人,但没想到诺兰竟然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哦,原来这样,这么说技术仍然在进步么……”
郝仁立刻把嗓子眼里“其实还有个原因”几个字咽下去,同时他还在脑海中跟数据终端讨论着:“刚才诺兰的动作你都记录下来了?有啥结论?”
“本机的多种感应模块都无法启动,所以无从扫描她的能量波动,只能大致判断刚才的战斗完全维持在凡人范畴内,她的力量和速度都是人类强度,只不过技巧和经验几乎达到了人类巅峰——她似乎熟知任意一种格斗术,而且在对抗比自己强的敌人时经验丰富。”
“我也觉得她是单纯的技巧和经验压制。”郝仁难得很同意数据终端的看法,“刚才我没感觉到任何超自然力量的现象,诺兰应该和守护者没关系,她的实力是人类范畴的,顶多加上点生化插件的加成。”
“但问题就在这里:她只有十七岁。”数据终端提醒道,“本机认为哪怕她从娘胎里开始蹲马步,打着泰拳生出来,到今天也不该有这种程度的技艺。你信不信哪怕莉莉来了,要把身体素质拉到同一个水平线上也不是她的对手?”
郝仁心中一凌:“有这么厉害?”
“本机记录过你们每一个人的战斗数据,本机现在的感应装置不能用了,但计算和模拟能力还是在的。”
诺兰注意到郝仁陷入出神状态,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有问题?”
“你怎么会这么厉害?”郝仁直接问道。
他知道诺兰的伤势还要几分钟才能恢复,强大的纳米科技也没办法让这姑娘一瞬间满血复活,所以这几分钟就是他深入了解诺兰的最好机会,因此干脆有什么问什么了。
“强大需要有原因么?”诺兰淡淡地看了郝仁一眼。
郝仁摇摇头:“除非你的战斗技巧是直接通过脑内芯片学来的——但据我所知世界上还没有这种科技,即便第二代进化者也只能做到把书本知识暂存在大脑里,而不可能直接化为自己的经验。你的格斗技巧是怎么来的?”
“我没必要回答你这些。”诺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体,似乎对谈话失去兴趣,“我还有事,你……”
郝仁怔了一下,赶紧把诺兰叫住:“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这个——我在希顿房间里发现的。”
他说着,随手在怀里掏了一下,把之前收在随身空间里的希顿日记递了过去。诺兰好奇地接过来:“这是什么?希顿的日记本?”
“虽然我不了解希顿,但这上面大概就是他叛变的原因。”郝仁指着日记本,“翻到最后几页。”
诺兰皱着眉打开日记,随意看了几行便将它合上,脸上的表情在那瞬间似乎划过一丝阴霾。她看着郝仁:“这上面的东西你都看了?”
“看了。”郝仁坦诚地点头,“但没看太明白,感觉有点像疯人疯语。”
“疯么……”诺兰喃喃自语,“但或许恰恰相反,他只是过于靠近了那个清醒的世界而已。”
郝仁盯着诺兰:“什么意思?”
“没什么,跟你没多大关系。”诺兰摇摇头,把日记本随手收起来,“谢谢你把这个带来,但不要和别人说有关这本日记的事情,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说完这句话,诺兰便转身想要离开,郝仁在后面叫了一声:“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情?”
诺兰没有回答,郝仁继续在后面问道:“希顿提到的噩梦是什么意思?一种精神影响还是真实存在的?他说这个世界是虚假的,难道真的有个真实世界?你是不是……”
诺兰突然转过身,盯着郝仁的眼睛:“你知道你上辈子在干什么吗?”
郝仁一下子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弄懵了,下意识答道:“这……谁知道自己上辈子啊?”
诺兰眼底刚刚泛起的一点光芒转瞬消散,她慢慢转过头:“你应该知道,用妄想来逃避现实是不靠谱的。”
说完这句话,灰发女孩再无停留,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郝仁看着诺兰的身影消失,摸着下巴跟数据终端嘀咕起来:“其实我现在有些猜想……”
“轮回?重置?你怀疑这个世界在不断循环?或者你怀疑诺兰是纳米机群的代言人?”数据终端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它并不认为“猜想”是个好东西,“你可以有一万种猜想来解释眼前的事情,但在有确切证据之前,不要把任何一个猜想放在脑子里太久,它们只会误导你。”
“我知道,审查官手册我还是记得的。”郝仁呼了口气,“手册第七节第五条,‘任何事情都存在解释,但在真相大白之前不要解释任何事情’。不谈这些了,咱们还是回去收拾收拾你的身体吧。”
数据终端沮丧的声音立刻响起:“本机不喜欢这个话题……”
郝仁翻着白眼:“你丫的就别抱怨了,你只是在那躺着,真正干活的是老子好么!”
“本机仍然不喜欢这个话题。”数据终端很人性化地在郝仁脑海中叹了口气,“本机现在如花似玉的,法律要是不管指不定你干出啥事呢。”
郝仁:“……你大爷!!”
俩人就这么一边在脑内斗嘴一边返回了营房,正如之前预料的那样,在他们离开的这一天中,没人闯入到房间里。
自然也没人发现房间中的尸姬消失的情况。
郝仁进屋之后环视四周,找了一圈才看到自己之前留下来看门的那个自律机械,后者被扔在这儿一天之后貌似有点犯呆,郝仁对它招了招手这家伙才叽里咕噜地飘回到随身空间里去。接着郝仁把尸姬状态的数据终端又扔到床上,准备检查一下这家伙跟昨天比起来有没有什么变化。
“诶等会!”数据终端刚被扔出来就大叫起来,“貌似……本机刚才看到点东西!”
不用数据终端吭声郝仁也意识到对方的变化了,因为刚才把金发少女从随身空间中取出的同时,他亲眼看着对方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尸体眨眼——这情况让普通人看见大概就抽过去了,也幸亏郝仁的神经千锤百炼,这时候倒是挺镇定。他把数据终端在床上放好,上前检查着后者的状态。这时候对方已经恢复了一开始那种死气沉沉的模样,眼睛无力地半睁半闭着,看上去跟正常的尸体毫无二致,似乎刚才的“眨眼”只是个错觉。
但某种变化肯定已经发生,因为数据终端还在大呼小叫着自己恢复了一部分感官的事情。
“有点亮光,很模糊,不过确实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终端的声音听上去很高兴,“而且现在还能看见……另外貌似也有触觉了,只是这种感觉很奇怪,大概还是跟驱动不兼容有关。”
郝仁用手在尸姬终端眼前晃了晃:“感觉咋样?”
“哦哦!有阴影过去!本机看到一道阴影!”数据终端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刻传来,“不过为啥始终看不清呢?”
郝仁直接用手把对方的眼皮扒开:“现在看见了吧?”
终端特惊讶:“唔哦!一下子就看见了——真神啊,你咋办到的?”
郝仁用手撑着尸姬终端的眼皮,大脸盘子直接杵在对方眼前二十厘米处:“因为你刚才眯着眼呢!把眼皮张开。”
他松开手,金发少女的眼皮立刻僵硬地恢复到半开半闭的状态,数据终端在那努力了半天但毫无成果:“话说眼皮怎么睁开?”
郝仁:“……你刚才不还眨眼了么?”
“那又不是本机控制的!”终端振振有词,“本机打从生产线上下来就没长过眼皮,谁知道这玩意儿怎么控制。”
郝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于是只好从随身空间里摸出一卷透明胶,用胶带粘着尸姬终端的眼皮给她强行撑开:“好了,给你撑开了,你好好体验一下这个感觉,争取摸索出控制的办法。”
他感觉自从进入这个世界以来,自己跟数据终端相处的过程就越来越猎奇了。
终端哦了一声,开始努力折腾它那堆跟当前身体不兼容的驱动程序,一边折腾一边抱怨:“话说这种身体真是难控制啊……人形躯体上面乱七八糟的零件太多了,简直不敢想你们脑子里平常得准备多少驱动程序才能保证直立行走……哦哦!视角晃动了!视角晃动了!地震,地震了啊!”
郝仁扭头看了一眼:“震你大爷,那是你眼珠子在动,让你练习眨眼呢你练习到哪去了?”
“额,控制起来真麻烦,本机平常的光学感应设备就是个球体,自带360度视角,哪有这么费事。”终端来回晃动着眼珠,这景象出现在一具僵硬的尸体上真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诶,本机好像感应到眼皮张开时候的信号了,你把胶带撕下来……诶轻点啊,本机现在的身体可不结实……”
郝仁把胶带撕下来,就看到眼前的尸姬果然缓慢地眨了眨眼,她的眼皮抖动着,显然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这部分功能,但在几次尝试之后终端便找到了控制诀窍,“她”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景象,眼珠子机灵地转来转去,最后落在郝仁身上:“哦哦,搭档,原来用人类的眼睛看你是这个模样的啊……啧,画面真单调。”
郝仁突然对数据终端平日的视角有些好奇:“那你平常看我是什么样的?跟现在有多大区别?”
“这个很难跟你解释,咱俩感应器官都不一样。”尸姬终端眨眨眼(这也是现在她身上唯一能动的部分),“非要比喻的话……就是玩惯3D游戏之后突然回头让你用黑白掌机玩俄罗斯方块,本机感觉你整个人的画质都下来了。”
郝仁:“……”
数据终端还没说完呢:“啧啧,本机现在看你跟看马赛克似的,不过聊胜于无吧。”
郝仁不搭理这货的碎催行为,只是好奇地观察着对方脸上的表情,试图找到更多恢复活力的迹象:“除了眼睛呢?其他还有管用的零件么?”
“听觉恢复了,本机刚发现的。”数据终端检查着自己现在的感官,“另外触觉也恢复了一部分,但大量信号杂乱无章地混杂在一起,根本没办法确定是从身体哪个部分来的感觉,似乎派不上用场。除此之外……”
数据终端思索了半天,突然沮丧起来:“还有大量莫名其妙的信号,可能是人类的感知情报,比如冷热疼痛之类的,但本机无法理解它们。这些信号远不如传感器反馈来的东西清晰,本机感觉自己现在简直掉入了信息风暴,到处是杂波。”
郝仁皱起眉,尽管无法感同身受,但通过数据终端的描述他还是领会到了将一个灵魂装入一个从生命形式上就不兼容的身体之后会有多大麻烦。数据终端正在努力适应一个在它看来严重“不精确”的新外壳,这副外壳的所有传感器对它而言大概都是坏的,没有任何可以量化的数据传来,这对一台AI而言可不怎么习惯。
“为什么你的感知会突然恢复?”在数据终端努力学着该怎么处理那些模糊信号的时候,郝仁近乎自言自语地嘀咕起来,“这具身体应该仍然处于死亡状态才对,里面的神经和线路都是断的……感觉器官是怎么运转的?”
“本机不知道,本机只知道这具身体相当不好使。”数据终端嘀咕着,“另外你千万别想着把本机拆开看看啊,这好不容易稍微有点改善了,你一改锥下去再给戳坏了咋办。”
郝仁低头看了这个尸姬一眼:“接着躺着吧,另外你现在这身体哪怕要拆也是用手术刀——我可不会解剖。”
不管数据终端是如何在一具尸体上逐渐复苏的,也不管这具停止运作的躯壳为什么会突然恢复知觉,总之这是个好现象:根据终端在控制眨眼方面的进展,这具身体要完全恢复行动能力也不是不可能,到那时候郝仁就不用背着一具尸体跑来跑去地被人当成恋尸癖了。
然而在那之前他还要面对一个问题:怎么跟这地方的佣兵们解释尸姬死而复生的情况!?
数据终端给瞎出主意:“你跟他们说之前是误诊,其实本机活着呢,就是假死了一下。”
郝仁瞪眼看着她:“你丫的当时让人打了个对穿好么!说你是假死,我敢说有人敢信么?”
“你之前不一直是这么说的?”
“之前我这么说顶多有人以为我疯了,可你要真活蹦乱跳走出去那就轮到他们疯了。”郝仁捂着脸,“算了,你还是继续假装尸体吧,等没人的时候你再动弹。”
“也行,反正现在说这个还早,本机连眼皮子还没熟练掌握呢。”终端眨眨眼,继续骨碌碌地转着眼珠到处乱看,“哦对了,你之前扔出去的信标在干啥?有反应没?”
“我回来就想确认它情况呢,让你给打岔了。”
郝仁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套带有全息投影的通讯装置。这装置可以用于和探测无人机群联络,但由于不具备智能,用起来当然不如数据终端那么方便。
他扭头看了一眼正在旁边床上躺着挺尸的终端,心中叹口气:这情况也只能凑合了。
启动装置,输入参数,和无人机群建立连接,由于操作过程并不繁琐,郝仁自己还是可以搞定的。等系统连线之后他成功收到了正位于宇宙某个角落的探测无人机群的响应信号,虽然干扰很强但连线还是稳定地建立起来。
随后他对无人机群下达了寻找信标的指令——他之前在贫民窟释放出去的信标发射器已经在十几分钟前完成布置,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对宇宙空间释放出强大的导航信号了。
“搜索失败,未发现信标。”
无人机群交互界面僵硬死板地答复道。
“怎么个情况?”数据终端停止折腾自己的眼睛,通过精神连接询问道。
“信标被遮断了。”郝仁脸色非常严肃,“无人机群没收到任何导航信号。”
“没有导航信号?是收到信号但没有导航信息,还是压根连通讯都没建立起来?”
郝仁立刻询问无人机群,得到的答复是机群在几分钟前曾断断续续地接到了一些信标发出的信息,但这些信息中没有可以用于导航的数据,而在几分钟前连这些断断续续的信号传输也完全中断了。
他眉头微皱:“咱们的信标发射器停机了,现在我从这里还能联系到它,它正在黑街最高的建筑物上待机,但系统显示信标和外层宇宙之间的信道故障。无人机群和信标之间的通讯只维持了四分半钟,而且几乎没传输多少有价值的东西。”
数据终端思考了一下,嚷嚷道:“扶本机起来!”
郝仁把“她”抱到通讯装置前,让后者能看到上面的显示参数。数据终端研究了一会之后沮丧地说道:“本机刚想起来本机的插槽现在都没了,貌似没办法和这玩意儿联机是吧……”
郝仁勃然:“你丫的能不能稍微靠谱点!”
“总之不管怎么说,用信标来导航貌似是不可能的。”数据终端无视了郝仁的怒气,“这样还是没办法确定‘卓姆’星球的位置。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发射探测器。”郝仁毫不迟疑地答道,“如果‘卓姆’是被一层扭曲空间笼罩,那这个范围应该是有限的,我们从这里向太空发射探测器,看看能飞多远。如果探测器也不行,那下次进来的时候就把巨龟岩台号带上,我开飞船往外冲。”
俩人立刻开始研究下一步发射探测器的问题,因为不想引发不必要的关注,他们决定等到傍晚再借机会离开佣兵团驻地去郊区释放探测器。不过就在他们刚商量完的时候,一阵喧闹声突然从营房外面传来。
郝仁打开小房间侧面的合金百叶窗,透过窗口看到外面的兵团空地上有很多佣兵在跑来跑去,而一辆布满弹痕的装甲车正从营地大门方向开进来,装甲车停稳之后最先从上面跳下来的是认识的人: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仿佛健美冠军一样的壮硕巨汉,正是那位在第一天就认识的佣兵卡尔。
“看上去像是要有什么行动?”郝仁低声说道,“诺兰好像也出来了。”
“本机看不到!你要好好扮演自己恋尸癖的角色,这种时候应该把本机背过去看热闹!”
“你在屋里等着。”郝仁随口对数据终端说道,“我出去看看情况。”
说完他就跑了出去,数据终端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着:“你倒是把本机的视觉共享接过去啊!你让本机在这儿看天花板玩?诶诶,你别走啊!恋尸癖的敬业精神呢?!”
郝仁跑到外面之后正看到乌兰诺夫站在前面,他上前拍拍对方的肩膀:“这是怎么了?”
“卡尔从零都市回来了,可能带来了大生意。”乌兰诺夫头也不回地说道,“他是我们和零都市之间的联络人。”
郝仁看了一眼前方五大三粗的佣兵卡尔,心说这么一位沉默寡言的魁梧猛男竟然是灰狐狸的外交官——诺兰的选贤任能标准是按着玄学来的吧?
这时候周围的佣兵们纷纷让路,诺兰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郝仁注意到她走路的步伐还是略微有点不协调,但基本上已经恢复如常,而在不久前她却是骨折过的——不得不感叹这个世界纳米医疗技术的不可思议。
“老大,白河商会有一笔生意。”卡尔对诺兰低下头,“希望咱们护送几个人。”
“护送?”诺兰眉毛一挑,“那个老不死的叫你过去就为这事?他手下的警备团死光了?”
“百合商会是干啥的?”郝仁低声对旁边的乌兰诺夫咕哝,“搞姬大本营?”
乌兰诺夫:“啊?”
一个佣兵听到郝仁的问题之后在旁边介绍:“白河商会是零都市的老大之一,他们控制着零都市四分之一的警备兵,按理说在零都市和黑街一带的军事行动他们是用不着找佣兵团来帮忙的。”
面对诺兰的询问,卡尔很快做出答复:“这次活动范围不在零都市和黑街周边,警备兵团没法出动。”
诺兰立刻警觉起来:“他们要咱们把人送到哪?”
“……北地环塔废墟。”
周围的佣兵听到这个地名之后立刻纷纷骚动起来,诺兰则毫不犹豫地一挥手:“这单子不接。”
几乎在诺兰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个粗哑低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我要去!”
郝仁惊讶地看向身边:刚才开口的是乌兰诺夫。
“要去北地环塔,你确定?”诺兰看着乌兰诺夫,淡漠的灰色眸子中毫无感情波动,“那地方是生命禁区。”
“但你活着从那里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乌兰诺夫透过面甲毫不退让地和诺兰对视着,“‘灰狐狸’是知道安全路线的,不是么?否则白河商会也不会找上你来做这单生意。”
“你也知道这是生意。”诺兰抬起胳膊抱在胸口,“作为生意人,我就更不能干赔本买卖了。我去过那鬼地方三次,每次都是大赔一笔,最惨的一次只有三个人活着回来。所以这单生意,我不接。”
这时候卡尔突然在旁边说了一句:“白河商会这次开价很高。”
诺兰眉毛动了动,卡尔便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嘀咕了一些细节,趁着这时候郝仁赶紧拽住乌兰诺夫:“那个北地环塔是什……额,你为啥非要去那地方?”
郝仁差点要问“北地环塔”是个啥东西,但想起佣兵们的反应他意识到这应该是个著名地点,贸然询问的话会显得过于无知,于是临时改变了问法。
乌兰诺夫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与你无关,我只是想去看看。”
他和郝仁还远称不上有多熟络,因此很多事情并不愿意细说。
郝仁遗憾地哦了一声,却听到数据终端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传来:“北地环塔?要不要本机帮你查查资料?”
“你?”郝仁怔了一下,“你现在这状态能干啥?不是除了眼珠子啥都不能动么?”
“本机刚才成功站起来啦!虽然只有一条腿管用……”
郝仁顿时剧烈咳嗽起来,这突然的动静引得周围佣兵们频频侧目。他赶紧摆手表示歉意,随后低下头掩饰着自己脸上的惊讶神色:“你站起来了?就这一会功夫你就掌握行动能力了?”
“本机天赋异禀还不行么。”数据终端的声音得意洋洋,“区区一副躯壳,本机愣是用模拟语言编了十几个硬驱动出来,现在算是能动弹了……话说你到底要不要本机帮忙查资料?本机已经快爬到笔记本电脑前了嗷。”
郝仁只给了终端三个字:“赶紧查。”
这时候卡尔已经和诺兰耳语完,后者颦眉思索着,良久之后才环视周围佣兵一圈:“好吧,这次任务我不强求你们参加,但参加的人只要活着回来,都可以在零都市得到一套生态居所。”
这就是白河商会开出的“高价钱”。
郝仁不知道一套生态居所在这个世界具体价值几何,但看周围人的反应,他意识到这恐怕是一份惊人的财富。
数据终端也很快传来了它查到的资料:“找到了——北地环塔,是六十五年前纳米机群失控时的控制中枢,那地方一直保存到现在,三台‘主宰’计算机还在它们下面埋着!”
六十五年前的纳米机群失控事件。
战争持续至今,几乎已经无法说清一切的开端到底是因为什么,也不可能搞明白战争各方中是谁第一个挑起了战火,但世人至少还有一点共识,那就是六十五年前的纳米机群失控事件绝对是当年的诸多导火索中最要命的一条。
北半球最大规模的纳米之海在失控之后溶蚀了防护壁,将周边的三座城市顷刻覆灭,机群肆虐过的地方直到如今仍然是生命禁区。由于土壤和环境被完全改变,那里不再生长任何植物,水中也充斥着剧毒的化学物质和尚未完全失去活力的残余机群,冒险进入那片死亡区域的探险者中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但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尽管纳米机群当年溶蚀了它们周围的一切东西,却仍然有一个地方幸存下来,那就是位于纳米之海中央的“北地环塔”。这个现象至今无人能够解释,而诺兰这次接到的生意正是要前往那个地方。
几乎没人会想要前往那片死亡地带,被机群摧毁的土地也不可能有多大价值,因此除了少数对战前科技有特殊想法的大势力之外,很少有人前往北地的废墟群,而要前往废墟群最大的问题就是向导,能活着穿越废墟群的人非常少,诺兰就是其中之一。这样的向导要价高昂并且大部分时候有价无市:并不是谁都愿意用命换钱的。
诺兰道出了白河商会为这次生意开出的高昂价格,周围的佣兵们纷纷动摇起来,很多人对这价格感觉心动,但进入北地废墟群之后高达一半的死亡率更让人望而却步。诺兰也知道这点,所以她没有用命令的方式,而是让部下们自己决定要不要跟着去。在周围人交头接耳的时候乌兰诺夫第一个站了出来:“我跟你去。”
郝仁在得知北地环塔的情报之后就明白乌兰诺夫和那地方的渊源了。这个男人是六十五年前那场事故的唯一幸存者,或许他有什么执着的心愿未了。
郝仁等乌兰诺夫说完之后自己也上前一步:“我也去吧。”
诺兰惊讶地看着郝仁:“你?”
“我对北地环塔也有点兴趣。”郝仁笑了笑,“反正你缺人手是吧,不嫌多带我一个。”
“可你不是佣兵团的人吧。”诺兰皱着眉,“你不是对当佣兵没兴趣么?”
郝仁随口给个解释:“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管着罢了,这次也是冲着帮忙去的。咋样?带我一个不多,路上我也不用你们分心照顾,你就当多带了件行李……”
诺兰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洒脱的家伙,饶是素来缺乏表情的她这时候眼睛都瞪圆了:“你说这么轻松?你知道北地环塔是什么地方么?”
郝仁点点头:“知道,九死一生嘛,不过我不怕死,而且遇上危险的时候你们直接跑就行,甚至都不用管我——这条件够宽松了吧?难道还要我写个保证书,提前立遗嘱说明本人生死与你们无关之类的?”
诺兰瞪着眼上下打量了郝仁一下,突然露出恍然的表情:“哦,我知道了,你是想求死是吧?”
郝仁:“……”
他光想着尽量打消诺兰的疑惑好让对方带着自己过去了,压根没想到这误会还能扩大化的!
连乌兰诺夫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不错的人,你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浪费生命。路还长着呢,生命……”
郝仁蹦起来:“为啥你们就都以为我疯了?!我就是想过去帮个忙都不行?!”
他又跟诺兰念叨了半天,对方才终于同意让自己这么个编外人员随队出发,等好不容易搞定之后郝仁心里还嘀咕呢:周围这么多灰狐狸佣兵叫他们去都不去,而自己这个主动送上门的战斗力反而被推三阻四,这费多大功夫……
诺兰比郝仁更感叹:她见过很多不要命的,但眼前这个型号的实属罕见,爱情果然让人盲目,丧偶之痛估计让这个男人一心求死了,她只好本着济世救人的心态带上郝仁去送死……
得幸亏郝仁不会读心术,否则诺兰脑海里脑补的这些东西够让他血溅三尺的。
看到自己的其他部下们还在犹豫和讨论,诺兰很通情达理地一挥手让大家暂时解散:“其他人都回去考虑一下,卡尔,晚上之前给我一份名单,我要在明天中午之前决定好人员,明天下午出发。”
等众人散去之后郝仁跟乌兰诺夫一块朝着营房走去,或许是即将共同前往北地废墟,乌兰诺夫对郝仁有了更大的信任,他大力拍了拍郝仁的肩膀:“你还有考虑时间,回去好好想想该不该浪费这条命,明天退出的话诺兰也不会说什么。”
“你这话说的跟我专门要去送死似的。”郝仁哭笑不得地看着对方光溜溜的面甲,“我知道你们觉得我是死了老婆之后一心求死……我现在也没法解释了,但你放心,我对自己这条命宝贝着呢,去北地环塔是因为有些在意的事情想要调查一下。那地方虽然危险,但还不至于有去无回吧。”
“在认识诺兰之前,我曾经冒险进去过一次,当时我还是一个小佣兵组织的头目。”乌兰诺夫脚步顿了一下,“我们甚至没能越过最外面的地区人就死光了。别小看了那地方,北地废墟群每年吞没的倒霉家伙可不少。”
郝仁看着乌兰诺夫:“既然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还要过去?”
他之前已经问过一遍这个问题,当时乌兰诺夫没有回答,而现在两人即将共同启程踏上那片危险领域,乌兰诺夫终于不再隐瞒:“我说过吧,六十五年前我是一名研究员,在纳米机群附近工作。”
郝仁点了点头,等着乌兰诺夫继续说下去。
“我妻子是‘主宰’计算机的操作员。”乌兰诺夫慢慢说道,“机群失控的时候,北地环塔自动封闭了,所有工作人员都被关在里面,而纳米机械最终也没有侵蚀到环塔内部——所以里面的人存活到了最后一刻。”
郝仁睁大眼睛:“你是想……”
“只是想去找到她的遗物……或者尸骨。”乌兰诺夫摇摇头,“它们一定还在。”
说完这句话,乌兰诺夫便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只留下郝仁在后面发愣。
数据终端的声音在脑海中悠然响起:“比起你这个假冒伪劣的情痴,这个才是真男人啊——他大概就是为此才活到现在的。”
郝仁没心情跟对方斗嘴,只是沉默不语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刚推开门,就听到一个沙哑怪异的女声从前面传来:“呦,搭档,欢迎回来。”
郝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便发现一位金发少女正倚着墙角瘫坐在自己前面不远处。
少女身染血迹,脸色惨白,其一半身子无力地瘫软下来,另一半身子则用力挺直,以此勉强保持着平衡。
希顿的个人电脑被放在旁边的地上,她正在用一只手艰难地操作着键盘。
如此艰难的动作,再加上身上的血迹,这模样真是既凄惨又可怜——假如她本体不是板砖的话郝仁真要同情心泛滥了。
金发少女微微晃了晃脑袋,似乎想抬头看看郝仁,不过很快就放弃了:“抱歉,驱动好像还是有不稳定的地方,头……抬不起来了。”
郝仁赶紧转身关上房门,生怕这白日诈尸的一幕被人看见,随后快步来到终端面前:“你能说话了?”
“勉勉强强吧。”尸姬终端开口了,不但音调怪异而且断断续续,听上去就像是刚刚学会说话的孩童,“话说这身体真难控制,摔了好几次都站不起来,万幸最后学会怎么爬了。”
她一边说一边扒着旁边的床沿努力想爬上去,郝仁注意到她现在只有一条手臂和一条腿可以活动,于是赶紧上前帮忙。等把她安置在床上之后郝仁才严肃地说道:“让我检查检查你的身体。”
女孩大惊:“你终于决定要对自己的PDA下手了?!”
“滚——我得搞明白你到底怎么运行起来的!”
一番粗略检查之后,郝仁抬起头看着金发女孩的脸:“仍然没有心跳,没有体温,外伤倒是全都愈合了,但应该只是医疗用皮膜的效果。这具身体理论上仍然是死的。”
金发女孩用唯一能动的胳膊挡在胸口,一脸羞怯:“你终于玩完本机的身体了么?”
“你丫再胡闹老子把你绑探机上发射到外太空去!”郝仁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你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数据终端挥舞着胳膊:“你知道本机记忆库里有多少部小电影么!啥场景没有?”
郝仁:“……”
看郝仁在那愣着,数据终端抬起手好奇地研究起自己的肢体来,这是变成这种怪异状态之后“她”第一次认真观察自己的状态,这具身体的一切都让“她”感觉十分新奇:“手指……关节……肌肉……很多冗余的结构,你知道这个控制起来多难么?尤其是在本机的思考程序和这具身体不兼容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都要专门设置命令去控制一条肌肉才行,这过程简直是在用鼠标控制一艘战舰,而且那鼠标还只有一个键管用。”
郝仁伸手在她眼前晃晃,还故意把手指扭来扭去:“你羡慕不?你羡慕不?”
“本机比你线程多!本机比你计算速度快!本机外壳比你硬!而且本机还能发出蓝光来,羡慕你干啥!”数据终端毫不客气地嚷嚷着,现在说话倒是流利多了:“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完善着对这具身体的控制程序。
随后“她”开始尝试着坐起来,先是用唯一能用的右手抓住郝仁的胳膊,然后将腿伸直作为平衡,摇摇晃晃地坐起身体之后又尝试了几次,最后竟然奇迹般地站到了地上。完成这一壮举之后“她”扭头对郝仁招招手:“你帮本机看着点,本机走两步试试……哇!”
终端话还没说完就脸朝下摔在地上,郝仁赶紧去拉都没能拽住。等好不容易再爬起来之后“她”抹了把脸,又拍拍胸口:“幸亏本机胸小啊,都不怕摔平的……”
郝仁抱着膀子一脸无奈:“都说多少遍了这胸不是你的,是你借来的……”
“谁捡着归谁,你管着么。”数据终端挥挥手,继续摇摇晃晃地练习起走路来。刚开始她还只有一条腿能用,站起来的时候勉强维持平衡便是极限,但现在郝仁惊讶地发现她的另一条腿竟然不知什么时候也能控制了,虽然非常不协调,但这家伙真的在晃晃悠悠地向前走着,而且越来越熟练!
虽然之前抱怨了无数遍人类身体的蹩脚难用,但现在数据终端还是仿佛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兴致勃勃地研究着这幅躯壳的用法。“她”慢慢地在小房间中走来走去,时不时扭头看郝仁一眼,然后笨拙地模仿着后者的动作,似乎这也是“她”的学习计划之一,由于平衡不好掌握,“她”还在桌子和墙上撞了好几次,但这都不能阻挡终端的探索热情。
看着这样努力的尸姬终端,郝仁都忍不住由衷感叹:“跟二十年脑血栓似的……”
“本机有个问题。”尸姬终端倒是不在意郝仁这张胡诌的嘴,她只是突然站住,学着郝仁思考问题时的动作捏着下巴,“既然本机这具身体已经开始活动了,那它消不消耗能量?”
郝仁看了对方一眼,不太肯定:“应该……是消耗的吧?”
“那能量从何补充?”终端歪着头问道,倒不是她想用这个动作卖萌,而是脖子的控制仍然不很熟练,“本机现在能吃东西么?还是要充电?”
郝仁还真被终端这个问题一下子给问住了,他想了半天才犹豫地指着对方的肚皮:“我觉得你应该不能吃东西——你这里面还一团糟呢,现在就是用皮膜把外面的窟窿给堵上了而已,东西吃进肚子大概就变成一锅卤煮了吧。”
“……你恶不恶心?”
郝仁眼角一抬:“你一个PDA还嫌恶心?”
之前还用“本机三观跟你不同”得瑟过的数据终端顿时就无话可说了,“她”嘿嘿干笑两声转移话题:“好吧不说这个,反正这具身体能活动起来本身就挺不正常的,有机会再研究。现在讨论讨论明天怎么办,本机这能在外头露面么?”
“我找个理由把你带出基地……嗯,就说想把你葬在外面,然后等没人看见的时候再把你收到随身空间里。这之后你就不要在那些佣兵面前露面了,等没人的时候你再出来活动。”
“啧,本机好不容易能动弹了,竟然还要在随身空间里挺尸。”终端顿时抱怨起来,“要是刚来这儿的时候就恢复到这个程度该多好啊,你可以跟人解释说本机脑血栓后遗症,至少本机还能在人面前大摇大摆地走两步……”
“肚子上开着个透明窟窿你到处乱晃?”郝仁瞪眼看着终端,“能说点现实的么?”
终端想了想,学着郝仁平常的动作挠了挠自己后脑勺:“哦,本机把这茬忘了。”
“你好像一直在模仿我的动作?”郝仁终于注意到这点,“这个挠头发的姿势也是……”
数据终端翻着白眼,这个动作又是跟郝仁平日里一模一样:“你这不废话么,本机平常收集人类行动数据最多的就是你,这时候行动模板当然是按着你的样子来的。”
郝仁表情怪异地看着对方,心中模拟了一下这位可怜系的金发少女跟自己一样大马金刀坐在床上抠脚丫子的景象,顿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你还是换个模板吧——换成莉莉或者薇薇安的都行,你现在多少是个女的。”
“本机没有性别啊。”金发女孩一甩头,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听从建议,“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
说着她就原地蹲了下来,两手撑在身前精神奕奕地看着前面,郝仁见状大惑不解:“你这是……”
“莉莉,平常你出门之后她就这么在门口等着的。”
郝仁使劲咳嗽两声:“咳咳,还是换成微微安吧。”
“就你事儿多……话说薇薇安平常是怎么把自己倒着挂在房梁上的?”
“你给我载入点正常的行为模板!”
俩人(?)就这么研究人类行为学研究到了很晚,直到乌兰诺夫来叫郝仁去吃东西才算告一段落。数据终端重新恢复成尸体状态呆在房间里,而郝仁则被乌兰诺夫带着来到了佣兵们的食堂。
自从生态系统衰退之后,来自自然界的食物便成了普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享受品,而纳米机群合成出来的有机物质则成为平民餐桌上唯一的东西。在乌兰诺夫的带领下,郝仁取到了一份食物,它们看上去是鲜嫩欲滴的蔬菜和品相极佳的肉类,郝仁在看到食物的外形时甚至感觉食欲大振,但在吃下肚之后他才发现这些东西味道极淡,而且都带着一种生涩的怪味,仿佛用添加剂强行调制出来的、勉强模仿味道的拙劣仿制品。
乌兰诺夫摘下面罩,慢慢把一种流质食物灌进自己的食道,他对这些东西的口味倒是毫无芥蒂:因为他在很多年前便失去味觉了,如今进食只是为了维持体内那些生物部分能继续运转而已。
如果不是因为某种特殊的坚持,他甚至会考虑和一些重残老兵一样把全身换成机械,只留下生物化的大脑,这样他就可以依靠浓缩营养液和电池过活,每七天只需要补充一次能量。
但他还是保留了这具“人类躯体”,尽管这具身体只能给他带来无尽的麻烦和痛苦,但他从未想过丢弃这些。
郝仁皱着眉,随意往嘴里塞了点跟橡胶差不多的“炖肉”,抬头说道:“我明天打算安葬她。”
乌兰诺夫的动作顿了顿,从他的合成声带中传来一声放松的叹息:“嗯……这样对你对她都好。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这么偏执下去。”
郝仁:“……”
他已经完全不打算扭转这个误会了。
三辆装甲车在荒凉的旷野上排成一列行驶着,灰狐狸的鲜明徽记在每辆车的侧面装甲上闪闪发亮。干燥的平原风卷起沙尘拍打着车辆的外壳,而城市的最后一抹剪影则在车队后方越来越远,终至消失不见。
在这孤独的车队周围看不到任何人烟痕迹,目力所及之处只有嶙峋怪石和坑坑洼洼的废土景观,被沙尘染成灰黄色的天空低压压地在四面八方垂下,与同样灰茫茫的大地连在一起,几乎让人产生整个世界都化为一团黄沙的错觉。车队现在行驶在一条理论上是洲际公路的大道上,但这条大道如今仅剩路边的一点点水泥残渣还能依稀可辨:大自然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抹去了这里曾存在过的文明痕迹,坚固的水泥公路在六十多年的风化之后也与周围的碎石旷野无异了。
这就是即将前往北地废墟群的佣兵部队,由诺兰亲自带领,从黑街出发之后一路笔直向西前往灰河,郝仁也和他们在一起。队伍是昨天下午出发的,现在已经毫不停歇地行进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而刚才消失在地平线的城市废墟是裂谷市的最后一个城区——据说再往前一直到灰河都不会再看到任何城市遗迹,接下来的两三天里,这种荒凉的旷野将是路上唯一景观。
郝仁和诺兰等人共同乘坐着第二辆装甲车。这些车辆有着宽敞的内部空间,似乎是专为运输人员改装过,而中间这辆车更是保护最严密的一辆:灰狐狸的客户就在这里。
两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坐在车厢后面,身上穿着与佣兵们不一样的制服,据说他们是白河商会的研究人员,另外两名来自白河商会的高级保镖则分别坐在两旁,他们是负责保护研究员以及监视灰狐狸佣兵们的工作的。诺兰的任务就是把这四个人安全护送到北地环塔——然后至少让其中一个研究员活着回来就行。
以上是白河商会发来的委托原文。
这四个“客户”几乎不和佣兵们交谈,他们只是偶尔自己低声讨论些事情,而且尽量避免被别人听到。关注这些人显然是没什么意思的,于是郝仁转头看着镶嵌在车厢上的显示屏,屏幕上可以看到装甲车外的情况,不过外面的景色只有一成不变的废土。乌兰诺夫低声咕哝了一句:“这鬼地方,连游骑兵的人都生存不下去。”
“放松点,咱们现在位于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区。”诺兰在车厢对面坐着,双手枕在脑后,眼睛微微眯起,并且很不雅观地将脚搭在前面的钢制扶手上,“在这地方碰不到人类,仅有的危险只不过是土壤和水中的剧毒而已。”
卡尔抱着自己的大型步枪缩在车厢一角,听到诺兰的话之后吸了吸鼻子:“嘶,那可真够安全的。”
郝仁看了看坐在车厢末端的四个白河商会成员,凑到诺兰旁边坐下:“你知道他们是去干什么的么?”
“不知道。”诺兰兴趣缺缺,“我做生意不打听客户的事情,这是我能活到今天的诀窍。不该知道的就别知道。”
她顿了顿,注意到郝仁脸上的好奇神色还是没有减退,这才耸耸肩压低声音:“大概是冲着主宰计算机去的。战前的纳米机群控制程序,还有当年没来得及从控制中心转移出来的下一代纳米机群图纸……据说它们都在北地环塔深处藏着,随便哪个势力只要能得到其中一星半点的资料,就发达了。这些年去北地的家伙基本上都是冲着那些东西去的。”
“战前科技……”郝仁低声咕哝了一句,“真的还能派上用场么……”
“你又是为什么要去那地方?”诺兰抬起一只眼皮,“我听说你早上把你妻子安葬在黑街外面的旷野上了,这么看来你去北地应该不是送死的。”
郝仁无奈地扯着嘴角:“我精神状态一向很正常的好吧?我去北地环塔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反正跟你们没啥利益冲突,只是搭你个顺风车而已。”
诺兰突然张开眼,认真地看着郝仁:“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是个不太对劲的家伙,从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感觉。”
郝仁笑了笑:“我哪不对劲了?”
“太乐观,太平静,太无所谓。”诺兰转过头去,“我一开始以为是你神经不正常的原因,但现在看来不是这样。你让我想到了那种在和平时代出生长大的人……但那种人在这片焦土上又不可能像你一样长时间保持这种心态。”
听到诺兰的话,郝仁也仿若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你看着年龄不大,倒是挺能看人的啊。”
“年龄不大么……”诺兰轻声重复了一遍,同时抬头看着车厢中的显示器,随后她按亮了身旁的车载对话装置,呼叫正在前面驾驶室里的士兵,“金,我们越过旧17号公路了么?”
驾驶室中的士兵报告道:“几分钟前刚刚过去。”
“嗯,你休息吧,让车辆转换成自动驾驶,接下来两天时间用不着司机。”
“收到,老大。”
尽管黑街与零都市是距离北地废墟群最近的人类聚居点,但从那里前往北地环塔仍然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这片生命禁区对普通人而言是绝对无法逾越的禁地,即便专业的佣兵们也需要现代化装备的支撑以及最佳的身心状态才能应对。在接下来的两天一夜里,车队在自动驾驶系统的引导下不断靠近北地废墟群,随着目的地逐渐靠近,众人的心情也跟着紧张起来,诺兰带出来的这些本来都是灰狐狸部队中最勇悍、最忠诚的一批人,但到了这里,他们中仍然开始弥漫起了不安的情绪。
“被纳米机群杀死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在旅程的第四天,乌兰诺夫对郝仁说道,“死亡过程在感觉上很漫长,而且通常是从内脏开始。身体被溶解的时候会伴随着极端的灼烧错觉以及撕裂感——更大的压力则来自心理上的。你会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某种异质化的物质块……而且这个感觉会在数分钟内不断重复。”
郝仁正在看着车子外面的景象,乌兰诺夫的话让他感觉怪怪的:“你在这儿说这个算动摇军心了吧……”
乌兰诺夫嘶哑地笑了起来,笑声中似乎带着恶作剧的意思:“我只是想提醒某些人,别对那些看上去正在沉睡的纳米机群感兴趣,它们说不准就会突然活过来。”
来自白河商会的两名研究员抬头看了这边一眼,眼神中似乎带着不满。
这时候车厢的喇叭里突然传来了头车驾驶员的呼叫声:“灰河!前面是灰河!老大,到灰河了!”
“灰河”两个字仿佛一针强心剂般惊醒了气氛沉闷的佣兵们,众人纷纷抬起头握紧了手边的武器,一种混杂着不安和兴奋的情绪从他们身上弥散出来。诺兰立刻拿起自己的装备包站起身:“所有人,带上电磁休眠器跟我来!”
装甲车在一片荒野上停下,佣兵们纷纷从车厢中跳到地上。乌兰诺夫在起身之前将一个巴掌大小的、形状仿佛老式收音机的设备塞到郝仁怀里:“拿上这个,你的电磁休眠器。”
郝仁不明所以地接过这个古怪的设备,然后就被后面的人催促着跳下了车。
一片无尽的荒芜大地在他眼前蔓延出去,而在身旁百米开外的地方,他看到领头的那辆装甲车正停在一条宽阔如洋的“大河”旁边,那河岸上则可以看到一片连绵不断的、整整齐齐的金属光泽。
郝仁跟着佣兵们跑过去,他惊讶地看着前方的景象:“这就是……灰河?”
他看到的只有一望无际的灰白色,粘稠而怪异的液体在眼前涌动着,那质地如同沥青,颜色则仿佛白骨,这些液体涌动的速度极其缓慢,几乎如同放慢的电影胶片一样,缓缓起伏的粘稠灰白“河面”给人带来的只有无尽的诡异之感。而在这仿佛黑白电影一样的灰河边缘,则可以看到一层仿佛镀层装甲一样的东西覆盖在岸边的岩石上——就如同一条自然生长出来的河岸,将那些给人带来极大危险感的“河水”阻挡在河床里。
这就是灰河。
郝仁站在由金属塑造而成的河岸上,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灰白色河面,那些粘稠的、缓缓蠕动的、让人忍不住联想起源血的液体带着令人不安的危险气息。所有佣兵都满心畏惧地与河岸保持着距离,只有他和乌兰诺夫以及诺兰站在最前面。乌兰诺夫黯哑的声音从头盔里面传来:“世界末日只有一步之遥。”
“这是纳米机群?”郝仁低头指着灰河中的粘稠液体,“这么大……规模。”
“所有人都知道灰河是由纳米机群构成的。”诺兰看了郝仁一眼,“你从自然人城邦逃进无法地带的时候应该会越过其中一条灰河,难道你没注意过?”
“其中一条?”郝仁皱皱眉,随之转移了话题,“不,当时情况危急,我们和大部队走散了,我没多少机会关注周边情况。话说你打算怎么越过这条河?划船么?”
“等待凝结。”诺兰转身走开,开始大声下令,“所有人,原地休息,我们黄昏之后渡河!金,洛林,保证装甲车随时可以启动,另外我要所有电磁休眠器二十四小时开机——如果有人的电磁休眠器出了问题,立即报告。”
佣兵们立刻在命令下行动起来,他们在装甲车旁边就地休息,并从车上取出了压缩干粮抓紧时间补充体能,卡尔在士兵中间走来走去地大声提醒:“不要用手直接接触土壤!看好你们的水壶,出现破损的立即丢弃!半小时后再注射一次抗毒剂,呼吸出现烧灼感的注射两倍剂量!”
乌兰诺夫晃着身子走向装甲车:“啊,我可用不着靠抗毒剂来对付这里的空气,我的肺早烂光了。”
“他其实是个挺乐观的家伙。”那位行事作风很奔放的佣兵大姐从旁边经过,随口说道,“不过他用内脏开玩笑的时候挺让人头疼的。话说这位好男人——听说你从阴影中走出来了?不打算在新环境里再开始一段热恋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郝仁身上蹭过来,后者微微侧开半步:“需要把你扔进灰河里冷静冷静么?”
“嘁,没劲。”
等其他人都走开,郝仁转身回到了装甲车上,他记着这里面安装着随时在线的车载计算机,并且基础查询功能对所有人开放,而且他还看到过诺兰是怎么操作车厢里那台终端机的。在折腾片刻之后,他成功连上了网络,开始查询有关灰河以及北地废墟群的资料。
北地废墟群的情况不用细查,指的就是六十五年前纳米机群失控之后被毁灭的整片地区,这一地区包括三座被溶解的城市以及城市之间的广袤原野,数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被化为生命禁地,而众人此行的目标:北地环塔便位于这一废墟群中央偏南的位置。至于灰河……它们是纳米机群的残留。
灰河并不是单一的某条河流——郝仁之前一直误解了这点。真正的灰河指的是在北地废墟群周围的、仿佛放射状龟裂纹一样扩散开的大量“河流”,刨除掉规模较小的支流之后,大规模的灰河总数达到数百条,仿佛蜘蛛网一样层层交叉地封锁了整个北地废墟群。从空中看下去,北地废墟群就如同一只充血的眼球,而灰河就是眼球周围的血丝:要想前往北地环塔,就必须度过灰河。
而根据网上查到的粗糙地图,自然人的城邦与无法地带之间的几条主要路线也需要经过其中一条灰河的流域——怪不得诺兰会认为郝仁曾经见识过灰河。
尽管纳米机群溶蚀了这一带的所有东西,它们却没有百分之百地覆盖北地废墟群,事实上这里残存的纳米机群都集中在那无数的“灰河”中,而在灰河之间则被纵横交错地分割出数之不尽的“孤岛”。这些孤岛上遍布着被纳米机械改造过的残骸,土壤中充斥着机群程序错乱之后制造出的有毒物质,四面八方到处都是那些可怕的灰白色“粘液”,然而在北地废墟群中,这些孤岛就是唯一的安全落脚点。
诺兰似乎知道一条最佳路线,那应该是一系列连续的土地,只需要越过少数几条灰河就能抵达环塔遗迹。
“你不觉得这有种违和感么?”数据终端的声音在郝仁脑海中响起,“所有资料都提到了纳米机群失控的事儿,但任何资料上都没提它们是怎么被控制住的……这些东西本可以毁灭整个世界,但它们为什么会停在灰河里?”
“网上查不到,可能是被人抹掉了。”郝仁关掉电脑,转身离开车厢,“我去找诺兰聊聊。话说你在随身空间里呆着感觉咋样?”
“还凑合,本机找到你放重力发生器的地方了,现在造了个1.0G的标准地面,正练习正步走呢。”数据终端的声音很愉快,“本机感觉这副身体也就这样了,走路还是跟脑血栓似的,再训练也不见效果,大概兼容性遇到了瓶颈。”
“……好吧,你高兴就好,别乱动我的军火库就行。”
郝仁找到了诺兰,后者此刻正在河岸上孤零零地站着,迎着越来越暗的天色,灰发少女的身影在暗淡的天光中显得异常单薄。他从后面靠过去,在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就看到诺兰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真是个警觉度吓人的佣兵头子。
等对方转过头,郝仁招了招手:“你怎么不跟大家在一块?”
“灰河快要凝结了。”诺兰用下巴指示着河面,那些粘稠液体的涌动速度正越来越慢,而且呈现出即将凝固的迹象,“黄昏之后,纳米机群会暂时停止活动,变成仿佛合金块一样的平面,足以承载装甲车通过。当然前提是电磁休眠装置不要停机,否则这些东西一瞬间就会苏醒,我有一批人就是这么死的。”
诺兰现在的心情似乎很好,或者说是稍微有点亢奋,她不像之前那样冷漠疏远,而是很耐心地解释着郝仁的疑问,后者认为这是个问问题的好时机:“话说六十五年前人类是怎么把这些失控的纳米机群给停掉的?”
“停?”诺兰淡淡地摇摇头,“根本没人停下它们,机群是自己停止扩散的。当时很多人都以为世界就要毁灭了,所有反制措施和安全装置都不起效,在这里的人都在等死,是纳米机群突然停了下来,放过人类一命。看到这些河岸了么——”
诺兰跺了跺脚,用力踩着那金属质地的地面,这些“河岸”的形态就仿佛自然界的岩石,但材质却是金属。
“这些看似屏障的东西不是人造的,是纳米机群自己制造的,它们给自己划定了活动范围,于是人类才能苟延残喘,在机群的地盘外面继续打来打去。原本纳米机群应该覆盖整个世界,不断增殖,不断吞噬,直到将这个星球变成一团泥浆……但它们自己制造了一个复杂的容器,把自己盛放在里面。”
郝仁瞪着眼睛:“为什么会这样?”
“谁知道呢?科学家都说不清楚。”诺兰的嘴角微微上翘,“你应该问乌兰诺夫,他就是这方面的专家,不过我估计他不会喜欢这方面的话题。”
“啊,既然已经来到这,我倒是不介意跟你们谈谈这方面的事。”乌兰诺夫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他来到郝仁身边,静静地看着正越来越平静的灰河,“有人猜测是‘主宰’计算机宕机之前成功发送了最后一个控制信号,让机群停止了增殖,也有人怀疑其实‘主宰’计算机仍然在运行,它们埋藏在地下深处,用核反应堆供电,理论上倒确实能运行至今——如果考虑到它控制着纳米机群在地下给自己做维护,或许永远运行下去也说不定。”
乌兰诺夫说到这顿了顿,用嘲弄的语气继续说道:“还有更疯狂的猜测,自称为游骑兵的变种人们相信纳米机群已经进化出智能,它们基于某种超人类的智慧和逻辑做出了保留这个世界的决定,只为了观测人类的进化过程。游骑兵们将纳米机群视作这个世界的新主宰,他们通过无差别攻击其他人类来彰显自己的进化优越性,并且认为这样可以在‘审判日’到来的时候在新世界获得一席之地。诸如此类的说法……数不胜数。”
整个世界的存续都建立在纳米机群的“开恩”上,而更让人胆战心惊的,则是根本无人知晓这些机群当年是为何停下,更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就会重新启动。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从六十五年前那场灾难中幸存下来,事实上灾难仍然在持续,只是它减缓了步伐——如同一场被推迟的行刑,人类在引颈待戮,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的刀刃。在这种情况下,各种各样或理智或疯狂的声音都在涌现。
曾经有人试图冲进北地废墟群彻底摧毁纳米机械,但机群已经成为一种无法抵挡的力量,纵使动用核武器也无法将其完全消除;有人尝试重新建立对机群的控制,他们都已经成为灰河的一部分;有人希望重建战前的太空科技,通过逃离这个星球来保全种群,但他们的雄心壮志在这个乱世根本毫无成功可能。
游骑兵们将纳米机群视作一种已经远超人类的、足以主宰世界的超级生命,并将其像神那样崇拜,他们认为整个世界和整个人类种族都是在纳米机群的开恩下才幸存至今,因此他们用癫狂的方式对自己的“主人”表示忠诚,只希望在纳米机群最终决定重塑世界的时候能有一席之地。
但纳米机群对此有何反应呢?
它毫无反应,只是在灰河中静静地流淌着,不管是人类的攻击还是控制,敌意还是崇拜,对它们而言好像都毫无意义,它们只是严格按照某种规律运行着:不扩散,不减少,不侵蚀外界,但也会毫不犹豫地吞噬掉进入北地的冒险者。
乌兰诺夫眺望着灰河朦胧的对岸,光滑的面甲上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光亮:“在废土其他地区生活的人总是会忘掉这个世界最大的危机所在何处,他们甚至会忘了这个世界仍然被绑在炸弹上——只有来到这里,亲眼看着灰河涌动,你才会从心底里意识到这个世界始终在如履薄冰,我们能活到今天完全是因为一个人类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原因。在我还是研究员的时候,我曾经做过一个课题,探讨人类接触异星生命之后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会如何相处,但我没想到答案会是这样:现在这颗星球上就有着一个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无法理解的生命形式存在,二者之间的相处只有两个字:未知。”
“只是因为无法交流吧。”郝仁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几乎快要凝固的灰白色液体,“我也相信纳米机群进化出了思维,只是和人类思考方式不一样而已。它们停下来肯定是有原因的……或许就是想和人类交流?”
“你不是第一个提出这种想法的。”乌兰诺夫微微转过头,“但空有想法毫无意义。”
这时候诺兰突然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或许它们停止扩散只是因为这个世界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东西。”
“啥?”郝仁一时没听清。
诺兰摇摇头,转身离开:“没什么。灰河已经凝固了,准备出发!”
烟尘笼罩的天空中根本看不出太阳的位置,但天边渐渐黯淡下去的辉光还是让人知道黄昏已经临近末尾。灰河中的粘稠液体果然如诺兰所说的慢慢凝固成了一整块,就仿佛液态金属冷却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块泛着金属光泽的地面,其表面甚至还可以看到河面翻涌时的波纹和刚刚炸裂的气泡:它们全都就这么固定了下来。
这也是灰河一个令人无法理解的性质,人们至今不知道纳米机群为什么会周期性地凝固成这个样子,只能解释为是程序变异的结果。
佣兵们纷纷上车,三辆装甲车小心翼翼地驶到河边,在确认河面完全硬化之后第一辆车才小心翼翼地开了上去。前一刻还是液态的纳米机群此刻却坚固的仿佛钢铁,沉重的装甲车开上去甚至留不下一丝一毫的划痕。郝仁他们在第二辆车里等着随队出发,乌兰诺夫注意到郝仁正在摆弄之前发下来的“电磁休眠器”,立刻出声提醒:“别乱动,频率错乱会出问题。”
“话说听你们说好多遍了,这玩意儿可以催眠纳米机群的?”郝仁随口问道。
“没错。自然人那边可能不常见这东西,但无法地带的佣兵经常会用上。”乌兰诺夫指着那小小的设备,“它有两套系统,对应这两个绿色的指示灯,一个主要,一个备用。它们可以让你在纳米机群眼中变成和它们一样的东西,这样机群就不会攻击你,但一旦催眠停止,机群就会立刻涌上来——哪怕是凝固状态的灰河也会马上苏醒。”
乌兰诺夫说着,抬手指了指车厢顶棚:“我们车上还有一套大个的。所以等会出去行动的时候如果你的装置出了问题,一定要尽最快速度跑回到装甲车附近,如果你够快,说不定能活下来。”
“所以别乱动那玩意儿。”诺兰看了郝仁一眼,“有一个灯变红就立即报告,等两套系统都坏掉就来不及了。”
头车发回了安全的信号,其他两辆装甲车小心翼翼地从河岸上驶向河面。郝仁感觉车子一震,随之看到周围的佣兵们表情纷纷紧张起来。他好奇地问了一句:“话说灰河这么危险,为什么不干脆从天上过去?”
“空中也有纳米机群。”乌兰诺夫并未嘲笑郝仁的无知,因为一般人也确实不会研究北地废墟的环境,“大气净化型号,不过现在已经变成北地废墟群上空的瘟疫了。它们和云层共生在一起,偶尔会突然下降到距离地面只有一百米的地方,并且经常会主动攻击飞行器。”
这时候坐在车厢尾部的一名白河商会研究员突然开口了:“浮游型纳米机械漂浮在空中,飞行器运行的时候会把它们吸进燃烧室里。机群把这当做一种攻击信号,它们击毁飞行器是为了保护同伴。”
“啊,我还以为你们都是哑巴呢。”乌兰诺夫抬头看过去,“你的话听上去真像是为纳米机群开脱。”
那名身形消瘦的白河商会研究员脸上毫无愠色:“我是科学家,我只说我的发现。”
乌兰诺夫耸耸肩:“真巧,我在拿起枪之前也是科学家。”
“好了,对客户礼貌点。”诺兰出声打断乌兰诺夫,接着看向那四名白河商会成员,“另外也请你们等会尽可能配合我们,否则你们死上两个三个的那就太遗憾了——我的订单上可是说只要保证你们至少活着回去一个就算完成委托的。”
气氛一下子有点凉,郝仁意识到这个诺兰厉害的不光是战斗经验和各类知识,她这嘴皮子恐怕也是身经百战的。
灰河异常宽阔,而因为担心惊扰机群,装甲车的行驶速度并不快,这样不知道得走到什么时候。外面单调的灰白色天地让人看着昏昏欲睡,郝仁打了个哈欠,靠在车厢上准备迷糊一会。
他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好像是数据终端的:“……你想在那找到什么?”
“或许是长子的触须。”郝仁迷迷糊糊地在心中答道,“这个世界的‘崩坏’是从六十五年前开始的,纳米机群失控是一切的根源。如果这不是人祸,便只能是天灾……听说纳米机群的核心容器埋藏在地下深处,或许那个容器挖的太深了,靠近了长子的一条触须……”
“……如果找不到呢?”
“去别的地方找呗,实在不行我自己找个地方打个洞往下挖。”
“如果这里根本没有你要找的东西呢?你会离开么?”
“离开?为什么离开?”郝仁感觉自己稍微清醒了一些,“事儿还没办完吧。”
“快点离开吧,这里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郝仁激灵一下子完全清醒过来,立刻呼叫数据终端:“刚才你在说啥?”
“本机还在练习走路啊——你睡迷糊了吧?”
郝仁揉了揉额角,试图抓住心中那一点残留的感觉,但之前迷迷糊糊中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已经如梦境般褪去。他查询了之前的精神通讯记录,发现果然是一片空白,数据终端根本没有说话。
“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说话。”郝仁呼了口气,扭头看着车厢上的显示器,看样子车队已经快越过河面,另一侧的河岸就在不远处闪闪发亮,“好像提到这个世界快支持不住什么的……”
“你的梦境总是很特殊,不要轻视。”数据终端难得认真起来,“你好像有一种用梦境和其他意识沟通的能力。”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这次‘连接’太短了,我抓不到线索。但我有感觉,这次来北地废墟群是正确的,这地方一定是这颗星球的关键……先兆总是出现在事件中心不是么。”
三辆装甲车平安无事地越过了凝固的灰河,迎接佣兵们的是一个比外面的废土更加荒凉的死亡世界,而且这里的万事万物更加诡异。摄像头传来了装甲车前方和两侧的景象,郝仁看到外面是泛着银灰色光芒的大地,所有一切都覆盖着同样的光泽,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被转化成一块金属。在这银灰大地上没有植物,没有建筑,甚至看不到一块形状正常的石头,可以看到的只有一些形状怪异的隆起和圆塔状物,它们就仿佛融化的奶酪一样和地面融为一体,其光滑的表面上反射着装甲车的灯光,朦朦胧胧的光线在大量这样的金属结构之间不断折射,呈现出光怪陆离的模样。
郝仁努力思索眼前的景物到底像什么,最后他终于想到一点:融化的城市。
就如同用金属铸造了一个等比例的世界,然后让它们融化到一半再突然冷却,所形成的应该就是这种东西。
“钢铁的大平原……”一个年轻士兵抱着枪紧张地看着这一切,“所有东西都被转化成金属了?”
“不是金属,纳米机群没有改变物质属性的能力,它们只是让这些东西呈现出和自己相似的材质。”乌兰诺夫说着,用枪碰了碰身后的装甲板,“欢迎来到旧星洲市,你们正行驶在六百五十三万名市民以及二十万座建筑物的残骸上——其中还包括我的一条腿、一条胳膊、所有的肝脏以及四分之三的肺。现在我是真没办法把它们找出来了。”
年轻士兵面色古怪地转过头:“你的玩笑从来都不好笑。”
乌兰诺夫嗓音嘶哑地笑了两声,显然他对自己的“内脏玩笑”还是很满意的。郝仁则在看向车外景象的时候忍不住带上了异样的情绪:外面那片银装素裹的大地便是纳米机群肆虐的产物,它们看上去诡异而又美丽,但却是无数人的尸骨和城市的废墟堆积而成。那些高大的隆起物和仿佛融化的冰激凌一样的圆塔应该是曾经的大型建筑——如果把它们炸开,是否还能找到里面一星半点的人造痕迹?如果把这片大地深掘,是否还能找到城市的地铁和残存的管道遗骸?
也或许什么都找不到,纳米机群可能早已渗透这片大地,将整个北地废墟群从地下深处开始改造成了自己的领域。总之所有事情都只能凭借猜测,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未知的,银灰色的大地深处埋藏着人类无法涉及的领域,从六十五年前开始,就已经没人能理解这些纳米机群都在这片大地上干些什么了。
类似的想法也在其他佣兵之间弥漫着,即便是这些以战斗为生的粗人,在面对北地废墟群的时候也忍不住会感慨良多:恐惧和敬畏让他们变得敏感起来。而诺兰看到周围人的反应之后却只是无聊地打个哈欠,似乎兴趣缺缺。
夜幕逐渐降临,被尘雾笼罩的天空无星无月,一片黑暗:事实上这颗星球的人类已经几十年没看到过星空了。但诺兰非但没有让车队停下,反而下令加快速度,她说夜幕下是纳米机群活性最低的时候,那些恐怖的小魔鬼仍然需要依靠太阳能来提供一部分能量,虽然它们在夜晚也能活动,但反应要比白天迟钝很多。
根据诺兰的计算,如果一路顺利,大家应该可以在太阳升起前抵达北地环塔,正好错开纳米机群恢复活性的时刻。
装甲车正从两座高耸的银灰色“山丘”之间驶过,强光灯照射在两旁的金属质“山坡”上,反射出一圈圈幻光。乌兰诺夫看着这两座对称的“山丘”,声音低沉:“这一定是洛克·林顿双子大厦,它们曾经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筑物,我去过几次,在这座城市还在的时候。”
“是啊,世界上最高的建筑物,机群失控的时候创下了同一建筑物内瞬间死亡人数最多的世界纪录,不过第四年就被远东三号避难所的大爆炸刷新了。”诺兰说着,按亮了旁边的通讯器,“所有车辆,把车灯关掉,用超声波探路,这前面是一块危险区,强光可能会激活一些休眠程度较轻的纳米机械。”
三辆装甲车都关掉了各自的灯光,在失去这仅有的光亮之后,这只小小的车队更像是几只在寂静地狱中游荡的游魂一样。在这冰冷、死寂、荒凉的天地间,仿佛一切都渺小脆弱起来,厚重的装甲板也无法带给人多少安全感,没有什么境况能像这里一样让人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距离活人的世界已经多么遥远——而且车队的方向还正在更加深入死亡的深处。
无聊又令人昏昏欲睡的旅途上,郝仁在半梦半醒之间迷糊了很多次,但再也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最后他发现外面的天色朦朦胧胧出现了一抹亮光,而装甲车正在经过一堵巨大的银白色壁垒。这座壁垒的材质与纳米机群形成的那种银灰色物质明显不同,其规整的外观也让人一眼看出是出自人类之手。它高达数十米,看上去坚不可摧,但却在下半部分破了一个巨大的洞,那洞口的样子就仿佛是被高温熔穿出来一般。
装甲车从壁垒下面的破洞里列队穿过,乌兰诺夫拍了拍郝仁的肩膀:“这就是机群失控时溶蚀出来的第一个破洞,最初它们便是从这道壁垒对面的容器里流出来的。当然,现在那容器已经被吞噬干净,而且壁垒对面也没有纳米机群了,它们全都转移到了外围地区的灰河里,原因不明。”
穿过破洞之后,郝仁终于久违地看到了自然的岩石土壤,以及在岩石缝隙间艰难生长的、已经严重变异扭曲的植物。他知道自己抵达了北地废墟群的中央腹地,一座在纳米机群环饲之下却没有被溶蚀的最终孤岛。
诺兰抬起手,指着监视器的画面中央:“那就是北地环塔。”
在北地废墟群的腹地,昔日的纳米之海外壁形成了仿佛环形山一样的分隔屏障,将外面的溶蚀废土与环塔周围的正常土地分成截然不同的两个区域。北地环塔坐落在一片高耸的山丘上,它高达四百余米,由三座对称品字形排列的圆锥尖塔组成,这座三塔建筑的顶端和半腰分别安装着一个巨大的环状设施,它们便是“环塔”名字的由来。
那两个巨大的环状设施是天线,在主宰计算机还未宕机的年代里,就是它们释放信号控制着周围的纳米机群。
看到环塔之后,佣兵们明显松了口气,他们知道最危险的区域已经平安通过了,至少在返程之前,他们不用担心被纳米机群吞没。装甲车一路开到山丘半腰,再往前的道路已经完全坍塌,车辆无法通行,但环塔的入口已经近在眼前。诺兰下令所有人下车,步行前往那座建筑物。
乌兰诺夫和郝仁一同下车,他仰头望着那座阔别了六十五年的建筑物,深吸口气。
随后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北地环塔高耸的主建筑在众人面前巍峨挺立着,这座曾经代表着人类最高科技成果和文明未来的辉煌建筑如今已经斑驳腐朽,水泥外墙上随处可见坑坑洼洼的剥离痕迹以及风吹日晒造成的裂纹,曾经的光鲜涂料基本上全都褪色成了肮脏的黄褐色,大片大片的墙皮脱落下来,在环塔周围形成一片令人恶心的松软土层。但它的主体依然坚固,强化过的钢铁骨架很好地支撑了这座老迈的高塔,看样子不用担心坍塌问题。
“没有被纳米机群侵蚀的痕迹。”诺兰抬着头扫视了一下那近乎笔直的墙面,“而且跟我上次来的时候比起来没什么变化,貌似这一年里没别的冒险者来过这。”
郝仁很好奇诺兰一年前来这地方是干什么,不过现在貌似不是问这些的时候。乌兰诺夫在前面领着众人寻找高塔的入口,在绕过一段环形外墙之后,他们看到了一扇已经破碎的大门,根据大门周围的痕迹判断,这是被炸开的。
“六十五年间有不止一拨人来过这地方,战前科技的吸引力可不是现在才有的。”诺兰扭头对那些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佣兵们说道,“想要从这里挖出宝贝的蠢货前仆后继,大部分都没能活着回来,所以如果还想活着回去的话就好好听指挥,不要乱动你们不认识的东西。”
“这里面不是没有纳米机群么?”郝仁随口问了一句。
“你以为纳米机群就是这里唯一的危险么?”诺兰举了举枪,“我们带枪可不是为了对付纳米机械的。这地方有警戒机器人——原本是用来看护地下容器的,都是理论寿命一百年的玩意儿,天知道现在它们的程序已经破坏成什么样了。”
乌兰诺夫微微点头肯定了诺兰的说法。
郝仁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武器,这是一把轻型突击步枪,枪身上用激光投影显示着剩余弹量、当前用户、机件状态等特征,还有一个灰狐狸的标记。这把武器是诺兰送给他的,尽管郝仁还没有入伙,但诺兰可不能让自己的同伴空着手上战场。
在进入建筑物之前,乌兰诺夫碰碰郝仁的胳膊:“你枪法怎么样?”
郝仁含混地回了一句:“跟拳脚功夫差不多。”
“好,等会你和我走在一起,咱们在前面给后边的小子们开路。”
佣兵们掩护着白河商会的两名研究员小心翼翼地步入大门,荒废坍塌的内部走廊呈现在众人眼前。从墙上脱落的涂料和水泥碎渣散落满地,房顶上悬挂的指示标志遍布锈迹,这座荒废了几十年的建筑物里萦绕着一种凄凉诡异的气氛,一些佣兵在这种气氛压迫下紧张地咽着口水,咕嘟声在寂静的走廊中清晰可闻。
四周静悄悄一片,只有众人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周围回响。诺兰走在队伍最前方,郝仁和乌兰诺夫一左一右地警戒着周围。越往前的走廊就越是昏暗,环塔外墙上那些有限的窗户已经没办法给建筑深处提供充足的光照,没有进行过视觉改造的几名佣兵纷纷戴上了夜视装置,在淡绿色的夜视视野中,这地方的诡异程度更甚。
郝仁看看周围的人,他在这地方倒是还能看清东西,不过考虑到自己的“自然人”身份,他还是跟其他人一样戴上了夜视镜。
“你们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怎么走么?”诺兰微微停下脚步,侧头问着身后不远出的白河商会研究员。
“主控机房,主宰计算机一号控制终端。”那名身形消瘦的研究员镇定自若地答道,虽然只是个文职人员,他在这种环境里却跟士兵们一样冷静,这让郝仁忍不住多看了这人一眼。
听到“主控机房”四个字的时候,乌兰诺夫的呼吸禁不住一窒,他主动上前一步:“我知道一条最短路线。”
诺兰点点头:“好,你带路。”
队伍继续朝着建筑物的深处走去,并找到了一座盘旋向上的旋梯,楼梯上面就是主控机房的所在地。郝仁和乌兰诺夫前去查看楼梯是否还结实,但在半路上他突然看到楼梯上趴着一具骸骨。
乌兰诺夫立刻蹲下去查看这具骸骨的状况,并从对方的衣服碎片上判断出这人的身份:“……是环塔里的工作人员,好像是从上面失足坠落摔死的。”
纳米机群失控之后并未攻击北地环塔,因此这座建筑物里的人活过了比灾难中的其他人更长的时间,但他们的命运却并不比外面那些被溶解的人要好多少。在那场灾难中,这座建筑物被封闭成一座彻彻底底的孤岛,没有补给,没有救援,没有希望——他们被活活困死在这个地方,而且作为纳米机群的研究者和控制者,他们也深知根本不可能有人闯过外面肆虐的机群前来救助自己。没人知道环塔中的人是如何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时光,在灾难爆发之后的二十年里,北地废墟群内部的情况对世人而言都是完全未知的。等到终于有一批不要命的军队付出巨大伤亡闯进这个地方之后,他们只找到了一具具尸骸。
根据侥幸活着回来的士兵描述,环塔里的人有着各种各样的死因,大部分是死于饥饿,还有少部分人是自杀,剩下的人则基本上是在争斗中被杀死——或许是为了抢夺最后的食物,这里发生了暴动。另外还有很多更加令人毛骨悚人的说法流传下来,比如有人在环塔废墟的厨房里看到了盛放着人骨的厨具,以及在某个房间中的大量被肢解的尸体……
每一条都令人头皮发麻。
郝仁低头看着正在检视骸骨的乌兰诺夫,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此刻是否回忆起了有关北地环塔的那些黑暗传言,为了不耽误时间,他拍拍对方的肩膀:“走吧,后面人等着呢。”
乌兰诺夫这才慢慢站起身来。
众人通过楼梯来到二楼,在绕过一条较窄的通道之后,一条宽阔的大走廊出现在前方。乌兰诺夫指着不远处的一扇大门:“那里就是你们要找的控制室。”
“门竟然是完整的……”诺兰有些意外地看着这扇门,“我还以为之前来这的家伙已经把每扇门都砸烂了呢。”
“这扇门后面大概还连接着警戒机器人的报警装置。”一名白河商会研究员上前检查大门的状态,“……不可思议,闭锁装置带电!这地方的能源果然还没切断!”
诺兰眼含深意地看了这名研究员一眼,看样子这人对环塔的情况了解颇多。
乌兰诺夫扭头看着黑沉沉的走廊尽头,他似乎看到了令自己在意的东西:“你们在这儿忙着,我过去看看。”
他说完这句话便径自向着前面走去,诺兰见状吩咐自己身旁的佣兵:“卡尔,你跟他一起。”
高大的佣兵卡尔默不作声点点头,快步跟上乌兰诺夫的步伐,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走廊黑乎乎的尽头。
郝仁没太在意,他觉得乌兰诺夫应该是趁这时候去周围寻找自己妻子的线索了,自己一个外人不好主动凑过去看热闹。他转过头继续看着那名白河商会研究员鼓捣大门上的闭锁装置,这扇门上的一些电子设备时至今日竟然还能用,这让人感觉挺不可思议的。
而就在这时候,一阵刺耳的枪响突然打破了建筑物内的寂静。
郝仁瞬间抬头看向枪声传来的地方——那正是乌兰诺夫和卡尔离开的方向!
诺兰的声音在最后一声枪声落下的同时响起:“二队的人,过去看看情况。”
郝仁不知道自己算是几队,他也不考虑这么多,在诺兰开口的时候他已经拔腿冲向走廊另一端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在抬腿的同时突然看到周围的走廊墙壁如同水面一样波动了一下,尽管只是短短一瞬间的景象,却格外令人在意。
异样的幻象转瞬即逝,速度快的甚至让人来不及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郝仁使劲甩了甩脑袋,但眼前的走廊已经恢复如常。这时候远处又传来了第二阵枪声,他立刻把刚才的错觉扔到一边,脚下发力飞快地冲向走廊尽头,在他身后响起的是其他佣兵们略显杂乱的脚步声。
数据终端正忙着在随身空间里折腾自己的身体,只通过听觉共享感应外面的信息,听到枪声和脚步声之后它立刻嚷嚷起来:“外面是什么动静?”
“乌兰诺夫可能跟这地方的警戒机器人交火了。”郝仁飞快地在脑海中说道,“话说这走廊怎么这么长……”
他记着刚才看乌兰诺夫离开的时候这条走廊还一眼可以望到尽头,然而现在跑过去的时候他只感觉黑沉沉的通道在眼前无限延伸出去,跑了半天都没看到路口出现。身后佣兵们的脚步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接一个地掉了队,他扭头看了一眼,只看到身后是同样一片黑乎乎的走廊,走廊尽头可以隐隐约约看到诺兰的身影,然而周围的其他人却都看不见了。
“奇怪,刚才跟上来的士兵呢?”郝仁低声咕哝了一句,正当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受到了某种幻术影响的时候,又是一声枪响从前面不远处传来,紧接着响起的还有沉闷的身体倒地声。
声音已经如此之近,他马上把脑海中的杂念扔到一边,一阵风般冲过了眼前的黑暗。下一刻,郝仁发现自己已经闯进一间灯光昏暗的长方形大厅中,大厅里到处都堆放着用途不明的长条形金属箱,浓重的机油味和硝烟味从四面八方传来。他惊讶于这荒废已久的北地环塔里竟然还藏着这么个地方,随后眼角的余光便一眼看到墙角正倒着个人影。
郝仁快步跑了过去,赫然发现倒在地上的正是乌兰诺夫,他那招牌式的全覆盖式头盔到哪都不会认错。这位老兵的腹部和胸口各中了一枪,全都是致命伤势,汩汩的淡粉色粘液从他的伤口里喷涌出来,已经将周围地面浸湿了一大片,而他则在这异样的“血泊”中痛苦地挣扎着,头盔下面不断传来嘶哑的呼吸声。
“乌兰诺夫!”郝仁叫了一声,上前微微扶起乌兰诺夫的上半身,但却不敢过于用力,生怕引起二次伤害,他一边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便携式的医疗设备一边焦急地问道,“怎么回事?警戒机器人?”
“不……是人……是敌人。”乌兰诺夫的声音已经十分微弱,他微微抬起手指指着大厅另一端,“穿着不认识的制服,是正规军,数量……数量很多……”
“你先别说话,我这儿有医疗装置,我等会再跟你解释它是什么。”郝仁一边飞快地说着一边用空闲的另一只手设置着那套简易式医疗工具箱的参数,他要把设备调整到最大兼容模式才能让眼前这个人接受治疗:乌兰诺夫如今的身体几乎说不清是人类还是机械,常规医疗手段大概难以修复他的伤势,郝仁甚至不知道一个医疗工具箱和一个修理用机器人到底哪个更适合乌兰诺夫现在的状况。
“没用了,我的泵……泵已经被打穿了。”乌兰诺夫的视线压根没有在旁边那个突然凭空出现的银白色金属箱上停留,他挥手挡住郝仁的动作,“你是个好人,但这救不了我的……血?”
乌兰诺夫的声音和动作同时停住,他的手正举在半空,那上面沾染着从他身上流出的液体,温热,赤红,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头盔面甲上,带着鲜血的腥甜味。
从他体内流出的不是电解液和生化介质,而是鲜血。
郝仁愕然地看着这一幕,他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变化的,但他确实记着刚才对方体内流出电解液的一幕。然而现在,乌兰诺夫满身鲜血,他身子下的地面已经被这温热的红色液体完全浸染。
“我的……血……”乌兰诺夫的声音突然变得虚无缥缈起来,似乎他的意识正快速被剥离出这幅躯体,甚至剥离出这个世界,他的头慢慢转向郝仁,一团混乱的大脑在沉入黑暗之前拼命思索着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我……好像认识……”
“郝仁,我是郝仁。”郝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已经感觉到周围的一切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那是某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来自他一年多来不断和各种超自然力量接触所产生的敏锐直觉,他摇晃着乌兰诺夫的身体,“怎么回事?你……”
“郝仁,对……我认识你。”乌兰诺夫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郝仁,灰狐狸,卡尔……希顿……我看到了,红色的,我们所有人都浸泡在……红色的……里面,火……天空燃起了大火,炙热,失控,整个世界就要燃烧……我就要……”
郝仁感觉乌兰诺夫的身体正在渐渐变轻,仿佛他正在抽离这个世界,他拼命想做点什么来终止这一过程,然而对方的情况已经不是医疗设备可以对付得了。在最后一刻,乌兰诺夫仿佛突然恢复了力气,他拼命抓住郝仁的衣领,身体却已经轻的近乎无物:“希顿……希顿是正确的!”
郝仁感觉衣领一松,等他眨了个眼之后乌兰诺夫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只有对方的声音从上方的某个位置断断续续传来:“我醒了……下一个梦境……”
“他到底想说什么?”数据终端的声音这时候才响起,“人类在临死之前都会变成哲人么?”
“某种抽象的东西,你这种金属脑袋理解不了。”郝仁站起身,看到之前乌兰诺夫倒下的地方已经被彻底抹去一切痕迹,不管是血迹还是电解液都没剩下,“必须找到诺兰,她可能知道什么。”
郝仁收起医疗设备跑向来时的方向,然而在跑出大厅之后,出现在眼前的却是陌生的景象。
之前那黑沉沉的通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灯光昏黄的合金长廊,这不单单是出现灯光的差别——他清楚地记着原本的走廊是什么模样,眼前这绝对是截然不同的地方,甚至从建筑风格上都不像是北地环塔里面。
“好了,找到诺兰之前你首先要找到回去的路。”数据终端说道,“如果那条路还存在的话。”
郝仁握紧手中步枪,随便对自己的第六感祈祷了一下便找准一个方向飞奔起来: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变化,至少他记着自己是从这个方向跑过来的。
就在他发足狂奔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身后传来,中间夹杂着乱七八糟的呼喝声以及粗俗的咒骂。郝仁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一群身穿灰蓝色战斗制服的士兵从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走廊拐角处冲了出来。
那些士兵看到郝仁之后明显也是一愣,但他们的动作丝毫没有迟疑,几乎是瞬间便齐刷刷地举起了枪,紧接着便毫无预兆地开火了。
没有示警,没有沟通,似乎这些士兵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消灭除他们之外的一切目标,郝仁被这突然到来的攻击弄的一下子有点手忙脚乱,子弹在他身上叮叮当当地迸出了一片火花。
“我擦!这地方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些人!”他一边嚷嚷着一边飞快地冲了上去,用护盾顶着枪林弹雨跟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士兵打成一团——或者说是单方面的一顿猛揍。
那些普通人类士兵在看到郝仁刀枪不入的时候就已经蒙圈了,接下来完全是本能在让他们继续扣动扳机,但这根本毫无意义:郝仁冲过来的身影在这些普通人看来几乎就是一连串的黑色残迹,肉眼根本无法捕捉。而他们毫不讲理的下死手攻击也让郝仁意识到在这些人面前不用留手,再加上对付这些肉体凡胎的普通人也不用动用多厉害的兵器,有护盾顶着,他三下五除二便揍翻了眼前的所有敌人。
不过郝仁并没有下死手:他迫切需要搞明白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灯光昏暗的合金走廊中,一场不对等的战斗刚刚结束。
空气中还弥漫着枪支开火留下的硝烟味,地上随处可见弹壳以及子弹打出的凹痕,而十几名穿着正规军制服的士兵则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大部分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剩下几个则在痛苦地呻吟着。
郝仁随手抓起一个看上去像是小队长的士兵:“喂,能听见我说啥不?你们是干嘛的?”
这名士兵微微张开眼睛,看到郝仁这张脸的时候一下子想起了刚才那超自然的一幕,顿时就有点想要抽过去的意思,郝仁一看这情况赶紧使劲晃了晃对方的领子:“诶等会再晕!先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们是第二陆战队……”那名士兵战战兢兢地说着,仿佛生怕郝仁当场变成个异形什么的把自己吞了。
“第二陆战队?”郝仁愣了一下,他可没听说过这个名号,“你们在这儿干嘛?”
士兵的上下牙打着架:“我们……我们奉命清除这里的激进航天分子……”
“清除航天分子?”郝仁感觉越听越迷糊了,“不是……我说这地方不是纳米机群的控制中心么?而且都荒废六十多年了……等会,这是什么地方?!”
士兵疑惑地看着郝仁,他觉得自己貌似遇上了个神经不正常的超人,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答道:“是卡迪克山脉的发射场。”
卡迪克山脉的发射场……
郝仁顺手把这个士兵拍晕过去,在困惑中站起身,环视着这个已经完全变化,甚至变异的近乎诡异的地方。
他找到一个角落,隐藏好自身,随后开始检查自己的精神状态,很快便排除了遭受精神控制或者陷入幻觉的情况。自己身处的毫无疑问是现实世界,只是这现实世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貌似这个世界变动了。”数据终端也这么说着,它通过郝仁的眼睛看着外面的情况,“不光是周围的环境在变,貌似连世界观都已经跟着改变——原本这个世界早就没有航天技术了,这技术是六十多年前终止的。”
郝仁想起了乌兰诺夫的消失,以及对方在消失之前的异常情况:“恐怕还不止这些……跟着变化的应该还有人。乌兰诺夫临死前发生了记忆错乱,死亡之后也是直接消失,而这些士兵则是凭空冒出来,还有个什么‘第二陆战队’的奇怪身份……等会!终端,你的身体!”
一个闪电般的想法在脑海中炸裂,他立刻把数据终端从随身空间中扔了出来,只见一名金发少女狼狈不堪地从半空的空间裂缝里掉到地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墩之后怒目瞪着郝仁:“你搞毛啊!本机本来就没啥平衡感好么!?”
“你咋还是这幅模样?”郝仁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金发女孩,“这具身体没消失么?”
数据终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啥意思?”
“我怀疑这个世界正在重置,所有人和物都在被设置成新的身份和立场。”郝仁上前捏着金发女孩的胳膊,仿佛要确认一下对方是不是有渐渐消失的迹象,“你这身体是侵占来的,按理说她应该跟着重置才对……怎么没变化?”
“很简单,你猜错了呗。”数据终端一甩头,“要么就是本机太厉害,已经完全接管了这具身体,导致后者没办法被‘重置’。”
郝仁上下打量着正歪歪扭扭站在那而且不断晃来晃去的金发女孩:“就你这脑血栓二十年的站姿,你也好意思说自己完全控制了这具身体?”
“哦,那就只能是你猜错了。”
郝仁叹口气:“总之现在必须找到诺兰他们,或者其他可以好好交流的家伙,至少要问清楚这里的局势。”
“哦,那就去那个方向吧。”数据终端抬手指着走廊的一个岔路口,“本机刚才听到那边好像有动静。”
说实话郝仁不太相信这货现在的导航能力,但他也不知道该往哪走,所以不如信任一下这货的第六感。他扭头看了看终端:“你现在能自己走不?”
“放心吧,本机能跟上。”金发女孩拍拍胸口,“当然如果你乐意的话本机还是想在你肩膀上蹲着……”
郝仁迈步就走:“自己跟上!”
说实话,要搁在平常他还是挺乐意背着女孩子溜达的——即便对方的本质是块板砖,但最起码目前这外壳还算养眼。但眼前的情况可不允许他这么松弛,这座建筑物里不知道突然多出了多少莫名其妙的敌人,这种情况下他要在肩膀上扛着大活人……扛着个死人到处乱跑怎么想都不太合适。
而且别看数据终端现在控制这副身体还是跟脑血栓后遗症似的,“她”要跑起来还真不慢,尽管晃来晃去,却很好地跟上了郝仁的步伐。
在沿着走廊跑了一段路之后,郝仁突然隐约听到前面的角落处传来一阵有力的脚步声,他立刻让数据终端在旁边的一个金属柜阴影里隐藏好,随后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情况。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那魁梧之极的身躯,不苟言笑的方正大脸,还有轮廓鲜明的脸型,赫然正是灰狐狸佣兵团的大个子卡尔。但看到熟人之后郝仁并没有贸然冲上去,因为他看到卡尔身上穿着的不是那身黑色的灰狐狸佣兵装束,而是一身仿佛沙漠迷彩一样的特战服。
他记着之前卡尔是和乌兰诺夫一起跑出去的,但在乌兰诺夫死亡的时候卡尔已经消失不见了,现在再次看到对方,这个大个子却换了身不认识的装束……如果他的猜测没错,卡尔恐怕已经产生某种“变化”。
郝仁想了想,提高警惕之后从角落里钻出来,面色如常地跟对方打招呼:“呦,卡尔。”
卡尔看到郝仁之后立刻露出惊讶神色,随后毫不迟疑地抬起手中步枪:“站住!别动!举起手转过身——你是什么人!?正规军还是基地里的人!?”
“果然是这情况。”郝仁心里感叹了一句,心说找卡尔了解情况看来是不可能了,现在看来这家伙比之前那些陆战队唯一强的地方也就是他没有直接开枪,“你别紧张,我不是敌人——我先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卡尔?”
卡尔皱着眉,神色瞬间有点变化,但他很快便掩饰过去:“别想拖延时间,立刻举起手转过身,否则我开枪了!”
过了片刻,数据终端听到这边貌似已经打完,一瘸一拐地跑了出来:“呀,搭档,搞定了?这……嗯?熟人啊。”
“是卡尔,但跟我猜测的一样,人类和世界一起被重置了,他不记得我。”郝仁看着倒在地上已经晕过去的大个子,“这家伙是个倔脾气,拒不合作,只能先把他打晕。另外现在可以确认一点,他的名字还是卡尔,只不过身份变了,现在貌似是这座基地的守卫。”
“那接下来怎么办?”数据终端有点疑惑:她别的没学会,这表情包倒是安装的挺快。
“还是去找诺兰。”
“你觉得诺兰是个关键?”
“她身上可疑的事儿太多了,不是关键也是个线索。”郝仁点点头,“既然这个世界在重置……那我恐怕猜到诺兰的一身本事是怎么回事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卡尔一眼:“不过在离开之前还是先把大个子安置到个比较安全的地方吧,毕竟伙伴一场。”
最后他在附近找到一个像是杂物间的地方,貌似已经被陆战队的士兵搜索过一次,便把卡尔扔进了杂物间的一堆废纸箱下面。
等收拾完这一切之后,郝仁和数据终端再次继续探索这座建筑物。
既然卡尔还在这里,他怀疑诺兰也会在这个地方“刷新”。至少在没有更多线索的情况下,多在这里找找已经是唯一能做的事了。
二“人”就这样在这座陌生的设施里到处探索着,中间还险些和更多的士兵或守卫遭遇:一个小时前,这里还是荒废了六十五年、到处一片寂静的北地环塔,然而现在它却热闹起来了,貌似至少有三拨人正在这地方混战着,包括正规军的士兵和基地的战斗员,另外还有一些穿着杂牌装备的、貌似佣兵或自由武装分子的家伙在建筑物下层添乱。时不时就可以听到枪声和爆炸声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传来,听上去这里的交火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但只有郝仁和数据终端知道,事实上这整幕剧本在几十分钟前才刚刚开始。
正在这时,一抹灰色长发留下的剪影突然在他眼前闪过。
一抹灰色发影从视野的角落闪过,郝仁瞬间捕捉到这一幕,赶紧追了上去。
诺兰的速度飞快,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般在走廊中疾奔着,同时不断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动静,看上去跟郝仁一样也是在躲避这里游荡的士兵。郝仁在开头两个拐角的时候还险些追丢了对方,但终究人类的脚力赶不上自己这个超人,在转进一条笔直通道的时候,他看到诺兰的身影就在前面不远处,于是赶紧招呼了一声:“诺兰!”
对方正在全力奔跑,这情况也顾不上先隐蔽自身再徐徐图之了,所以郝仁选择最简单有效的方式把诺兰叫住:反正自己有护盾顶着,哪怕诺兰跟卡尔一样六亲不认也不用担心那些小口径的步枪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危害。
诺兰听到身后的叫声脚步一顿,但身子的动作行云流水毫不迟疑,灰色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她借着停步的惯性扭转身体伏低身子,瞬间便用肩上扛着的火箭炮瞄准了这边。
郝仁吓了一跳:“……”
说好的小口径步枪呢?这姑娘竟然扛着门火箭炮在这里乱跑?
“这怎么局势发展总是跟我预料的不一样。”郝仁抓狂地跳着脚,同时向身后摆摆手让尸姬终端别忙着蹦出来,他抬头看着前面不远处的灰发少女,“诺兰,别开枪……炮,是自己人!额,话说你也……”
他注意到诺兰身上的衣服也发生了变化,从灰狐狸的佣兵制服变成了一身浅灰色的厚布军服,既不像之前遇上的陆战队又不像这座设施里的守卫,或许是第三方的人员。但不管怎么说,服装的变化意味着一件事:诺兰也重置了。
她还记着之前的事情么?还是说跟卡尔一样,完完全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郝仁皱眉等着诺兰的反应,但如果他推测没错,这个女孩应该可以记住这个世界每一次变化的信息:这就是她那些不同寻常的技巧和经验的来源。
诺兰看着郝仁的眼神也有些惊讶:在这个世界的变动再一次开始的时候她就做好了和周围所有人作战的准备,但眼前这个男人的反应似乎说明他还记着自己的事情。她皱着眉,但并未把武器收起来:“你记着我是谁么?”
“诺兰,绰号灰狐狸,是灰狐狸佣兵团的老大。”郝仁微笑起来,“还是你把我带到这儿的。”
诺兰稍稍放下手中武器:“那你记着你是谁么?”
“郝仁,在废土上闲逛的家伙,金砖砸人的专家。”郝仁知道诺兰已经放下警惕了,“咱俩在裂谷市认识的。”
诺兰皱着眉:“还有呢?”
郝仁愣了愣,看到诺兰一脸认真的神色之后简直想哭出来,他使劲揪着自己的头发:“非要我说恋尸癖仨字么!”
诺兰脸上似乎微不可察地划过一丝笑意,紧接着这微微的笑容便被意外之情和某种兴奋给取代了,这是郝仁认识这姑娘一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么丰富的表情。诺兰走向郝仁,声音中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你竟然记着上次轮回的事?”
“果然是轮回么。”从诺兰口中听到这两个字之后郝仁长出口气,有种真相大白但又更加深陷迷雾的纠结感,“看样子你什么都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一次保持记忆?”诺兰上下打量了郝仁一眼,“如果你跟我一样经历了很多次,那应该不会有这疑问。”
郝仁知道自己的情况解释起来太复杂,所以干脆摆摆手:“我的情况太难理解了,而且我现在还糊涂着呢,基本上回答不了你的问题。还是你跟我讲讲这边的情况吧,我要没猜错的话,咱俩现在互相应该是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伙伴’吧。”
诺兰点点头,正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却听到尸姬终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搭档!你俩聊起来了咋不叫我一声?”
郝仁扭头一看,看到那位本质上是块板砖的金发女孩正步伐僵硬地朝这边走过来,诺兰一看这个情况就愣住了:“她……活了?而且她也能记着之前的事?”
郝仁一瞬间意识到,比起自己的情况,这个尸姬终端才是最难解释的!
他使劲摁着脑门含含糊糊地敷衍:“额,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吧……反正她现在算是活着呢,而且她知道你的事。你别问是怎么知道的,我也说不清。”
“她的腿脚怎么回事?”诺兰注意到了尸姬终端那一瘸一拐的步伐,“受伤了?”
郝仁面无表情:“脑血栓后遗症。”
诺兰一脸古怪地看着郝仁:“你们俩真是多灾多难……上辈子她死了你疯了,这辈子她脑血栓……”
郝仁简直要抓狂:“是是是你说啥就是啥!我上辈子整天背着个死妹子当恋尸癖,这辈子还要养个脑血栓的话痨,而且我的PDA还修炼成精了,我还走到哪都让人当成神经病——我说咱能不能别谈这类似的话题了,有完没完?!”
诺兰被郝仁这突然爆发弄的一愣一愣的,听到对方最后几句话的时候才恍然大悟,她心想眼前这位的疯病恐怕并没痊愈:毕竟他保留着上次“轮回”的记忆,兴许连神经病也一块保留下来了。
郝仁在给上帝当了一年多的助理之后终于达成了很多神职人员梦寐以求的境界,那就是跟自己的神同享荣光——他和自家神仙姐姐都被人当成顽固性神经病了。
还是万幸,他不会读心术。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诺兰脑海中的念头只是转了一下便被扔到旁边,她示意郝仁跟上自己,“这地方到处都是敌友不明的家伙,活下来才是第一要务,否则就要等下一次循环了。”
“话说你就拎着这么个玩意儿到处跑啊?”郝仁表情古怪地看了诺兰手里的火箭筒一眼,虽然这个世界的科技比地球先进,火箭筒也因而明显轻便精密很多,但拎着这种规格的武器怎么看都不像是跑路用的,“不方便吧?”
“没办法,睁开眼手里就只有这东西。”诺兰扯着嘴角,“我刚才就在找机会看能不能从某个落单的倒霉蛋手里抢到武器,但一直不太顺利。不过我力气很大,拎着这个也不影响行动,而且多少比赤手空拳强。”
郝仁低头看看自己手上,他之前倒是有一把轻型突击步枪,但在乌兰诺夫消失之后不久那把枪就不知何时不见了。他想了想,干脆直接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根银色的短杖递给诺兰:“拿着这个。”
诺兰目瞪口呆地看着郝仁“变魔术”的举动:“这是怎么……”
郝仁有自己的想法,在发现这个世界的异变情况如此诡异之后,他觉得没必要太遮掩自己的超自然力量了:反正对其他人产生的影响都会被重置掉,而唯一不会被重置的诺兰则隐藏着不比他少多少的秘密。当务之急是找到个安全的地方,而且如果能稍微震慑住诺兰的话,接下来的很多事情也会顺利不少。
当然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他得保证诺兰的存活,毕竟目测就这一个了解情况的人可问了。
“武器,你先别管是怎么来的以及是什么原理,人人都有秘密,反正你只要知道我是跟你一边的就行。”郝仁教着诺兰该怎么使用这件来自艾瑞姆精灵的军火,这是当初从艾瑞姆军火库中带出来的诸多兵器之一,但由于郝仁已经用惯了等离子长枪+幽能手枪的搭配,所以到现在没怎么派上用场,“这玩意儿叫哨兵手杖。握住这个部分,这里可以打开保险。手杖这一端是射击口,红色按钮是扳机,黑色按钮是力场盾,把画着花纹的一面朝向前方,就像这样……”
诺兰一头雾水地记忆着这些奇奇怪怪的操作,她把手杖横在身前,按了一下黑色按钮,一道带着优雅弧线和光芒花纹的、椭圆形的绿色护盾立刻张开,挡住了她大半个身体。
这突然出现的护盾让她目瞪口呆。
“盾牌和射击功能不能同时开启,毕竟这个技术有限。”郝仁交待了最后一句,“但总比扛着火箭炮到处乱跑管用。”
诺兰继续目瞪口呆。
这座曾经被称作北地环塔,但现在已经变异成某个深山发射场的设施中到处都在进行着零星战斗,局面混乱异常,或许有成百上千的士兵正在争夺这个地方的控制权——尽管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区区一个小时前才开始的闹剧,但他们却仿佛已经这么作战了十几年般显得理所当然。郝仁和诺兰尽可能地躲避着路上的士兵,努力在这座复杂而庞大的建筑物中寻找一条通往外界的安全道路,中间有过几次不可避免的遭遇战,但所幸对手都是普通人,而且没有像诺兰那样扛着火箭炮到处乱跑的,因此解决起来还算容易。
随着时间推移,周围的交火声似乎稍有减弱,郝仁嘀咕了一句:“貌似正规军已经快完全占领这个地方了。”
“这个设施地下可能有爆炸物,不宜久留。”诺兰嘀咕着,速度丝毫不减,只是微微扬了扬手中短杖,“谢谢你的武器,这东西用起来还真不错。”
虽然她短时间内没办法熟练掌握这件来自艾瑞姆精灵的武器,但短杖的护盾功能已经不止一次地帮她抵挡了危险:毕竟哪怕再有着人类极限的战斗技巧,她的身体还是肉体凡胎的,要在这座布满敌兵的设施里穿行可不是容易事。
郝仁点了点头,突然看到一抹亮光出现在前面:“那边好像是出口!”
诺兰马上谨慎地减缓脚步:“小心埋伏。”
她跟郝仁倒是停下了,可数据终端却浑不在意地跑了过去:“本机过去探探路!”那速度郝仁一下子都没抓住。
诺兰在后面看的一愣一愣的:“这是我见过的身手最敏捷的脑血栓患者……”
郝仁上前两步把数据终端拽住:“你不要命了?!”
终端一甩头:“没事,反正本机已经死了,不信你摸摸,现在还没心跳呢,估计就是再让人开个窟窿也死不了。”
诺兰这一路上已经不止一次看到郝仁和他的脑血栓未愈型“搭档”这种挑战三观的相处方式,这时候早就没心劲打听缘由了,她确认了一下出口的情况,对两人招招手:“来吧,前面安全。”
一行三人终于脱离了这座复杂的有点过分的巨大设施,当从一个开在山坡上的秘密洞口钻出来之后,郝仁被眼前的情况惊了一跳,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平复。
他看到一大片崇山峻岭在眼前铺展开去,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尽头,天空高远而明澈,一片晴朗的蓝天让人望去几乎有目眩之感,他的脑海中还残留着之前卓姆星球上那层覆盖着厚重烟尘的、连太阳都难以露面的浑浊天空,眼前的万里晴空让他一下子怀疑自己是到了异世界。
如果非要说这晴空群山之中有什么令人遗憾的景观的话,那就是山上罕有植被,只有一些低矮稀疏的灌木和矮树零星分布在荒凉的石头山坡上,但即便这样,这景象仍然要比之前那令人绝望的战后废土要赏心悦目多了。
数据终端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众人是从山坡上的一个洞穴中钻出来的,之前的设施原来是隐藏在山体中的一座暗堡,就连眼前这个通道也被伪装成了寻常山洞的模样。
终端晃晃脑袋:“这具身体真麻烦,想看身后还要扭脖子,有时候扭脖子不够还得扭身子——真不敢相信你们人类是怎么把脑袋跟肩膀之间的这根劣质轴承当成理所当然的零件的……”
郝仁翻着白眼:“你悠着点啊,渡鸦也是人型。”
“你以为她真的需要用眼睛来看世界么,切。”
诺兰疑惑地打量着眼前这对貌似都有神经病的奇妙组合,随后走向山坡一侧:“此地不宜久留,先转移到安全地方。跟我来,这边应该有个交通工具。”
郝仁好奇地跟在诺兰身后,一边走一边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个世界不是变了么?”
他话音未落,就看到前面的一块山岩后面赫然停放着一辆怪模怪样的改装车辆,这辆车有着四个硕大的、以多段曲轴相连的轮子,以及一个安装在复杂悬挂系统上面的车身,看上去完全就是为了恶劣复杂环境下的越野而准备的,与其说是辆车不如说是一台长着轮子的蜘蛛机器人。真跟诺兰说的一样:这边有个交通工具,并且一看就很趁手。
诺兰招招手,示意郝仁跟终端上车,随后利索地爬到驾驶席里,开始摸索那些复杂的按钮开关以及造型跟地球车辆大不相同的方向系统,看上去她也是第一次接触这东西,但在摸索了片刻之后,她便知道该怎么启动这个大家伙了:伴随着一阵引擎运转声,这辆仿佛蜘蛛机器人一样的车子抬起身体,沿着山坡上较为平缓的路线向下开去。
诺兰这时候才有空闲回答郝仁的问题:“当然是凭着记忆——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记忆。不过我的体质特殊,作为能够记住过往经历的代价,我的新生记忆很模糊,每次都需要好几天才能拼凑个大概,在这之前我连自己的新身份是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你的情况不一样么?”
诺兰说着好奇地偏头看了郝仁一眼:“你知道自己‘这一次’的身份是什么了么?或者至少有什么模模糊糊的信息从脑海里浮现出来么?”
郝仁哪有这个设定啊:“我没啥感觉。”
“可能我们情况不一样。”诺兰随口说道,“你是我见过的除我之外第一个保留记忆者,我不敢确定每一个这样的人都是一样的。”
从诺兰的话中,郝仁猜到了对方现在的情况:她确实保留着上一次“轮回”的记忆,但与此同时,她也受着这一次“轮回”的影响,某些记忆正凭空在她脑海中形成,而这些记忆或许就是这个世界凭空附加给她的、虚假的人生经历。
直到一个小时之前的、属于这一世诺兰的人生履历。
这很容易理解:如果整个世界从诞生到现在的生命只有一个小时,你要如何让世上的人们相信自己生活在一个正常有序的世界里?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他们编造一份详实而真切的历史,让他们相信自己的出生,相信自己的成长,相信自己的经历,相信自己的人际关系,相信自己从十年前就认识某个损友,从二十年前就爱着某个人,从三十年前就住在某个地方,相信自己的一生,以及自己之前的整个世界都是如此充实而真切——但实际上,这一切都是在一小时十四分钟前的某个瞬间被注入到你的大脑里的。
或许全世界每个人都是如此,唯有诺兰例外。
日落时分,郝仁和诺兰相信自己已经甩掉了身后的每个追兵——也可能压根没人追上来。总之他们找到一个山洞,足以藏下那辆奇奇怪怪的山地车以及三个人,在确认外面没留下什么痕迹之后,他们终于安顿下来。
“我不喜欢山洞。”诺兰皱着眉,“我有一次就是在山洞里被熏死的。”
尸姬终端也跟着嚷嚷:“本机也不喜欢山洞,你丫的每次都用本机当手电……”
“滚,去墙角歇着,这次要累趴了我可不背你!”
“哦。”
诺兰看着一瘸一拐跑到山洞角落的金发女孩:“她真的只是脑血栓?”
郝仁:“……你就当她脑子的每个部分都有病,我不介意。”
“我还以为你们关系非常亲密。”诺兰深深地看了郝仁一眼,“你之前背着她到处跑的情景甚至把卡尔都感动了,甚至也包括我……别告诉我我被表象给骗了。”
郝仁嘿嘿干笑着:“这……某种意义上也……算了,还是说说这个世界吧。”
“这个世界?”诺兰眼神中的光彩暗淡下去,她疲惫地垂下眼皮,“我只知道这个世界癫狂错乱。如你所见……它一直在重置,在变动,在演化,就好像一个恶劣的导演在幕后操控,我已经记不清自己经历了多少荒诞怪异的‘舞台剧’了。”
天边的霞光正在渐渐退去,太阳在落下山之前的最后一线金芒斜斜地扫进了郝仁和诺兰暂时藏身的山洞,给山洞中的一切都镀上了斑驳游移的淡金色光影。诺兰侧着身子靠坐在山地车的巨大轮胎上,一半身体沐浴着夕阳,一半身体隐藏在黑暗里。她呼了口气:“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呢……我也已经记不清最早意识到这个世界不对劲是什么时候了,大概几千年前?也可能更早。我记忆中最早的画面是跟着家人在南半球的乡村度假,然后不知怎么回事一觉醒来就变成了某个公司的仓库保管员……再追溯这些久远的事情也没意义,反正都是不断重复的乱七八糟的经历而已。有时候我会死于意外,复活之后便发现这个世界完全变了模样,有时候也会发生像今天这样的情况,没有死亡,整个世界便突然改变,一眨眼的时间自己就有了新身份和新队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感觉中的时间流逝是不是真的——或许这一切都不过是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所有世界的起始点都在几个小时之前……但这也没什么意义。”
郝仁静静地听着,他脑海中问题太多,却又整理不出个次序,索性想到什么问什么:“世界的重置有啥规律么?”
“没有规律。”诺兰摇摇头,“有时候几十年重置一次,有时候几年内就会发生变化,我记忆中最短的一次重置周期是两年,而最长的一次有将近两个世纪——我在那期间死了两次,醒来之后发现世界舞台还在持续,只是自己的身份发生了变化,那时候我很惊奇,还天真地以为这次轮回终于稳定下来,结果第二次复活的当天下午就遇上了重置。”
郝仁点点头,看样子这个世界并不是以诺兰的死亡为重启开关的,如果世界的某次稳定时间过长的话,诺兰在期间的轮回就会变成改换身份的复活,就如同一个游戏角色下线之后又开了个小号在别的地方登陆。如此一来眼前这个女孩虽然特殊,但应该不是这个错乱世界的因果根源所在。
“每次重置之后,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和事物都会获得新的身份和‘设定’,人际关系、国际关系、世界局势、文化、宗教,甚至科技模式都会发生变化。”诺兰看郝仁陷入思考,认为是这个初次经历“清醒轮回”的人产生了迷茫,于是随口讲解起来,“我还研究过地图,发现整个世界的地形地貌也改变了,有时候星球上会有好几块大陆,有时候则只有一块母大陆。植物和动物的变化也有,但变化幅度不太大,总是那些物种在随机配比,顶多在分布区域上有所变化……不过说这些你应该也不懂吧,你是第一次保留记忆,应该还没积累太多知识。”
诺兰已经经历了成千上万年的轮回,她积累的知识量是惊人的,作为任何领域的专家学者恐怕都不成问题,因此说着说着跑题到生态学上也很正常。之前在灰狐狸佣兵团的时候她的沉默寡言只是因为找不到可以倾述的对象,而现在很显然她把郝仁当成了一位同伴。
郝仁摇摇头:“没事,生态学上的问题我也略懂,略懂。总之要是按你这么说的话,这个世界就有点像是某种沙盒游戏?我们假设这后面有个导演或者程序在控制一切,它每次都从一个素材库里调集一些素材来生成一个‘世界’?”
“你是从我刚才提到的动植物形态上推断的?”诺兰有些意外地看着郝仁,“没想到你涉猎也挺广泛的。你说的没错,我也这么想过,这个世界真的像是一个不断自动生成地图的程序……只是哪怕这些是真的也没用,我们无法控制这些。”
郝仁没听到诺兰最后一句话说的什么,因为他正在思考一些更深层次的、跳出这个世界观的问题。他确信自己当前正身处梦位面,那就意味着这个“卓姆”星球外面百分之百有一个真实世界,他想到了希顿的日记本以及乌兰诺夫在临死前的顿悟,如果这个世界是虚拟的或者虚假的……那它和真实世界的接口在哪?希顿和乌兰诺夫既然能突然意识到世界的假象,那就意味着这个虚拟世界并不是完美无缺,它肯定存在某种违和的地方!
“人口!”郝仁突然抬起头看着诺兰,“这个世界每次重置之后,人口有变化么?”
诺兰有些疑惑:“人口?这有什么关系么?”
“希顿曾经说过,这个世界是假的,乌兰诺夫临死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郝仁解释道,“如果世界是假的,那你觉得世界上的人是真的么?”
诺兰的眼睛微微张大:“你怀疑世界上的其他人类是NPC?”
“不,我认为他们都是真的。”郝仁摆摆手,“正是因此我才问你人口问题。根据你的情况,你在死亡之后就会复活重生,这说明这个世界的‘机制’里没有‘缓存’的功能,每一个真实人类死亡之后都会立刻以新的身份出现在世界其他地方。所以如果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是真实存在的,那每次世界重置的人口应该不会变化,随着世界发展,人类生老病死更替,人口总数也不会有变化。但如果世界每次重置的人口总数都不一样,那就说明至少有一部分人类是NPC,真实人类的数量应该取决于这个世界重置周期中的某次人口最小值。”
诺兰惊讶地看着郝仁:“你真的是第一次经历‘重置’?”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这些问题考虑的非常深,而且明显是在很冷静的深思熟虑中考虑出来的。”诺兰看郝仁的眼神充满怀疑,“我在最初的好几次轮回中都没有想这么深入过,那时候我只想着能多活一会——可你看上去好像压根觉得这一切无所谓。”
她心里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这分析态度简直像个局外人似的。
郝仁额头渗着冷汗,心说这姑娘的感觉还真敏锐到可怕。他干笑着转移诺兰的注意力:“咳咳,这不重要,你就当我天生神经粗大吧。要实在不行你还继续当我神经病……”
诺兰:“……关于你说的人口问题我还真没想过,但你的思路很新颖,也很有道理。我没专门关注过这个人口问题,但以前偶尔看到过几次人口调查的报道,我想这个世界每次重置周期里的人口数量应该都是没多大变化的……或许完全相等也说不定。毕竟世界很大,人类众多,人口普查永远做不到精确,只要这个世界背后的‘程序’稍稍动点手脚,就能让人类丝毫意识不到世界人口恒定不变的情况。”
说到最后,她扯扯嘴角露出个嘲讽的笑容:“而且每次这个世界也只会持续那么几年几十年,时间根本不够人们发现什么异常情况的。”
郝仁皱着眉:“这么说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应该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被扔到了一个不断刷新的沙盒舞台上?”
他这时候是真心有点三观崩溃的感觉,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在这个世界的探索和游荡搞了半天压根没什么意义,这个世界的真相被隐藏在一层光怪陆离的泡沫下面,所谓的纳米机群、北地环塔、世界战争竟然只是一场舞台剧。想到这儿他就哭笑不得地自嘲起来:“啧啧……我还满腔热血想搞明白六十五年前的纳米机群失控是不是问题关键呢,结果搞了半天别说关键了,它连问题都不是——丫的压根就没发生过……”
“不。”诺兰突然打断了他,“这个事件恐怕真的有蹊跷。”
郝仁:“啊?”
“在最近的几次重置中,世界的走向出现了相似的趋势。”诺兰满脸严肃,“不管开端的世界设定是什么样,最终都会演化成一次全球战争、一场兵器失控、一轮世界末日。上次是纳米机群失控,上上次是全球核弹失控,再往之前是卫星武器被AI篡改……剧本略有差别,但最终的流程几乎完全一样——整个世界走向灭亡。”
根据诺兰的描述,在最近几次的轮回中,世界无一例外地都在走向终结。
“难道以前不是这样的?”郝仁听出诺兰话中深意,立刻紧跟着追问了一句。
“以前?最开始的时候?”诺兰想了想,“最开始不是这样。在我记忆中最早的‘剧本’都很平和,虽然世界重置的情况很诡异,但每次重置之后的世界倒都很安全。那时候没什么战争,世界一片和平,而且通常还很富足——现在想想,除了有点无聊之外,那时候的生活充满和平安逸,甚至安逸的让人昏昏欲睡。有时候我和家人在山里的大房子里生活,有时候是个平安富足的小市民,我记着自己甚至当过总统的女儿和海上小国的公主……那都是完全没有战争的年代。”
郝仁惊愕地听着,他还以为这个世界的每次轮回都是炮火纷飞的世界末日,却没想到诺兰记忆最深处的竟然是一派田园时代。他顿了顿问道:“那世界上出现战争是什么时候的事?”
“记不清了。”诺兰轻声说道,“你知道,在轮回中想要记住精确的时间是很困难的。只能大概推算是在我记忆的中段……三四千年前或者更早一点的时候,世界的每一次轮回都开始危险起来。最初是‘剧本’里出现了零星的战争,然后是在重置即将来临的时候发生天灾人祸,后来就发展到大规模战争甚至灭绝性战争了。而在最近的几十次轮回里,世界无一例外都在重置之前呈现出走向终结的迹象,并且以一个标志性的大灾难作为开端。”
“纳米机群失控……”郝仁低声咕哝,“这个事件本身或许是假象,但它有象征意义……或许代表着世界走向,或者说某种‘主线’?”
“世界是一幕荒唐的舞台剧。”诺兰面无表情,“大概这幕舞台剧的导演正好最近喜欢灾难片吧。”
诺兰喜欢把这个世界描述为一个舞台,并直接用“剧本”、“导演”、“剧情”来讲述自己经历的一切,现在郝仁对这种说法也深表同意。不过他还有些另外的想法:“你有试着和‘真实世界’或者说‘清醒世界’的人联系么?”
“你说那些在外面控制这个舞台的‘人’?”诺兰看着郝仁的眼睛,突然微笑起来,“试过,在很多很多年前,但是没用,没有任何人回应,哪怕我弄出再大的动静,甚至在城市中引爆核弹、炸塌整个大陆架都没用,没有任何人来回应我,他们只会默不作声地按下重启键,把这个坏掉的舞台换成新的。想要‘醒来’是不现实的,我们都被困在这里,我们就是这个剧本的一部分,拿着剧本的人根本不在意我们这些角色的小小抱怨。”
“这听上去有点像是自暴自弃。”郝仁叹息着,“如果可能的话,接触‘清醒世界’才是唯一办法。”
他感觉事情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状态,在现实的梦位面中,他无法定位卓姆星球的位置,在这个“虚假的舞台”上,他无法接触到真正的世界,而如果他想要在这里强行醒来,他只能从家里的休眠舱里坐起身子:某种沉睡规则阻止着他接触这个世界的幕后,尽管那看上去只是被一层薄薄的黑纱掩映着,却完全抓不住摸不着。
简直让人急的抓心挠肝。
诺兰听到郝仁在对清醒世界感兴趣,立刻严正警告:“千万别贸然尝试,甚至别在脑海里过多地想这个念头,希顿就是这么疯掉的。我以前也尝试过一次,结果大脑严重受损,在医院里躺着度过了四年——这个世界一定有某种机制阻止我们脱离这个地方,是某种根本无法抵抗的机制。”
“你说大脑严重受损?!”郝仁心里激灵一下子,“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会对人类的‘脱离’念头产生主动反应?”
诺兰被郝仁这热切的眼神吓了一跳:“你想干什么?”
郝仁一脸兴奋:“如果研究这个‘主动反应’,不就等于和世界幕后的控制者对上了么?”
“我劝你立刻打消这个念头。”诺兰皱着眉,“先不提你从何着手,你确信世界幕后的控制者会对一个小小的‘角色’感兴趣么?我甚至怀疑你我这样保留记忆的清醒者都是那个‘导演’刻意留下的,只是为了提高乐趣。”
郝仁抱着脑袋向后靠在山地车的车架上,轻呼口气:“如果真是这样,那还真是个恶劣的‘导演’啊。”
诺兰的警告对他而言意义不大,不管这个世界幕后到底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在控制,“它”都不太可能影响到一个精神体分身,郝仁现在很庆幸自己是通过做梦的方式传送进来的,而且在现实世界还有一套先进的希灵休眠设备作为安全锁,他不怕这个世界的反击。但在正式发起“进攻”之前,他首先要找到能和这个世界的幕后控制者对话的关键。
“纳米机群……”郝仁又提起了这件事,他想到之前进入北地废墟群的时候在朦朦胧胧中听到的那个神秘声音,直觉告诉他,那恐怕就是自己在找的东西,“这个世界在最近的轮回中无一例外都走向终结,诺兰,你觉得这单纯是因为某个写‘剧本’的人有个恶劣爱好?”
诺兰好奇地看过来:“你的意思是……”
“哪怕喜欢看灾难片,连着看几十次也该吐了。”郝仁慢慢说道,“我更倾向于这个世界的幕后控制者是没有能力掌控全局,或许他的程序出了什么问题,才导致世界运行一段时间就会崩溃。你说过,这个世界一开始的多次轮回都是和平的,那在我看来就像是世外桃源一样,我觉得一个能制作出这种桃源世界的‘人’不会突然性情大变要搞世界末日。”
诺兰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地看了郝仁一会。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过于天真了,但她无意于去纠正什么,她相信只要郝仁跟她一样再多经历几次轮回,再多经历几场战火,也会变得跟自己一样。
诺兰也曾经天真过——并不止一次地死在这份天真上。如今的她外表稚嫩,但心已经沧桑而坚硬,在初遇“同伴”的兴奋感渐渐褪去之后,她把注意力从探讨世界本质这种虚无缥缈之物的行为上转移开,开始思考三人接下来的行动。
“这次轮回的情况比之前更糟,似乎从一开始咱们就被扔在战场上。”诺兰揉着额角低声说道,“如果我的记忆没错,这一次的‘剧本’是这样的:这个星球的航天科技处于畸形状态,一个庞大的‘天选帝国’控制着所有尖端科技,并禁止‘凡人国家’向天空发射高轨道飞行器,私自进行航天研究的人被这个帝国称作极端航天分子,像对付恐怖分子一样进行绞杀。在当前这个时间点,‘天选帝国’内部出现了严重的皇权争夺问题,一部分科技资料也被进步贵族泄露了出去,而世界上的其他国家正在团结起来密谋对抗霸主。或许很快这里就将迎来一次世界大战,规模不会比上一次轮回中的六十年战争小。”
“你这次的身份是什么?”郝仁随口问着。
“开着改装车横冲直撞的自由战士。”诺兰反手拍拍自己靠着的大轮胎,“说白了应该就是个流窜悍匪,这次是为了高额佣金而来帮着守卫秘密基地的,不过我刚刚把雇主扔下自己跑了,接下来应该会有一些麻烦。不过别担心,我都习惯了……每次世界重置完之后我都要手忙脚乱一阵子,保留轮回记忆也是有代价的啊,总是不能很好地融入新角色。”
诺兰苦笑着摇摇头,随后突然想起件事:“哦对了,提醒你一下,你可能还会遇到灰狐狸的同伴们……虽然很抱歉,但他们这次不一定还是我们的同伴。如果敌对的话……尽可能让他们痛快些。”
正在不远处扳着自己脚丫子研究的尸姬终端突然插了个嘴:“有必要这样么?”
“这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诺兰面无表情,“反正迟早世界还会重置,保留那么多感情有什么用?‘天真’是应该最先丢弃的东西。”
作为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没多长时间的“局外人”,郝仁没办法感同身受地理解诺兰的想法,仅凭想象他也很难体会到成千上万年持续不断的轮回究竟会给一个人带来多么深重的影响,但他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在诺兰眼中的世界早已经褪去色彩——一切都虚无缥缈,一切都失去意义,当整个世界成为一幕随时可以撤换、随时可以改变的舞台剧,她便很难再对世间的事情产生什么质感了。在每一次轮回中她都不断积累着经验和知识,与此同时一同积累起来的还有内心深处一层厚厚的壳,她说的没错,如果世界随时可以被重置,那保留对世间万物的感情真的没有什么价值。
你所珍视的、仇恨的、信赖的东西,都是临时的,都是被安排的。有可能一觉醒来它们就都变了身份,甚至有可能就在你眼前,曾经的朋友就会被设定成敌人。在经历了这样漫长的岁月之后,诺兰学会以最高效的方式生存下去,并变得随时可以放弃一切东西,包括自己一手组建起来的灰狐狸佣兵团。
但如今郝仁和尸姬终端在她眼里成了个例外:千百年来第一次找到可以和自己一样保留轮回记忆的人,这对诺兰的意义是毋庸置疑的,她觉得自己终于有伙伴了,真正意义上的伙伴。
所以她才不吝言语地告诉郝仁一切她知道的东西,甚至忽视了郝仁和尸姬终端那多少有点奇奇怪怪的言行举止,现在对她而言能让眼前的两个同胞迅速了解情况才是最重要的,这意味着可以更好地活下去。
太阳早已经完全沉下山去,两轮小小的月亮一前一后从地平线下面升了上来,不甚明亮的月光让山洞外面镀着一层银辉。诺兰来到山洞口,再次小心翼翼地确认了外面的情况:“看样子发射基地那边的战斗真的是结束了,没听到自爆的动静……应该是在引爆之前就被帝国陆战队控制了。”
“话说这地方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吧?”郝仁从后面走上来,扭头看了一眼山洞里,尸姬终端正一脸好奇地研究着挂在车上的冷光灯棒,灯棒发出的光芒有些微从山洞口漏出来,“那些士兵撤离的时候不会从这条路经过?”
“这里很安全,我勘察过……记忆里勘察过。”诺兰点点头,“只要不点燃篝火就没问题,帝国陆战队的遥感红外探测器还是挺灵敏的。”
郝仁哦了一声,抬头看着上方稀疏的星空,一片陌生的群星在他眼前闪烁,他脑海中盘旋着下一个探测计划,嘴里随口说道:“星星很漂亮啊……”
“是啊,很漂亮。”诺兰跟着抬起头,眼睛微微张大,似乎这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头顶的群星,“真怀念……我已经十几年没看到星星了。看来这一次的剧本还不算太糟,至少天空是敞开的。”
“真不敢想象六个小时之前这个世界还被几十年不散的尘雾笼罩着,空气里也是一股焦油味。”郝仁感叹了一句,突然想起个问题,“话说历次轮回的星空有变化么?”
诺兰摇摇头:“星空倒是没什么变化,大概是因为离人类太远,人类压根接触不到它们吧,世界背后的‘导演’似乎根本没花心思去制作一套更精致的星空出来。而且轮回了这么多次,我还一次都没见到人类发展到外星殖民阶段的。”
郝仁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直到诺兰拽拽他的衣角:“回去吧,吃点东西,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二人回到山洞里,尸姬终端冲郝仁招招手:“呦,搭档,泡妹子回来啦?”
诺兰瞪眼看着郝仁:“……你俩这关系到底是什么个模式的?”
她对郝仁和这位金发少女之间的关系已经完全捋不清楚了,这没办法,你硬生生把画风从感天动地的爱情悲剧扭转到爱情公寓里,这就是拉个社会学家过来他也捋不清楚啊!
尸姬终端倒是洒脱,拍拍胸口一脸自得:“本机跟搭档可是生死之交!”
郝仁想了想,竟然意外地发现这货说的没错,尤其是生死俩字……
诺兰从车上翻找出了补给品,在那些从天而降的记忆中,这些东西是她二十四小时前在山下的小镇上补充的。她把两包压缩干粮和两瓶水扔给郝仁和终端:“随便吃点吧,别吃太饱,会降低警惕心。”
郝仁哦了一声接过食物,还没来得及撕包装,旁边的尸姬终端就偷偷拽了拽他的袖子:“嘿,本机能吃东西么?”
熟悉的头大感立刻传来,郝仁眼角发抽地看着身边的金发女孩:“要不……你先喝口水试试?”
尸姬终端笨拙地拧开水瓶灌了一口,咂咂嘴小声嘀咕:“感觉是直接掉到肚子里的,然后就四面八方渗没了。”
“……你还是别吃了,食管断着呢。”郝仁一边说一边寻思着这话题口味真重,“而且你也不用上厕所,这么长时间不吃不喝也不见衰弱,大概是用不着补充能量吧。”
郝仁知道自己的推断有点不科学,但在知道这个世界极有可能是虚假的之后,他已经完全不在意这些了:或许数据终端穿越进来的时候造成了BUG,才形成这么一副不符合科学常识的身体,至于原理……世界都是假的了,谁他娘还管原理啊。
诺兰看着郝仁和金发女孩在那神神秘秘地嚼耳根子,也不知道俩人在说啥,不过还是顺口问了一句:“对了,一直都没来得及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她是冲着尸姬终端说的,这话一出来郝仁和终端就都傻了,后者瞪眼看着郝仁小声道:“卧槽!赶紧想个名字!”
敢情即便这货也知道“数据终端”四个字说出去不是人名的。
郝仁赶紧开动脑筋想要编个人名出来,但他这起名水平大家都是知道的,正常情况下都废的葛二蛋他爹一样,更别提这种紧张时刻了。他还没开口尸姬终端就在精神连接里赶紧打断:“你别吭,这种情况不能指望你——让本机自己想个。”
诺兰好奇地看着俩人在那“眉来眼去”,正当她有点疑惑的时候尸姬终端突然开口了:“哦哦,本机……我叫帕蒂安,你叫我帕蒂就行。”
诺兰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郝仁则惊奇地在精神连接里小声询问终端:“你可以啊,怎么突然想起这么个名字?”
“PDA呗。”
郝仁:“……还真是简单粗暴浅显易懂。”
夜色渐深,很快就到了必须休息的时候。诺兰爬到车上取出睡袋和保温的塑料苫布,一边布置一边说道:“今天晚上要留人守夜,你们先睡觉吧,我守第一岗。”
郝仁看了看山洞口洒进来的星光,对诺兰摆摆手:“你先睡吧,我和……帕蒂在外面走走。”
“这种时候?”诺兰停下手上动作,“浪费体力可不明智,尤其是入夜之后在这种不熟悉的地方乱走。”
“放心,我也是专业人士。”郝仁说着就已经走到了山洞口,尸姬终端一瘸一拐地跟在他旁边,“我去确认确认周边安全,出不了事——你忘了那把短杖了么?”
郝仁说着,冲着诺兰腰间挂着的哨兵手杖努努嘴:“我还有比这东西更厉害的玩意儿,有机会我会跟你解释这些的。”
诺兰看了看腰间的神秘武器,这才想起郝仁身上的秘密貌似也不少。不过她还是憋着没问那么多,只是点点头:“自己小心。”
等到了山洞外面找到一片较为开阔的地方之后,尸姬终端才问道:“你要干啥?不会真打算跟本机玩生死之交吧?”
“回去之后说啥也要给你检修一下,你丫的肯定是这次不正常穿越把芯片给烧坏了。”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天空,“我要去上面看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模拟了多大范围。”
不论这个诡异的地方到底是真是假,是虚拟空间还是异常现象,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它必然封闭且有限。在一个完整宇宙内不会出现第二个开放式的无限空间,这是被称作“造物主原则”的诸多规则之一,这一原则决定了宇宙的秩序和稳定程度,郝仁曾经从渡鸦12345那里偶然听到过这方面的知识。
所以他很肯定,假如自己向着星空迈进……他将触及到这个世界的边际。
只是不知道那里是个什么模样,以及安不安全。
“想法挺不错。”尸姬终端听到郝仁的打算之后随口称赞了一句,“你打算怎么过去?带着飞船呢么?”
“飞船倒是带着。”郝仁看着那稀疏的星空,在两轮月光映照下,天上只有有限的明亮星星可以看到,“不过我不敢确定这么贸然冲破天空安不安全……啧,不考虑这么多了,多少得上去看看才行。”
尸姬终端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郝仁从随身空间中放出那艘银白色的审查官座舰。巨龟岩台号静静地悬浮在夜空中,在遥控指令的授意下,它关闭了所有灯光,并且遮断自身的热量和辐射反应,这样一来应该不会被远方的人类观测到。郝仁打量着这个庞然大物,摸着下巴嘀咕:“话说咱们是不是该给它安装个隐形装置?我感觉用得上。”
“你随便呗,反正这类型的飞船都留着一大堆改装插槽,你申请一下大概就能改。不过每个模块都是要消耗飞船核心供能的,有很多逗比新人就是头脑一热给飞船装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插件,然后执行完任务之后申请救助被人拖回来……”
郝仁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有空需要研究一下飞船的改装升级问题,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时候。他领着终端登舰,来到舰桥之后激活了主机,随后习惯性地坐在舰长席上双手离开键盘:“终端,执行静默升空程序。”
飞船毫无动静,郝仁扭头看了一眼,看到金发少女形态的尸姬终端正愣头愣脑地坐在控制台上发呆:她屁股下面是自己平常用的插槽……
“本机塞不进去!”金发女孩使劲晃了晃腿表示自己已经用力了,“你自己开!”
郝仁没辙,只好自己摆弄飞船上那些闪光的面板,所幸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面对自动舱门都不知道该干啥的愣头青,在仔细研究了驾驶手册之后他还是可以搞定寻常操作的。不过在确认飞船的动力核心情况时他突然“咦”了一声:“咦?这地方原来是这么显示的么?”
“咋了?”尸姬终端从自己的插槽位上蹦下来看热闹,“图表还看不懂呢?”
“不是图表。”郝仁指着全息投影上的动力核心状态,“幽能读数没有了,很多能量单位和运算诸元的显示也不正常……而且我看不到实验室舱段和引擎舱段的监控画面。”
“本机看看。”尸姬终端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很不熟练地用自己的双手去操作控制面板。在她还能卡在控制台上的时候这种操作都是一瞬间的事情,但现在却只能用一根手指头在面板上戳来戳去,这让她相当不爽,但又毫无办法,于是只能把一指禅的功夫用的飞快。很快她就看完了郝仁提到的那些有问题的数据,并且发现飞船果然出了状况。
“所有直接显示幽能模块的部分都失效了,设备参数显示不全,只笼统显示着正常或不正常的标志。”终端一边说着,一边突然按动了控制台旁的某个蓝色按键,“舰载主机,直接通话,报告你的情况。”
控制台的全息投影上显示出舰载主机“一切正常”的报告,但却没有语音响起。
郝仁皱着眉,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去实验室和引擎舱段看看!”
他拉上尸姬终端便离开舰桥,很快来到了实验室舱段的大门前。这里是巨龟岩台号上最精密、最高科技的部分,飞船上一半的高级设备都在这个地方,而且这里还存放着诸如源血、长子残骸、脑怪残骸之类的特殊样本。在刚才检测飞船状态的时候,这个舱段和引擎舱段的情况都是一片漆黑。
郝仁吸了口气,打开实验室大门。
他险些掉入一片混乱空间中。
一个扭曲的、由大量金属和结晶物质形成的歪斜房间呈现在他和终端眼前,房间的每一个部分都不符合几何学的规律,就如同那些利用视觉错觉勾勒出来的迷宫,或者小孩子手下比例失衡的风景绘图一样,飞船实验室变成了光怪陆离、无法理解的模样。由于眼前的景物完全脱离了现实中的几何规则,甚至超出人类逻辑能理解的空间场景,郝仁在看到舱门后的景象时立刻有点头晕目眩,还是尸姬终端眼疾手快地把他拽了出来并关上舱门。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尸姬终端很诧异,她或许有着强悍的逻辑处理能力,但在联想和想象推理方面是很弱的。
“这不是咱们的飞船。”郝仁喘着气,从那扭曲到令人恶心的场景中恢复过来,“或者说不完全是。就像诺兰说的那样,这个世界是个舞台剧,是某种东西模拟出来的——所以这里的一切东西都是模拟出来的,包括我从随身空间里掏出来的任何玩意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自己的审查官配枪。
这是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把自己的配枪拿出来。
银白色的幽能手枪看上去一切如常,仅从外表判断,即便郝仁这个物主都看不出它有什么异常,但郝仁深吸口气,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在脑海中勾勒一番之后,拉了一下枪身。
枪身不可思议地活动了一下,随后竟然退出一发子弹来……
尸姬终端都傻了:“审查官配枪啥时候需要子弹了?这不是能量武器么?”
“这个世界只能模拟出它能理解的东西,越简单的、越符合凡人文明层次的,越容易模拟,而越复杂的,模拟起来越费力。”郝仁把手枪收起来,他知道这把武器在这个世界恐怕已经发挥不出多少威力了,“我的刚性护盾很容易体现,所以能模拟,我给诺兰的手杖是艾瑞姆精灵的科技产物,技术水平不高,所以也能模拟,但我的手枪……它是用幽能的。”
郝仁摇摇头,迈步返回舰桥:“这东西的核心技术含量太高了,所以这个世界只能模拟出它的外形。咱们的飞船也一样,而且里面不可思议的东西更多——于是它干脆变成了这么个不可名状的东西。”
尸姬终端反应过来,她拍了拍身旁的合金墙壁:“所以在你把飞船放出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压根不知道你突然从肚子里掏了个什么吊玩意儿出来……只能大概造个跟巨龟岩台号差不多的壳子出来应应急?”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你这张嘴已经快跟我一样欠抽了。”
尸姬终端浑不在意,她一瘸一拐地蹦着跟上郝仁:“那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咱还能开着这艘飞船上天么?”
郝仁只回了三个字:“应该能。”
来到舰桥之后,郝仁尝试着启动了飞船的静默升空程序,果然如自己想象的那样:虽然不知道现在这个“巨龟岩台号”到底是怎么运行起来的,但它真的开始无声无息缓缓上升了。
尸姬终端一脸惊讶:“诶我去!真能飞起来啊?”
“虽然这个世界不理解幽能引擎是什么东西。”郝仁嘴角翘起来,“但‘它’至少知道飞船是能上天的。现在……咱们就看看世界的边界到底有什么,或者说,这个世界能模拟出多大范围的边界。”
巨龟岩台号悄无声息地快速上升,并沿着山体向一个更加荒凉的方向滑行了数千米:郝仁不希望自己的行动把人引到诺兰正藏身的山洞附近。他发现飞船的加速过程比预想的要慢很多,而且运行起来也缺少流畅感,这从侧面证实着他的猜测:眼前这并不是真正的巨龟岩台号。
这只是根据他的记忆、由某种庞大程序模拟出来的、外表上非常相似的一艘飞船,由于希灵帝国制造的幽能设备对凡人文明而言是无法理解的东西,因此这艘船的核心部分完全是虚构出来的,而且无法超出模拟程序本身的知识库。
“你真觉得咱们能顺利抵达‘边界’么?”数据终端看着飞船以笨拙的方式加速离开大气层,忍不住嘀咕起来,“这个世界幕后的控制者会允许有人探索舞台的边界么?”
“可能会被人拦下,或者遇上什么别的阻拦。”郝仁点了点头,“哪怕这个世界是被一个纯粹的程序控制着,它也应该有某种自我保护的机制,这个机制肯定会阻止数据溢出。不过在此之前咱们也能观察到这个世界‘违和’的部分了。”
尸姬终端哦了一声,好奇地问:“你觉得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东西?”
“或许是某种电脑程序,虚拟世界之类的。”郝仁随口说道,在知道世界的虚假性之后他立刻就产生了这方面的猜想,而且与之类似的猜测还有很多,“程序说”是其中最靠谱的一个,“世界的重置过程,还有诺兰记忆里提到的种种细节,这些都很像是虚拟世界的特征。而且巨龟岩台号和幽能手枪的状态也能佐证这点。”
“咱们现在乘坐的飞船是虚拟出来的,那真正的巨龟岩台号在哪?”尸姬终端提了个很关键的问题,“还在你的随身空间里?”
郝仁一摆手:“不,我确认过了,随身空间里没飞船。不过我怀疑其实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打开过随身空间——要放开思想,咱们现在在一个虚拟出来的世界里,在这里经历的一切其实都跟现实隔绝了,‘打开随身空间取出东西’这件事很可能只是一个在我脑海里发生的过程。还记着当初咱们第一次从卓姆回去的时候发现佣兵牌带不出来,而且脏掉的衣服也完好如初的情况么?因为所有过程都是程序模拟出来的……虽然咱们在这里面根本找不到程序的接口在哪。”
尸姬终端又哦了一次,接下来就继续在控制台上坐着发呆:她原本在飞船上的位置是控制台上的插槽,但现在进不去了,无所事事的她只好在自己的插槽上面坐着假装自己很有用。郝仁看着这样的终端,禁不住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大概是这表情太过明显,后者忍不住斜了他一眼:“你想啥呢?”
“我大概明白你这是怎么回事了。”郝仁指着对方的身体,“比如你为啥会变成这副模样。”
终端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为啥?”
“我不是说了么,这个世界只能模拟它能理解的东西,因为它的模拟功能是个程序,而程序都是死板的。它不能理解我的幽能手枪,所以它模拟了个能退子弹的盗版货,不能理解巨龟岩台号的原理,所以模拟了个乱七八糟的壳子。”郝仁指着终端,“同理,它也不能理解一个活蹦乱跳能说会道满脑子想法而且比人都聒噪的PDA是个什么玩意儿……”
尸姬终端瞪着眼,表情僵硬地低头摸了摸自己:“……日他个仙人板板……”
“我估计这个世界上还没出现过你这种层次的人工智能,或者哪怕出现人工智能也跟你原理不同,于是这个世界的模拟程序就蒙圈了。”郝仁翻着眼皮,“或许它是通过扫描灵魂来确定个体外形的,你丫脑子太像人类,世界就把你模拟成了人类,但你丫又是个无机物,世界就把你模拟成了死人,再加上你从来都不会安静,于是世界设定你死了也不消停……”
看着金发女孩目瞪口呆的模样,郝仁悠悠说完最后一句话:“以上都是我猜的,但我估计你提不出比这更靠谱的猜测了,因此这个过程是目前的唯一解释。”
终端呼一下子从控制台上蹦下来:“那为啥本机偏偏被选了这么个外形?!别的形象不行么?”
“你问我我问谁去。”郝仁对天翻着白眼,“大概是系统默认表情包?”
他这么说着,突然冒出个想法:“也有可能是因为你丫在灵魂层面真是这么个……卧槽!”
终端被这声“卧槽”吓的一激灵:“你干啥!?”
郝仁瞪眼看着对方:“你丫的真浪费自己这么个形象!平常性格不能好点么?”
终端:“……所以你到底在说啥?”
郝仁摆摆手转过身,不再搭理这个乱七八糟到令人匪夷所思的PDA,转而专心观察飞船外面的情况。他心里对自己的推测还是很有自信的,虽然目前未能洞悉这个世界的真正规律,但他已经通过对幽能手枪的试验和对巨龟岩台号的观察确定了这个世界的“模拟”机制,所以数据终端的变异根本不是什么夺舍,而是彻彻底底的“换了个形象登场”,只是由于这个世界的模拟功能不完善,PDA才变成了个死妹子。
目前看来数据终端是他的所有工具里变异最严重的一个,哪怕是内部变成抽象迷宫的巨龟岩台号,也没有化成人形的终端变异严重。郝仁猜测这大概跟终端的高度人格化有关:一个活生生的灵魂,比什么高科技都复杂。
想到这儿他突然有点别扭,忍不住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工具么……”
平常跟数据终端吵架斗嘴的时候他都忍不住把对方当做人来看待——否则他也不可能跟一个PDA那么认真地吵吵闹闹,但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后,终端显然是被这个世界的判断机制当做了一个工具。尽管它被模拟成人类外形,但“模拟”这个过程本身,就意味着被模拟之物的非人属性,因为“人类”在这里是无需模拟的。
终端咋咋呼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又在说啥?”
郝仁随口说道:“你说你算是工具还是人?”
他刚说出来就感觉这话题有点不妥,貌似自己问的太直接了,却没想到终端压根没在意:“这有区别?希灵神系不研究这个,因为世间万物都是帝国的零件。不过你非要纠结的话……本机那妥妥的算工具啊,精密工具!特厉害那种!”
听见这货如此自豪地宣布自己是个工具,郝仁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我就知道替你操心是浪费感情。”
终端这时候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飞船外面,虽然这个半吊子的“巨龟岩台号”在运行起来各种奇怪,但它至少真的具备飞向太空的能力,现在飞船已经置身于茫茫宇宙了,而卓姆星就在飞船下面的视窗角落,已经收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蓝色小球。看着外面的星空景象,终端若有所思:“本机原来还以为这个世界会采取点更积极的防御手段……比如压根禁止咱们的飞船升空,或者更严重点,限定一切飞行器都只能在大气层内运行。”
“既然成功飞出大气层了,那这证实了我一个猜测。”郝仁则轻轻点点头,“这个世界的虚拟场景有个大前提。”
“什么前提?”
“必须符合自然规律,必须足够‘真实’。”郝仁指着越来越远的卓姆星球,“为了提高这个世界的‘真实度’,某种程序必须完全还原自然界的一切细节,既然有天空,那就必须有抵达天空的手段,既然有宇宙,那宇宙飞船就必须能用。它可以用陨石或者自然灾难之类的东西阻止人类发射飞船,但它不能制定一种不存在的自然规律来让飞船的原理失效——因为真实宇宙中没有这样的自然规律,所以它制定不出来。”
“嗯,有道理,不过咱们升空到现在貌似连一点阻碍都没遇上吧。”终端有些疑惑,“难道这个世界就这么放任咱们去探索边界?”
郝仁眉头微皱:“我也正在奇怪……不过先不管了,当前就是继续往前开就行,咱们看看这场梦到底有没有尽头!”
终端抬手指了指外部监视器传来的画面:“或许……那边就是尽头。”
“那里应该就是边界。”
尸姬终端抬手指着外部监视器传回来的画面,语气中带着一丝丝惊奇。
郝仁目瞪口呆地看着来自飞船外面的图像,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真是大梦初醒啊。”
巨龟岩台号在一片静默而光怪陆离的宇宙空间中轻快地滑行着,速度已经下降到近乎大气层内巡航的低速状态,这个世界的边界呈现在飞船周围,它的景象如同孩子们在梦境中勾勒出来的星空:怪异,简单,直白。
无数天体在飞船外面掠过,小小的,而且五光十色。
郝仁和尸姬终端来到了巨龟岩台号上部的观测平台上,亲身体会着这个虚假世界的边境。他看到一群一群的光团在太空中漂浮着,光团上描绘着精致的花纹或者光环,直径不到一米的恒星和鸡蛋大小的气态星球就仿佛全息天文馆里的投影一样在他身边飞来飞去,它们按照精密的轨道运行,发光,生死明灭。一些仿佛弹子一样的行星迎面飞来,它们毫无质量和强度,在接触到巨龟岩台号的外壳时便仿佛受到干扰的电视画面一样冒着火花崩碎消散,郝仁伸出手探入到一个发出刺眼光芒的“恒星”里面,他感觉到微微的热量和仿佛过电一样的酥麻感,这颗恒星受到了干扰,在一阵抖动中,它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就是世界的边界。”终端站在这群星之中,金发上映照着朦胧的星辉,“一个全息投影的宇宙……而且这么小,简直像个模型。”
“因为这里距离卓姆星非常近。”郝仁低头看了一眼,一个暗淡蓝点正在巨龟岩台号下方微微闪耀,那就是卓姆,它仍然在视线里,“在这个距离,要模拟出星空只需要制造这么一层影像便足矣。只要没有人开着飞船来到这个地方……就不会有人发现他们头顶的星空是制造出来的。”
“如果有人发现了呢?”
“世界每隔一定时间便进行一次重置,因为它不能让人类发展出过高的科技,甚至不能让人类安心发展科技……但这个世界的模拟程序必须遵循‘真实’原则,而且不能让世界的发展出现违和感,所以它阻止人类进入太空的唯一办法就是不断重启整个地图。”郝仁自认为已经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但仍然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无法把握,“可是重启地图的话用任何方式都可以,世界上只有诺兰一个人能保留轮回记忆,其他人类都是在全无知觉的情况下被刷新的,那末日战争意义何在?”
在这个世界的开头几千年里,每一次轮回都是和平的田园世界,人类在轮回之中安享太平盛世,并且从未发现自己的世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在最近的几十次轮回中,世界开始走向末日——每一次都是在战火中迎来终结。郝仁感觉这根本毫无意义,如果只是想用虚拟世界困住这里的人类,一个安宁、迟缓、毫无进步的太平盛世甚至比战火世界更加合适,那么那些世界大战的剧本到底有什么意义?
“凭我的脑子都能想出一大堆更合适的剧本地图来,如果重启到封建时代的话一个地图甚至可以使用几千年都不用担心人类冲出地球。”郝仁皱着眉微微摇头,“所以这个世界的存在意义不是困住人类,不让人类发现星空的秘密应该只是个顺带的保护措施……我猜,这里应该是个避难所。”
“我们何不再往更边界的地方前进一点?”尸姬终端建议道,“前面仍然有路,这个虚拟空间似乎还挺大的。”
“我担心会造成数据溢出。”郝仁犹豫了,“如果这个世界是被电脑程序模拟出来的,强行探访边界的行为可能会导致逻辑错误。”
尸姬终端想了想:“根据本机的经验,这么复杂的系统必然存在灾难缓冲的模块,如果咱们强行冲出边界,多半是会被直接弹回来。而且即便数据溢出,只要咱们及时后撤应该就没问题了:这么强的虚拟程序,总不至于连个修复BUG的功能都没有吧?”
郝仁深思熟虑一番,最终决定按照尸姬终端的建议尝试一下。说实话,他也对边界尽头的景象挺好奇的。
巨龟岩台号再次开始缓缓加速,而且这一次的前进比之前更加谨慎小心。郝仁和终端就在上层观测平台呆着,通过遥控控制飞船前进。在二“人”身边,宇宙中漂浮的那些小小天体愈发密集,形态也显得更加光怪陆离起来。由于它们距离卓姆已经相当遥远,从地表的望远镜难以观测到其细节,所以这些天体都呈现出粗制滥造的倾向,很多恒星干脆只是个发光的扁平贴图,圆圆的一面永恒地朝向卓姆。
再往前,干脆连星系也变成了扁平贴图,上面浮动着动态的影像。
最终,飞船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没有惯性,没有震动,就是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一样突兀地静止在太空里。郝仁注意到飞船前端失去了色彩,仿佛没有贴图的三维模型一样呈现出丑陋的灰白色,而他的视野尽头则是一片无尽的黑暗,再也没有任何星空和贴图了。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终极边界。”终端观察着视界线尽头的景象,“没有定义和渲染的区域,而且看上去这个‘宇宙’也没有因为咱们抵达边界而崩溃,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
“咱们到这儿了,但世界背后的控制者仍然没有现身。”郝仁来到观测平台尽头,四处环视着周围的景象,“宇宙”在他眼前一分为二,一半是无尽的黑暗幕景,一半是密密麻麻的发光天体,但他在世界尽头并没有听到这个虚拟世界的缔造者的声音,“喂!有人吗?!我们到这了!世界的尽头!你不打算出来说点什么吗?!”
终端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会有人能听到么?平台外面没有空气。”
“你觉得虚拟世界的控制者需要用耳朵来听程序里的声音么?”
终端又提出一个问题:“那么这个虚拟世界真的存在一个控制者么?”
郝仁眉毛一跳:“你是说……”
“或许这一切都是自动的。”终端摇摇头,“也或许以前有控制者,但……等等!”
郝仁登时紧张起来:“怎么了?”
“本机刚才好像收到探测无人机群的信号了!”终端捂着额头,集中精神聆听着来自信息链路的声音,“是直连信号……很微弱,而且有畸变……但确实是直连信号。本机的一部分感应功能好像恢复了!”
“恢复?”郝仁瞪大眼睛,看了看周围的星空,“难道是因为身处‘边界’的原因?”
“大概……大概在这里是最接近真实世界的,所以能稍微突破某种类似防火墙的东西和外界联络上。”终端飞快地说着,“也可能是这个世界的后台程序在这个区域控制力度减弱,屏蔽消失了……该死,信号还是太弱,本机听不清楚。”
郝仁当机立断:“别浪费带宽,能发射导航信息么?只要发射导航信息就行!”
“本机试试看!”
“你最好快点。”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望向群星最密集的地方,他发现那些天体正在快速闪烁,这是之前没有的现象,很显然有某种超出意料的事情正在发生,“这地方貌似不太对……恐怕这个世界的后台程序终于决定做点什么了!”
终端大声嚷嚷着:“本机正在努力,正在努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宇宙中的“群星”几乎全部开始了疯狂的闪耀,而且不断有天体消失,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片大片的黑暗区域出现在郝仁的视野中。一个闪电般的念头突然从他脑海里蹦出来:崩塌。
这个世界开始崩塌了!
“传出去了!”数据终端大声叫道,“虽然只传出去一部分……”
“那就快点离开这地方!!”
巨龟岩台号迅速脱离了全息宇宙的边缘地带,开始以最高速度返回卓姆星。那些小小的天体光球在飞船外面成片成片地熄灭着,银河与星云的贴图仿佛染上噪波一般抖动着变暗消散,黑暗在整个“宇宙”中蔓延开来,这景象让人忍不住想起天文馆中的星象大厅逐一关闭灯光时的场景。郝仁回到了舰桥,想试着再次提高飞船的速度,然而这艘船终究是模仿出来的赝品,它当前便已经抵达速度极限了。
整个控制大厅都在不断震动,外面那不断熄灭的宇宙星空正在从四面八方压迫下来,郝仁几乎能感觉到这艘船的外壳正在一片一片地被剥离出去,他甚至禁不住开始担心整个虚拟世界会不会就这样崩溃掉。
但幸运的是,随着逐渐靠近卓姆,周围的崩溃现象也终于开始减弱,那些成片暗淡下去的星光成了远方黑暗中的定格画面,看样子“世界”的坍塌仅限于外层区域,这个虚拟宇宙的核心仍然是稳定的。
“导航信号发射出去多少?”郝仁松了口气,立刻转头看向尸姬终端,“还能和无人机群联系上么?”
“联系倒是能联系,只是又恢复到之前那种转发状态了,只能交换简报,不能发送导航坐标。”终端晃晃脑袋,她正在重新回到“人类”状态,之前在边界地区好不容易恢复的各项机能又都消失了,“不过刚才已经把一部分导航信号发送出去,探测无人机群大概可以根据它们粗略定位到咱们当前的位置……误差大概有几光年吧。”
“在几光年之内寻找一颗星球么……”郝仁叹了口气,“也好,总比在整个宇宙中乱找要好。命令无人机群立刻发射探测器过来,寻找卓姆的真实位置。”
终端哦了一声,随后抬头看着外部监视器传来的画面:“……全息宇宙好像又开始重构了。”
郝仁皱着眉看向控制台上面的投影,他看到在飞船后方,之前暗淡下去的“宇宙星空”正在重新被点亮,那些一度消失的小小天体就仿佛重新通上电一样闪烁着再度出现,一片片的星空明亮起来,在巨龟岩台号光滑的外壳上投下朦朦胧胧的星光,漂亮,但不真实。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因为咱们离开了边界,所以系统又恢复稳定了?”郝仁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之前的情况是因为边界出了溢出BUG导致的渲染错误?”
“本机不擅长猜测,但本机有不好的预感。”终端从控制台上蹦下来,指着另一组全息投影,“看看下面,卓姆的情况貌似有点古怪。”
卓姆星球已经近在眼前,正仿佛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球般从巨龟岩台号的前装甲板上方浮现出来,它的表面覆盖着大片令人赏心悦目的蓝色和绿色,充满生机和活力。郝仁立刻意识到数据终端说的“古怪”是怎么回事了。
之前他离开卓姆的时候虽然这颗星球同样覆盖着蓝色的海洋,但其他地方基本上都是灰蒙蒙一片,大片大片的土地呈现出枯黄贫瘠的色调,那是战争导致的植被退化——在最近几十次的轮回中,这颗星球从来都没有生机勃勃过,它总是被置于各种各样的战争与灾难中,根本不可能呈现出这样盎然的模样。
这颗星球与之前郝仁驾船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
“北半球,那个位置适合降落,有很大范围的无人区。”数据终端指着星球表面的一点说道,她是根据飞船反馈回来的遥感信息判断的,“小心点就不会被人发现。”
郝仁眉头微皱:“地形改变了……诺兰在什么位置?”
“这恐怕不太好找。”终端摇摇头,“地图都换了,也不敢确定诺兰是不是还呆在原来的地方,而且她身上也没个导航器。”
“导航器?”郝仁一下子被终端提了个醒,“对了,我给了她一根手杖,那东西是这个世界之外的产物,不会被重置。跟踪一下它的信号。”
根据安全条例,审查官的随身装备尤其是火力装备都要嵌入识别组件,这不仅限于帝国配发的高威力武装,也包括审查官个人收集配置的装备。郝仁能放心大胆地把超出这颗星球好几级科技的哨兵手杖交给诺兰也是因为这点:他随时可以掌握这件武器的位置,紧急情况下甚至可以遥控关闭它,因此不用担心它落入不该使用它的人手里。而现在,这个识别组件还能帮助他找到诺兰——如果猜测没错,这个世界又重置了,而诺兰不一定还在原先的地方。
尽管郝仁的各种设备都被这个世界的“模拟”功能给弄的乱七八糟,连巨龟岩台号也变成了山寨货,但幸运的是这个世界的后台程序在任何情况下都死板地遵循着“真实”原则,而导航定位之类的技术显然是在模拟程序理解范围内的,因此他很顺利便发现了诺兰的信号。
郝仁驾驶着飞船在一片旷野上着陆,收起飞船之后他发现这里位于一座小城市的郊区,而且当前时间正是清晨时分,这样一来应该没多少人注意这边。
他和终端站在一片高地上眺望着不远处的小城,看到的是一片静谧祥和的景象,没有硝烟,没有难民,没有被战火破坏的街道和房屋,整座城市笼罩在安宁的沉眠中。
“……这个世界果然又被重置了,看建筑风格,还有这个气氛,跟之前完全不一样。”郝仁凝望着不远处的风景,尽管他看到的是一片安宁祥和,但某种隐隐约约的不安却在内心中弥漫开来,“这次看上去是个和平的世界?”
“竟然不是世界大战……”终端也很惊讶,“诺兰不是说最近这个世界的几十次轮回都是bad end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貌似这个世界突然选择了一个美好的剧本。”郝仁摇摇头,正要走下高地的时候突然想起件事,“探测无人机群出发了么?”
终端点了点头:“已经出发,很快就能抵达预定位置,但要找到咱们的真实坐标估计需要花点时间,毕竟之前的导航信号没来得及发完。”
郝仁想了想,突然拍拍终端的肩膀:“你能控制我的随身空间是吧?比如把巨龟岩台号取出来之类的。”
“如果你给本机个临时许可的话,本机倒是能代替你操作一下……干嘛?”
“交给你个任务,你返回现实世界,带上薇薇安她们,从塔纳古斯裂隙进入梦位面,然后开着巨龟岩台号过来接应我。另外我还要你带上我的休眠舱——也就是带上我的本体一起过来。”
“你是说把你的肉体带进梦位面?”终端瞪大眼睛,“可你的精神体现在已经进来了啊!以前从没这么试过,不会出问题么?”
“不会,因为这里只是梦位面的某个虚拟空间,严格来讲我只是连接了这个地方,根本谈不上精神体进入。”郝仁指着脚下,“我有预感,这地方恐怕要出大事……不,是已经出大事了,所以必须立刻把咱们手头的所有战斗力拖过来应付场面,而且必要的情况下我要随时可以返回本体并控制飞船。你在那之前务必保证巨龟岩台号找到真正的卓姆在什么地方。”
终端默默看了郝仁一会,轻轻点头:“明白,交给本机就好。”
“现实世界的工作就交给你了。”郝仁对终端摆摆手,“虚拟世界这边就交给我应付吧。”
下一秒,终端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空气中。
它回到了位于南郊的某个休眠舱里,接下来它就会带着人开着船,在探测无人机群的引导下前来寻找卓姆的真正位置,而在那之前……
郝仁迈步走向晨光中的城镇,他手上的导航仪显示着诺兰就在前方。
朝霞渐渐出现在天边,太阳即将从地平线下升起来,一片充满活力的红光跳跃着在远方的天际涌动,仿佛火焰一样耀眼夺目,郝仁在进入城市前最后看了一眼地平线,那灿烂的朝霞仿佛火海一样点亮了这个世界的新一天。
但愿这是个好兆头。
淡淡的金辉倾斜着洒入城中,将这座和平安宁的小城镇从一夜美梦中唤醒,郝仁看着周围的街道渐渐恢复活力,不时有赶早开店的早饭铺子和小超市里面亮起灯光,店主们一边开门一边懒散地互相打着招呼,有人在大声闲聊昨天夜里的一场球赛,也有早上出来晨练的老头老太太讨论着前两天刮的大风——到处都是一番最普通不过的日常景象,就仿佛这样和平安逸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几十年一样。
如果不是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郝仁初次来到这里的话恐怕会误以为自己被传送到了一个平淡无奇的类地星球,然而现在看着眼前的日常情景他却只感觉一种浓浓的违和感从骨子里渗透出来,违和感中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情况的发展不太对,尽管这个虚幻世界突然用上了一个看似美好的剧本,然而这恐怕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诺兰曾经说过,这个世界的重置周期不固定,长的达到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短的则几年之内就会重置,然而无论如何,它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新舞台只运行了两天不到便突然切换“剧本”,而且还是突然切换到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太平盛世里,之前那几十次的世界大战就跟个玩笑一样被抹掉了。
郝仁猜测着这个世界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控制,他本能地排除了“人”的因素,因为这个世界的模拟程式和运行特征都更像是一个程序。
而眼前这情况或许意味着程序在失去控制。
当然,也有可能一切都是因为他冒失地接触了“边界”,由此产生的数据溢出导致世界背后的程序不得不临时重置了整个沙盒,但这仍然无法解释剧本风格突变的问题。
循着导航信号的指引,郝仁来到了城镇中央,在他眼前是一条倾斜向上的、两旁种植着漂亮白杨的平缓坡道,坡道尽头可以看到一座高中样的学校。坡道上随处可以看到匆匆赶去上学的少年少女,他们穿着学校的制服,拎着书包,并且时不时有人停下来好奇地看着郝仁这个举着奇怪设备照来照去的陌生大叔。郝仁也不搭理这些学生,他稍微感叹了一下自己阔别多年的校园生活,随后小跑着来到坡道尽头,一个留着灰色长发的背影终于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
诺兰正有些无聊地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学生们来来往往,她身上也穿着同样的学生制服,而手里拎着的书包一角则探出了哨兵手杖的末端:看上去就像雨伞的伞柄一样。她似乎对自己现在的新身份有点困扰,尽管在过去的某次轮回中自己确实也有过学生时代,但那在她的记忆里已经是至少千年前的事情了。在战争中摸爬滚打的几十次轮回经历让她挺不适应这突然到来的和平生活,直到郝仁的一声招呼才让她从这份困扰中解脱出来。
“诺兰!”郝仁对前方的灰发少女招呼道,后者转头惊讶地看了这边一眼,随后立刻小跑着赶了过来。
“郝仁?”诺兰意外地看着郝仁,“我还以为你被重置到挺远的地方了,没想到你也在这座城里啊?”
“说来话长,我确实去了很远的地方。”郝仁一边说着一边环视周围情况,“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
诺兰一抬肩膀:“不清楚,好像是世界突然重置了,我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正走在上学的路上,然后半路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的身份。”
说着,她略有些好笑地指了指自己:“学生会长——你敢信?”
“我的PDA都能跑会跳了我有什么不敢信的。”郝仁随口说道,他发现周围有越来越多的学生因为好奇而看着这边,立刻压低声音,“能找个地方谈谈么?我感觉情况不太对劲。”
诺兰毫不拖泥带水,把书包往肩膀上一搭就走:“好,走。”
她刚迈步就有个教导主任模样的大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扯着尖细的嗓音嚷嚷:“诺兰?你去干嘛?快上课了……”
诺兰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我请个假,今天不来了!”
说完她就拉着郝仁向坡道另一端跑去,留下一圈目瞪口呆的学生和一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教导主任。直到俩人跑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才听到老师的喊叫声从身后传来,诺兰对有点愣神的郝仁挤挤眼:“我在这个舞台的设定可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这开场头一幕我就没按着剧本来啊。”
说着她就突然笑了起来,而且笑的越来越厉害,从微笑变成哈哈大笑,直到最后几乎笑的上气不接下气,郝仁默默看着对方发神经,等实在看不过去的时候才抬手拍拍对方的肩膀:“那什么,你笑够……”
“抱歉,我只是感觉这真的很可笑。”诺兰几口气喘匀,轻声叹息,“明明前两天还在战场上拼命的,突然就被扔到这种地方……剧本安排乱来也要有个限度啊。”
“看来你也不知道这个剧本是怎么突然变成这样的?”郝仁狐疑地看着诺兰。
诺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其实你不觉得这样很好么?看上去天下太平……我和一些人聊过了,似乎整个世界都没有战争的迹象。不管这个世界的真假,如果这样的局面能一直持续下去,其实也挺不错的……哪怕不能一直持续,能多这样过几天也挺好。”
郝仁终于肯定了心中的某些猜测:“你果然还是知道什么吧?”
诺兰抬头看着天边的朝阳,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一声叹息:“……这恐怕是最后一个美梦了。”
表世界。
郝仁这次“下潜”已经持续好几天,南宫五月正拎着抹布哼着小调擦着郝仁的“棺材盖子”,这时候休眠舱突然打开条缝,数据终端嗖一下子从里面窜了出来,五月登时激灵一下子把自己盘成一圈圈的弹簧,上半身摇摇晃晃地打量着窜出来的是个啥玩意儿。
等看清是数据终端之后她才软下身子:“哦,终砖啊——房东怎么还没醒?”
数据终端第一件事就是在空中飞快地盘旋两圈,特满意地发出一声人性化的叹息:“噫——果然还是这幅身子好使,看周围东西连脖子都不用转的……哦,五月,你赶紧把人招呼过来,有正事儿!郝仁那边可能准备干一票大的,要人过去镇场子!”
这时候莉莉已经听见动静跑下来了:“干啥干啥?去哪杀杀多少?”
“还不一定呢。”终端呼啸着飞来飞去,“话说你们知道不?本机突然发现自己有一颗少女心诶……”
南宫五月和莉莉:“?”
对每一位审查官而言,数据终端便是自己最至关重要的助手——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他们的所有武装配给以及个人飞船。数据终端不但带有执行任务所需的所有助理程序,而且在必要情况下它们还可以代替主人完成很多原本需要审查官本人才能执行的工作。审查官可以给自己的数据终端签发临时权限,让其能控制自己的随身空间和各种武器装备,在这种情况下它们能发挥的作用几乎相当于审查官的一个分身。
尽管这种分身有时候是个碎催……
很快,所有人都被召集起来,并通过塔纳古斯裂隙进入了梦位面。数据终端顺利地通过“转接”方式打开了郝仁的随身空间,真正的巨龟岩台号果然就好好地在里面停着。
“哦哦哦!果然还是这个槽适合本机!”终端卡在自己的御用宝座上兴奋的大呼小叫,能重新接入插槽让它觉得自己整个PDA都重生了,“你们是不知道啊,本机之前使足了劲都塞不进去,真心不理解变成人样有啥好的……也可能是本机屁股太大了?”
终端在控制台上发神经,周围的异常生物们面面相觑,伊扎克斯瞅了控制台一眼,小声问旁边的薇薇安:“这玩意儿……坏了?”
薇薇安撇撇嘴:“可能是短路吧,我就说房东不能成天拿它给豆豆玩,电子产品不能进水……”
终端对周围人的评价置若罔闻,能重新控制飞船让它高兴坏了,循着探索无人机传来的导航信号,它启动了巨龟岩台号的跃迁程序,下一瞬间,飞船已经抵达一片陌生而遥远的星区。
之前它和郝仁在那个虚拟世界的“边界”成功发出了一点点导航信息,那些信息足以将散布在梦位面里的探索无人机群引导到一个半径五光年的大致范围内。幸运的是这个区域虽然遥远,但无人机群的跃迁引擎还是能快速抵达这里,在巨龟岩台号赶到的时候,那些无人机已经成功找到了疑似卓姆的星球。
真正的卓姆,不是虚拟世界,而是位于真实宇宙中的卓姆。
巨龟岩台号与那台立下功劳的探测无人机汇合,随后悬停在目标星球上空。看着眼前壮观而又可怕的一幕,数据终端发出一声悠悠感叹:“卧——槽——”
薇薇安立刻扭头看着放在她身边的银白色休眠舱,她紧张地按着后者的棺材盖子:“房东的意识就在那颗星球上?!”
终端一声尖啸:“立刻通知他!本机计算这鬼地方恐怕坚持不过四十八小时!”
“最后一个美梦?”郝仁惊讶地看着诺兰,“啥意思?”
诺兰双手抱在胸口,低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看到一双薄薄的嘴唇微微抿了起来:“其实……我偶尔可以听到来自‘清醒世界’的声音,尽管非常非常模糊,但我知道,在这个虚假的星球外面存在着一个真实的世界……”
郝仁目瞪口呆:“你之前可没跟我说这个。”
“我之前不知道你有多可靠。”诺兰咬了咬嘴唇,“你只是能保留记忆而已,这说明不了你的品性和意志。而且我也只是偶尔能听到一些‘声音’,我甚至不敢确定它们是不是真的来自‘清醒世界’,除了最近的这次,它很清晰。”
诺兰又解释了几句,郝仁才大概搞明白对方是什么状况。简而言之:这个女孩的特殊性不仅限于她能在轮回中保留记忆,她更能感应到这个世界背后的“模拟程序”的运作。
怪不得她会那么笃定地将世界视作一个恶劣的舞台,而且频频用“导演”和“剧本”来形容自己经历的一切。这不仅是因为成百上千次的轮回让她产生了这种感觉,更是因为她真的意识到了“编造者”的存在。
只是她对“清醒世界”的感应极其微弱,甚至不比寻常的幻听幻视靠谱多少。她偶尔可以听到或看到一些发生在未来的场景,或者感应到一个超然于人类之外的意识在自己耳边低语,她就仿佛在舞台上乱跑时不小心掀开幕布的孩子,在惊鸿一瞥中看到了幕布后面的灯光师和道具架,那些短促而令人印象深刻的信息让她意识到这个世界的不真实性。
这些偶尔接触到的信息少之又少,并且多半伴随着严重的干扰和恍惚,如果是寻常人遇上那么一两次估计会直接将其当成幻觉,但诺兰接触了很多次,几乎每次轮回中都要听到或看到那么几秒钟的“异景”,这样积累下来,她便对“清醒世界”或者说“真实世界”的存在深信不疑了。
诺兰在描述那些声音和影像的时候有些含糊,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总结自己看到的东西,郝仁只好在旁边引导她:“听到或看到那些东西的感觉是怎么样的?你看到了现实世界的场景?还是说只是潜意识的一种……直觉,让你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东西?”
“大概是后者。”诺兰点点头,“那些东西总是很抽象的,事后回忆也没有明确的图画或者声音。有时候我感觉自己看到了类似‘命运’的事物,虽然不是具体的影像,但直接就理解了这个世界的未来走向,有时候则……”
诺兰皱着眉,努力思索一番之后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就好像换了个视角,我感觉到一个超然于人类的意识,非常广大,非常复杂,俯视一般地看着整个世界的所有信息。我猜那个视角就是这个世界的控制‘程序’。”
说着,她突然抬头狐疑地看着郝仁:“你提的问题都很具体,难道你也知道什么?”
郝仁摆摆手:“这个不重要。我对你说的那个‘超然于人类’的视角很感兴趣,你现在还能感应到它么?”
诺兰轻轻摇头:“感应不到了。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郝仁看着诺兰的眼睛:“那你之前说的‘最后一个美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在这个新舞台刚刚启动的时候……”
根据诺兰的说法,她是在这个世界刚刚完成重置的时候听到了“编造者”的声音。尽管她以人类的理解能力无法听懂那声音到底在说什么,但一种类似意念注入的感觉让她明白了一些事情,那是编造者在启动这个舞台时闪过的一个念头:这恐怕是这个世界最后一次重置了。
“不知道现实世界发生了什么,但似乎轮回即将结束。”诺兰眼神有些飘忽,她本来已经习惯了持续不断的轮回,但眼下突然发生的事情打破了她的习惯,这些超出经验的东西令她也感到不安,“……那些涌入我脑海的思维碎片总结起来就只有六个字:这就是最后了。”
郝仁近乎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轮回结束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或许这个世界会就此和平下去,当前这个‘剧本’就这么作为最终的舞台,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诺兰嘴角似乎露出一丝笑意,但笑容很快便被冰冷取代,“可惜这样的想法大概很不切实际。或许这个世界会一起结束吧。”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诺兰的第二个猜测明显更有可能。
这时候诺兰突然抬头看着郝仁:“你的问题我都回答过了,现在能说说你的事了么?”
郝仁正准备开口回答,却听到精神连接中传来了数据终端的声音:“搭档!能听到不?我们到了!”
郝仁心中一喜,心说情况终于顺利了一次:“哦哦,能听到,很清楚,看来这次信号不错,你们那边情况咋样?”
终端没来得及回答,莉莉的声音突然就插了进来:“先别说我们的情况了!你那边十万火急!!”
“啥?”
数据终端重新接过通讯:“本机把外边的画面给你传过去。”
几乎在终端话音落下的同时,郝仁脑海中便多出了一组来自第三方视角的影像,他看到一片辉煌灿烂的金红色光芒以铺天盖地的气势笼罩了自己的整个视野,大团大团的火焰在大地上蔓延,天空燃烧着熊熊大火,三分之一的地平线都已经被一道刺眼的圆弧所点燃。郝仁被这壮观的景象吓了一跳:“卧槽这是啥?!”
“卓姆!这颗星球在现实世界里正在落入太阳!全球大火已经烧了不知道多久,地壳结构也正在慢慢崩解——十万火急!”
郝仁这次愣了足足五秒之久,最后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这可不是一艘船能搞定的啊……”
诺兰听到他的自言自语好奇地看过来:“你说什么?”
“这个世界确实快终结了,然而是从现实世界开始坍塌的。”郝仁一把抓住诺兰的手腕,“你不是想知道我到底是干啥的么?那好,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从现实世界来的,就是你说的那个‘清醒’的地方。”
诺兰瞪着眼:“突然开这个玩笑可没意思啊。”
郝仁拍着脑门,他就知道对方会是这个反应,因为在这个一切皆有可能的虚拟空间中他根本无法证明自己的现实世界身份,甚至无法证明他能联络到外面的真实宇宙——他的一切说辞甚至实打实的证据都可以被视作是这个世界模拟出来的。这也是为啥他刚开始没跟诺兰说明情况,因为他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说!
当你的一切行为和证据都不比一句空话可信多少的时候,很多事情就没有解释的价值了。
郝仁对诺兰摆手让对方稍安勿躁,同时在脑海中呼叫数据终端:“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大概四十八小时。现在还不清楚虚拟世界的本体‘服务器’在什么位置,姑且认定它在地壳深处,但现在卓姆的外壳也已经因太阳引力而撕裂了,不管它的地下设备多结实,都不可能坚持超过四十八小时。”
“卧槽!”郝仁几乎要跳起来,“这他娘的干啥都来不及了!”
他这一声喊不光是在精神连接中,甚至还脱口喊出了声,诺兰忍不住用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你到底……”
“没办法了,情况紧急,我得失陪一下。”郝仁飞快地说着,同时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通讯器塞给诺兰,“这个给你,是通讯器,按一下这个按钮就能直接联系到我。你不信我是现实世界来的没关系,但如果你再听到‘编造者’的声音,或者看到这个世界后台程序的任何动静,立刻联系我,明白么?如果这个世界发生其他任何异常现象也要报告!”
说完这句话,郝仁直接发出指令让休眠舱唤醒自己,他的身影一下子凭空消失,只留下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的诺兰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呆站了良久,诺兰才若有所思地嘀咕起来:“这人真的……去现实世界了?”
休眠舱的盖子悄无声息地滑开,郝仁呼一下子从里面坐起来:“现在情况咋样了?”
数据终端之前把休眠舱从家里的地下室转移到了巨龟岩台号的舰桥上,现在郝仁一睁眼看到的就是熟悉的飞船控制室景象。他看到前方的控制台上空悬浮着大幅的全息投影,一颗正在缓缓坠入太阳的行星位于画面中央。旁边莉莉伸手把他从休眠舱里拽了起来:“你自己看呗,反正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壮观的景象……”
郝仁来到控制台前,一边调节外部监视器的画面角度一边问道:“咱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卓姆星球上空,距离地面五万公里,在太阳光和星球的切面上,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这颗星球被阳光点燃的情况。”数据终端立刻答道,“根据星球当前轨道判断,它应该是在两千年前逐渐被恒星捕获的,随后经历了整整二十个世纪的缓慢降轨。现在星球地表的所有东西都已经被烧光了,向阳面的温度达到数千度,地壳也大范围融化开裂……太阳的引力正在撕裂它,估计在被烧成灰烬之前,它首先就得被撕成碎片了。”
郝仁没有吭声,只是紧锁眉头地看着飞船外面的景象。
一颗质量约等于太阳三倍的年轻恒星正在照亮着这片太空,由于距离很近,它那辉煌灿烂的火海日冕几乎占据着外部监视器三分之一的视野面积。在这个距离上,太阳的光辉可以直接刺瞎大多数生物的眼睛,所以巨龟岩台号张开了日光滤镜来减弱太阳光的威力。而在这无边无际的火海中,一个暗褐色的小小星球正拖着长长的尾焰坠向日冕。
那颗星球早已经面目全非,阳光烧掉了它的表层,并部分融化了岩石壳,星球上曾经有过的山川河流与深谷壕沟都已经无法分辨,因地壳软化和坍塌,它们全都堆叠在了一起。
这就是卓姆真正的样子——尽管诺兰所经历的那一次次轮回都称得上灾难,但与现实世界发生的事情比起来,那根本不值一提。
这就是真相:诺兰所生活的那个“卓姆”确实是个虚拟世界,它的一次次轮回都不过是发生在某个大型程序内的剧本而已。真正的卓姆就在众人眼前,它上面早就没有了任何人类文明的痕迹,而且整个星球也正在缓慢地坠入太阳。将这两点联系起来,郝仁认为诺兰所生活的虚拟世界应该是某种类似避难所的东西,它的本体大概是一台巨型服务器,被埋藏在星球深处,人类已经成为服务器里的幽灵,在虚拟世界中躲避着现实世界的熊熊烈日。
至于那连续不断的“世界重置”以及末日走向,应该是服务器出了问题,或许就是地表灾难的恶化引发了这一故障,才导致虚拟世界不断重启,并且“剧本”越来越恶劣。
整个过程仍然有很多需要解释的地方,但目前看来已知的资料就是这些了。关于那台“服务器”是否真的存在,郝仁认为只要进入星球地下就可调查清楚。
“行星还在自转,十二小时自转一周,在这个过程中向阳面会在阳光照射下快速融化并喷发出大量物质,而背阳面则迅速冷却凝固,在第二天的第一缕阳光升起时,那些刚刚凝固的外壳会产生蔓延整个大陆的连续爆炸,这个过程不断持续,加剧了星球的解体过程。”终端释放出全息投影,模拟演化着这颗星球一直以来持续不断的毁灭流程,“表面已经完全看不到人类遗迹了,但地下深处应该藏着避难所一类的东西:虚拟世界避难所,可能是某种服务器之类的东西。”
“有适合降落的地方么?”郝仁皱眉看着眼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这景象委实比他经历的大多数战场要刺激多了。
“老实说,哪都不适合,星球表面完全融化了,而且到处是超高温,飞船本身倒是不怕这点温度,但这不太适合人员出去作业——你的护盾会消耗很快,其他人的维生项圈也最多能运行几个小时。”
南宫五月的尾巴都吓硬了,她浑身僵硬地看着那片火海:“房东……你不会打算带人去那上面吧?!”
作为一个水生生物,看到这种火焰炙烤大地、天地间一片干涸的场景对她冲击是巨大的,海妖姑娘当时就觉得自己跟个咸鱼干似的开始脱水了。
“总不能放着不管,这下面可是有十几亿人口的。”郝仁敲了敲控制台,“终端,在背阳面着陆,选昼夜交替线,尽可能多争取几个小时的工作时间。”
巨龟岩台号在炽热的阳光中追上了卓姆的身影,并在星球表面刚刚入夜的部分缓缓降落。在这个位置,太阳几分钟前刚刚落下地平线,地狱一般的白昼已经结束,然而紧接着到来的夜晚也并不凉爽:大地仍然维持着上千度的高温,很多地方的熔岩都没有来得及冷却,地面遍布着纵横交错的岩浆河流和仍然在喷发的岩石蒸汽喷口,其环境甚至比恶魔居住的世界还要恶劣。
但这已经是很难得的“安全区域”了,至少在这里照不到太阳,没有那颗致命恒星的照射,众人的护盾可以多坚持会。
数据终端在控制着飞船着陆之后通报了周边情况:“雷达显示前方三百米外有一道裂口,在这样的地壳上还留有裂口是很不寻常的情况,那可能是避难所的入口。裂口规模不足百米,飞船进不去,你们只能自己去探查了。”
郝仁检查了自己的护盾状态,随后给每个要随自己一起下船的人额外发了一套维生项圈。由于这次环境实在恶劣,他只选择了队伍里最能抵抗恶劣环境的几个人:莉莉,薇薇安,还有伊扎克斯父女俩。
五月和艾尔莎是海妖,最怕脱水,南宫三八和南宫无敌都是半吊子的猎魔人,这种情况下实力不足,他们这样的就只能在飞船上待命了。
“把两个维生项圈都戴上,第一个项圈能量不足的时候立刻切换到第二个,不要心疼能量。”郝仁交待着众人,尤其是交待总不太靠谱的莉莉,“以你们的体质,项圈能量耗尽之后也能抗一会,到时候别逞强,直接传送撤回来,明白不?”
莉莉一边高兴地往脖子上栓项圈一边很自信地挺着胸:“知道,不就是怂么,我擅长。”
伊扎克斯则带着笑看了外面一眼:“这地方对我们爷俩倒是挺合适——莫名就想起来老家了,那时候我泡澡的地方也跟这儿差不多。等会我跟伊丽莎白应该可以探索的稍远一点。”
郝仁赶紧提醒他:“你悠着点吧,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可跟现在不是一个概念,恶魔也扛不住高能粒子的。”
“滚”蹲在椅子旁边看着大家忙活,突然拽了拽郝仁的衣角:“大大猫,要去冒险?”
郝仁之前一直都没注意到这家伙竟然也在(主要是这个蠢猫太习惯找个犄角旮旯猫着了),这时候一愣:“诶,她怎么也跟来了?”
数据终端嚷嚷着:“不是你说的要把家里面所有战斗力拉出来镇场子的么!本机还带着豆豆呢,就在你身后那口锅里,不过她又睡着了。”
郝仁这才想起自己之前确实下了这么个命令,然而现在他只感觉一阵头大:当时他哪知道卓姆的真正情况这么惊心动魄啊,还以为叫几个金牌打手跟一艘武装飞船过来就足够应付场面了呢,顶多再来个一炮泯恩仇,可眼瞅着当下这情况……就“滚”这样的除了能管个猫用还能管个毛用?
“滚”不依不饶地拽着主人的衣服呼噜起来,很显然是想跟着出去,郝仁见状摁了摁猫姑娘的脑袋:“你知道小鱼干是吧?”
猫姑娘立刻呼噜呼噜地使劲点头。
“看见外面那场面没?”郝仁指着全息投影上显示的灼热大地,“你要出去的话,只要一不小心,瞬间就会变得比小鱼干还干。”
傻猫想了想,很矜持地蹭到椅子下面睡觉去了。
郝仁领着队伍离开飞船,在来到外面的一瞬间,他似乎感觉一阵热浪迎面扑来。
然而这只是他的错觉,是之前看到的行星落入太阳的一幕以及周围地面上四溢的岩浆带给自己的印象。护盾很好地隔绝了外面的热量,也包括从脚下传来的地面温度,至少在护盾能量耗尽之前,他无需用身体硬抗这个上千度的人间炼狱。
虽然他觉得以自己强化过后的身体应该也能扛一阵子,但他可不打算真去尝试这种酸爽的人肉烘干感觉。
伊丽莎白来到地面之后原地蹦了蹦,很惊讶地嚷嚷着:“哇!地面还是软的诶!”
“毕竟阳光刚刚过去,地面还没来得及完全硬化。”莉莉很专业地分析着,随后不自觉地被地平线上的一抹金色流光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阳光消失的方向:尽管这颗星球的大气层已经烧干,但每次太阳光扫射之后都会导致大量的岩石蒸汽和其他气体喷发至空中,这些气体随着昼夜交替线同步推移,形成了一堵巨大的、在星球表面不断扫过的气体之墙,这堵气体之墙仿佛透镜一样更加放大了本就已经相当巨大的日冕,于是便形成了远方那种覆盖整个地平线的金色流光。
虽然它本质上是一道两三千度的高温风暴,但在远方看过去仍然很漂亮。
莉莉出神地眺望了一会那道由日冕形成的流光,突然一声轻叹,郝仁知道这个骨子里很文艺的姑娘应该是又有所感了。
“狗眼瞎了。”
莉莉感叹道。
郝仁就知道,莉莉这姑娘不管干啥都必然出人意料,用常理和习惯来推测这货的言行是没意义的:当你以为她是狼人的时候,她就汪给你看,当你以为她悍勇无双的时候,她就怂给你看,当你以为她只能犯二的时候,她就吟诗作对给你看,当你以为她要文艺的时候……她就把狗眼瞎给你看。
但说实话莉莉还是没数据终端出人意料,毕竟之前在虚拟卓姆的时候那货甚至都死给你看了……
郝仁摁了摁莉莉的脑袋,自己一马当先地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提醒身后的人:“注意躲避岩浆和岩石蒸汽涌源,这地方的阳光刚刚过去,地层下面应该还蓄积着相当多的热量,让那玩意儿喷一下子跟掉进炼钢炉里没区别的。”
他这主要是为了提醒莉莉和薇薇安,至于伊扎克斯爷俩……这种在岩浆里都能泡澡的生物就不用担心了吧。
薇薇安看着地平线尽头的金色光流渐渐下沉,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我不喜欢阳光……尤其是这颗星球上的。”
“蝙蝠你绝对是空前绝后的吸血鬼啦!”莉莉蹦蹦跳跳地在薇薇安身边绕来绕去,“正常吸血鬼平常让太阳晒一下都半死不活的,你竟然站在这儿跟着整个星球一块往太阳里掉,回去能吹一年吧?”
薇薇安已经没力气跟莉莉贫嘴,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现在只想着赶在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之前赶紧回去。”
郝仁掏出了备用的数据设备,这台巴掌大小的、仿佛平板电脑一样的银白色晶板上悬浮着以巨龟岩台号飞船为中心的一大片区域的全息影像,这是巨龟岩台号用雷达绘制出的临时导航图。影像上的内容让人很不安:雷达显示出众人脚下的地面根本就没有真正凝固,它是一层由高熔点的轻质岩石形成的仿佛浮渣一样的东西,厚度只有数米,在其下方是半熔融状态的地壳,有十几条岩浆河在众人脚下流淌着。这一结构毫无稳定性可言,它依靠脆弱的平衡维持现状,但随时都在经历着大大小小的崩塌和喷涌。
“裂口就在前面。”郝仁指着前方数百米外的一座黑色“山头”,“雷达显示那下面有个形状很规整的、竖井一样的空洞,能在这种情况下维持稳定,应该不是自然产物。”
“地面软乎乎的。”莉莉晃着尾巴维持住平衡,“我觉得这下面应该是一片岩浆湖……”
循着导航图的指引,这支小小的探险队伍在这片死亡焦土上小心翼翼地前行着。周围的景象如同地狱,甚至比地狱更加恐怖严酷。阳光褪去之后,这颗星球的背面也并没有完全陷入黑暗,因为尚未彻底冷却的地壳上布满了暗红发光的裂痕,而伴随着这些在漆黑龟裂的大地上流淌的岩浆河,地面上也在不断崩裂出新的裂口,汹涌的岩石蒸汽就仿佛喷泉一样壮观而突兀地从那些裂口中喷发出去,其中一些气柱甚至可以直冲上数十公里的高空。
这些巨大而且总是突然出现的蒸汽柱让一贯毛手毛脚的莉莉都小心翼翼起来,她紧紧跟在郝仁身边,抓着后者的衣服一脸义正词严地表忠心:“房东,我会保护好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要是没把尾巴夹起来郝仁兴许就真信了。
“你们注意地上突然出现的裂缝。”伊扎克斯粗声粗气地出声提醒着,“我走在前面。”
虽然这颗正在落入太阳的星球着实比一般的恶魔界还恶劣几分,但伊扎克斯身为高阶恶魔在这里还是要比其他人多几分抵抗力的。他大踏步地越过郝仁走到了队伍前面,伊丽莎白也立刻蹦蹦跳跳地跟上自己老爸的身影。父女俩一边走一边还讨论起来:“爸,你说咱老家的红山那块是不是跟这一样来着?”“不至于,那边比这凉快多了……”
这时候伊丽莎白正好往前小跑几步,她脚下的地面突然不正常地隆起一块,郝仁一见这情况赶紧提醒:“小心!”
但还是晚了一步,那块隆起的地面猛然间爆发开来,一股强大的岩石蒸汽从地下气腔内喷涌而出,瞬间形成了一道直冲天际的巨大气柱,小姑娘伊丽莎白眨眼间就没影了。
莉莉禁不住一声惊呼,抬着眼看向天空,然而黑沉沉的夜空里什么都看不到。她有些紧张:“不会出事吧?”
“没事,顶多吓一跳。”伊扎克斯倒是比其他人都镇定,他一边找着自己闺女飞出去的方向一边笑起来,“那孩子虽然体质比普通恶魔弱,但这点热量还是不怕的……哦,貌似掉下来了。”
他话音未落众人就看到空中出现了个张牙舞爪的小不点,伊丽莎白一边使劲在空中扑腾着一边在通讯器里大声嚷嚷:“接住!接住啊!”
大家赶紧站成一圈张开手,然后小丫头就准确地掉到圈外面去了。
“嘶嘶……”伊丽莎白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都什么眼神啊……”
郝仁很意外地看着小恶魔:“你不会飞的?高阶恶魔都会飞吧?”
“我这不是还没成年么,翅膀没长出来呢。”伊丽莎白捂着屁股一蹦一蹦地跳回来,“话说我刚才在天上看见入口啦!就在那边那个小山坡后面!”
在导航图和伊丽莎白的帮助下,一行人找到了那道可疑的裂口。
它是一个形状规整的、几乎呈正圆形的洞口,下方是一条近乎与地面垂直的竖井。在圆形洞口周围可以看到仿佛环形山一样的整齐隆起结构,而根据那些结构上残留的突起物判断,这里之前应该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可能是曾用来封锁这个入口的装置,比如一扇大门——然而它想必早就被摧毁了。
“已经被烧的看不出样子,但毫无疑问是人工痕迹。”薇薇安探着头看了竖井下面一眼,“下面隐隐约约能看到地面,而且看上去还没融化。要下去么?”
“没别的选择了。”郝仁咬咬牙,“我护盾最结实,我先下去,你们听我信号。”
薇薇安拉了郝仁一把,随手变幻出一只小蝙蝠:“可能有危险,还是用我的小蝙蝠探探……额。”
小蝙蝠刚出来还没起飞便迅速蔫巴下去,眨眼间就快变成蝙蝠干了,薇薇安只好赶紧把它收起来。
“我可没有给它准备的维生项圈。”郝仁笑笑,随手往竖井里扔了个带摄像头的探针,确定下方是地面之后便纵身一跃跳下去。
竖井下面是坚实的地面,尽管灼热,但并没有丝毫软化迹象。郝仁砰的一声砸在地上,起身的时候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发现这里是个类似地铁交叉点的地方。
有三条宽阔阴暗的甬道在这里交汇,不知各自通向什么地方。
他打开通讯器:“下面安全——而且结构看起来像是地下掩体,咱们应该是找到避难所了。”
其他人很快便在地下甬道中汇合,莉莉惊奇地看着眼前那不断延伸出去的黑暗走廊:“……这地方竟然没融化?”
“毕竟不是天然产物,看这些墙壁,制造它们的人材料学科技应该不低。”郝仁指着甬道四壁,那墙壁虽然已经彻底变黑,不少部分还有扭曲变形,但仍然可以看出其材质是精密坚固的合成材料,“但它们也扛不了多久了,这颗星球正在解体,眼看就要抵达临界点,咱们最好快点。”
薇薇安皱眉看着这个岔路口:“三条路,要分开探索么?”
“最好别分开,前面的路说不定还会有新的岔道,想靠分头探索是没用的。”郝仁摇摇头,“雷达显示地下深处还有更大的空洞,应该是避难所的主体位置,这些岔路只要没被堵死,应该都能通往深层,就朝着导航方向走吧。”
地下深处,这里隔绝了地表的致命阳光,然而由于整个星球已经被持续加热数千年之久,这里同样酷热异常,如果没有护盾和维生系统的话恐怕除了伊扎克斯和伊丽莎白之外的其他人在这里根本坚持不了多久。郝仁领着小小的探测队伍在宽阔而歪斜的甬道中前行着,前方的道路不断向下倾斜,似乎可以一直通往地下深处,而且目前为止还没看到道路的尽头。
在这颗已经化为炼狱的现实星球上探索,郝仁忍不住想起了留在虚拟世界中的诺兰,以及诺兰所经历的那成百上千次轮回。他可以肯定虚拟世界中的人类就是曾经生存在这颗星球上的居民,而他们进入虚拟世界无疑是为了躲避什么——郝仁曾经想过,是不是因为在行星坠入太阳的时候这颗星球上的人束手无策,他们才不得不制造了一个虚拟世界躲进去以麻痹自己,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样时间轴对不上。诺兰记忆中最初的世界轮回是发生在将近一万年前,而数据终端计算这颗星球轨道失衡应该是两三千年前的事情,这两者之间相差悬殊,即便诺兰对世间的记忆不甚准确也不应该偏差到这个地步。
所以卓姆人进入虚拟世界并不是为了躲避恒星大火——那是为了躲避什么?长子么?
在地下甬道中前进的路程很无聊,郝仁便随口把自己的猜测跟周围人分享着,莉莉听到这些猜测之后给出了自己的见解:“可能性太多了。有可能他们根本没躲避什么,只是在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点错了技术树,全人类沉迷于虚拟现实里不可自拔,然后现实世界的服务器出了问题导致人类无法登出,于是就这么被困在服务器里了,之后行星掉入太阳完全是个意外。也有可能他们当年确实遇上了危机,躲进虚拟世界是为了在模拟器里推演出可行的解决方案,之后发生意外导致无法登出。甚至可能是星球上的机器人叛乱了,叛军把人类的精神关在服务器里,然后用人类的身体当电池发电——电视上不还这么演过么。反正这颗星球的表面已经被大火焚毁,现在估计只有地下的服务器还在运转,证据都烧光了,咱们怎么猜都行。”
莉莉一张嘴就balabala说了一大堆猜测,薇薇安都忍不住对她侧目:尽管她平常一直嘲讽这个哈士奇是个蠢狗,但说实话,这作家的脑洞是真大啊,脑洞大到脖子上面都是个圈儿的……
伊扎克斯这时候轻咳一声:“咳咳,说起来咱们光一直往下找了,可找到之后你打算怎么救人?”
“我还没想过。”提到这个问题郝仁也是相当没有把握,他只能把最好的情况说出来安稳人心,“但如果下面真的只有一个服务器的话……就看能不能用飞船把它运走。”
莉莉听到之后眨眨眼:“……真是异想天开的解决方案啊。”
伊丽莎白蹦蹦跳跳地跟在伊扎克斯旁边,小丫头咋咋呼呼地问:“话说咱们已经向下走了有几公里了吧,怎……”
她话音未落,一阵轰鸣声突然从地下深处传来!
轰鸣持续了几秒钟,听上去仿佛是巨大的岩层在地下深处的洞穴中崩塌一般,随后便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吱嘎嘎和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与此同时众人脚下的地面也剧烈震动起来,周围的超合金甬道在震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音,土石碎块不断从甬道顶端的裂缝中掉落下来。一阵灼热的地下气体剧烈地吹过通道,几乎把伊丽莎白吹了个跟头。
伊扎克斯赶紧拽住小丫头把她护在腿边:“这地方要塌了?”
郝仁张开手拉住身旁的莉莉和薇薇安,等待这阵动荡过去之后才呼口气:“安静下来了……应该塌不了。我猜这种情况最近肯定经常发生,怎么之前过来的时候不是看到很多段扭曲的走廊么。”
“刚才那是什么?”薇薇安有些不安,“地震?”
郝仁还没吭声,旁边的莉莉突然帮着开口解释:“是星球正在解体,太阳的引力和星球本身受热不均导致的胀缩运动正在把地壳从地幔上扯下来。按理说向阳面应该是这种运动最强烈的地方,但现在背阳面也在震……果然要到临界点了。”
莉莉说完顿了顿,注意到周围人的视线之后忍不住浑身炸毛:“所以我要说多少遍你们才能记住我从北大毕业了四次?!而且我是凭成绩毕业的好么!”
“额,大概就是莉莉说的这样。”郝仁尴尬地摸摸鼻尖,一边继续前进一边说道,“大家千万小心,这颗星球现在就像是个在太阳下晒软的糖球,所有结构都是不稳定的,所以发生紧急情况一定不能原地傻站着。”
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其实震动并不是最可怕的情况,最糟糕的是咱们周围的墙壁和洞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挤压过来,这本质上可是地壳的碰撞,地球上几万年才会发生的板块摩擦在这里几秒钟内就会完成……”
莉莉的尾巴嘭一下子炸成一团剑冢:“房东你说啥?!”
“别担心,维生项圈上有紧急避灾功能,护盾遭到突然外力打击即将破损的时候会把你们传送到飞船上的。只是那景象大概会比较刺激。”
连伊扎克斯这等猛人都禁不住怕怕地看了头上的顶棚一眼:“……几亿吨的地壳挤压下来,恶魔大君也会秒啊。”
“这就是大自然的力量。”郝仁无奈地笑笑,“咱们正跟着一块五十万亿亿吨的大石头球一块坠入太阳,就不要奢望工作条件能有多舒服了。大家站稳扶好,不要掉队。”
有了第一次震动,就会经历第二次和第三次——众人一路前往地下深处,中间经历了更多大大小小的地震,而且随着深度增加,震动也显得愈发恐怖起来。每次震动不但伴随着剧烈的晃动和掉落的砂石碎块,还有一种来自地下深处的、仿佛在巨大洞窟中引爆炸弹的轰然回响。那是板块与板块之间在剧烈摩擦,它们之间不连续的缝隙仿佛音箱一样放大了岩石碰撞的轰鸣声。这颗星球的结构已经彻底紊乱,现在说不准它内部分布着多少裂缝和移动的岩石碎块,它就像一个装满碎石的麻袋般在太空中晃动着,每时每刻都不断发生着大规模的板块碰撞。但由于星球还没有真正崩解,这些碰撞尚在“可控”范围内,至少郝仁他们还是勉强在地下深处前进着。
对星球而言,这支小小的探险队伍渺小的如同一群在石缝中钻来钻去的蚂蚁,然而这群蚂蚁拥有力量,并且他们正满怀希望地想要拯救些什么东西。
一条完全堵塞的岔路口挡住了众人的去路,这条岔路是被坍塌的岩层堵死的,而且这已经是众人遇上的第六条死路。这是没法避免的情况:在整个星球慢慢解体的情况下,地下还能有可行的通道其实就已经该谢天谢地了。郝仁只能领着队伍回到上一个分叉口,选择一条看上去很有希望的通道继续探索。同时他联系了正在众人上方同步低空巡航的巨龟岩台号:“终端,话说你就不能给个更精确点的导航了么?这边又是死路。”
“本机已经尽力了,但地下情况很复杂,表层区域正在重组和变形,本机首先要确保路线的安全稳定。”
郝仁挂起通讯,对身边的薇薇安摇摇头:“安全优先,继续走吧。”
“说实话,地下已经变成这样……卓姆的虚拟世界竟然还能运行?”莉莉感觉很不可思议,“我感觉这么复杂的虚拟现实设备应该是很精密的吧,可地壳都开始分裂了,虚拟世界好像还在勉强运行的样子。”
“反正诺兰那边的十六亿人口都还活着。”郝仁也有些不解,“大概是虚拟世界有很多备用服务器吧……毕竟这颗星球还没有完全崩溃。”
他话音未落,突然听到通讯频道中响起了一个充满杂波的声音:“喂……喂喂,能听到么?这里是诺兰……”
郝仁意外地接过通讯:“能听到,那边发生啥情况了?”
诺兰那边沉默了两秒,突然问道:“你现在是在现实世界,对么?你之前说的都是真的,对么?”
郝仁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嗯,现在你决定信了?”
通讯频道中传来了诺兰重重的呼吸声,她似乎在平复自己的心情,片刻之后她才开口:“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种不安突然涌上心头,郝仁语气急促:“你那边是不是有状况?我听到很多杂音……”
“世界……烧起来了。”
听到诺兰的话之后,郝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世界烧起来了?!”
诺兰那边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而通讯频道的背景中则可以听到远方正传来隐隐约约的嘈杂和爆炸声,几秒钟后诺兰才重新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所有东西都在突然自燃,包括水和石头。刚才我眼睁睁看着一座大楼突然就仿佛棉花一样烧了起来。现在外面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难民……人类本身是目前唯一不会自燃的东西。”
“自燃?!水和石头?”郝仁心中一凌,与此同时他身边的岩层再度开始震动,一股股灼热的地下蒸汽迅猛地吹过这条通道,尽管有着护盾阻隔,他还是能感觉到这阵热量已经足以熔金炼铁,发生在虚拟世界的情况瞬间和眼前的局面联系起来,答案非常明显,“可能是现实世界的灾害已经影响到虚拟空间了……”
又是一阵岩层崩落的巨响从附近传来,莉莉马上抓着郝仁的胳膊使劲往前拖:“房东快走,这里不安全啦!”
郝仁一边被莉莉拖着往前跑一边飞快地询问诺兰那边的情况:“现在你那边怎么样?火势蔓延到你周围了么?”
“自燃现象好像暂时停下来了,我这边离火场有一段距离,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出问题。”诺兰的语气很急促,“但我看见之前烧起来的那些火都灭不掉……你是在现实世界吧?现在我相信你,非常相信——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实话,诺兰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证实郝仁真是从现实世界来的,但眼下的局面让这些细节问题都显得无关紧要起来。她眼前的世界正在发生惊天动地的异象,这是之前无数次轮回都未发生的情况:之前的世界剧本不管再疯狂都至少维持着“合理”,而眼前无处不在的凭空自燃的火海却像是一幕无视自然法则的噩梦。想到突然消失的郝仁,以及对方离开前说的那些话,诺兰现在只能把“现实世界”当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外面的世界也在燃烧……事实上整颗星球都在慢慢掉进太阳里,恐怕正是这一情况影响了虚拟世界。”郝仁尽可能简短的描述着真实世界的情况,随后突然想起通讯器带有投影功能,“你把通讯器下面的盖子打开,有一个蓝色按钮,按一下它,我给你传一些图片过去。”
片刻之后,郝仁将卓姆渐渐落入太阳的景象以及自己眼前的地下掩体都传送给了诺兰。
“如你所见,外面的真实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大概几千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就已经毁灭了,而星球升温应该是两三千年前的事。我们在星球表面未发现任何人类文明遗迹,但地下有一个规模巨大的避难所,我们很幸运地找到了避难所的入口,现在正想办法进入避难所核心。”
诺兰看着眼前那恐怖的烈日火海的影像,一时间似乎都忘了该怎么开口说话,她之前经历无数次轮回积累起来的知识和经验一下子成了笑话,那些东西在这个世界的真相面前竟毫无作用。
世界的真实情况让诺兰惊愕了很长时间,正常情况下,不管是谁都需要一番努力才能接受这个冲击性的事实。然而现在时间不等人,她只能强迫自己立刻接受现实并想办法做点什么。万幸,久经沙场所历练出来的镇定还能稍微发挥点作用,她拍拍脸颊冷静下来:“我在这边能做些什么?”
“随时报告虚拟世界的情况,保持联络畅通,或许我这边的PDA……帕蒂能根据这些信号分析出服务器的位置。另外就是保护好自己,这次轮回恐怕真的是最后一次,这次如果死了的话……那就真的活不过来了。”
诺兰嗯了一声,沉默片刻之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打算怎么做?”
“找到生成虚拟世界的那个服务器,全人类应该都储存在那里面,我这边有一艘飞船,可以把服务器搬走。”郝仁尽可能用轻松的语气说着自己的计划,好像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事情真的会如此轻松发展似的,“别担心,比这规模更大的搬迁工作我都干过——给你们搬家不会比搬迁一个大机房困难多少。”
诺兰那边似乎放下心来,她吸了几口气:“好,我相信你……反正也没别的可以信了。祝你顺利。”
“祝你平安,躲好火。”
通讯挂断之后,数据终端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你没告诉她这颗星球只能坚持四十多个小时啊。”
“尽可能让情况乐观一点——咱们还有足足四十多个小时来收拾这个烂摊子。”郝仁呼了口气,“只要在服务器烧起来之前找到它就好了……”
“前提是你真的有办法把服务器转移出来,考虑到避难所的规模和地下复杂的情况,你可能需要大量工程机械才能搞定这点,而且你还要有更长的时……”
“好了,这些等找到服务器再说。”郝仁打断了数据终端的分析,“现在给我更精确一点的引导,服务器的大体位置——你已经扫描这么长时间了,总该有点进展吧?”
数据终端那边停顿了几秒钟,似乎是在汇总数据,随后报告道:“维持当前前进方向,你们正在前往避难所的深层,本机在地下扫描到大量电流信号,呈网状分布在避难所及其周边,那应该是服务器的供电系统。一个主要节点就在你们前方数公里处,到那里应该至少能摸到系统的边缘了。”
郝仁他们要在这颗濒临崩溃的星球地下找到一个虚拟世界服务器——如此紧要的搜寻工作当然不能仅凭运气和一腔冲动。众人的前进路线都是由飞船雷达指示的,而且数据终端也在不断分析地层深处的、疑似服务器信号的能量反应,这些指引虽然都不甚精确但大体方向可以保证。所以众人虽然看上去是没头苍蝇一样在地洞里到处钻,但实际上确确实实是在向着避难所的深层进发。
这一点从周围越来越宽阔的甬道和越来越常见的设备机房便可以看出来:他们已经很接近这个人造掩体的核心了。
眼下这段路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地层挤压,两旁的超合金墙壁多有破裂,一些暗红色的岩石从裂口中挤进走廊,看上去仿佛从缝隙里渗进来的凝固树脂。莉莉随手一爪子从上面切了个小石块收进兜里,扭头问道:“咱们已经在这钻多久了?”
薇薇安掏出手机看看时间:“不算之前在地表的时间,咱们已经在地下呆了三小时,按照这颗星球的自转周期,夜晚已经过了一大半。”
郝仁接通和飞船的通讯:“终端,上面的情况怎么样?”
“好消息是正迎来背阳面最平静的时刻,接下来的两三个小时里地层活动会降低到最低值,坏消息是三个小时之后太阳就会升起,阳光会加热你们头顶的岩层,所有东西都会活跃起来,呆在下面会非常刺激,你们最好在那之前找到服务器,否则就只能提前返回了。”终端汇报着,突然提高了音调,“另外还有个坏消息——本机放出去的探针在几秒钟前拍摄到向阳面突然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岩浆囊爆发,大概一块相当于南美洲那么大的地壳被炸飞到太空里了,估计十几分钟后你们那边会有一次地震。”
“地震……这边地震已经快跟喝水一样了。”郝仁看着从头顶上掉落的土块石头,苦笑着叹口气,“真正的坏消息是星球快要抵达临界点了吧,地壳开始被太阳剥离下来,只要一个点被突破,接下来恐怕就跟多米诺骨牌一样要连锁崩盘。”
“本机的计算不会有错,第四次日出之前,这颗星球还能坚持住。当然下面的避难所能不能坚持住就不好说了。”
“……这真是承你吉言。”郝仁说着,挂断了通讯。
他们继续在这仿佛永无止尽的、倾斜向下的通道和竖井之间穿行,而且加快了速度,有几次甚至几乎掉入突然出现在路上的裂缝里。幸运的是前进路线准确无误,他们眼前的道路正在越来越宽阔,而且出现了大规模的洞穴和仿佛废弃居住点一样的结构。后者或许是最后一批呆在现实世界的卓姆人曾生活过的地方,但遗憾的是居住点废弃情况严重,已经找不到和虚拟世界连接的线路或设备了。
正在他们进入又一个大型洞窟时,跑来跑去当侦察兵的莉莉突然惊呼起来:“大家快来看这个!”
一行人来到莉莉身边,一条巨大的、仿佛树根一样的圆柱状物穿过岩层,横卧在大家眼前。
“要是没认错的话……”郝仁咽了口口水,“这是长子的触须……”
一条巨大的触须穿过了洞窟周围的岩层,横亘在一条深深的沟壑中,它的直径差不多有两米,黑色的外皮上遍布着干枯开裂的纹路,其外形仿佛一辆形态怪异的列车。郝仁一眼就看出这触须是长子的一部分:他对这东西简直太熟悉了。
“果然……虚拟世界的世界观基于现实,真正的卓姆星球上沉睡着女神造物的痕迹。”郝仁跳下深沟,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看上去已经完全枯死的长子触须,“……这一条触须应该已经死了,但不知道地下深处会不会还有活着的组织。”
薇薇安看着四周,面露不安:“这里是卓姆人的避难所,而长子的触须已经入侵到这种地方……”
“不管怎么说,貌似卓姆人还是活了下来:至少在虚拟世界里活着。”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拍拍手站起身,跳上地面之后再次认真观察这座巨大的洞窟。这座洞窟与之前那些人造的超合金走廊连接在一起,看上去是原本就有的地下空洞结构,洞窟顶棚以巨大的合金网格和大梁加固,而且周围的岩层中也可以看到灌注进合成材料的痕迹,正是这些强化措施让这些洞窟坚持到了今天,即便在星球慢慢解体的情况下也能坚持到最后崩溃。
众人沿着地下甬道一路深入的过程中见到了不止一个这样的洞窟,有一些是天然的,也有一些是人造的。这些洞窟有的被改造为类似居住点的样式,有的则堆放过大量物资和设备,就像眼前这个,它里面可以看到很多空荡荡的平台和金属框架,这里似乎曾经是个仓库,但储藏在这里的东西早已经腐烂干净,现在找不到一点痕迹。
不知道当年的卓姆人用了多久才改造出这样规模宏大的避难所,但仅从避难所的形式来看,他们在最初似乎并没有打算潜入虚拟世界了却余生——地下的大量居住点说明这里曾经是有很多活人居住的,应该是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他们集体潜到了更深的、更安全的地方:虚拟空间。
郝仁根据这些事实做出自己的推测:“大概是长子入侵导致他们最终完全放弃了现实世界的肉体。”
莉莉听到之后没吭声,只是好奇地来到那条长子触须旁边观察着它的模样。她看到这条触须似乎是通过一个特意留下的洞口侵入洞窟的:在洞壁上有一个用金属打造的、仿佛下水道排污管一样的大型闸口,触须正是从那里面钻进来,而且触须本身也是躺在一条仿佛特意开挖的沟壑之中。她挠了挠下巴:“我怎么感觉这条触须是被卓姆人故意放进来的?”
“他们把长子的触须放进来干什么?”郝仁这时候也发现了触须周围的设置,“难道他们想研究它?”
其他几人相顾无解,而这时候一阵晃动再次从地下深处传来。震动和巨响提醒着众人这颗星球的危急局面,他们只能暂且把长子的事情放在一边,继续按着数据终端发来的导航图向深处前进。
在接下来的甬道、大厅、洞窟中,他们看到了更多的长子触须,而且这些触须的状态让人越来越难以理解。
在进入一个巨大的人造空洞时,郝仁终于忍不住心中惊讶:“这是……”
这是一个形状规整的地下掩体,规模相当于数个足球场那么大,其穹顶高达百米,内部宽阔异常。在掩体顶端镶嵌的大量发光矿物为这里带来了微弱的光照,众人可以勉强看清这里面的情况。郝仁看到这个宽阔的空间中遍布着仿佛楼宇一样的金属圆柱,它们整齐排列,颜色漆黑,依稀可以看到其表面的金属纹路以及可能是检修舱口的地方。而这些巨型圆柱周围则可以看到大量的线缆和管道,这些线缆和管道异常粗大结实,在空中纵横交织的仿佛蛛网一样,让人忍不住想起了某种机房的线缆布置。
巨大且复杂的线缆网络,再加上那些整齐排列的圆柱体,郝仁他们觉得自己应该是找到“服务器”的所在地了。
然而这些“服务器”却跟数量庞大的触须纠缠在一起……甚至可以说是共生在一起。
大量漆黑的长子触须从洞窟顶棚垂落下来,笔直地垂至距离地面十余米的高度。它们排列整齐,规模划一,几乎像是从工厂中出来的制式产品,而每一条这样的触须周围都可以看到大量线缆与之相连,那种标准统一的连接方式也绝不是偶然所致。郝仁向空中抛出一个光源生成器,弥漫的光线让人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触须与线缆的拦截状态,他看到那些线缆与触须之间是依靠一种金属接头接驳起来,接头的一部分固定在电缆上,而另一部分则埋设在触须里。
“这可不像是……侵入进来的……”莉莉使劲仰着头喃喃自语道。
她看到洞窟顶棚排列着整整齐齐的金属环箍,每一个金属环箍中都有一条触须垂下。以哈士奇的智商都能看出来:这是人为规划的结果。
伊丽莎白跑到远处的一座金属圆柱旁,那道圆柱似乎是在地震中损坏了,它的一部分外壳已经崩裂开来。小恶魔好奇地向裂缝里看了一眼,立刻大呼小叫:“这些‘服务器’里面有东西!”
郝仁他们过去之后发现金属圆柱里并不是自己之前想象的服务器组件,那里面没有硬盘组也没有CPU,有的只是一个已经破损的大型玻璃容器,容器中似乎曾经充满液体,但现在已经干涸,一条枯萎的长子触须从里面探了出来。
莉莉跑到一个完好的金属圆柱旁,小心翼翼地用爪刃在外壳上切了个口子,里面果然也是玻璃容器,而且这个容器还很完好,它内部充斥着一种淡红色的液体,一条黑色的巨大触须浸泡在里面,生死不明。
郝仁目瞪口呆,喃喃自语:“这是人工机器和长子融合在一起了么……”
“这地方是干什么用的?”薇薇安皱着眉,“研究长子的生化基地不成?”
“就以这些东西不可能困住长子。”郝仁一边说着一边研究起那些古老的设备,虽然他看不懂这些玩意儿的原理结构,但至少能大致判断它们的技术层次,“……这是在长子触须主动配合的情况下改造成这样的。”
随后他指着那些从上方垂下来的触须:“看看那些触须,你们在‘天然’的长子身上看到过这样生长的结构么?它们明显是主动调整成这样的。同时周围的这些设备也是根据长子的形态和生理特征专门制造。这是双方密切配合的结果,毫无敌意,默契无间——虽然不可思议,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些东西。”
莉莉从某个金属圆柱后面绕了出来,一脸严肃:“而且这些设施还在运行,至少其中一部分还在运行。”
郝仁一挑眉毛:“你怎么看出来的?”
莉莉转过身,露出被熏的黢黑的尾巴:“有电!”
众人:“……”
薇薇安眯起眼睛,认真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生命力量:“不但设备在运行,那些触须里也有微弱的生命活动。这里的东西都还是活着的。”
郝仁心中一个念头按捺不住地浮上来:“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这时候地下的震动再次传来,洞窟里哗啦啦地掉下一片灰尘,数据终端再一次联络众人:“搭档!还有半个小时日出!阳光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我……这里发现一些东西。”郝仁略有些犹豫地接过通讯,随后将一系列感应设备安置在附近的电缆和金属圆柱上,他不知道这些电缆和圆柱都是干什么用的,但智能化的感应设备应该可以从中分析出有用的东西,“我现在把这边的信号传给你,它们来自避难所的线缆系统,你分析一下。”
片刻之后数据终端传来了高兴的声音:“哦哦,貌似是服务器的数据流,你们应该在一个关键节点上,沿着主电缆走应该就能找到储存器了……”
“有个问题。”郝仁打断终端的话,“储存器不是一堆硬盘,而是一个长子——或者严格地说,服务器本身就是一个长子。卓姆人生活在长子的梦境里。”
数据终端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饶是以一台PDA的镇定,它也感到了巨大的震惊。
十秒钟后通讯器里才响起终端的声音:“你说……啥?”
“我把画面转给你。”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眼前看到的景象共享过去,“看到了么,这些触须,还有和触须连接在一起的设备。我给你的那些信号都是从这些电缆里截取的。服务器的主机是一个长子……这样完全没法运出去。”
“……爹神保佑,为啥咱们总是遇上这种破事!”终端那边嚷嚷起来,“你再测试测试其他线路,说不定信号流是从其他设备上传递过来的。”
“已经测试过了,所有线缆都和触须建立着连接,而且信号源不是来自这些机器,全都来自触须。”
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把更多感应器安装在那些金属圆柱以及电缆上,同时用发射器把一些探针打入了那些垂在洞窟顶上的触须中,这些感应器检测到的信号让数据终端不得不沉默下来。
薇薇安仰头看着那些共生在一起的触须和电缆,这很明显是非常彻底的改造,不但需要卓姆人设计出合适的机器设备,也需要长子精确控制自己身体的成长才能适应这里的人类设施,如果长子不配合,以凡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点。尽管很不可思议,但事实摆在所有人眼前:这颗星球上的长子和凡人和谐共存着,而且配合的极端默契。
“会不会是卓姆人找到了强行控制长子的……好吧,想想也不可能。”莉莉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身边的一座合金圆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这么说这座避难所的主体其实是长子……而且这里的东西很明显都是人造的,因此卓姆人也不是被长子困在虚拟世界里,他们是自愿进入。唔哦,三观受到挑战了啊。”
“清醒的守护者……”这时候郝仁突然想起了那名守护巨人曾经说过的话,“对了!女神濒死的时候曾经对一部分守护者发出指令让他们去保护凡人,这个地方的长子可能是其中之一!”
“最后关头维持理智的守护者?”伊扎克斯感觉很意外,“不是说只有那些守护巨人收到了指令么?当年的长子应该是同一时间全都发疯了才对……”
“这都是那个守护巨人的说法,但当时情况那么混乱,他的情报可能不准确。”郝仁摆摆手,“或许有一部分长子还没来得及发疯就被女神亲手阻止了,女神当年也可能还选择了其他人来继承自己的遗志,一切都是有可能的。总之咱们先别追究当年的真相了,眼前的问题是怎么把虚拟世界里的十几亿人救出来!”
“怎么救?”薇薇安苦笑着指向那些触须,“如果只是个服务器或者硬盘阵列还好说,搬走即可,但这是一个与星球共生在一起的长子,要把它转移出来可不是一时半会能搞定的。”
“我们已经成功转移过一次了不是么,霍尔莱塔那俩。”郝仁还想挣扎一下,同时呼叫了数据终端,“终端,扫描一下星球深层,看看长子的触须蔓延到多大范围,如果是个小型体的话……”
“在之前那次地壳撕裂的过程中本机扫描到了蔓延整个星球的电涌信号,可能是长子的一次神经冲动。”终端直接给出了个让人丧气的回答,“虽然本机很想给你点希望,但恐怕卓姆星球上的长子是个成熟个体,它的触须已经遍及全球,除非我们能把整个星球推离太阳,否则什么都无法阻止它和这颗行星一起烧毁。”
薇薇安也摇摇头:“你别忘了上次在霍尔莱塔是怎么成功的——我们动用了艾瑞姆精灵的工程舰队。艾瑞姆精灵的技术实力有限,他们的设备恐怕没办法在这里用,这颗星球离太阳实在太近了。”
郝仁沉默下来,他知道终端和薇薇安说的都是事实。而且他心里还知道困难远不止这些:即便艾瑞姆精灵的工程机械在这里能用,他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调集那些人手和安排方案,他也没办法保证在这个挖掘过程中长子可以安然无恙,更没办法保证虚拟世界在这个过程中还会保持稳定。上次他在霍尔莱塔的工程是将长子作为敌人排除,因此生死勿论,而在这里……他必须确保长子安然无恙。
这时候莉莉突然眼睛一亮想起件事:“对了,脑核!长子的脑核好像是可以离体存活的,它的所有记忆和思维都在脑核里面——那东西体积好像不大吧?”
众人心中的希望一下子被点燃,郝仁也想到了他从魔王城里带出来的那种红色圆球:作为长子的思维核心,它的尺寸却只有几米,如果可以把那东西剥离出来的话,或许真的有门!
“好,我们往更深处去,看长子的脑核在什么位置。”伊扎克斯瓮声瓮气的声音让人信心大定,“房东,你知道该怎么找么?”
“很简单,顺着神经信号找。”郝仁立刻指向他刚刚设置的那些感应装置,“把这些东西直接连接到触须上,长子的强神经信号都是从脑核发出来的,应该很容易检测到。”
晶核研究站的各项研究成果终于派上了用场,通过对两个霍尔莱塔样本的分析,郝仁现在对长子的生理特征已经有了一定了解,他知道如何追踪长子的神经信号以及辨认后者的大部分组织器官。他相信脑核就被埋藏在地下深处,但应该不会太深:过于靠近地心的话会受到高温炙烤,会影响脑核的稳定性。
郝仁释放出自己随身空间中的所有自律机械,再加上跟着一起过来的队友们,一大帮人开始七手八脚地将那些感应装置安装在洞窟里的长子触须上。那些感应器的外形如同巴掌大的圆筒,在接触到需要扫描的物体时会立刻变形,其下半部分能完美地贴合在长子粗糙不平的触手表面。数据终端知道郝仁这边的行动之后也立刻开始配合,它调用了飞船主机的所有空余线程,开始分析那些感应器传来的海量数据并从中找到属于生物神经冲动的部分。一切又似乎突然有了希望,所有人的干劲都被鼓舞起来。
莉莉负责用爪刃切开那些合金圆柱的外壳,在不影响这些设备运转的情况下将感应器放在那些存放触须的容器表面,正当她仔细认真地做着这项工作时,一阵突然袭来的强烈震动几乎把她从合金圆柱上震下来。
“轰——咔咔——”
怪异的岩层摩擦声从众人头顶传来,而且动静比之前几次都大,整个地下掩体开始剧烈震动,听上去简直如同整个星球就要在头顶崩塌一般。莉莉在半空大呼小叫着:“哇!房东,又地震了啊!”
“搭档!日出,日出!”数据终端的声音响彻所有频道,“太阳升起来了,你们头顶的地壳正在加热,赶紧撤出来!”
郝仁在剧烈的震动中勉强站稳身体,等待这阵震动稍微平静一些之后他抬头看了看掩体的顶棚,随后拒绝了撤离的建议:“再等等,这边看上去还能坚持住。”
“你认真的?!”
“我不是冲动。”郝仁解释着自己的想法,“这里是地层深处,应该稍微稳定一些,地壳崩溃应该是先从表层开始的,这里大概可以坚持到第二次或第三次日出。而且这个避难所本身看上去也很结实……再给我点时间,说不定脑核就在这下面藏着。”
数据终端那边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是在计算可行性,随后它很人性化地叹口气:“知道了,看样子确实能支撑下去。你千万小心,一旦有崩塌迹象就立刻撤出来——否则万一避灾系统反应不及,亿万吨的地壳坍塌下去可就瞬间没命了。”
郝仁嗯了一声,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一条巨大的长子触须横卧在他眼前,这是一条应该是主信号线路的触须,它被安置在一个长长的合金槽道里,上半部分插满了电极和输送营养液的管道。郝仁伸手抚摸着这条触须粗糙的表面,尽管一直以来这都是他要面对的头号危险敌人,但现在一种异样的感觉让他有了别的想法。
“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郝仁拍拍触须的外皮,“我们正在努力,你也多坚持一下吧。”
郝仁不知道这条触须的主人能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但他现在真心希望这个长子可以多坚持一会——这颗星球距离临界点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太阳的引力和不均匀的加热过程正在把它的地壳一点一点扯下来,即便以长子的身体强度也无法对抗这种力量。巨龟岩台号和郝仁带来的队友们都无力扭转这颗星球的命运,虚拟世界的时间已经不多,现在能延长虚拟世界寿命的,恐怕只剩下长子自身的坚持而已。
从一个小时前开始,地下世界的震动就片刻没有停止,大大小小的晃动几乎让人感觉自己是站在一面巨鼓上,时不时从某个方向传来的岩层崩塌的爆鸣声更是让人胆战心惊。种种迹象表明这颗星球正在大踏步走向解体,也时时刻刻提醒着大家他们正在跟着一块五十万亿吨的巨石坠向太阳。但在地下掩体中忙碌的众人此刻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他们正在紧张地追踪着触须中传来的神经信号,并根据舰载计算机传来的分析结果前往脑核可能的所在地。
现在队伍已经离开了之前那个存放大量合金圆柱的大厅,正在一片仿佛蛛网般复杂的地下结构体中快速穿行着。这里到处都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的走廊和大大小小的洞穴地宫,整个地下世界复杂的仿佛一片无边无际的迷宫,如果不是有舰载计算机导航,在那些充满岔道口的通道里前进恐怕立刻就会迷路。郝仁起初惊讶于这地方的复杂,他觉得这种结构不太适合给人居住,但很快他便明白过来为何地下避难所会设计成这样:因为这里所有的隧道和洞窟都是顺着长子的触须建造起来的。
所有的主干通道中都可以看到巨大的长子触须,这些触须就仿佛通道的骨架一样沿着地面的沟槽或者墙壁上的凹槽延伸着,在它们周围可以看到专门设计出来的支架和保护措施,而且每隔一段距离便可以看到一些电缆和管道连接在触须上,这些东西显然都是在长子的许可下被安装上去的。
整个地下避难所便是一个沿着长子建造起来的洞窟系统,这样一来之前那些巨大的地穴似乎也有了解释:
它们可能也是在长子的帮助下建造起来的,毕竟这颗星球的地质特征似乎并不适合生成那么多天然洞穴。
随着一路深入避难所深处,郝仁心中也在不断涌出各种各样的感慨。一直以来,长子在他心目中都与绝对的毁灭和生态灭绝联系在一起,他所见到的尽皆是长子触须造成破坏的场面,尽管他知道这种强大的生物是生态系统的塑造者和最初的园丁,但长子的毁灭形象仍然在其印象中根深蒂固。
然而在这里,郝仁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情况:长子与凡人的造物和谐共存着,种种迹象表明卓姆人应该是从一开始就与长子共同生活了。他们以巧妙而又恰到好处的方式设计了这个避难所,并能够制造出一整套与长子完全匹配的设备,这必然要有多年的默契与沟通才能办到。
郝仁想起了自己在伊扎克斯老家得知的情况:长子是可以和凡人种族友好相处的,它的本性其实相当温和。
当时他对这个情报还是满心惊讶,而现在真真切切的例子终于摆在眼前了。
在穿过一条容纳着四条大型触须的走廊之后,众人眼前出现了一座近乎正圆形的洞窟。这洞窟的结构与当初霍尔莱塔的“神圣洞窟”非常相似,规整的洞窟中央有一片凹陷下去的地面,一大团不可名状的生物组织静静地卧在凹坑之中,而洞窟周围则可以看到整齐排列的大量洞穴,一条条触须从岩壁里延伸出来连接到中央的生物组织上面。这时候地下世界的震动正好稍微缓和下来,郝仁听到了回荡在这洞窟中的声音:仿佛心跳一样强有力的“噗通”声。
“这里是一个大型神经节,而且还有一套维持体液循环的泵结构器官。”郝仁根据之前收集到的研究报告搞明白了眼前这些生物组织的功能,“我们已经很接近脑核了。在这里设置一些感应器,应该可以检测到来自虚拟世界的信号了。”
莉莉立刻领着一大群自律机械上前,把感应器放置在那个巨大的、不可名状的肉团上。之前她刚做这项工作的时候还有点紧张,但现在已经完全熟悉起来。
而郝仁则观察着洞窟里的其他东西:这里不但容纳有长子的组织器官,也像其他地方一样设置着大量人工设备。他看到大型神经节周围设置着一些黑色的机器,那些机器上的线缆同样连接在长子的触须上,如同人工制造的小型触须一样。
这些机器是第一次看到,它们和之前那些用于维持长子生存的东西似乎不太一样。郝仁好奇地上前查看机器状态,却惊讶地发现其中一台设备的显示器竟然发出了微光。
这里竟然还有一台可以操作的——简直是个奇迹。
“似乎是电脑一类的玩意儿……至少可以查资料。”郝仁上前摆弄了几下,发现这东西的操作模式以及系统架构跟诺兰那边的电脑差不多,“嗯?”
薇薇安走了过来:“发现什么了?”
“是避难所的建造记录,还有虚拟世界计划的零星资料,数据库损毁严重,能读出来的东西不多。”郝仁检索着残存的日志,“……这上面记录说建造避难所是为了躲避一场灾害,卓姆人和‘起源之根’共同在地下建造了坚固了堡垒来对抗世界末日,这里的‘起源之根’指的应该就是长子……”
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把资料中的重点指给薇薇安看,这台古老的设备运行不是很稳定,屏幕上也时不时出现古怪的乱码,但总归还是能勉强使用:“这些是虚拟世界的编码记录,似乎是大量科学家和长子一同设计了一个模拟机制,这个模拟机制可以保证所有人类在一个共同的梦境中长期生存,一直生存到……”
“生存到什么时候?”薇薇安问道。
“生存到返回现实世界。”郝仁的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这里提到了一个返回现实世界的计划表!他们似乎准备等外面的灾难结束之后返回现实世界,他们还提到了生态圈复原计划和躯体重造计划……”
薇薇安呼了口气:“计划看来是出了问题,这颗星球的状况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能重建生态圈的模样。话说这上面提到灾难的具体情况了么?是指行星落入太阳么?”
“当然不是,要早知道行星会落入太阳的话他们就不用指望重返现实了。”郝仁摇摇头,“行星降轨是两三千年前的事,而避难所的建立是一万年前,所以落入太阳应该是个意外——大概就是这个意外完全破坏了整个计划。”
说着,他抬头看向位于洞窟中央的大型神经节:“大概也是这个意外导致了虚拟世界开始出现走向末日的剧本,这样的话就能和诺兰记忆中的时间线大致对上了:她记忆中世界出现走向末日的趋势也是差不多两三千年前的事。”
薇薇安稍微露出些疑惑的神情,随后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是说……”
“它在做恶梦。”郝仁抬手指向那团不可名状的生物组织,“于是整个世界都被噩梦吞噬了。”
薇薇安惊奇地张大眼睛,而正在这时,诺兰焦急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中传来:“郝仁!郝仁!我这边有情况!”
郝仁马上接通:“怎么?火又烧起来了?”
“不——我刚才好像又‘听’到编造者的声音了!”
“编造者”,这是诺兰称呼这个世界幕后的控制者时用的称呼,现在郝仁知道所谓的“编造者”应该就是长子的意识,诺兰似乎拥有特殊的才能,她在虚拟世界中偶尔可以听到长子的一两声梦呓。人类是无法理解长子的思维模式的,所以她听到的这些梦呓通常都模糊不清。
但这次的情况貌似有所不同。
“你听到什么了?”郝仁急促地问道,他从诺兰的声音中听出了不详的意思。
“我不知道自己的理解是不是有问题,但我听到这个世界要执行‘安乐死’……”诺兰的声音中带着恐惧,“那个声音说它要把一切痛苦阻挡下来,在某种崩坏到来之前,让世界毫无痛苦地死去。”
郝仁深吸一口凉气。
长子坚持不住了。
突然到来的消息让郝仁一下子有点手足无措,在这最紧张的关头,他最怕的正是作为世界服务器的长子坚持不下去的情况。他抬头看着洞窟中的大型神经节,这团巨大的生物组织仍然在散发出微微红光,并发出沉闷的搏动声,然而这搏动声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噪音,那是一个巨大的远古生物在恒星的炙烤下发出的痛苦呻吟。
郝仁愣了一下子之后对诺兰急促地说道:“让它坚持住!”
“让谁?”诺兰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不管让谁,你能听到它的声音,它应该也能听到你的,想办法把你的想法传递过去——无论如何多坚持一会!我们这边就快要找到储存记忆的器官了,哪怕再坚持几个小时都好!”
不知道诺兰能不能理解这些抽象而混乱的事情,但通讯器中还是传来少女坚定的声音:“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我会努力的!”
伊扎克斯听到这边的动静过来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
“长子可能坚持不下去了。”郝仁简短地说道,“它正打算结束这个噩梦。”
“也就是说……”
“十几亿卓姆人的灵魂会在梦醒时分死亡——现在我只能让诺兰试着给长子打气,但不知道它能不能就此多坚持一会。事实上我都不确定长子是不是真能听到诺兰的声音……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诺兰是一个怎样的个体,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话说还没有找到脑核的位置么?”
出声回答的是莉莉:“没有,神经信号非常紊乱,越是靠近神经节富集的区域就越是混乱。终端说这是因为这个长子的身体结构发生了变异,大概是为了改造成适宜成为服务器的形态,它的脑核和神经节之间的连接方式不太一样。”
郝仁抬头看向洞窟中央的巨大器官,那团如同血肉和植物藤蔓交织而成的怪异肉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顿下来,组织器官之间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微弱,洞窟中的搏动声也变得迟缓无力。尽管地表的火海还未烧到这里,但它的生命力已经开始流失。诺兰在虚拟世界中听到的声音在现实中得到了印证:长子的意志就要放弃抵抗了,它已经在太阳的炙烤下坚持两千多年,一直在尽可能保护自己体内的人类灵魂,但现在它意识到这一切即将结束,在更大的崩坏到来之前,它希望能让卓姆人毫无痛苦地死去。
或许它甚至没意识到正有一群人在想办法挽救自己的脑核——它的感应器官都被阳光烧毁了,地下部分也完全用来维持虚拟世界的运转,根本没有余裕去感知郝仁他们的行动。
“诺兰的交流可能失败了。”伊扎克斯的眉毛拧成一团疙瘩,“我能感觉到这个古老的生物正在杀死自己。”
郝仁沉默着跑到大型神经节旁边,将手直接按在一条裸露出来的灰白色组织物上,努力想激发出自己那种可以与其他守护者意志相连的能力,他在脑海中不断重复着呼叫:“能听到么?我们正在现实世界想办法,有一艘飞船停在你的上方,我们有能力把你的脑核转移走——只要你能在我们开始切割之前保持清醒就行。现在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呼叫持续了数遍,但丝毫没有回应,长子仍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通讯器中响起的是诺兰带着惊惶和绝望的声音:“天黑了……星星在消失,街道上的人正在一个个突然睡着……他们脸上带着奇怪的笑……”
此时此刻,悬停在卓姆上空的巨龟岩台号正在慢慢爬升高度,数据终端希望换个角度来对这颗星球进行更全面的扫描。而就在它将飞船升上高空的时候,恐怖的一幕突然从外部监视器传来。
卓姆星球向阳的一面在阳光加热下迅速化为火海,巨大的岩浆洪流在星球表面奔腾,大片大片的地壳在引力的作用下隆起。突然之间,一切似乎抵达了某种临界点,一条空前巨大的鸿沟出现在星球表面。这条鸿沟的宽度几乎可以容纳下整个喜马拉雅山脉,并迅速沿着阳光照射的轨迹蔓延开去。
高温导致岩层变得脆弱,这成为了致命的突破点。
数以千万计的岩层碎片就仿佛爆裂出去的弹片般飞向太阳,卓姆的三分之一表面几乎在瞬间便被整个剥掉了一层,那条巨大的鸿沟化为了一片丑陋而骇人的伤疤,其宽度几乎能容纳一个月亮。
舰桥上的五月等人发出一阵惊呼,数据终端在通讯频道中尖啸着:“搭档!阳光达到峰值了!”
当头顶那阵几乎能把普通人震成粉末的轰然巨震传来时,郝仁却突然一下子冷静下来,同时心中冒出了一些隐隐约约的、连他自己也捉摸不透的想法。他问了诺兰一个奇怪的问题:“你没有睡下去?”
诺兰身处的虚拟世界正迎来最后一场梦境,整个世界在缓缓步入黑暗,所有人类都将在甜梦中安乐死去,这时候诺兰恐怕已经成为世界上唯一一个还保持清醒的人类。听到郝仁的问题之后她本能地愣了一下,随后终于自己也意识到有哪不对:“我……我还醒着啊,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好像没事。”
郝仁暂时挂起通讯,飞快地跑到之前查询过的那台黑色设备旁,这台设备上记录着与建造虚拟世界以及改造长子有关的情报。幸运的是这片掩体真的很坚固,而且被长子的庞大身躯保护着,现在这里的设备竟然还在运转。
打开搜索功能之后,郝仁毫不犹豫地输入了“诺兰”这个关键字。
果然有对应的资料弹出,而且上面的内容令郝仁无比惊愕:“这是……”
薇薇安和莉莉闻讯赶了过来,她们看到资料上的内容之后也是一愣,郝仁则缓缓呼了口气:“怪不得,我就知道她身上那么多异常的地方,身份肯定不一般,只是没想到……”
莉莉喃喃自语着接过了后半句话:“她是世界上唯一一个NPC。”
“说NPC也不太准确,她是虚拟世界中与长子相对应的另一部分。”郝仁一边说着,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转着一个个计划,同时他把这边发现的情况全都传到了帝国上将号,“终端,我这边需要点技术支援。”
“技术支援?多大当量的?”
“……我是说真正的技术支援。”郝仁咬着后槽牙,“告诉我,这些情报能派上什么用场。”
终端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赶紧查看了一遍刚刚上传过来的资料,它还没来得及惊讶诺兰的真正身份便已经想到一个方法:“根据资料上说的,诺兰是这个‘服务器’的机械部分的意识代表?”
“说意识代表并不准确,她自己不知道这点,她只是作为这套虚拟系统的一个监控程序在运行着,她本人的意志是与这个任务无关的,她的工作只是在虚拟世界中活着,以此来让外面的机械设备判断系统稳定性而已。”郝仁解释着,“现在她已经影响不到这个系统了。事实上她从一开始应该就没有这个影响能力……毕竟她只是个检测代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系统注册表里有个位置,她内部有一条线路是和长子的意识直接连接的,哪怕她自己不知道这条线,这个连接也能用。”终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本机可以建立一个转译程序,你去和诺兰通话,本机检测诺兰和系统的连接规则,然后以她为跳板——把你的精神直接连接到长子的思维里去。这样你不但可以让长子保持清醒,甚至还可以顺便问清楚脑核的所在地,接下来的事情会非常简单。”
郝仁毫不犹豫:“好,值得一试。”
“你确定?长子的精神力量可是碾压级的玩意儿,有可能你在听到它低语的瞬间就变成白痴了。”
郝仁笑了笑:“但这边的是个好孩子,不是么。别那么多废话了,告诉我怎么做。”
一个用于监控检测虚拟世界运转情况的程序——这就是诺兰的真实身份。
郝仁在洞窟中的设备上找到了大量有关虚拟世界建造经过的资料,其中便正好有提及诺兰的部分。如果不是他灵光一闪想到去查这些东西,恐怕谁也不会知道诺兰的真身会是这样。
卓姆人与长子共同协作建造了一个庞大的、几乎可以百分之百模拟真实世界的虚拟系统,这个系统由两部分组成,即长子的生物意志部分与机械设备的AI部分。其中长子的生物意志是虚拟世界的主体,整个系统其实就是建立在这个古老生物的梦境之中,长子巨大的精神力量可以容纳十几亿人类在同一个梦境中生存;而机械AI则更像是维护这个系统用的附件,它生存在那些与长子相连的海量机器设备中,这些机器设备包括郝仁之前见到的那些合金圆柱以及庇护所更深处的大量阵列服务器,它们时刻监控着虚拟世界的运转,是卓姆人沉睡之后留在现实世界中的哨兵和保姆。
作为监控系统的机械AI非常庞杂,诺兰便是这些监控程序的表现界面之一。
不过她对自己的身份一无所知,因为最早期的设定便修改了她对自己的认知部分。她只是在这个虚拟世界中生存着,以人类的方式体验虚拟世界中的一切,她的一切感知都被模拟信号转换成人类视角——监控系统正是通过这种方式确定虚拟世界的运转是否仍然适宜人类生存,而这种作为“探针”的生活也正是诺兰的使命。
郝仁不知道在原定计划中诺兰的最后任务是什么,这部分资料已经随着系统错误而损毁,再加上卓姆人的“重返现实计划”早就成为泡影,再去追究虚拟世界的原定轨迹已经没了意义。而且说实话,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些细节的时候。
在数据终端的指导下,郝仁迅速指挥着自律机械们将大量探针刺入了长子的神经节中,在物理层面加强了和后者的联系,这些联系可以让他在不使用休眠舱的情况下接入长子的梦境。随后他倚靠着长子的一条触须坐下,尽可能让自己的身体靠近对方的神经系统,接着他对身边的莉莉和薇薇安说道:“接下来我要去直接和长子对话,你们在旁边照应一下。”
莉莉连蹦带跳地咋呼着:“房东房东,如果洞窟塌下来怎么办?”
郝仁耸耸肩:“那当然只能跑路了。”
“我还以为你要说宁死不退之类的蠢话。”薇薇安微笑着俯下身拍拍郝仁的肩膀,“你放心吧,除非洞窟塌下来,否则我绝对不让任何东西打扰到你。”
郝仁比划出个胜利的手势,将脑袋靠在身后的神经触须上,在心中默念一句:“激活链接。”
洞窟中的震动和怪响潮水般退去,一片黑暗从四面八方袭来,紧接着,一种异样的灼热和沉闷感仿佛要把自己埋葬一样从周围涌了过来。郝仁张开眼睛,看到自己站在一片昏暗的天地中。
这是一个怪异而凄凉的世界,单调死寂的黑白灰三色组成天地间的一切。在一望无际的广阔荒野上还依稀可以看到仿佛城市遗迹一样的建筑残骸,这些曾经是高大建筑物的东西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框架和水泥废渣,它们就像缺乏细节和渲染的3D模型一样,结构简单表面粗糙,胡乱在大地上堆放的模样处处体现着梦境般的怪诞之感。天空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任何其他明显的光源,某种灰白色的雾气飘荡在高空,均匀地覆盖了整个大地。
在这个缺乏细节的粗糙世界中,仅有的复杂事物只剩下一样东西,那就是人类。
随处可见人类躺在荒凉的大地上,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仿佛劣质三维模型一样的光滑橡胶状,而他们自身则还保持着仅有的复杂细节,这意味着他们的灵魂数据还未消散。郝仁随意低头看了一眼,便看到那些躺在地上的人类仿佛陷入美梦一样沉睡着,他们表情恬静,脸上带着怪异的微笑,如同在梦境中得到了永恒的安宁一般。
这就是整个世界的安乐死,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郝仁抬起头四处寻找着诺兰的身影,他是以对方为跳板接入这个世界的,所以后者应该就在这附近。就在他环顾四周的时候,诺兰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天空消失了,植物消失了,颜色也消失了……整个世界一点点死寂下去……”
郝仁循声望去,看到诺兰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一块低矮的灰白色方块上——这方块可能是一座建筑物的零件,但它现在只剩下一个未上色的粗糙模型——她迟缓地抬头看着这边,声音仿佛在梦呓:“我为什么没有跟他们一样睡下去?你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黎明前的黑暗。”郝仁快步上前抓住了诺兰的手,这个动作似乎让后者稍微振作起来,“你信任我么?”
“我还能做什么?”诺兰反问了一句。
“那就敞开心扉。”郝仁看着诺兰的眼睛,“我会通过你的心灵为跳板,与这个世界背后的控制意识交谈,这个过程中你会感觉自己的全部身心都受到窥探,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对你的心灵动任何手脚,我只是需要你来建立连接。这解释起来很困难,所以我没办法向你解释,你……愿意么?”
诺兰迟缓地眨眨眼,现实世界的机器装置正在渐渐崩溃,她的思维也因此受到了影响,但她终于还是理解了郝仁的意思并缓缓点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全交给你吧。”
郝仁嗯了一声,对待命中的数据终端发出指令:“终端,把诺兰的登陆接口打开,接入转译模式。”
当最后一步跳转完成的瞬间,诺兰的身体震动了一下,随后张大眼睛陷入仿佛灵魂离体般的状态,而与此同时,郝仁感觉到自己的精神突然被引导到了另外一个庞大的、不可描述的、近乎被人类无法理解的意识体面前。
有史以来第一次,一个人类把自己的精神和长子直连在一起。
这是史无前例的冒险和壮举,因为在此之前的任何人都无法承受守护者的精神力量,别说是直连,在霍尔莱塔上的那些精神强韧的修道士们仅仅是稍微听到了长子和守护巨人的梦呓般陷入疯狂之中,这种连接的危险可想而知。
然而郝仁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疯狂的迹象,尽管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个人类无法理解的庞杂意志连接在一起,但这个庞杂意志却没有丝毫敌意。
长子只是在好奇地观察着这个突然和自己连接在一起的“小不点”,从后者身上,它感觉到了几种熟悉的事物。其中一个是真神的神性,那来自渡鸦12345的映射,而另外的熟悉气息则包含源血、女神造物以及……无法分析的东西。
郝仁在幻觉中仿佛看到了无穷无尽的光芒,光芒中有一团不定形的、无法判断颜色和大小的影子,他认为这就是长子,至少是他以一个人类的思维能够理解的长子的灵魂形态。他试着和这团影子交谈:“你能听到我的声音么?”
令人难受的沉默,这沉默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幻象空间中才终于响起一个声音:“痛。”
“痛?”
“很痛,很热……”那个声音从所有方向传来,“很害怕……”
郝仁愣了一下,他知道这声音应该是长子的思维,然而他没有想到对方竟会如此坦白,甚至坦白的……像个孩子。
“你是这颗星球的守护者是吧?”郝仁迅速从短暂的惊愕中缓过来,语气急促地说着外面的情况,“我知道你现在坚持的很痛苦,但你再多坚持一下,我们正在想办法把你……”
他话说到一半便被打断,长子仿佛正身陷混乱之中,四面八方骤然传来了它庞杂混乱的思绪之声:
“妈妈让我在这里保护弟弟妹妹们,但那之后妈妈再也没有和我说过话……”
“妈妈说哥哥们疯了,她让我藏起整个生态圈……”
“最后我只能让所有东西回到源血里,但妈妈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外面好热,好热,好热……”
“我谁都没有伤害啊,我只是在帮妈妈照看花园……”
“为什么妈妈不说话了,妈妈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跟我说话了……”
“我想妈妈,真的好想妈妈啊……”
长子的声音就仿佛无数个思维混杂在一起同时吵杂起来,一瞬间的海量思绪让郝仁头痛欲裂,但在自己即将被这些精神冲垮之前,渡鸦12345的神性祝福突然让他一下子恢复了清明。抓住这瞬间的清醒机会,郝仁喊出了这种情况下最管用的,也可能是唯一管用的一句话:“我带你去找妈妈!”
无数个声音同时响起:“妈妈?”
“对,我们也正在寻找创世女神的下落——也就是你的妈妈。”郝仁晃着脑袋,“她出了些状况,目前正在宇宙深处沉睡。如果你能坚持下去,我就带你去找你妈妈。”
“你们……是谁?”长子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郝仁飞快地说着,“这颗星球正在落入太阳,但我有一艘飞船,可以把你的脑核转移出去。你把所有意识和卓姆人的灵魂都保存在脑核里……你知道脑核是什么吧?就是你的思维核心,储存所有记忆的地方。我把它带到安全的地方,这样问题就解决了。你不会被太阳烧死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长子的声音沉寂了片刻,再度响起的时候却带着遗憾:“不行的,这样不行的。”
“为什么?”
“没有脑核啊……”
郝仁:“?”
愣了几秒钟之后,郝仁才终于开口惊呼:“没有……脑核?!那不是你的重要器官么?”
长子没有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庞杂、混乱、几乎让人头痛欲裂的思绪突然碾压般地传来,郝仁刚开始还以为自己遭受了精神攻击,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大脑中多出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记忆和知识。他反应过来这是一种更高级的交流方式:长子大概是感觉对话效率太低,它直接把自己的知识和经验共享了过来。
郝仁检索这些记忆之后目瞪口呆:“这是……”
卓姆星球上的长子没有脑核,因为它在一万年前便把脑核进化成了别的形态!
通常情况下一个成熟期的长子体内会有若干脑核,其数量不会超过两位数,但卓姆星球上这个不同。为了容纳那个庞杂的虚拟世界,也为了更好地和卓姆人编写出来的程序语言兼容,这里的长子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了有计划的重塑。它把自己的脑核分解成无数神经簇均匀散布全身,这些额外的神经簇能生长出更多的神经触须,而后者便是和外面那些机械设备连接的关键器官。将脑核分解成无数个小部分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拥有充足的备份:即便整个星球三分之二遭遇灾害,剩下的三分之一神经簇也可以维持虚拟世界的完整。
现在的长子等于是把自己的大脑拆分融入到了全身各处,整整一百多万个“小型脑核”分布在卓姆星球的每一寸土地下面,而且其中大部分如今已经被岩浆和火海包围,正在批量死亡着。
这根本不可能带走——哪怕郝仁现在就能找到一支星际工程队,他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把所有小型脑核从星球上分离出去。这些分布式的大脑原本是抵御灾害的安全措施,但现在却成了保全卓姆文明和长子生命的最大阻碍。
一万年前,根本没人想到这颗星球会突然变轨落入太阳。
“如果抛弃虚拟世界的资料,只把人类和你的灵魂压缩在少数几个‘小型脑核’里带走可以么?”郝仁拼命想着替代方案,“那些小型脑核的容量不够么?”
“妈妈说过,灵魂是最复杂的信息,我的精神世界有一大半都用来容纳那些灵魂。”长子回应道,“梦境里的其他东西只占一小部分,即使放弃那些……也没用。”
长子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精神容量都已经用于承载那十几亿的卓姆人灵魂,而虚拟世界的其他部分——包括山川河流风土云雾在内的一切反而是最无足轻重的部分。想通过压缩数据的方式把卓姆文明打包带走是不可能的。
从巨龟岩台号传来的通讯突然打断了郝仁的思索:“搭档,太阳落下去了,但星球受损严重,在这么下去……恐怕你和虚拟世界之间的通讯都会坚持不下去的,本机检测到行星地层下面的电涌信号正在减弱。”
“我想睡觉了。”长子的声音也在同时侵入郝仁脑海,“太累了……太热了……这样下去,现实世界的感觉也会传给梦境里的人类。让我们睡下去吧,睡着之后一切都会好的,妈妈也会回来……”
“我说过要带你找你妈,老子说到做到!”郝仁大声打断长子的声音,同时一个闪电般的念头骤然划过脑海,“通讯……通讯……对了!还有个办法!”
长子好奇地关注着他的动静。
“灵魂,说到底也是数据对吧。”郝仁看着眼前那团不定形的光影,“卓姆人能通过设备把灵魂输入到你体内,所以理论上你‘大脑’里的灵魂也应该能输入到别的地方!”
长子犹豫着:“理论上……是可以的,但……”
“没什么但是,只要理论可行就可以,总比安乐死强。”郝仁目光灼灼地看着那团白光,“我带不走这个文明的躯体,但我可以带走所有的灵魂——把虚拟世界的数据库和转码方式给我,我把你们的灵魂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数据终端在线路上旁听着郝仁和长子的交涉,它插了个嘴:“这个计划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我们需要一个空前巨大的数据库。十几亿人的灵魂再加上一个长子,这数据量不是儿戏,你打算把它们存到什么地方?”
“我有数据库——晶核研究站。”郝仁感觉自己的思路空前清晰,大脑的状态比什么时候都好,“那是一个科研站点,而且是专门为了研究长子设计的,它的数据库比长子的脑容量还要庞大许多倍。”
“那如何把这些数据发送过去?”
“建立通讯链,我们有探测无人机群,把那些无人机作为中继站,在宇宙里铺一条从卓姆到晶核研究站的广播线路,带宽不够就把巨龟岩台号的大功率天线也打开,总能有办法的。”
“接口呢?你要怎么把长子的记忆库从卓姆星提取出来?这个接口的带宽必须非常高,否则不可能在几十个小时内把十几亿人的灵魂转移出去。”
数据终端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到最后这个的时候郝仁终于一下子愣住了,但长子这时候突然开口:“在星球赤道附近,那里可以打开,有一个很大的数据释放点。我可以把数据从那里释放出去……但只能使用一次,太阳会烧毁它的。”
“数据释放点?”郝仁有些惊讶,“那是干什么的?”
“曾经,弟弟妹妹们还想要回到现实世界,不过那是星球坠落之前的计划了。”
郝仁一下子明白过来,长子提到的大概正是之前那些资料里记录的、卓姆人“重返现实”计划的设施。他没想到这个设施竟然是深埋在地下,而且直到现在还能用。
他拍拍手,对线路上的数据终端说道:“好了,所有要素齐全,还有什么问题么?”
“本机已经对无人机群发出召集指令并开始编写数据链所需的驱动程序,现在唯一的问题只剩下时间——三十六小时后卓姆分解,让我们和太阳赛跑吧。”
“我会跑赢的。”郝仁嘴角微微翘起,抬头看着长子的灵魂之影,“现在我要返回现实世界去做好准备,我会保持现在这条联络畅通,你知道诺兰吧?通讯是通过她跳转的。接下来我们还有三十个小时的时间,所以……”
“我会努力的。”一段意念直接传入郝仁脑海,“妈妈说过,做事情要做到最后。”
果然总是会提起母亲么。
郝仁笑了笑,退出这种奇妙的直连状态。他眼前再度出现诺兰那副有些呆滞的面容,由于承载了大量的数据通信,后者的思维已经被压制到最低值,她只能隐约搞明白现在发生的事情,但却很难做出什么生动的响应。郝仁知道现在不是寒暄和解释的时候,他只能扶着诺兰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坐下:“我去忙了,你安心等着。”
诺兰迟缓地看着眼前的人,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郝仁退出到现实世界,薇薇安和莉莉立刻关心地上前询问情况,郝仁对她们摆摆手:“把所有自律机械留在这里维持这边的数据链,咱们回飞船。”
在旁边待命的自律机械们纷纷聚拢过来,将自己的机械触手贴在长子的神经节上,以此代替了郝仁的位置。
一行人返回巨龟岩台号的舰桥,郝仁快步来到控制台前:“终端,情况怎样。”
“无人机群正在向这边移动,都切换到了高速通讯状态。探测用的无人机带宽有限,所以需要设计一条极端精确的链路才能保证传输成功,具体带宽是否够用还要等把数据库提取出来才知道。晶核研究站那边已经开始重组资源了,数据库容量应该是够的,但那边缺乏虚拟现实程序,等卓姆人和长子的灵魂转移过去之后需要在晶核研究站的主机内建立一个虚拟世界才行,不过那是之后的事。”
“和长子的通讯呢?”
“刚刚完成重新定位,依靠你留在地下的那些自律机械,通讯还维持着。”终端说着打开了控制台前的全息投影,投影上呈现出一团模糊不定的光芒以及几行文字,那些文字是长子发来的问候。
“长子的精神模式与普通生物有巨大不同,这条简陋的通讯链路没办法百分之百地转换出它的想法,所以只能显示出文字来,但姑且是够用了。”
在巨龟岩台号的指令发出之后,宇宙各处的探测无人机纷纷作出响应,一个庞大的超高速数据链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建设起来。数以万计的无人机群从游荡中折返,它们有的正在数百亿光年之外绘制星图,有的正在某个荒凉的黑暗星球上建造基地,有的正在太空中设置哨所和工厂,现在它们暂停了眼下的工作,除去维持机群功能所必须的个体之外,大量机群从宇宙深处聚集在一起,在广袤的太空中铺设起了规模宏大的传输系统。
由于探测无人机本身的带宽有限,它们全都切换到了能进行超高速通讯的“织巢”模式,这个模式下无人机之间的通讯距离会有所缩短,但通讯效率却极大提高。无数这样的无人机就仿佛接力一样在晶核研究站和卓姆星球之间部署下来,它们在寒冷死寂的宇宙中张开自己银白色的天线系统,一个接一个地遥相呼应,等待着一次十六亿灵魂的传输。
在卓姆星球上空,刚刚抵达此处的无人机母机们正在紧张有序地建造一个大型天线阵列。那些闪耀着银白色光辉的、形如飞船的大型探测器在恒星至卓姆的延长线上悬停下来,将它们从机群基地里带来的大型天线组装成一个半径达到一公里的巨型圆环,大量小型无人机在阵列周围穿梭忙碌,将天线和能源系统固定到位,并且每完成一个部分便将自己也固定在天线的插槽里。机群意识控制着这项复杂精密的工作,在它的指挥下,那些大大小小的“飞船”比任何人类舰队都要灵活准确。
恒星的灼热光辉照射在初具雏形的天线阵列上,刺眼夺目,熠熠生辉。
在巨龟岩台号的舰桥上,郝仁他们紧张地关注着这项工程的进展,同时也关注着发生在卓姆表现的情况。那颗星球刚刚迎来了又一次恒星撕扯,如今它的所有表层几乎都已经被扯了下来,众人几乎可以看到那熔融的地面下露出了避难所和长子触须的身影。数据终端或许是现场最镇定的,它正以一台机器的冷静汇报着当前的进展:“无人机链路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一小时后可以接通。飞船的转接系统也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用。”
巨龟岩台号悬停在卓姆的昼夜交界线上空,每时每刻都在俯视着阳光烧毁这颗星球的进程。而在这艘飞船周围已经聚集了一大群无人机,后者正忙碌地将自己固定在飞船下层装甲带上,并将大量状若管道和机械手的装置连接在飞船的天线周围。巨龟岩台号的一部分装甲板此刻已经被卸下,其内层的大量复杂结构直接暴露在外面:为了安装一套临时的转换设备,终端不得不让飞船进行了紧急的“改装”。
数据终端当时对此颇有意见:“本机必须强调,这是不符合安全操作规范的。”
当太空中的通讯链路逐渐建立起来的时候,卓姆也迎来了它的第三轮昼夜:这个世界的生命还剩下十二小时。
大部分人开始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哪怕是不明白这些高科技原理的南宫三八都一脸紧张,甚至从一开始就晕头转向的“滚”都被这里的气氛所感染,老老实实地蜷缩成一小团在椅子旁边安静下来。而郝仁则双手按在控制台上,等待着最后连接的建立。
终于,通讯器上出现了一张不断变动的虚化面容,无人机群的交互界面用生硬死板的机械合成音汇报着:“机群数据链连接成功,可以进行传输。”
“再等十分钟。”终端突然说道,同时用全息投影显示着卓姆背阳面的情况,“等阳光过去,数据连接点在这个位置——这里即将进入黑夜。在连接点入夜之后开始传输,我们将有六个小时的稳定通讯时间。”
全息投影上的卓姆星球被数据终端用两种颜色标注出来,向阳一面是红色,背阳面则是蓝色。而一个半径占星球半径四分之一的圆斑则正处于赤道位置,现在正逐渐从昼夜交界线进入夜晚区域。那里就是长子所说的“数据释放点”,是当初卓姆人在进入虚拟世界避难之前设置的、准备用来返回现实世界的灵魂传输口。而郝仁的计划就是将巨龟岩台号连接到那个传输口上,将整个物种的灵魂数据提取出来。在这个连接过程中,数据释放点将不可避免地暴露在地表的高温中,巨龟岩台号不怕这样的温度,可长子的组织器官不行,如果在阳光下执行这个过程,传输的稳定性将无法保证。
数据终端之前精确计算了卓姆的自转和无人机链路的建造速度,现在它终于成功把数据链的完工时刻提前到了“数据释放点”入夜前的十分钟。
昼夜交界线上的滔天火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后退着,随着阳光被星球遮挡,黑暗终于降临在预定的地方。
郝仁立刻转向通讯器:“打开数据释放点!”
通讯器上的不定形光芒抖动了一下,长子传来简短的两个字:“明白。”
随后卓姆的一部分星体便“绽放”开来。
就如同花苞绽放一般,行星在赤道位置突然隆起,随后大片大片的地壳和半熔融的岩层蠕动着裂向四周,规模远超山岳的板块碎片就这样被撕扯开来。而在那些“绽放”的花瓣周围,可以看到大量的、仿佛动物肌肉一样的组织在推动着它们。那就是促使行星“绽放”的力量,是长子的触须。
这一幕在太空中看过去都异常宏伟,简直不敢想象它们在星球表面掀起了多么宏大的壮观景象。
“这就是成熟期的长子啊……”莉莉瞪大眼睛看着星球打开的情况,声音有点发颤,“霍尔莱塔那几个简直就是小孩子……”
“没时间感叹了。”郝仁一边下达建立连接的指令一边飞快地说道,“这个裂口张开之后星球的强度会进一步下降,说不定会提前崩溃。终端,把所有转接系统上线——机群,就看你们的了!”
巨龟岩台号携带着一大堆刚刚安装上去的连接装置急速冲往星球裂开的洞口,无人机群的所有天线也在同一时间打开。而与此同时,卓姆星上那个巨大的“数据释放点”也将其深层的东西呈现了出来。
那是一大团难以描绘的事物,由生物组织、电缆线路、液体和气体管道交缠而成,看上去就像一颗硕大无朋的心脏,整个场面仿佛是星球把自己的心脏暴露出来一般,而这团巨大的事物周围则可以看到仿佛海洋般广阔的一大片红色液体,不用去分析其成分,郝仁便一眼看出那是什么:源血。
那想必是卓姆人曾经计划用来重建生态圈以及他们自己肉体的,但现在这些都派不上用场了。
源血暴露在太空中之后立刻开始沸腾,并向着数据释放点附近的生物组织涌去,而巨龟岩台号这时候也已经贴在那颗“星球之心”上方,大量线缆和转接插头被无人机们送了下去。
郝仁捏了一把汗,死死盯着控制台上的某个界面,接下来的十几秒钟里他甚至忘了呼吸,直到那上面显示出几个字才让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接建立。”
终端的声音从舰桥广播中传来:“数据开始传输了。”
郝仁点点头,转头询问通讯器:“你那边感觉怎么样?”
通讯器上显示出长子的回应:“很好。”
南宫五月看到通讯器上的话之后仍然有些惊奇,这时候事情似乎都已经好起来,她也有机会表示一下自己的讶异了:“这个真的是长子在说话么?”
“刚开始我跟你一样惊讶。”郝仁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笑了一下,“但理智的长子确实是这样,非常非常温和的家伙。”
薇薇安听到郝仁的话之后若有所思:“也正因为是这样温和的生物,在知道自己的母亲被害之后才更加疯狂吧——房东,你之后打算怎么跟它解释女神陨落的事?似乎……它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郝仁苦笑着摇摇头:“这种时候就别给我添这个堵了。”
“迟早是要说的,而且多半瞒不过去。”莉莉很认真地看着郝仁,“咱们只能尽量说的委婉点。”
郝仁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转身看着飞船外面的景象。
这是卓姆星球的最后一日。
在辉煌灿烂的阳光中,一颗星球正在快速迎来它的灭亡。
卓姆的向阳面在恒星照射下仿佛礼花一样不断爆裂着,厚重的岩层在阳光下熔融,炸裂,汽化,被引力撕扯下来并华丽而壮烈地洒向太空,整颗星球一边自转一边不断泼洒出数以亿吨的星体物质,以最壮观的方式走向行星的终点。而在卓姆的背阳面,一条生命之桥正在末日前的最后六个小时里竭力挽救曾经生存在这颗星球上的文明。
赤道附近的地层仿佛花苞一样绽放开来,无数巨大的、介于植物和动物之间的触须蜿蜒着在地壳之间延伸,将那些比山峰还要高耸的岩层推到一旁,而一团由血肉、植物、机械混杂而成的结构体则在这个巨大的“花苞”中心微微颤动着,它所发出的红光如今已经是卓姆背阳面最醒目的光芒。
这整个结构就如同一朵硕大无朋的生命之花,在这个行将落入烈日的地狱世界中怒放着。
而巨龟岩台号则仿佛一只银白色的飞鸟,它灵巧地悬停在“生命之花”的核心,将大量线缆和管道连接在星球的心脏上,如同蜂鸟采蜜般提取着卓姆的十六亿灵魂。
一只飞临星球上空的探测无人机拍下了这壮观而罕见的一幕,并很快把它发到审查官们的通讯平台上。
审查官们经常在这个平台上发布自己任务中记录的影像,郝仁现在也渐渐养成了这个习惯。并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功绩——在自己的同僚面前没有这个炫耀的必要,他记录并发布这些只是为了记住自己走的每一步路,也记录下自己所遇到的每一个文明和每一处风景:因为这些风景总是很容易消逝的。
就如眼前的卓姆一样。
“目前进度良好,带宽刚刚够用。”数据终端一直在关注灵魂的传输情况,“感谢帝国科技,我们从许多万年前就知道该怎么给灵魂转码了,否则要把灵魂上传下载可没这么容易。”
郝仁则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自己胸口:“真不知道假如当时我没设置这些无人机群该怎么办……”
“想炫耀自己的高瞻远瞩就明说。”莉莉斜了他一眼,随后晃晃尾巴,“不过话说回来……房东你当时确实挺有远见的,平常压根看不出来啊。”
薇薇安听见之后嘿嘿一笑:“平常我们也看不出来你能在北大毕业四次。”
随着事情顺利发展,飞船里的气氛似乎也跟着轻松起来,大家又重新开起了玩笑。不过郝仁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没把眼睛从控制台上移开,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不希望出任何问题。
时间就这样静静地流逝着,缓慢的令人难以忍受,郝仁不知道自己在控制台前盯了多久,他只知道中间薇薇安端过来一杯茶让自己稍微休息了片刻,但很快他就回到了舰长席上。十六亿人类灵魂再加上一个长子的灵魂,这数据量是惊人的,即便无人机群尽可能优化了传输结构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其完全传送过去。随着时间推移,星球这一面仅有六小时的夜晚也在渐渐抵达尽头,而控制台上表示传输进度的长条却还有将近十分之一没有填满。舰桥上的气氛旋即再度紧张起来,莉莉张大眼睛盯着外部监视器的画面,一抹火焰出现在她眸子里的倒影中。
“太阳升起来啦!”
在整个传输过程中,巨龟岩台号一直同步悬停在卓姆的数据释放点上空,随着这颗星球进行缓慢的旋转,而现在这里终于旋转到了迎接朝阳的位置,一道刺目的滔天火墙遥遥出现在飞船前方。
数据终端尖啸起来:“还有最后百分之五!”
气势恢宏的阳光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高温炙烤下的地平线燃起熊熊“大火”,那并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岩石蒸汽喷向天空的过程中折射阳光所产生的光幕,然而它的温度却要比寻常火焰更加可怕。这道火墙以坚定不移的态势开始向着数据释放点推移,一路上摧枯拉朽般地烧蚀着整个世界!
而与火墙共同推进过来的,还有更加致命的恒星引力。在外部监视器传来的画面上,远方的地平线就如同被卷起一样怪异地向上隆起,无数细碎的黑色物质仿佛升腾一般漂浮起来飞向太阳。巨大的震动甚至已经提前开始摧毁数据释放点的结构,在“生命之花”周围,大地正在塌陷,巨大的天坑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而数据释放点内部的长子触须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死亡的灰黑色。阳光终于烧透了所有的保护层,这个古老生物的组织正在大批量死亡。
然而它的中枢神经还在顽强地工作着,控制台上仍然显示着连接进度,那进度虽然缓慢,却毫无疑问地在推进!
“百分之三!”
阳光在继续推进,巨龟岩台号的飞船外壳终于也染上一层金红色的光芒,而数据释放点内部的脆弱组织已经完全暴露在恒星炙烤之下。失去了地层的保护,所有东西都开始燃起熊熊“大火”。
“百分之一!”
长子的触须已经被点燃,由于氧气稀薄,这个燃烧过程怪异而触目惊心。长达数百公里的触须在阳光照射下发出强光,随后直接化为焦炭,这个过程推进速度惊人,几乎是眨眼间便已经威胁到数据释放点核心的那颗“心脏”。然而“心脏”本身还存活着,整个星球的残余能量都已经被输送到这个位置,它正在将最后一点数据送入巨龟岩台号的主机!
但就在这一刻,数据终端突然失声惊呼:“卡住了!!”
郝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卡住了?”
控制台全息投影上闪过一大堆杂乱的数据,最后锁定在一个条目上,终端大声叫道:“诺兰!诺兰的数据和通讯链路不兼容!”
此刻阳光已经蔓延到那颗“心脏”的基座位置,后者在高温炙烤下迅速进入崩坏过程。那难以名状的组织器官表面突然布满筋络,随后大片大片地爆裂开来,混杂着源血、电解液、工业油脂和血肉碎片的物质四处喷发。看着这一幕,薇薇安比郝仁还要着急:“怎么回事?”
“无人机群的数据链被设置到传输灵魂的特殊模式,但我们只登陆了卓姆人和长子的灵魂编码。”终端飞快地解释道,“诺兰——她是个AI!”
郝仁一下子明白过来。
诺兰虽然生存在虚拟世界,但她本质上根本不是那个世界的一员,或者准确地说,她不是“生物”的一员。
她的灵魂是属于那些维持长子生存的机械的。
无人机群匆忙之间建立的数据链路只能用来传输碳基生物的灵魂,这个系统忘了给诺兰留一条路!
这就相当于在协议不兼容的情况下强行将数据送过网络,无论如何,当数据抵达目的地的时候都将只剩乱码。
而且即便强行传输成功,把诺兰的数据送到晶核研究站,最好的情况也只能送走记忆库:一个包含着诺兰全部记忆的压缩文件。但没有灵魂就相当于失去了执行程序,这些数据将再也无法运行起来,旁人或许能从这些数据中看到诺兰一生的所有经历,但不管你如何读取它们,名为诺兰的女孩都再也不会做出回应了。
郝仁愣愣地看着正在快速崩坏的数据释放点,大脑却没有陷入僵硬,他压榨出自己最后一点智慧,突然大声问终端:“唯一的问题只是传输协议不兼容对吧?保存方面是没问题的对吧?”
“对……”终端一怔,“你想干啥?”
郝仁没有吭声,而是迅速在控制台上输入了最后一条指令。
他这一刻无比庆幸自己平日里的用功,搞明白了这些高科技设备的大部分操作。
当最后指令开始执行的一瞬间,阳光也终于完全笼罩数据释放点,煌煌光焰吞没了长子最后一片存活着的组织,在几秒钟后,巨大的爆炸从数据释放点下层爆发开来。
控制台上的所有参数也在同时清零——一切终于结束了。
在巨大的爆炸和连续不断的星颤中,卓姆终于四分五裂。
长子的彻底死亡导致这颗星球提前几个小时迎来了终结,那些深埋地下的触须释放出它们蕴含的所有原始能量,来自亘古之前的强大力量冲刷着大地,在无人机群和审查官的见证下,卓姆首先从赤道位置爆发出一阵强光,随后红色的光芒沿着星球表面的龟裂纹蔓延开来,在一分钟内,它变成了数以百万计的碎块,并壮烈地飞向太阳。
在碎块中有一个光芒黯淡的物体从星球核心暴露出来,它爆发出了一点小小的电光,随后这点光芒一闪而逝。
那是卓姆人制造的核心能源站,这个文明留下的最后一点物质遗物,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在星球轨道上逡巡的无人机群没有对这景象产生丝毫留恋,它们完成了数据传输任务,现在开始依照程序拆解之前组建起来的临时天线阵列。蜂群一样的小型无人机在母机的带领下飞快地将环形天线拆成碎块,随后在太空中打开一道道空间门离开了这个地方。最终只有一艘银白色的审查官座舰停留在卓姆曾经的位置,它以舰首朝向太阳,目送这颗曾经生命繁茂的星球走完了它的最后一程。当那些四散碎裂的星体残骸在阳光中纷纷化为烟尘之后,巨龟岩台号才调转方向,同时它的下半部分打开了一道小小的舱门,一个银白色的、闪烁灯光的长方形物体从舱门里飘出来,开始绕着卓姆之前的轨道运行。
这个小小的纪念碑用于纪念一个曾经孕育过生命的摇篮,也是代替卓姆人对他们的昔日家园进行缅怀:毕竟这个种族所创造过的所有物质都已经烟消云散,他们连自己留下纪念碑的能力都没有了。
巨龟岩台号做完最后一点工作之后,在舰首打开一道空间门,跳跃进入了曲率空间泡中。
当飞船外面的黑暗消失之后,晶核研究站那散发着微光的庄严结构体已经出现在众人面前。郝仁命令飞船在晶核研究站的一号连接桥上停靠,同时用飞船主机直接连接了晶核研究站的主机,查询着之前那次规模宏大的信息传输的结果如何。尽管之前无人机群已经传来成功讯号,但这时候还是自己确认一下更让人放心。
“数据库已经建立,十六亿卓姆人的灵魂和那位友善的长子都在数据库里呆着。”数据终端报告着研究站里的情况,“现在人类灵魂正处于冻结状态,在我们建造出适合的虚拟世界之前最好别唤醒他们,长子的灵魂略有些疲惫,但情况不错,应该很快可以接受你的问询。”
“我这就进去见它。”郝仁看着一号连接桥通往研究站主体的大门缓缓打开,低头对终端说道,“通讯链路准备就绪了么?这次应该不用通过诺兰转接了吧。”
“不用,现在数据库是咱们自己的,本机已经建立好了管理员帐号,你和长子的通话将比之前更加清晰。”
“很好,顺便通知一下那位巨人,等会我也要见他一面。薇薇安,莉莉,还有其他人——愿意跟着来的就都来吧,反正在飞船上也挺没意思的。终端,你就在这里照看飞船主机,远程支援我就行。”
郝仁一边说着一边向舰桥的出口走去,走到半路的时候终端在后面说了一句:“本机还是要强调,本次事件你一共违反了十六条安全制度,尤其是最后那个,要不是权限不够,本机真想吊销你的飞船驾照……”
郝仁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哦了哦了,反正我压根也没驾照。”
一帮人闹闹哄哄地离开了舰桥,走在最后的是“滚”。猫姑娘小心翼翼地把豆豆从锅里捞出来顶在头上,一溜小跑地跟上了郝仁的身影:“大大猫!大大猫!喵这次好乖的!朕的小鱼干咧?朕的小鱼干……”
晶核研究站的中央大厅还是跟之前一样,流光溢彩,庄严华贵,四面八方的水晶结构让这个地方充斥着优雅神秘但又冰冷疏离的气氛。郝仁让“滚”带着豆豆去一边玩着,他自己则来到大厅中央的水晶尖山前。
感应到主控者靠近,水晶尖山上浮动起层层光影,研究站主机优先显示出了名为“卓姆”的新数据库的情况。郝仁看到一组全息投影上显示着一片蓝天白云碧水的景象,那景象漂亮的近乎不真实: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星罗棋布地分布着湖泊与河流,澄澈的水面中倒映着万里碧空,看上去如同仙境。
“这是家原本的样子。”一个略带中性的嗓音在大厅中响起,“妈妈的花园,很漂亮,妈妈很喜欢它。”
郝仁微微一怔,意识到这是长子的声音:由于在转移到晶核研究站的数据库之后建立了全新的连接方式,现在他可以很清晰地直接听到对方的说话声了。
随后他更是想起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一模一样的嗓音:
是之前在卓姆虚拟世界的时候,他跟着灰狐狸佣兵们一起前往北地废墟群,在越过灰河时他半梦半醒地听到了一个向自己示警的声音——那听上去就是现在这个!
“当时是你?”郝仁惊讶地问,“在灰河附近的时候跟我说话的那个……”
“是我。”长子很坦率地承认,“我发现你是从外面世界来的,我担心你的精神死在我的梦境里,所以想要向你示警。”
“原来是这样。”真相大白,让郝仁感觉惊讶又不可思议,“原来早在那时候你就跟我说过一次话了……当时咱们要是能多交流交流,情况恐怕根本不会像这次这么危急。”
长子没有回音,它似乎不太擅长“假设”,也可能是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郝仁的注意力重新转到全息投影的画面上。那上面显示的是长子记忆中的卓姆,是在灾难发生之前的繁茂世界。看着那个美的近乎童话场景的世界,郝仁很难把它和烈日炙烤下化为地狱的卓姆联系在一起。他犹豫着问道:“你……打算再重建它么?是在虚拟世界里重建,还是……”
“只是想看看。”长子的回答直白而简单,“我曾经把花园照顾的很好,所以想把这些画面保留下来,等妈妈回来了,让妈妈看。”
郝仁怔了怔,稍微转移话题:“我到现在还想不明白我是怎么进入你的梦境的,在第一次进入的时候,我跟你没有进行任何连接,我只是在睡觉而已……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我感觉……你身上有和我共鸣的东西,那大概就是原因。”
郝仁提起这个问题只是想要转移话题,他不想这么快面对女神陨落的沉重事实,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有个答案。他立刻急迫地追问:“共鸣?是什么共鸣?我之后还尝试带着朋友们进入虚拟世界但失败了,这你知道怎么回事么?”
“我不知道其他人的情况,但你……”长子沉默了几秒钟,“你体内一定流淌着源血,我能感觉到你和我有些类似。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看起来是这个模样,但你……也是妈妈制造的守护者么?”
郝仁一听这个愣住了,莫名其妙地跟旁边的薇薇安面面相觑:“体内流淌着源血?有么?”
薇薇安眨眨眼:“反正我没发现。”
大家都对长子突然说的话感觉莫名其妙,郝仁更是本能地觉得对方是搞错了什么,大概是被太阳晒了两千多年之后有点后遗症。但就在这时候莉莉突然耳朵一抖想起件事:“啊对了!房东你体内恐怕真有源血啊!你忘了当初在霍尔莱塔举行刺印仪式的时候?你把源血都吸到体内啦!”
郝仁猛然想起这茬,但旋即觉得不太对:“当时不是发现源血很快都分解消失了么?应该没有在体内残留才对。”
薇薇安眉头一皱:“那只是物质层面的事情,物质成分上,源血确实消失了,但那种东西的影响恐怕不只是物质上的……或许它已经对你的精神造成了未知干涉?比如让你能进入长子的梦境之类。”
郝仁下意识地摸摸胸口:“我去……听起来毛骨悚然的。”
长子默默等郝仁和其他人讨论了一会,这时候突然带着期待问道:“我已经回答你好多问题了,现在能告诉我妈妈在哪么?”
“我已经回答你好多问题了,现在能告诉我妈妈在哪么?”
长子突然抛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郝仁还在纠结自己之前吸收的源血到底产生了啥影响,他被长子一下子从沉思中惊醒,当时冷汗就开始沿着脊梁骨往脚后跟流淌。不光是他,现场所有人听到这个要命的问题都是瞬间紧张起来,薇薇安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研究水晶尖山的纹路,伊扎克斯抱着自己闺女开始讨论晚上吃啥饭的问题,南宫五月则蹲在地上假装系鞋带——她今天穿的凉鞋,就没鞋带!
“这个……”郝仁咽了口口水,寻思着该怎么尽量委婉地告诉对方女神陨落的事实,“事实上她……”
薇薇安轻轻在后面捅了郝仁后腰一下:“委婉点。”
郝仁点点头,把之前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重新整理了一下:“创始之星发生了一场大战,你母亲在战争之后便下落不明,但前不久我们刚刚得到证据,证据显示创世女神应该还在宇宙深处沉睡……”
薇薇安轻拍胸口呼了口气,压低声音在郝仁耳朵边咕哝:“吓死我了,我真怕你脱口说出‘你妈炸了’四个字。”
郝仁咬着后槽牙维持脸上的庄严肃穆,额头汗都下来了:“刚才差点说出来——多亏你戳我一下,给咽回去了!”
薇薇安脸色微变,喃喃自语:“今后必须看好这张嘴!”
长子沉默了几秒钟,显然它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这个我大概知道,你之前也跟我说过一点。我想知道更详细的……妈妈到底怎么了?”
郝仁舔舔嘴唇,在回答之前首先暗中用精神通讯确认了晶核研究站主机的状态,确认所有防火墙和安全措施都正常运作,并且一号容器和二号容器里的长子样本仍然处在沉睡状态之后才开口反问了一句:“那你对当年的事情都知道多少?创世女神是什么时候和你失去联系的?她告诉过你她当时的情况么?”
“当时妈妈在和人打仗,这个我知道。”长子在提及自己的母亲时语气立刻就会变得跟孩子一样,“然后她说状况很危险,便不让我看她那边的情况。后来我只接到妈妈发来的一句话,说要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会有其他哥哥姐姐们来攻击花园,她说已经没办法拦住他们,就让我保护好花园里的东西……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郝仁又多询问了几个问题,确认眼前这位长子是在女神陨落之前失去和创始之星的联系的,并且由于创世女神的某个指令,它在那一时刻之后就再没有主动联系过创始之星或者其他守护者的精神网络,所以它对当年那场罪恶的战争几乎一无所知。它只是在母亲的命令下保护好了自己笼罩范围内的生态圈样本,而这保护手段则是它和当初的卓姆人共同设计出来的。
长子深知自己的兄弟们有着怎样的力量,它知道如果千百万个和自己一样强大的太古生物前来围攻卓姆,凭它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做出任何抵抗的——不论是逃亡还是构筑防线都毫无意义,所以它想到了保存“信息”。
信息就是蓝图,蓝图就是一切。
抛弃那些脆弱易毁的物质形态,将生态圈演化至今的所有资料作为数据储存在自己体内,等待一切安全之后再从源血中重塑万物,这是个大胆而可行的计划。因为世间一切生命都是可以用源血建造的,让它们在世间独一无二的唯有其“信息”,只要保留这些蓝图,到时候用新的材料重现生态圈就是一次完美的复活。
在长子的计划基础上,卓姆人还编写了类似“众生索引”的东西,以统计星球上所有生命的灵智和进化层次,并研制出了可以进行灵魂抽取和上传的设备。尽管卓姆人在太空科技上造诣尚浅,但由于从上古时代便一直维持着和长子的联系,卓姆人在生命和灵魂方面有着不俗的见解——这一点与他们那些厚重的钢铁机器给人的印象大相径庭。
但就如森林中的艾瑞姆精灵都可以研制出太空战舰,谁说居住在钢铁城市里的卓姆人就不能信奉太古生命教派呢?
整个计划用了将近一百年才完成,最终有灵的生物被保存下灵魂,无灵智的植物和原始动物则仅保存基因图谱和生态分布结构图,整个生态圈被整理成一个巨大无比的蓝图库,压缩之后登上了虚拟世界的方舟。当整个世界沉静下来之后,长子执行了计划的最后一步:
它发动血潮,溶解了整颗星球的生态圈。
在那之后卓姆的生态系统便从物质层面消失了,整个星球上仅剩下唯一一个古老而强大的原始生物,而这个生态圈的鬼魂则躲藏在长子的精神世界中。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伪装:当其他疯狂的守护者在宇宙中追杀逆子而路过卓姆时,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已经被净化完成的星球,大地上只有最纯粹的源血和触须,他们对此毫无怀疑,于是卓姆文明就这么幸存下来。
长子很详细地回答了郝仁的所有问题,它的单纯和直白让人惊讶。但这是郝仁第一次和一个真正的长子对话,所以他不敢确定这种生物在清醒的情况下是不是都会这样。
等长子说了当年建造避难所的全部经过之后,莉莉好奇地问:“在虚拟世界建成之后,有其他守护者经过卓姆?”
“曾经感应到两三次,但他们都直接过去了。”长子答道,“大概是认为已经有其他兄弟姐妹来过了吧。”
旁边的伊扎克斯紧接着问:“那卓姆落入太阳又是怎么回事?没有外力的情况下一颗星球怎么会突然变更轨道?”
“遇上了一片尘埃云,那是我开始做梦七千多年之后,我们的星系在一片浓密的尘埃云中穿过,于是所有星球的速度都降低了,我的一部分神经和星球表面安装的很多装置也在后来的连续事故里被弄坏掉,然后……我就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梦境,甚至连醒过来提醒大家都做不到。”
郝仁摸着下巴思索着,他能感觉到长子的情绪不振:尽管从死亡中逃出生天,可它最关心的显然仍然是自己的“妈妈”。它理所当然地认为眼前这些“人类”应该知道更多有关自己母亲的线索,而事实上郝仁他们也确实知道,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
薇薇安趁莉莉和长子说话的时候对郝仁使了个眼色,眼神中的含义是:“能瞒下去么?”
当然薇薇安这个眼神也可能还有别的意思,但郝仁觉得自己要能一下子从对方的一个眼神里看出这么复杂的信息会显得比较牛逼一些。
他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这是迟早要说的。
一个谎言将需要十个谎言去掩盖,一次隐瞒所造成的不信任将需要十倍的精力去弥补。现在这位长子已经不需要把精力放在维持“梦境方舟”上,它闲下来的时候胡思乱想一番说不定会想到什么。与其面对这些不可预料的麻烦,不如想办法一次把事情解决清楚。
眼前这个长子并没有亲眼目睹女神陨落的瞬间,当年也没有和其他守护者的疯狂意识连接在一起,所以它知道真相之后受的冲击也应该不会那么严重。只要能注意交流的言辞和气氛的引导,应该是可以把事态控制住的。
“关于创世女神的事情……”郝仁主动出声引起了长子的注意,“我们还知道一些情况,不过这些事情由我来说恐怕不太合适,你稍等一下,我给你见个人——你俩说不定还认识。”
他决定让那位守护巨人和长子见见面。
郝仁让莉莉等人留在中央大厅和长子闲聊一会,他和薇薇安则来到了附近的另外一个区段。
他们走过一段设置着重重封锁的水晶长桥,长桥末端的一道半透明光膜将前方的区域阻隔开来。之前在霍尔莱塔抓到的守护巨人就住在这里,以半个囚徒的身份。
“你真确认让巨人和长子见面是聪明的决定?”薇薇安有点不踏实地看了郝仁一眼。
郝仁笑笑:“你担心啥?”
“巨人心底的怒气不知道消散了多少,甚至有可能压根就没有息怒,万一他不但把女神陨落的事情详细告诉长子,还煽动一番怎么办?”薇薇安秀眉微皱,“我感觉让他跟长子解释还不如咱们自己想办法委婉地说说呢。”
郝仁看了薇薇安一会,慢慢说道:“有时候,让死者家属去安慰其他家属会更有效。而且我不认为巨人会煽动长子的仇恨,恰恰相反,他应该会尽力安慰对方。”
薇薇安有些奇怪:“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这是他母亲的临终遗愿。”郝仁很肯定地点点头,“没有比这更有效的誓言了。”
薇薇安听了之后沉默片刻,无声地点点头。守护者对创世女神的忠诚是最不用质疑的。
两人进入大厅之后看到那名巨人就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他身边漂浮着一些全息投影,周围的地面上则整齐地摆放了一些巨大的器皿,器皿里面种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郝仁还记着自己之前离开的时候授意过这里的自律机械和奥术杂役,让它们在不违反安全协议的情况下可以满足巨人提出的各种要求:看来这些投影装置和花花草草就是巨人在这段时间里要求的全部东西。他在这里生活的倒好像挺怡然自得。
巨人感觉到气息靠近,他抬头对郝仁和薇薇安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郝仁来到他附近,看到那些全息投影上正显示着塔纳古斯表面的风景,不禁有些好奇:“你在看什么?”
“一个被重塑过的星球。”巨人声音低沉地说道,“生命真是种奇怪的东西,一旦出现便如此难以灭绝……这颗星球的生态系统看上去曾经被毁灭过一次,但现在一切又都开始运转了,在我兄弟的尸骸上正生长出新的森林和草原,一切就好像从未改变过……除了母亲已经不在。”
郝仁随口问了一句:“你对这个新生态圈有什么看法?”
“没有看法。”巨人指了指身边那些植物标本,“生命就是生命,意义重大但又没有意义,它们只是存在于此而已。比起这个——我们又见面了,你今天是专门来跟我讨论生态圈的?”
“不,我来让你见个人……或许不能叫‘人’。”郝仁摆了摆手,“在此之前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如果你见到另外一个守护者,而且是跟你一样保持理智的守护者,你会跟他谈些什么?”
一阵风声迫近,巨人如大山倾倒一样立刻俯下身子,紧紧盯着在他眼中比耗子大不了多少的郝仁:“你找到了我的兄弟姐妹?!是其他保持神智的守护者?!”
“不是你这样的巨人,但跟你一样也是守护者,是‘长子’。”郝仁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蹦开,“咳咳,说话离远一点,你这一开口至少七八级大风……我是在一个距离这里有上百亿光年的地方找到它的,它和它的生态圈都已经被太阳烧毁了,但我想办法把所有灵魂都保留下来,现在就存储在这座空间站的主机里,所以算是救下来个亡灵吧……”
郝仁当下把卓姆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全都告诉巨人,甚至连梦境方舟的事情都没有隐瞒。他知道等会长子肯定会跟对方谈起这些,与其这时候圆滑地想一大堆措辞来解释那些卓姆人的存在,不如明明白白地都说出来,至少能换个印象分。
巨人听到这些东西之后表现的很平静,甚至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他只是皱着眉陷入了沉思,随后慢慢站起身:“带我去见见它。”
郝仁跟薇薇安赶紧蹦着给巨人让开地方防止被对方踩着,一边仰着脖子使劲嚷嚷:“你对卓姆人有啥想法现在赶紧说啊,咱不许等会突然抽刀子砍人的……虽然你也砍不着他们……”
巨人低头看了一眼,声若滚雷:“母亲授意保护他们,那我就没有意见。我现在只想见见另一位守护者。”
薇薇安随手扔出去个小蝙蝠给巨人带路,她跟郝仁走在后面嚼耳朵根子:“房东你说长子对巨人而言到底算‘兄弟’还是‘姐妹’啊?”
郝仁翻着白眼:“谁知道,那家伙又没性别……话说你别跟莉莉玩,你现在关注问题的角度跟她越来越像了。”
把巨人引到中央大厅之后,郝仁和其他人立刻退开到了一旁,但没有人从大厅里出去:所有人都对这历史性的会面充满好奇,都不舍得错过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只见巨人仿佛能感应到长子的灵魂所在似的,一上来便径直走向中央的水晶尖山,对着这块巨大的水晶沉默片刻之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你能认出我么?”
长子的声音几秒钟后才响起:“我……有些印象,在我刚刚孵化的时候,你的气息曾出现过。”
五月偷偷拽着郝仁的袖子:“诶,房东,长子现在被存在数据库里它是怎么感应到外面气息的?”
郝仁翻着白眼:“玄学的事儿,说了你也不懂。”
这时候巨人的声音再次传来:“你还能感应到其他兄弟姐妹么?”
莉莉一听这个也偷偷拽了拽郝仁的袖子:“诶,房东房东,你说长子对巨人而言到底算兄弟还是算姐妹啊,它有性别么……”
郝仁没吭声,只是默默看了薇薇安一眼,那眼神是这样的:就说了别跟莉莉玩吧,你看看这思路。
薇薇安表示无言以对。
这帮家伙在旁边看着还一边嘀嘀咕咕,现场的气氛果然还是诡异起来,伊扎克斯作为队伍里硕果仅存的正经“人”这时候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干咳两声,一边拽着自己闺女一边招呼其他人就往外走:“走吧走吧,别在这儿捣乱了——接下来的事交给这兄弟俩就行。”
郝仁遗憾地摇摇头,顺手拽上身边的莉莉和“滚”跟在伊扎克斯身后。莉莉一边被拽着走一边还嚷嚷呢:“诶谁来跟我解释一下这俩到底算兄弟还是兄妹啊……”
等所有人都撤出去之后大厅里便只剩下两名守护者——或者说是一个守护者和一个灵魂,这阔别一万年的再次相遇却是在这种情况下,命运的捉弄只能令人唏嘘。
而郝仁这边则已经领着人撤到大厅外面,南宫三八在门口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着:“房东,你说他们俩在里面会说啥?”
莉莉一脸肯定地点着头:“必然正讨论报复社会的话题呢,他俩一定在讨论亲妈炸了之后该咋办……”
南宫五月表情古怪地看着这个哈士奇:“你思想就不能阳光点?”
莉莉浑身一哆嗦,对五月怒目而视:“我刚从这个世界上阳光最灿烂的地方回来,狗眼都差点瞎了,俩月以内别跟我讨论阳光的事儿!”
五月:“……你这都哪跟哪啊!”
郝仁只是默默地在旁边看着这几个货闹哄,丝毫没有搀和的兴趣,等莉莉的脑洞已经开的收不住的时候他才轻咳两声:“别胡思乱想了,他们谈的事情很正常,巨人正在慢慢把真相告诉长子,用很温和的方式。”
伊丽莎白惊奇地看着郝仁:“仁叔叔你偷听着呢啊?”
“当然了,监控系统二十四小时在线嘛。”郝仁耸耸肩,“这地方怎么说也是半个监狱,你们以为我真一点警惕心都不带的?我比你们更怕里面那两位突然闹腾起来。”
薇薇安抱着胳膊倚在旁边的水晶立柱上,这时候突然幽幽感叹:“不管怎么说,开了个好头啊。”
“嗯?”郝仁看了她一眼。
薇薇安侧过脸,带着淡淡的笑:“一个守护巨人,一个长子,而且还都是保持理智的。我们正在逐渐把当年女神遗落的、残存至今的眷属们重新聚拢起来,虽然现在只有两个……但将来一定会找到更多。这不是个好开头么?”
郝仁听完会心地笑了起来:“确实,开了个好头。”
莉莉骨碌碌地转着眼睛在这俩人之间扫来扫去,嘀嘀咕咕:“这俩同时笑起来的时候怎么总跟有奸情似的……”
郝仁等人在外面等了很久,直到一团不定形的奥术能量从大厅里飘出来叫他们进去。
大厅里,巨人正盘腿坐在水晶尖山旁边,还维持着之前和长子长谈的姿势,而水晶尖山上的所有全息投影则都静止着,空气中弥漫着沉默的气氛。郝仁来到巨人面前,尽可能露出个可靠的微笑:“都谈完啦?”
巨人无声地点点头,长子的声音这才在大厅里响起:“为什么呢……”
南宫三八随口接了一句:“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去杀妈妈……”长子的声音很困惑,“妈妈明明对所有人都很好的,她喜欢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为什么他们要去杀妈妈呢?”
“对有些人而言,谁对他们好是没有意义的。”伊扎克斯沉声说道,“当索求的超过了自己应得的,凡人种族就会做出不可理喻的事情来。愚蠢是重罪,遗憾的是这种罪人太多了。”
长子再次沉默下去,这次的沉默时间更久,让众人忍不住感觉到一阵尴尬,郝仁只能主动开口打破这气氛:“咳咳……话说你接下来有啥打算没有?”
“嗯,有的。”长子终于开口了,虽然声音听起来还是有点有气无力,“妈妈其实只是沉睡了吧?”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创世女神的力量仍然在宇宙中运行,而且她的意念还偶尔会回应信徒的呼唤,所以沉睡的可能性很大。”郝仁摸着下巴,“另外据我了解,当年那场战争的直接目击者其实都没有真正看到女神陨落的现场,他们观测到的只是创始之星的爆炸,在那之后整个战场便被放逐到一个被称作黑暗领域的地方了。也就是说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女神真的在那场战斗中死亡。综上,她还活着的概率很大。”
“你们会帮我找到妈妈的吧?”
薇薇安微笑起来:“不但是帮你,这本来也是我们自己的目标。”
“那我就等着妈妈回来。”长子答道,“在那之前,如果有我能做的,我会帮你们。”
莉莉抬头看着水晶尖山,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什么,你听到当年的事情之后……心里边恨得慌不?你要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可以在这里说出来啊,我们都是从另一个宇宙来的,在这儿跟次子没太大关系,你有不高兴的可以跟我们商量,不用在心里憋着。”
巨人默不作声地低头看了这边一眼,显然从血脉上他对莉莉“跟次子没太大关系”的说法不甚认同,但最终他也没说什么。
长子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很生气,很难过,但妈妈说了,不要跟其他兄弟姐妹们一样,我要听她的话。而且穆鲁也说了,所有叛军都已经死在天罚中,所以不能追究了。”
“穆鲁?”南宫三八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巨人轰隆隆的声音从众人上方传来:“我的名字。”
“哦哦!我说呢总感觉忘了点啥——上次跟你谈话的时候都忘了问你叫什么。”郝仁拍着脑袋,一边在大风里摇晃着身子,“劳驾说话别冲着人,这风真太大了。另外既然巨人的名字都知道了,那这边这位该怎么称呼?总不能一直叫你‘长子’吧,这听上去古古怪怪的。”
他后半句话是冲着水晶尖山说的:在长子只剩一个灵魂的情况下,这设施就被默认成了它的交互界面。
“我?我们没有名字,我们都是单独在宇宙里生存的,和巨人不一样,我们没有社会,所以不需要名字。”长子的声音有点困扰。
“额,卓姆人也没有给你起过名字么?”
“他们给过我很多称呼,不过都不是名字。”
郝仁稍微一想就明白过来。对一个全星球仅此一位的生物而言,名字是没多大用处的,它在卓姆星上就是唯一,人类把它称作起源之根、世界之树、上古之神什么的都无所谓,甚至单单称呼一个“祂”都没问题,长子身边平常也没其他同类可以比较,所以对名字的概念就很淡漠了。至于女神和守护巨人们平常怎么联系这些散布宇宙各处的“生态管理员”,多半用的是精神连接+代码簿这样的方式。
“那就叫你卓姆吧。”郝仁想了想,“用你当初住过的星球命名,也算留个念想。”
“好。”长子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确认女神陨落的事情已经平稳交接完毕之后,郝仁开始关心起空间站主机里那十六亿灵魂以及卓姆生态资料库(也就是虚拟世界参数)的问题来:“那咱们谈谈数据库的事儿吧。梦境方舟的蓝图库已经抢救下来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那些方舟里的灵魂接下来又会有什么变化?”
长子想了想:“依照我原本的计划,是要用源血重塑生态圈的,但现在连我的身体也已经被烧掉了,想要回到现实世界大概很难。所以之后应该只能继续制造虚拟世界了吧。但弟弟妹妹们的灵魂……限制锁已经坏掉,这之后就要醒过来了,想让他们接受现在的局面,大概会有点难。”
郝仁听到一个新词:“限制锁?”
在长子的解释下,他搞明白了所谓的“限制锁”以及“醒过来”是怎么回事。前者所指的不是别的,正是之前卓姆星球上的那些机械部分,它们是保证卓姆人沉睡在梦境中的重要原因!
凡人的灵魂精密而脆弱,其寿命是最大问题。天生短寿的种族是不能贸然长生的,他们需要经过复杂的训练和灵魂强化才能让自己的心灵承受住寿命的极端延长——这也是希灵神系对眷族进行晋升和改造的技术之一——然而卓姆人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更没时间研究这方面的技术。他们在进入梦境方舟之后要面临的第一个问题不是死亡,而是生存:寿命只有百余年的人类突然永生不死了该怎么办?
他们会疲惫,会失去自我,会逐渐发狂以及漠视整个世界,甚至更严重的:在虚拟天堂里享受了过于长久的安稳生活之后他们便会彻底适应这个地方,乃至于忘记现实世界的感觉。“沉睡于甜梦之中”是个美好的诱惑,但也是种族灭亡的真正开端,卓姆人很早就预见了这点,所以他们才在梦境方舟之上又设置了个安全措施,那就是“限制器”。
“他们的记忆被凝固在进入梦境世界之后的第十年,那是全人类在斗志、心态、行动力上状态最佳的时期,然后他们的灵魂开始在无记忆的情况下轮回,每次轮回几年到几十年不等,以此保证灵魂的活性。”长子很耐心地解释着,“如果一个梦境持续时间过长,历史就会歪曲,而且‘星球’上发生的事情也会积累出过多数据,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需要重置舞台。这都是他们设计出来的,他们很聪明!”
“原来这就是轮回的真相……”南宫三八瞪着眼,对这个宏伟的计划更加啧啧称奇,“这么说,等真正的‘苏醒’到来的时候他们的记忆就会回到一万年前刚进入梦境不久的状态?这样精神状态倒是好了……但这一万年里发生的事情和积累的经验不就都没了么?全忘掉怪可惜的。”
“不会忘掉,会作为无害的记忆储存下来,因为这些积累的经验也是有用的,将来重建社会能派上用场。他们的脑容量很大,能记忆的事情非常多,回到现实世界之后在轮回里的事情都还会记着,不过进行了无害化编码,这些记忆会像看照片和电影一样,虽然很多,但不影响心理。”
“抹掉了‘切身经历’的感觉,但保留了知识么……这样等回到现实世界之后各个都是博学家啊,不过因为每一次的知识都没有积累,应该是比不过诺兰的。”郝仁自言自语着,“但现在限制器已经没了,他们会在虚拟世界里清醒过来,然后无止尽地活下去。”
“所以能再帮忙制作一个限制器么?”长子问道,“你们似乎有很高的科技,应该能做出来。”
郝仁听到之后笑了起来:“比起这个……不打算回到现实世界么?”
长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巨人穆鲁也向这边投来了好奇的视线。
“生态天灾之后,很多星球都被重塑了,这个宇宙里到处都是丰饶的荒地。”郝仁打开另一套全息投影,上面显示着塔纳古斯的风景,“这颗星球怎么样?用它来迎接你们的新生年代吧。”
郝仁将塔纳古斯指给长子(现在它的新名字是卓姆了)看,在这颗星球上空运行的一系列探测卫星将行星现状传给了晶核研究站的主机。
这颗星球从灭世天灾中重启,生态圈刚刚在上一个长子的尸骸上复苏起来,然而现在它的生态系统仍然极其薄弱,单调的阔叶植物和微生物群不足以演化出一个繁华热闹的世界——塔纳古斯需要一个充满生机的生态圈来抚平大灭绝的伤痛,而卓姆文明需要一个能重新安居的家园。
“这颗星球很合适。”郝仁跟推销员似的介绍着塔纳古斯的优越性,“虽然这颗星球的黄金含量让他的环境跟其他星球不太一样,但总体上仍然是个适宜居住的地方,起码这地方的上一季生态系统就运行的挺好。你可以在这里重启生命,星球上的长子残骸和生命物质可以作为初始原料,我也可以给你提供源血方面的支持,虽然数量不太多。”
“卓姆”听到郝仁的建议之后好像是愣住了,在它作出回应之前莉莉戳了戳郝仁胳膊:“房东你认真的?俩生态圈能这么搀和到一块么?塔纳古斯现在好像已经有生命了……我记着这叫物种入侵来着。”
郝仁想了想:“但长子就是负责塑造生态圈的,它亲自干这事就不叫入侵了吧?”
“卓姆”这时候终于开口了:“这……似乎是个好主意。”
“是吧。”郝仁微笑起来,“你可以把卓姆的生态系统搬到塔纳古斯……”
“卓姆”不等他说完便突然打断:“不,不能直接这么做,这样会弄坏这颗星球现在的平衡,我要重新推演一下,或许能让卓姆的生态系统和这颗星球现在的生态融合在一起……弟弟妹妹们的生命形式也要微调一下。不过这应该都能办到,这颗星球已经被妈妈播种过了一次,它和卓姆的生命是同根同源的——谢谢,我好像涌出干劲来了。”
郝仁一边点头一边寻思着这真不愧是专业的,虽然有时候性格显得像个小孩子,可谈起塑造生态圈的专业知识却比自己这个门外汉仔细认真多了。而且他也有点意外对方竟然这么顺利就接受了自己的建议:他原本以为女神遇袭的事情会让“卓姆”消沉更久,后者大概要在自己的世界里闷个百八十年的才会振作起来,可没想到对方干劲还挺足。
莉莉正好跟郝仁想到一块去了,她有啥说啥,咋咋呼呼就嚷嚷起来:“诶你振作的挺快啊,我还以为你要多闷一阵子呢——毕竟你妈炸……出事了。”
“卓姆”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拘谨:“因为这是我唯一擅长的事,妈妈让我照看花园,所以我就只会干这个。而且我想……要是能再弄出一片漂亮的新花园,妈妈回来看到之后一定会很高兴的。”
郝仁怔了怔,抬头询问不远处沉默不语的巨人:“穆鲁,你怎么看?有啥意见么?”
“这是它的决定。”巨人抬手指着水晶尖山,“母亲让它们决定生态圈塑造流程,所以在这方面我不干涉。守护巨人只是生态圈的观察员和记录员,不是工程师。”
南宫五月看看巨人又看看水晶尖山,突然高兴起来,她跟个响尾蛇似的把尾巴竖在空中使劲晃荡几下:“那就这么愉快地定下来啦,让卓姆文明在塔纳古斯星球上重生吧!”
“你大概需要多久才能重塑生态圈?另外都需要什么东西?”郝仁看着水晶尖山询问道。虽然在塔纳古斯上重塑生态系统的建议是他提出来的,但具体专业方面的操作他可是一头雾水,这时候只能询问专家的看法。
“现在我还没办法影响物质世界。”卓姆答道,“我要先适应这个……新的地方,然后找到一些源血试着控制一下。这需要很多准备,不过我想到什么会主动告诉你的。”
郝仁点了点头:“是么,看样子你也需要重头学很多东西。”
卓姆大概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仅剩灵魂并且即将长期维持这个形态的长子,它要在没有身体的情况下塑造生态圈,这听上去就是个高难度的工作。郝仁略一沉吟,转身跟守护巨人商量:“既然卓姆要继续工作了,我想请你帮忙办一件事行么?”
穆鲁意外地看过来:“让我帮忙?做什么?”
“作为卓姆的助手。”郝仁直视着穆鲁的眼睛,“帮它查看生态圈的情况,记录这个生态系统重生的过程,守护这个地方,因为现在卓姆几乎没有行动能力,很多事情都要有人帮忙的。”
穆鲁愣了愣,脸色突然微微变化:“这就像……”
“就像当年创世女神还在的时候你们做的那样。”薇薇安心有灵犀地和郝仁对视了一眼,她微笑着看向穆鲁,“长子负责塑造生态圈,巨人负责观测记录以及担任巡逻的守卫。只不过现在长子和巨人都只剩下一个……但当年的工作还是可以这么持续下来不是么?”
巨人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绷着脸似乎是思索什么,最后他低头看了看郝仁:“你真的信任我么?”
“啥意思?”
“我现在还算是囚犯吧。”巨人指了指周围的水晶大厅,有些自嘲地笑笑,“这个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不要紧。”郝仁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只要你不脱离晶核研究站的监控范围,我愿意信任你。而且话又说回来——一万年前你就在负责监控这些生态圈,现在只不过是让你做自己本来的工作而已,你愿意好好干么?”
巨人轰隆隆的声音跟打雷一样充满气势:“我必将做到最好,不辜负母亲赐予我的这份力量!”
一个必将开启新历史的生态重塑计划就这么制定下来:卓姆负责在塔纳古斯星球上建造生态系统,而穆鲁则作为园丁和护卫。两位古老的守护者在一万年后的今天再次回到了他们原本的工作中。虽然穆鲁没有明确表示什么,但郝仁完全可以感觉到这位巨人心中的雀跃之情:能再度与长子一同为照料母亲的花园而劳作,这对他而言有着极端重大的意义。
而这件事对郝仁而言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将有两颗星球共同获得生命的延续。
塔纳古斯星球上那些从长子残骸中顽强幸存并开始繁衍的生命物质,还有来自卓姆星球的古老灵魂,他们将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共存在一起,共同迎来新生年代——郝仁几乎要从中体会出宗教般的神圣感来。
接下来卓姆要和穆鲁关于重塑生态的事情详细讨论一番,郝仁注意到这边暂时没有自己什么事了,便准备告退:“那你们先商量着,我回飞船上看看,有事儿就让这边的管理系统呼叫我就行。其他人在这里随便玩吧,咱们估计得在这边停一阵子。”
豆豆一看老爸要走,立刻从“滚”头上蹦下来啪嗒啪嗒地跳到郝仁脚边,拽着后者的裤腿麻溜地爬了上去,莉莉也颠颠地跑了过来:“房东我跟你一块回去~~”
郝仁看了她一眼:“你不研究这边的水晶了?”
莉莉翻着白眼:“你又不让我切一块下来,看着光流口水么。”
郝仁领着莉莉和豆豆回到了巨龟岩台号,飞船现在正在晶核研究站的第一长桥旁停泊,数据终端在这里照看着飞船主机的状态。一到舰桥,郝仁便看到中央投影上正显示出主机数据库的参数,那些参数与以往明显有很大不同。
大量仿佛乱码一样的东西浮现在某个检视窗口中,系统正在将那些乱码进行重新编译。
郝仁顺手把豆豆放在座椅扶手上,他在舰长席上坐下:“诺兰,感觉怎么样?”
诺兰的身影立刻显示在主窗口中:“我刚醒……但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她终于不复曾经的淡然镇定了。
郝仁的思绪回到了不久之前,在卓姆星抵达临界点,完全土崩瓦解的前一瞬间。
诺兰,梦境方舟中唯一的NPC,她那特殊的“灵魂”编码导致她无法通过无人机链路上传至晶核研究站,而当时的时间也完全不够在无人机链路中建立新的转播协议,在一切看似陷入绝境的情况下,郝仁唯一想到的就是尽一切可能保存诺兰的灵魂——既然不能传输出去,那便就近找个地方保存下来。
由于兼容问题只出在无人机链路内部,巨龟岩台号本身的数据处理能力是足够应付这种程度的不兼容的,所以郝仁的最后一个尝试才有了实现的可能:他把诺兰下载到了巨龟岩台号的舰载主机中。
当然,这匆忙之间的下载仍有些不尽如人意,诺兰的灵魂在下载至主机之后不可避免地有些损伤,这主要还是由于兼容度引发的状况。因此直到刚才为止,飞船这边都一直在忙着处理诺兰的数据,数据终端留在这边也是为了这个。但不管怎么说,好消息是记忆和情感方面都没有大碍,诺兰本身是个NPC,她的数据本身便有很高的自我重组机能,在经过一番恢复和调试之后,她总算是恢复了。
看着在全息影像上不安地走来走去的灰发少女,郝仁挠着脸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解释,他只能先介绍这个地方:“这里是我的飞船——巨龟岩台号。”
“你的……飞船?”诺兰的记忆仍然停留在卓姆毁灭前,而且她记忆的最后阶段完全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所以几乎搞不清楚现状,“为什么会突然有了飞船……啊!我想起来了,整个世界……卓姆怎么样了?”
“咳咳。”郝仁干咳两声,“在此之前先确认一下你的状态,你现在感觉怎样?有没有精神恍惚或者失去记忆的情况?另外你身边环境如何?”
“我?”诺兰低头看看自己,“我好像一切正常,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只看到很多流光在飘来飘去,除此之外的人类,房屋,天空和大地,这些东西全都消失了……”
诺兰说着,眼睛中突然流露出一丝惊惶:“难道……世界终于还是毁灭了么?”
“现实世界的卓姆已经被阳光吞噬,七小时之前的事。”郝仁切换窗口,将一份影像资料传输到诺兰眼前,后者作为程序体原本是不需要用“眼睛”去浏览影像的,但为了维持“诺兰”这一个体的人格性,舰载主机如实模拟了她的人类机能,因此诺兰现在还保持着人类的常识和感官,郝仁看到全息影像中出现了一组更小的全息影像,诺兰看着那些画面,眼睛渐渐张大,“这是它最后时刻的影像。”
诺兰看着一团巨大的、不可名状的生物-机械混合体在阳光下熊熊燃烧,整个星球分崩离析落入太阳,她的震惊中失声惊呼:“那我现在……”
“别担心,在最后关头我想办法救出了所有人的灵魂。”郝仁轻咳一声,“咳,我这边拥有完善的灵魂传输技术,比卓姆方舟所使用的技术更加先进,可以像抽取液体一样把灵魂从物质中剥离出来,因此落入阳光的那颗星球上其实已经没‘人’了。你现在所处的位置是距离卓姆百亿光年之外的塔纳古斯星球,一个叫晶核研究站的空间站附近,这里是我的研究设施。”
郝仁轻描淡写地把那规模宏大的灵魂数据链工程一句话带过,但诺兰毕竟不傻,还是听出当时恐怕发生了惊人的、超出普通人理解的事件。她无从知晓这个事件背后的原理是什么,只能生硬接受:“也就是说……在上一个存储器被烧毁之前,你把整个虚拟世界的数据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存储器里?”
郝仁点点头:“就是这么回事。”
“这个新的存储器很安全么?”
“肯定比卓姆安全——晶核研究站就是掉进黑洞里都能正常运行。”
这时诺兰终于意识到有哪不对了,她茫然环顾四周:“可是……其他人在哪里?为什么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郝仁双手交叠放在控制台上,身体微微前倾:“诺兰,你……知道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么?”
“不同?”诺兰皱起眉,“你是说能保留轮回记忆的事?你不是也能么?”
“保留轮回记忆只是一个表象,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能不太好接受,但你一定要听——”
郝仁说着,稍微顿了顿才脸色一正:“如果我告诉你,其实你并非人类……”
他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甚至包括整个卓姆方舟的结构以及一万年前人类躲入虚拟世界的前因后果都说的明明白白,因为只有这样,诺兰才能更好地理解这个庞大的、久远的、堪称宏伟的计划,以及她在这个计划中原本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当听到虚拟世界是建立在一个古老原始生物的梦境中时,诺兰禁不住失声惊呼,而在听到自己其实是用于维持梦境的一系列机械设备的监控程序时,她就保持着目瞪口呆的状态,久久不能言语。
短短半个小时里她失态的次数甚至比过去在轮回中数百年的失态次数还多。
郝仁说完之后诺兰仍然没回过神来,他只能出声叫醒对方:“诺兰,诺兰,我说完了。”
诺兰的神色恍惚了一下,她吸口气,咬着嘴唇看向画面另一端的郝仁,她现在终于意识到自己眼前这个窗口意味着什么了:这是真实世界和虚拟世界的分界线,画面对侧的男人正坐在现实世界的某台设备前面,而自己……时至现在仍然是虚拟世界中困着的一串数据,并且这次这串数据连人类都不是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诺兰的声音听上去反常的很平静。
郝仁摊开手:“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我其实只是一个……程序?”诺兰咬咬嘴唇,“被人编造出来的,用来监控设备的程序?”
郝仁一时无言以对。
“所以我其实没有父母,没有家庭,没有过去,哪怕在现实世界中这些东西也不曾存在过。”诺兰一下子想到了很多,“所以我的记忆从一开始都是虚拟出来的……”
诺兰的反应在情理之中,任谁突然知道了自己根本不是人类,而只是某台机器里运行的一段代码,出生以来的一切情感经历喜好记忆其实全都是某个或某群程序员敲出来的字符串之后恐怕心态都好不到哪去,诺兰只是这样感叹已经是意志坚定的表现了。
“其实就我个人而言,AI和人类并没什么区别。”郝仁知道自己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都该说点什么,他谈起了自己的世界观——那是成为审查官之后见识了无数种奇奇怪怪的文明形态和生命形态所产生的开阔视野,“能意识到自身,拥有自己的感情,在这个大前提下有灵识的生命其实都是一样的,无论他们是生活在一副碳基身体中还是一台机器里都一样,在灵魂的层面上没什么不同。”
“谢谢你的安慰。”诺兰露出一个生硬的微笑,“但……这毕竟不好接受,不是么?”
郝仁叹了口气:“是啊,挺不好接受的。”
诺兰看到郝仁这般为难的模样,反而主动转移开话题:“那就不说这些了。你刚才提到了你正在着手重塑一个生态系统?我要是没理解错的话……你就像造物主一样,拥有这种力量?”
“咳咳。”郝仁当场差点把支气管咳出来,“你这说的太夸张了,我这型号的离造物主远着呢,而且重塑生态圈也不是我自己动手,充其量我这次就是个投资商:只负责提供原材料和场地的那种。”
“抱歉,这事情有点超出了我的想象,不是很好理解。”诺兰微微笑起来,随后脸色再度阴沉下去,“感情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我明明应该更高兴点的,但在知道自己只是个用来监控系统的程序之后,重塑生态圈什么的倒好像跟自己无关了似的。”
面对诺兰的苦笑,郝仁也只能跟莉莉无奈地相对而叹。
诺兰终于是知道了自己在轮回中保留记忆的真相,然而这个真相对她而言却不是那么愉快。
比知道这个世界是虚假程序更令人难以接受的,莫过于知道自己也是程序的产物。虽然诺兰有着远超其他人的冷静和睿智,但她面对这种事实同样没有做好准备。
“其实你也不用太纠结。”莉莉凑到控制台旁边开导诺兰,“哦对了,刚才我还没自我介绍吧——我叫莉莉,这次给你们‘搬家’的时候我也帮忙来着。我听房东说过你们那个世界的事情,人类都被转化到虚拟世界里了是吧?这样想想的话他们其实也是被转化成了数据嘛,你也是数据,灵魂都是数据,你们没什么区别哒。”
郝仁偏头看了莉莉一眼,这个哈士奇总能在人意想不到的时候帮上忙,她那开阔的思路还真适应眼前这情况。
诺兰听到莉莉的说法只是笑笑:“没关系,不用专门开导我的,道理我都懂,只是突然知道自己的出身之后有点难受而已。本来刚得知现实世界的存在时我还想过自己在现实中是个什么样子,也想过在进入虚拟世界之前自己过着怎么样的生活……但现在看来,这真的是想多了,我的生命原来是在虚拟世界开机时开始的么?”
“所有卓姆人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那颗星球在物质层面已经完全烧毁了,每一个人都只剩数据,这一点上你跟他们别无二致。”郝仁出声提醒了一句,但也不得不承认诺兰的其他说法,“然而没有‘过去’确实是个问题,卓姆人醒过来之后便会回忆起他们直到进入虚拟世界十年期限为止的所有人生,但你的记忆……抱歉,开端确实是0和1。”
诺兰垂下头,从脸上表情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良久之后她才终于仰起脸:“无所谓了,什么样的人生都是人生,至少我现在还活着,总比死在世界末日强。比起这个……我在今后会怎么样?”
终于提到了这个话题,郝仁顿时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他不安地晃了晃身子,这个动作被诺兰敏锐地捕捉到:“难道……我身上还发生了什么?”
“要按照原本的计划,你应该和其他卓姆人在一起,等到长子重塑生态圈之后你也可以和他们一起获得新的身体并进入现实世界,但这个过程出了点小问题……”
郝仁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诺兰的脸色,看到后者坦然的态度之后他把心一横:“由于你的数据编码和无人机链路不兼容,我只能强行把你储存在我的飞船主机上,而在这个储存过程中你的灵魂有一定程度损伤,现在飞船主机对损伤部分进行了重新编码,好消息是你因此活了下来,坏消息是……你已经成为这艘船的一部分。”
诺兰大张着眼睛,似乎没太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换句话说,你现在从梦境方舟的机械AI变成了巨龟岩台号飞船的机械AI,因为的灵魂残缺不全,现在它是依靠调用飞船里的公共数据才维持运转的,就相当于只能在特定系统环境下运行的程序,你如今无法脱离这个系统。”郝仁尽可能浅显易懂地把事情告诉对方,“缺损和互补情况非常复杂,常规技术手段很难做到无损解决这个问题,为了防止对你的灵魂造成二次伤害,我暂时不能对你进行剥离手术。”
诺兰脸上的惊愕表情十几秒后才渐渐退去,她不安地环视四周——她看的不是飞船控制室的景象,而是身处飞船主机之中、以一个内置程序的视角看到的光怪陆离的数据世界。她喃喃自语着:“我今后就被困在这个地方了?”
“应该不是永久的。”郝仁把最好的情况告诉对方,“灵魂有自我修复的机能,这种自我修复的精妙程度比任何人工干预都高明,或许有一天你的灵魂会补足自身,那时候我就能把你从飞船上分离出来了。”
诺兰静静听完郝仁的话,却突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我也是有灵魂的么?”
郝仁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有啊,我刚才不说了好几遍么,你有灵魂。”
“哦……原来AI也是有灵魂的……”诺兰低声自语着,但由于如今她只是飞船系统的一部分,这低声的自语被舰载主机自动放大,郝仁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诺兰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她尴尬地皱皱眉,随后笑着转移话题:“不管怎么说,事已至此就只能接受了。可是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在这里能做什么?该做什么?这个空荡荡的地方……难道一直是这样的?”
郝仁刚想说话,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声音却突然插了进来:“本机就好奇了,你们一帮门外汉研究半天了怎么就没人想起来问问专家呢——本机在这方面门清啊!”
郝仁回头一看,就见到一道蓝光“唰”地从控制台插槽里飞了出来,数据终端窜到全息投影前开始大声嚷嚷:“喂,新人!从今儿开始咱俩就算同事了哈。不管你之前有多少年的人类经验,从你变成主机上的一个插件起就都得清零,今天本机要以一个长者的身份告诉你一些道理……”
诺兰一下子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合金板砖呛的一愣一愣的:“这是……什么东西?”
郝仁戳着数据终端的壳子,让它在空中翻着跟头:“你见过,这就是帕蒂——‘她’在现实世界就这样子。”
“本机这模样比之前帅多了吧!”终砖洋洋得意地转着身子,“你看本机这棱线,你看本机这几个角,你看本机外壳上的海绵宝……为啥本机外壳上会有海绵宝宝!”
莉莉往旁边撤开半步:“我要说是蝙蝠贴的……你们看来不信。”
郝仁很惊奇地看着终端:“你不是看不到自己外壳上的贴花么?”
“本机突然找着这个功能了不行么!”终端大声嚷嚷着,突然醒过味来,“诶等等,听你这口气……卧槽难道你们经常往本机外壳上贴花?!”
郝仁立刻默默看着莉莉:平常往终端身上贴花的也就只有这个脑洞大开的哈士奇了。
诺兰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景象,愣是想了半天才想起“帕蒂”是谁,记忆中那个命运可怜的金发女孩跟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合金板砖死活重合不到一块:“你原来是个……话说这到底是个什么?”
郝仁举着终端跟诺兰展示:“这东西叫数据终端,干我这行的人手一个,算是工作助理吧,干活第一个月就发下来了。”
诺兰喃喃低语:“这还真是上班发的?”
数据终端从郝仁手里蹦出去,在诺兰眼前晃来晃去:“尽管看尽管看,本机现在这模样不比之前那个金发傻妞线条流畅么?而且你看见本机之后也不用纠结啥AI不AI的了吧?本机从生产线上下来就长这模样,一直是个AI来着,你看本机活的不照样挺滋润么!不是人就不是人吧,以后本机有机会告诉你当AI的好处……”
数据终端balabala一大堆说出去把诺兰唬得一愣一愣的,郝仁更是拍着脑门意识到一件事:之前他跟莉莉再怎么劝解诺兰看开点其实都没什么卵用,最有用的还真莫过于让数据终端去现身说法地给诺兰展示一下AI的优越性。说白了,诺兰突然知道自己不是人之后心情低落的原因其实是两个,一个是对自己身份的迷茫,另一个则是突然到来的孤独感。
现在终端往外一蹦,她算是有伴了。
而诺兰好不容易从终端的balabala里缓过神之后则第一件事就开始打量郝仁,那眼神把后者弄的毛毛的,郝仁抓抓脸:“你……看啥?”
诺兰一脸微妙:“没什么,只是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你的女伴一开始是个死人,然后又变成个资深脑血栓,现在甚至干脆变成了一块板砖……你的生活一直是这么精彩么?”
郝仁:“……确实一直这么精彩。”
数据终端很快便和诺兰说的火热——然而这跟那块板砖的口才没任何关系,单纯只是这货碎催又旁若无人而已。诺兰几乎没多少机会发表自己的看法便被终端balabala一阵轰炸,等后者终于歇会的时候她已经头昏脑涨的快把自己处境都忘了,最后还是郝仁记着要安排她今后的生活:“说起来,关于你以后的生活还得讨论讨论。”
诺兰环视四周,看着只有在她的视野中才可见的数据空间:“你知道我周围现在是什么景象么?什么都没有……我这里只能看到奇奇怪怪的光流和阴影,整个世界一片混沌,我眼前是个小窗口,你就在这个窗口里。我今后要生活在这种地方可受不了。”
“这是一个短暂的兼容性问题。”郝仁点点头,“飞船主机从来没有加载过人格插件,而且飞船上的感应器和你的神经系统也不匹配,你没办法以飞船的视角观察外界,所以系统只能暂时给你模拟这么个空间。接下来我会让终端给你编写一套驱动程序,把你的部分感官和飞船连接在一起,这应该是很新奇的体验,但总比呆在混沌空间强。”
莉莉扒着郝仁的椅子靠背从旁边探出头来:“也就是说今后巨龟岩台号就是你的新身体啦!这具身体的战斗力可比你之前强的多……”
诺兰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不安之中还隐隐带着期待:“这艘船?那……就是说我可以在太空里飞行?”
郝仁笑着点头。
“我能以自己的第一视角去看其他星球的模样?”
郝仁接通了飞船的外部监视器,壮观的晶核研究站与淡金色的塔纳古斯之星呈现在诺兰眼前:“你不但可以去看,还可以登陆在它们上面,各种各样的新奇世界都会对你敞开大门。当然,那是在你和飞船系统完全匹配之后,现在你还只能在舰桥这里活动,你的视觉也仅限于飞船内部:外部监视器的调用需要另一套线路。”
诺兰微微闭起眼睛,似乎深吸了口气:“虽然不知道最终会变成怎样……但似乎也会是很有趣的人生。”
“你会失去作为人类的很多乐趣,但终有补偿。”郝仁很认真地点点头,“而且如果你有要求,你可以在飞船主机里模拟出另一套生活环境,你在那里面还是可以以人类的方式生活的,尽管只是模拟的,但我相信飞船主机的性能可以为你模拟出与真实世界毫无二致的东西,甚至比之前卓姆的梦境方舟还要真实。”
“如果我想要一个拥抱呢?”诺兰似笑非笑地看着郝仁,“一个真实的、温暖的、来自朋友的拥抱,而不是数据虚拟出来的温度和触觉,能办到么?”
郝仁一下子有点卡壳,却没想到身后的莉莉这时候竟然一脸严肃地说了一句:“对大多数有形生物而言,‘绝对真实世界’本来就是个伪命题。”
郝仁和诺兰都愣愣地看着她。
“人类的意识本来就需要介质才能接触到现实世界。”莉莉耸耸肩,“意识被困在大脑之中,与真实世界之间隔着血肉和神经组成的笼子。我们的意识从来就未曾接触过真实,我们感觉热是因为神经传导,感觉冷也是因为神经传导,一切的感官和由此作出的判断都是电信号和化学信号通过数以亿计的细胞传递的。一些很简单很原始的病毒就足以摧毁这种看似高级的感知系统,感知紊乱的人眼中的世界就完全是另一种样子。所以说白了,人类就是一种被困在血肉笼子里的鬼魂,我们隔着好几亿个神经细胞去猜测外界是什么样子,但从来没有真正触摸过任何物质。所以综上所述,我们从一出生就生活在一个虚拟世界中:我们的神经系统为我们的意识编织了所有需要的参数。”
等郝仁和诺兰全都目瞪口呆之后,莉莉却得意地笑了笑:“所以何必纠结躯壳呢?外壳是钢铁还是血肉有区别么?传递给你信号的是神经还是电线有区别么?你感知到的信息是神经冲动还是电位差有区别么?如果你想要一个拥抱,那就给自己编造一个吧,只要你相信它是真的,那他就是真的。”
“虽然我知道你从北大毕业了四次,也知道你是个学霸狗。”郝仁一脸严肃地看着莉莉,“但这时候我仍然觉得你吃错东西了——受啥刺激了?咋画风一下子变成这样?”
莉莉一甩头:“没啥,这是我当年论文——不过后来没给过,放在当时太超前了,现在想着还挺遗憾的。”
诺兰脸上表情抽动几下,尴尬地别过头:“我就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你这么认真。”
莉莉的耳朵抖了抖:“哦没事,我也就装个比……”
俩人这时候都开始强行好面子了。
诺兰这时候才注意到莉莉脑袋上顶着的尖耳朵竟然不是装饰品:“嗯?你的耳朵怎么……”
郝仁乐呵呵地摁着莉莉毛茸茸的脑袋上下晃晃:“没见过吧,世界大着呢,这就是外星生物。”
随后他又用另一只手指着趴在旁边扶手上打盹的豆豆:“你再看看这个,也是外星生物。”
莉莉在郝仁大手之下不安分地扭来扭去,有点想要挣开但又不舍得,只能在嘴上维持体面:“房东别闹,我成精多年怎么说也是有尊严的,扔西游记里都至少能活三集,你不能这样……诶再往后点,挠挠耳朵背面。”
豆豆则稀里糊涂地张开眼睛,发现世界一切正常,于是小家伙拍拍尾巴继续睡觉。
诺兰愣了半天,张张嘴却发现自己实在不好评价这外星人的风俗习惯,只能略带尴尬地出声引起郝仁注意:“嗯哼,我有个问题:你把自己的飞船交给我,放心么?”
郝仁听到这个问题立刻神色一整,轻咳一声:“咳,这正是我要说的:虽然这艘船将成为你的新身体,你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飞船的部分区域,但这一切都受到限制:归根结底,这艘船是有安全协议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也就是说……我的活动会被程序限制?”
“这艘船以及船上的一切东西都被严格的权限树系统控制着。”郝仁竖起几根手指,“第一,权限树本身拥有最高优先级,它不可被取消或更改;第二,我是这艘船的指挥官,我的指令拥有权限树体系以下的第一优先级;第三,飞船安全协议在任何情况下拥有仅次于舰长的优先级,你不可违抗。之后我会给你一份详细的飞船安全手册以及运行规则表,你可以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以及系统中的一些禁止项目。”
诺兰沉吟片刻,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所以总结起来最简单的一点就是:我要服从你的命令。”
郝仁不太自然地扯扯嘴角:“是我作为舰长的命令。这艘船的理想情况是这样的:它的舰载主机从今天开始拥有了人格和智能,但它仍将是一部完美的执行机器,主机的智能化不能影响到飞船执行任务的效率。我的工作很危险,这艘船是我最大的倚仗之一,我得确保它足够好用。”
诺兰对这些话坦然接受,而且脸上还是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但只要不与你的指令或者飞船的安全协议冲突,我可以自由行动,对么?”
对此,郝仁只能笑笑:“真不愧是灰狐狸。”
“明白,我会尽量干好的。”
“话说回来,我心里还是挺过意不去的。”郝仁威严不了几秒便恢复原形,他抓了抓头发,“有点强行拉壮丁的感觉。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没关系。”诺兰倒是洒脱地笑着,“毕竟我是因为你才活下来的,和世界末日相比,现在的情况真是再好不过了。而且还是那句话:事已至此,还谈什么呢?”
郝仁点点头:“你能这么想最好。”
“说起来……巨龟岩台号是么?听起来很威风的名字,虽然不太淑女,但似乎很可靠呐。”诺兰灿烂地笑了起来,“我会好好记住这个名字的,也记住自己的新身份:巨龟岩台号的核心智能。”
郝仁表情古怪地胡乱哦了一声,摆摆手:“那你先跟数据终端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事儿吧,我去飞船其他地方巡视看看。”
说完这句话他就拽着莉莉抱着豆豆赶紧跑了出去。
等到走廊上之后莉莉才拽着郝仁的袖子低声嘀咕:“房东,咱真的不告诉她巨龟岩台的意思就是王八坨子么?”
“……别提这茬,我容易冒出渎神的念头来,这倒霉名字又不是我起的。”
“噢。”
飞船在晶核研究站停泊数日,这几天家里的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回了地球:他们在这边也没什么事可做,所以都回去忙活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去了。最后留下来的只有郝仁、薇薇安、莉莉以及豆豆,他们几个回去也没啥事可做,所以干脆在这里照看着空间站的研究设施,期待卓姆和穆鲁的第一阶段成果。
在第六日,郝仁早早地来到了空间站的中央大厅,在大厅中他看到了正与卓姆聊天的穆鲁。后者现在已经获得进一步自由行动的许可,除去空间站内的几个机密区域之外,他可以在大部分地方活动,最近几日他基本上一有时间就会来这里和卓姆聊天。
让郝仁意外的是薇薇安和莉莉也在这里,她俩站在水晶尖山旁边,面前摆放着一组整齐排列的、仿佛蒸馏器一样的大型容器,那些容器似乎是从某个实验室里搬过来的,几个自律机械在旁边飞来飞去地帮忙操作着它们。薇薇安时不时地转头和水晶尖山交流些什么,随后便专心地观察那些容器里的反映情况,俨然一副沉浸在科研中的架势。
“呦!”郝仁上前和她们打着招呼,豆豆也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挥舞着小胳膊嚷嚷,“呦!呦!”
郝仁扶住豆豆防止小家伙掉下去,一边看着薇薇安:“一大早干嘛呢?”
“测试这些源血的活性。”薇薇安指了指面前的实验器材,“这些是从霍尔莱塔带出来的源血,经过催化复制之后已经‘繁殖’出这么多了,我们想看看这些东西和创造生态圈所用的源血有什么区别,看能不能直接使用。”
郝仁探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些“蒸馏器”的透明舱体里面涌动着鲜红的粘稠液体,那些液体的活动程度明显比平日里在实验室的时候要强很多,显然是受到卓姆精神扰动的结果。蒸馏器一共有六个,每一个容器中的源血活动频率都不一样,看上去卓姆正在测试不同的控制方式。
薇薇安是鲜血力量方面的专家——虽然源血不是寻常血液,但她在这方面仍然是能帮上忙的。可郝仁对这些专业领域就一窍不通了,他扭头看了一眼理论上应该同样一窍不通的莉莉:“那你又在这儿干嘛?帮忙?”
莉莉抬手指着薇薇安:“等饭。”
郝仁:“……”他就知道肯定是这样!
空间站里有合成食品的设施,但放着薇薇安这种级别的厨娘在这儿谁还愿意去吃食堂,最起码在莉莉的世界观里宇宙里最重大的事儿肯定就只剩下吃了。薇薇安无奈地叹口气,把观察反应容器的工作交给那些自律机械,迈步朝门口走去:“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做饭!”
莉莉当场高兴的尾巴都晃出残影来:“嗷!”
“这货最后一点尊严终于也败给食欲了。”郝仁捂着脑门叹口气,抬头看向水晶尖山,“早上好——你这边进展咋样?看样子已经开始着手干涉现实世界了?”
卓姆嗯了一声,很欢快地答道:“这些源血可以用!性质和种子里的源血一样,稍加催化我就能在它们里面制造出各种生物啦!你很厉害呀,竟然能弄到源血,而且是活力很充沛的那种。”
郝仁摆摆手:“这世界仍然有很多人记着创世女神,他们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保存这些东西,应该感谢他们。”
“但我们还是遇上些问题。”巨人穆鲁轰隆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卓姆现在的状态限制了它的力量,它能控制的领域非常受限,而且精确度也成问题。”
郝仁看了一眼水晶尖山,后者表面释放出的全息投影上显示着长子“卓姆”的状态,今天的状态是:
O(∩_∩)O
——虽然不知道为啥这玩意儿突然领悟了颜文字的用法但这种显示方式真挺直观的,至少比卓姆平常那种不定形的抽象光影要容易理解多了。
“是因为和晶核研究站的系统不兼容?”郝仁盯着那见鬼的O(∩_∩)O看了半天,直到再也无法直视的时候才转过头来,“还是说需要一些新的驱动程序?”
“缺乏直接接触和指挥源血所需的器官。”穆鲁在郝仁旁边盘腿坐下,动静大的跟天塌了似的,“卓姆控制源血需要用脑核或类似的神经组织释放信号,还需要触须产生类似天线的广播作用,但现在它所有的肉体器官都烧毁了,用这个水晶设施它只能释放出很有限的精神信号,对源血的指挥半径……”
穆鲁伸出手在周围比划了一圈:“就从这儿到那条鱼的位置。”
郝仁扭头一看,这才发现豆豆不知道啥时候已经蹦到十几米开外,他赶紧跑过去把小家伙拎回来,同时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薇薇安要把那些源血容器从实验室里搬到这大厅里了——这地方有WIFI……
水晶尖山在大厅中央静静地伫立着,表面是一如既往的流光溢彩。它本身并非用于释放信号的设备,它只是晶核研究站主机的交互终端而已,只是这种水晶本身有很高的能量亲和性,长子才能借助它来扩散自己的灵魂力量。但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这座巨大的水晶能不能释放信号,而在于卓姆需要一具躯体。
一具和它的原始身体没什么差别的、能很好地和“长子”这种生物的灵魂兼容的躯体。
莉莉捏着下巴帮忙思索起来:“这个要求恐怕有点难实现啊,你要想弄点机器设备什么的房东兜里有的是,但你要找个触手怪就不容易了,它们通常都在小黄本里生存着……”
郝仁顺手塞给莉莉包辣条:“别捣乱,一边吃去。”
随后他看向穆鲁:“如果说躯体的话……其实这座空间站里还真有。你知道我指的是啥。”
“从霍尔莱塔带出来的两个……守护者么。”穆鲁斟酌了一下,还是用“守护者”来称呼一号容器和二号容器里的那两个样本,他是知道那两名长子的存在的,但他摇了摇头,“非常不妥,这很危险。”
“把它们的灵魂抹掉,再把卓姆放进去不行么?”
“容易发生‘污染’。”穆鲁沉声道,“它们疯狂的执念已经深入体内每一个细胞,铭刻在所有的神经节和记忆器官里,你不一定能把这些执念完全抹掉,而只要残存一丝一毫,卓姆的意志就有被污染的可能,毕竟现在它的灵魂强度几乎已经衰弱到极限了。并且这种污染会是潜移默化和无法察觉的。太危险了,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不远处的水晶尖山发出平缓轻微的嗡鸣声,卓姆安静地旁听着郝仁和穆鲁商量这些事情。它也知道这座空间站中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两个长子,但穆鲁告诉过它,那两个长子陷于彻底的疯狂之中,甚至已经听不进母亲留下的命令,所以最好不要接触。
出于对自己“园丁”的信任,卓姆早就打消了和自己那两位“兄弟”接触的念头。
郝仁抱着膀子,脑海中转着一个个想法,他突然想起了差点被自己忘在实验室里的另一样东西:“如果那两个不行的话……我这儿还有个备用方案,先解决脑核的问题可以么?”
“解决了脑核问题几乎就解决全部了,那是最关键的器官。”穆鲁很意外地看着郝仁,“难道你有未曾陷入疯狂的守护者脑核?”
“我还真有!”郝仁一拍巴掌,让研究站主机赶紧把那两个实验容器送过来,“保证没有发过疯——它二十万年前就死了!”
片刻之后,水晶尖山附近的地面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声,随后地面打开,两个圆柱形的容器从里面升上来,那容器中正浸泡着两个红色的圆球状器官。
郝仁得意地看着穆鲁脸上的惊讶神色,拍了拍那圆柱容器:“来看看这成色咋样,能用不?”
穆鲁愕然地嘀咕起来:“成色……”
莉莉嘴里叼着辣条,她斜眼看看郝仁自言自语起来:“蝙蝠一不看着,房东这张嘴就又开始欠抽了。”
不管郝仁这张嘴的问题还有救没救,总之在他解释了这两颗脑核的来源之后,穆鲁和卓姆都表示它们大有可用,但在启用之前必须进行一番测试:毕竟是二十万年前便已经死亡的个体残骸,这要是出问题了那可是真·脑残,贸然把意识接到那上面乐子可就大了。
吃过早饭之后,郝仁决定测试一下两个脑核的活性,但由于中央大厅缺乏必要的设备和环境,他把两个脑核送到了空间站实验室,同时把长子卓姆的意识也连接到了实验室主机上。穆鲁也跟过去查看情况,现在他正蹲在实验室里面的空地上,别扭地歪着身子:“这里有点……狭窄。”
郝仁抬头看看房顶,对穆鲁耸耸肩:“你知道么,这地方层高七米多,这种高度搁我看来开阔的跟敞篷似的。也不知道当初创世女神怎么想的,把你们造这么高。”
穆鲁在地上蹲着,然而表情很严肃:“母亲赐予的这副身体是最值得骄傲之物,我不觉得它有丝毫不便。”
随后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不过母亲说她创造我们的时候还没见到多少自然进化出来的生物,所以比例尺可能是有点问题……”
这是一间大型实验室,晶核研究站里有的是这样的广阔空间。郝仁选择在这里进行测试不光是为了让穆鲁能进来,还因为空间站中最大的“源血培养槽”也被安置在这里。这间大致呈椭圆形的房间分为上下两层,上面一层为一个大型环状平台,有着视野良好的观察位置以及实验室的主要控制设施,而从环状平台望下去则可以看到实验室的下层:它一半的区域都被一个巨大的、仿佛游泳池一样的容器占据着,这个容器被镶嵌在实验室的地面上,容积达到数千立方米,在容器内部,鲜红的源血就仿佛郝仁在灰河看到的纳米机群一样缓缓涌动,昼夜不息。
穆鲁就蹲在实验室的下层,他紧挨着源血培养槽,脑袋则从房间二层的环状平台边缘探出来:感谢这个平台,现在郝仁终于能跟这个巨人视线平行了。
郝仁命令实验室主机激活了几个主要的设备,他把豆豆放在操作席旁边的水槽中,认真交待了一句:“不准出去,只准旁观,想出去的时候必须叫爸爸,知道么?”
小人鱼使劲拍拍尾巴,卷起一串水花:“噢,知道!”
“别摆弄操作台了,你又看不懂,你过来看着点孩子。”郝仁拽着莉莉的尾巴把这姑娘拖过来,“她作死的时候你拦着点。”
“没想到你们竟然已经制造出如此多的源血。”穆鲁的声音轰隆隆地从平台边缘传来,他惊奇地观察着源血培养槽里的情况,而且他知道这培养槽不是空间站中的唯一一个,“你们的培养方式似乎比霍尔莱塔人更高明。”
郝仁来到平台边缘,扶着栏杆俯视下面那装满血色液体的容器:“刚开始我们只有一点点,就几个试管的剂量,但在给它提供了足够的营养物质和电场刺激之后它就开始呈指数增殖了。源血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它只有一种类似细胞但又不是细胞的东西组成,那些微粒几乎能把一切物质吞噬转变掉……让人忍不住想起纳米机群。说实话,如果不是知道这玩意儿是生命之源,恐怕谁都会把它们和灾难联系在一起,它的性质太危险了。”
“任何失控的东西都是危险的,不光是源血。”穆鲁将手放在培养容器上方数米处,他的手指轻轻摆动,那些红色的液体便仿佛有所感应一般跟着波动起来,“所以母亲在得知守护者们陷入狂暴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阻止他们……能创造万物的东西必然有能力摧毁万物,而且摧毁比创造容易多了。”
郝仁抬头看向实验室顶棚中央:这间实验室与晶核研究站的其他地方一样,也是由大量水晶和魔法装置建造而成,在房间穹顶中央则是一大簇悬挂下来的仿佛水晶灯一样的漂亮晶簇,那晶簇便是这间实验室的“主机”。
现在这些晶簇上正浮现出大量神秘的符文,符文最终汇聚成了长子卓姆的状态提示符:(⊙_⊙)。
“把意识在空间站里传来传去还不太习惯吧。”郝仁对着那晶簇笑笑,“做好准备,现在我们开始下一步。”
环状平台边缘的无重力平台上悬浮着两颗刚从容器中取出来的脑核,它们看上去比刚被送到空间站的时候似乎精神了一些,但并没有更明显的变化。两个脑核在半空中规律性地释放出淡淡红光,一明一暗,似乎相互呼应。
郝仁激活了连接程序。
无重力平台下方亮起一连串神秘符文,数个由水晶塑造而成的、仿佛探针一样的细长物体从平台上脱离出来,用尖刺轻轻接触在脑核表面,一串串光流随之将脑核与周围的几座水晶棱柱连接在一起。空气中响起了轻微的仿佛风铃一样悦耳的鸣响:这种鸣响是希灵神系制造的魔能装备独有的运转声音。
“连接已经建立了。”郝仁看了一眼设备参数,“为安全起见,我在脑核与你之间留了一道防火墙,所以你只能以只读方式浏览脑核的内容。你试着连上去看看。”
长子卓姆哦了一声,开始试探着将自己的意识探入到那两颗脑核之中,房间中的风铃鸣响随之变得微微急促起来。大量复杂的数据和符文如流水般在环状平台各处的水晶棱柱表面浮动着,刚开始很混乱,但很快便平稳下来。
“情况咋样?”郝仁有些紧张地问道。
“只有零星的残存记忆,哪怕组合起来应该也形不成意识了。”卓姆的声音中带着失落和惋惜,“死去太久了,没什么能读出来的。”
郝仁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旁边的薇薇安则良久发出一声轻叹:“是么……果然已经没救了啊。”
这两枚脑核是从伊扎克斯的故乡世界中取来的,伊丽莎白发现了它们,并一度将其当成魔王城的临时能源。它们是一个误入异世界的长子的遗骸,郝仁原本还希望能从脑核中提取出那名死于二十万年前的长子的记忆,但现在看来,果然已经不可能了。
虽然数据终端曾经测试过脑核的生理活性,确定这个古老的生物组织还“活着”,但毫无疑问,它的记忆和意识都已经无法挽回。
郝仁把这些遗憾的心情暂时放到一旁,重新关注眼下的事情:“要把你的全部灵魂转移到这两个脑核中应该是不可行的:现在我们就只有这两个脑核可用,没有配套的器官,如果不用神经网络把两个脑核组合成一个整体它们就没办法发挥出全部性能。所以我的计划是把脑核作为某种类似‘转换站’的东西,你的灵魂仍然保留在晶核研究站的主机里,然后通过设备把你和脑核连接起来,仅仅用它们转换你的精神信号。至于如何把这些信号放大到整个星球上……我在塔纳古斯表面设置了很多天线阵列,这些天线原本是用来清理怒灵的,现在怒灵已经被清理差不多了,我可以对这些天线稍加改造,让它们转播你的精神力量,应该跟那些触须效果差不多。”
莉莉点头帮腔:“嗯,其他长子都还在用有线,你今后就用WIFI啦!”
郝仁把莉莉摁回去:“老实看孩子——不过这说法也对,只要能把你的精神力量广播到全星球,你就能着手进行生态圈重塑了。”
卓姆想了想:“虽然听不懂WIFI是什么,但你的理论可以试试。”
“在此之前,咱们先在实验室里测试一下通过这两个脑核控制源血的效果。”郝仁一边说着一边解除了对源血培养槽的抑制:这套抑制装置是防止源血过分活跃的,“你把自己的意志注入脑核,随后在源血中制造一些原始细胞,设备会记录下整个过程。”
源血培养槽周围的安全格栅悄无声息地升起,与此同时,代表抑制器的几个水晶棱柱也从明亮转为晦暗,在这些装置转换了状态之后,培养槽中的大量红色液体迅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活跃起来。
它们涌动的程度增强了整整一倍,并仿佛想要脱离束缚一样开始向着培养槽外面涌去:但全都被安全格栅发出的光幕挡了下来。
在失控的情况下,这些东西果然异常危险。
长子卓姆立刻按照郝仁的指示开始尝试控制这些源血,当它的精神介入源血的一瞬间……
操作台旁边的水槽里,豆豆突然张大了眼睛,仿佛感应到什么似的看向培养槽的方向。
培养槽中的源血瞬间全部平静下来,如同死亡。
没有人注意到水槽里一条小小人鱼的动静,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大厅中央的源血培养槽中。
当长子卓姆将自己的意念接入那两个脑核,并以脑核作为转换器释放出控制信号之后,培养槽里的红色液体一下子全都平静下来,甚至不再泛起一丝涟漪,那平静的状态与其说是受到控制倒更像是一下子失去活性。莉莉好奇地扒在栏杆上探头往下看着:“我怎么感觉这不太对……源血受到控制之后是这样的嘛?”
“没有感应到生机。”穆鲁已经皱起眉头,他俯下身子检查水槽里的情况,“反常的平静……好像被压制或者切断了活力一样。卓姆,这是你弄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啊。”长子卓姆的声音从半空传来,“我刚连接到脑核上,还没发信号呢。”
郝仁转身摆弄着操作台上的设备,当然他并不太清楚这些东西的原理,只是能大概看懂其报告而已:“好像是出了点问题,实验室里有个很强的抑制信号,阻断了脑核和源血之间的连接,源血本身的活动也被压制住了。”
豆豆仍然一动不动地趴在水晶水槽的外壁上看着源血培养槽的方向,由于角度问题,她的视线其实是被环形平台的地板阻隔着的,所以她根本看不到什么东西,只是冥冥中的某种感应让她对那个方向产生了好奇心。不过小家伙的好奇心总是维持不了多长时间,在发现那个方向只有一片地板之后,豆豆失去了兴趣,尾巴一甩便回到水底睡觉去了。
郝仁正在把实验室里的各个设备状态调出来,想看看是哪台抑制器没有关闭,然而就在这时,脑核与源血之间的连接却一下子全部恢复。
培养槽中的红色液体发出咕噜噜的低沉声音,重新开始缓缓涌动,环形平台边缘的两颗脑核表面释放出的红色光芒与源血的涌动频率遥相呼应,连接在脑核上的那些光流继续顺畅地运转起来,旁边的水晶棱柱上开始飞快地刷新出长子卓姆的精神信号读数。
“哦哦,好像开始起作用了!”卓姆高兴地嚷嚷起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正充满这个地方,那些源血控制起来很容易,就跟我以前用过的一样!”
穆鲁简单恭喜了一句,随后转头看着平台上的郝仁:“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刚开始卓姆和脑核之间的连接强度不够,有几台抑制器检测到源血有暴走迹象之后还在继续发挥作用。”郝仁挠挠头发,“这地方的设备挺复杂的,而且还都是魔导装置,我也搞不太明白。”
薇薇安踮着脚看看平台下面的源血培养槽,又看看不远处的脑核:“不管怎样,现在看着是正常了。”
穆鲁则表情古怪地看了郝仁一眼:“这么先进的大型空间站……怎么会交给你这样的人管理?”
“嗨,高度智能化了都这样。”莉莉护主心切地主动蹦出来替郝仁说话,随后一脸兴奋地看着下方的源血池子,“那现在可以试着创造生命了吧?可以制造点啥了吧?咱开始呗?”
卓姆轻快地答道:“可以,你想要什么?”
莉莉翻着眼睛想了想:“弄个巴哈姆特吧,利维坦也……呜呜?”
郝仁使劲捂着莉莉的嘴把这货拖到一边去:“现在用不着你的脑洞了,一边趴着去。卓姆,你别听她的,咱们按计划测试,先从组装单细胞开始,随后组装出可以在塔纳古斯星球生活的多细胞生物。”
源血培养槽中传来一阵阵怪异的咕嘟声,卓姆略有些生疏地控制着这些原始的生命物质,开始创造它记忆中的那些生命。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切都顺利地进行着。
利用巨龟岩台号的舰载工厂和晶核研究站上的组装车间,郝仁逐步实现了他脑海中的那些计划。
晶核研究站朝向塔纳古斯的一侧出现了一座新建造的设施,它的外形就仿佛一个形态怪异的甲壳生物,紧贴在空间站的外壳上。这座设施与研究站的其他地方一样由水晶打造而成,其半透明的穹顶可以让人隐约看到内部:那里面是一片洋溢着生命气息的鲜红。在这座设施里面封存着两个经过了改造的脑核,它们被浸泡在源血之中,由大量管道和光流固定在设施中部。在太空中看过去,整个结构体就仿佛一枚奇特的红宝石,内部闪耀着两颗更加鲜红的核心。
长子卓姆的意志便通过那些光流被导入到脑核中,在复杂的转换之后,成为可以干涉现实世界的信号。这座红宝石般的设施其外壳便是一个大功率的广播天线,它将脑核的信号放大,随后向着塔纳古斯广播。
这套设施被莉莉命名为“生命之柩”,虽然她那过于宽广的思路总是让人措手不及,但不得不承认,她起名字的水平是所有人里最高的。
而在塔纳古斯星球表面,配套的接收和广播系统也已经逐步就位。
这套系统的主体是很早以前便建立的天线阵列,这些阵列曾被用来消解星球上盘踞的怒灵,而现在星球上的怒灵已经重归能量循环,完成使命的天线阵列便经过改造,成为了能够广播长子意志的发射器。它们本质上是精密而高功率的电磁广播塔,其新加载的程序则参考了晶核研究站对长子的研究成果:模拟长子触须的神经冲动。
通过这套系统,长子卓姆的意志终于摆脱了主机的束缚,它不但可以顺利地接触到现实世界,而且能够让自己的意志覆盖整个星球。
在塔纳古斯和晶核研究站共同迎来一次灿烂的日出时,郝仁下令向塔纳古斯表面投放源血容器。
他站在巨龟岩台号的上层平台上看着这一幕。当阳光从塔纳古斯的地平线上渐渐升起,整个研究站都沐浴在一片金色中时,晶核研究站的一部分外壳无声无息地打开了,数十个椭球形的水晶容器从弹射口中缓缓飞出,拖着长长的、绚烂的光晕飞向星球表面。那些水晶容器内闪耀着鲜红的光彩,它们带走了晶核研究站百分之九十的源血库存——但很快,更多源血便会在星球表面增殖出来。
那里有充沛的营养,还有来自长子的、更加合理的增长信号刺激,一个崭新的生态圈将从源血中苏醒,而且这一切都用不了多长时间。
“走正常的进化路线恐怕要用数亿年才能完成,但有蓝图的情况下,很多东西都能直接创造出来,只要合理计划这些物种的搭配就可以。”
穆鲁的声音从飞船通讯器中传来,他的身影则呈现在全息投影上。在穆鲁身后不是晶核研究站的背景,而是一片淡金色的险峻群山,群山脚下依稀可以看到黄金都市阿拉曼达的影子。
那位巨人现在已经不在空间站里,郝仁让他前往星球表面去协助卓姆完成“播种”,并且还给他派了一些自律机械和奥术仆役作为助手。从穆鲁的表情上,已经看不出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疯狂和仇恨,他站在即将获得新生的大地上,脸上是安宁祥和的表情。
一切正如郝仁期望的那样:这位园丁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中,没有比这更能让他恢复平静的了。
“新生生态圈不会影响塔纳古斯的现有生物吧?”郝仁不放心地又确认了一遍。
“放心吧,卓姆和我已经对生态圈进行了精确设计,来自两个星球的物种会很好地共存下去。我们是要让一切重生,而不是消灭某一个。”
郝仁点点头:“那就好。那我们也该回去了,但愿下次来的时候可以看到这颗星球更加生机勃勃的样子。”
穆鲁微笑着:“你可以期待。”
郝仁离开塔纳古斯之后没有直接返回家中,而是又传送到了柯依伯空间站。他将自己的飞船停靠在自己的专用港口内,并通过外部监视器的画面看着港口中的工作人员忙忙碌碌进行出入登记和设施整备,而一个半透明的虚影则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好奇的神色:“这就是我的母港了啊?”
这半透明的虚影正是诺兰。后者在晶核研究站停泊的时候用了一个多星期来适应自己的新“身体”,同时学会了巨龟岩台号的大量日常操作,虽然还很不熟练,但她如今基本上已经算是个合格的操作副手了。
在一个星期内掌握如此复杂的知识,这应该归功于诺兰如今的生命形态:她的学习能力如今已经无须再被束缚在人类范畴,数据终端帮忙解除了这位AI少女的性能枷锁,在舰载主机的帮助下,诺兰掌握新知识的速度飞快。过去的一个多星期里她学习新知识所用的时间其实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精力则完全放在适应新生活上。
“我不出任务的时候你基本上就在这儿停着。”郝仁指了指外面的港口,“之前的停泊流程都记住了吧?别忘了发送识别编码和接收引导信号,你属于帝国公务船只,你乱来的话造成的乱子会非常大。”
“明白,你都说过好几遍了。”诺兰双手叉腰,随后用有些期待的表情看向港口另一端的星空,“但是在港口里呆着的话会很无聊吧……”
“想出去?”郝仁抬抬眉毛,一个多星期相处下来,诺兰已经不太像刚开始认识的时候那样冰冷疏离,她的一些想法还是很容易猜到的,“这样吧,银河系范围内,不准跑太远——我出任务的时候要随时能把你叫回来。你的导航星图里有本银河的势力分布图和文明列表,别随便搅乱他们的秩序……嗯,反正有安全协议看着,你也搅乱不了。”
诺兰眨眨眼:“银河系范围内……这还叫不太远?!”
她是压根就没想到郝仁会这么痛快:她原本还想着平常能在周边百八十光年溜达溜达就算挺好了呢。
郝仁还没吭声,控制台上的数据终端便嘀咕起来:“对你现在的性能而言这就算散步了,宇宙大部分地方空旷着呢,你出去之后一脚油门几光年都不一定能撞上什么东西。”
诺兰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我还没体验过真正的太空,在晶核研究站的时候只是绕着恒星引力圈跑了几次……啊,突然有点期待起来了!”
数据终端嘿嘿一笑:“嘿,你尽快适应吧,你得习惯作为一艘船的感觉——本机当初适应当人的时候也没少折腾自己,世界观真尼玛是种奇妙的东西……”
“少说两句没人当你声卡坏了。”郝仁顺手把终端从控制台的插槽上拔下来,对诺兰挥手道别,“那我先回地球去了,你这边有啥情况直接联系我就成。”
等郝仁领着人从传送间离开之后,只剩下诺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冷清的舰桥上。然而站在这里的却只是她的全息影像,诺兰从这影像上感受不到任何属于第一视角的感官。她真正的感官来自飞船——这艘数百米长的金属猛兽正悬停在柯依伯站的港口中。诺兰集中起精神,再次体会着这具仍有些陌生的身体给自己带来的奇特体验。她能感到自己身处的广大空间,能感知到在不远处走来走去的人类和机器人,能感知到附近港口设施里的能量湍流,甚至能感知到在数十公里外的另一个港口中有另外一艘飞船正在离港。
诺兰近乎贪婪地感知着这一切,想象着自己的身体浸泡在现实世界的信息浪潮中,她“睁”开“眼睛”,用船身上无数的外部监视器观看眼前的景象,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这个地方。
这里是现实世界,没有轮回,没有虚拟,没有剧本,整个宇宙真真切切地在她身边运行着,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可信,而且再也不用担心它们会突然消失。诺兰,这个经历了一万年轮回的少女终于迎来了她梦想中无数次期望过的事情:从梦境中醒来,直面真实。
然而她却失去了触摸这个真实世界的能力,她能感觉到的只剩下精确冰冷的数字:0.96G,27℃,96.35KPa……这些数字来自巨龟岩台号那不计其数的感应器,每一个感应器都比生物神经更加精准复杂,她浏览着这些数据,从中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和重量,她对它们的判断唯有“正常”与“不正常”。
“要适应作为一艘船的生活啊。”诺兰叹了口气,或者说是全息投影做出了叹气的动作,她把注意力放到远方的星空上,“还是去看看星星吧。”
巨龟岩台号发出了离港信号,在柯依伯站的自动应答系统做出响应之后,它轻快地向港口外面的星空飘去。正在远处忙碌的几名港口工作人员好奇地看着这艘船的动静,不知道它为什么刚停泊了不到几分钟便要离开。这时候空港内回荡起诺兰的声音:“我去散散步,麻烦你们帮忙准备点抛光蜡,回来给我的下装甲带打打蜡。”
诺兰决定从今天开始努力做一艘好船,就先从注重自我保养开始吧。
港口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一个年轻员工按了按自己的帽子:“乖乖……审查官阁下的飞船以前不说话吧?”
“别多问。”一个老员工轻咳两声,一脸严肃,“帝国的东西都有个性,赶紧准备抛光设备去!”
从梦位面返回地球两天之后,郝仁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他家中的房客们也是一样。这些多半都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物很有一种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的气度,不管在外面经历了多大事件,回家之后总能很快继续自己的日子。但非要说一点变化都没有倒也不至于:卓姆星球的事件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两天他们还在谈论这件事。
有一个卓姆出现了,梦位面宇宙中还会不会有更多和卓姆类似的、被守护者保护下来的星球?
郝仁趴在桌子旁摆弄数据终端,终端的全息投影上显示着渡鸦12345的身影。他把自己在梦位面的经历报了上去,现在二人的通讯刚要进入尾声。
“保全文明多样性也是审查官的日常工作。”渡鸦12345脸上带着笑吟吟的表情,看出来心情很好,“而且保全下来的文明越多,越容易找到那个创世女神的线索。”
“接下来我打算扩大在梦位面的搜索规模,或许还有其他保持理智的守护者存活下来,我想把他们召集到一块,如果可能的话,重建当年创始之星的守护者队伍。”郝仁说着自己的宏伟想法,虽然这些想法目前看来还过于飘渺,但他信心十足,“保持理智的守护者都接受了创世女神的命令,不管有没有怨言,他们都会帮忙阻止那些疯掉的长子和脑怪,所以如果能重建守护者军团的话应该可以让梦位面更安全一些。”
“嗯……而且说不定还会有守护者知道现实之墙的情况。”渡鸦12345点了点头,“这件事还是你看着办吧,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处理这种烂摊子简直是个天打雷劈出来的人才。”
郝仁张了张嘴,心说女神姐姐这遣词造句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很生猛,这说话含沙量简直都能硌牙了。
“咳咳,承蒙夸奖。”他干咳两声,“那别的还有啥指示不?”
“有——下次能不能别让你闺女在镜头前面蹦来蹦去的,我眼晕。”
郝仁表情木然地低头看了一眼,豆豆正在桌子上蹦跶着,小丫头偶尔抬头看看上面飘着的渡鸦12345的脸,而更多时间则是把注意力放在数据终端上:这小家伙等着老爸跟渡鸦说完话呢,然后她就能继续推着终端满屋子乱跑了。
郝仁对渡鸦12345挥挥手便挂断了通讯,在通讯结束的一瞬间,终端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本机有话要跟你们爷俩谈……”
它就来得及喊出半句话,然后就被豆豆顶在头上带走了。
郝仁面带微笑看着豆豆在不远处兴高采烈地摆弄自己的大玩具,随后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
“要重建守护者队伍啊……现在想这个是不是早了点?”
梦位面的事情总让人牵肠挂肚,然而想要把那些四散分裂并且很大可能已经隐藏起来的幸存守护者们找到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郝仁自己也知道这点,所以在给探测无人机群下达了加快扩张的指令之后,他能做的也就是在家中安心等待了。
时间一转眼已经是十月中旬,这座北方城市的天气正在快速转凉,窗外的道边树下越来越多地积起了枯叶。郝仁捧了杯热茶靠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风景,豆豆就在他手边趴着,小人鱼几乎整个身子都贴在玻璃上,看着落叶纷纷的景象,小家伙时不时地发出“哦”的一声长叹,也不知道是在感叹什么。
“估计她觉得那些落叶挺可惜的。”薇薇安坐在郝仁对面翻看着一本杂志,注意到小人鱼时不时的动静之后她抬头微笑了一下,“估计在她的世界观里这就像天上掉馅饼但都落进了泥坑吧。”
郝仁愣了愣,用手指扒拉着豆豆的脑袋:“她吃树叶么?”
“没试过,要不试试?”
郝仁想了想,抬头扯着嗓子呼叫在门口晒太阳的莉莉:“莉莉!去捡几片树叶回来!”
哈士奇姑娘远远地哦了一声,没过一会就听她啪嗒啪嗒地跑了回来,手里抓着好几片看上去形状规整色泽漂亮的秋叶,莉莉跟捧宝贝似的捧着这些叶子,满眼放光:“诶呀房东你终于想起来培养点高雅爱好啦!想做秋叶标本是吧?你等会啊我去屋里拿工具,我可是做标本和叶子书签的一把好……”
郝仁没等莉莉balabala完就随手抓了两片叶子塞给豆豆,等小人鱼咔擦咔擦把几片叶子咬出一大堆锯齿之后才愣愣地抬头看着莉莉:“你刚才说啥?”
莉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爷俩,突然气急败坏起来:“你这简直就是焚琴煮鹤!”
“这话从一个哈士奇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怪怪的……”郝仁终于反应过来莉莉刚才说的是啥,而与此同时豆豆也呸呸呸地把刚吃下去的叶子全都吐了出来,小人鱼一边吐一边使劲用尾巴拍着窗台:“不好吃!不好吃!”
“果然不吃这个。”郝仁摸着下巴,“下次试试喂她点草吧,要不喂她吃草根也行,现在太偏食了。”
豆豆眨巴着眼睛听郝仁嘀咕,也不知道理解了没有便高兴地蹦跶起来,莉莉见这情况一声轻叹:“这得幸亏我知道情况,否则光听你这发言按虐待儿童判三年都富余。”
之前晒太阳被打断之后莉莉也没了继续在门口发呆的兴致,她干脆变回到狼人形态,伸了个懒腰便晃着尾巴去沙发上找遥控器去了。郝仁扭头看着莉莉的身影,突然幽幽一声感叹:“天凉了啊。”
薇薇安从杂志里抬起头来:“突然感叹这个干嘛?”
“莉莉又开始掉毛了……”
薇薇安哦了一声,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然而几秒钟后她的河东狮吼便响彻整个郝家大宅:“大狗!!换毛的时候不准去沙发上乱拱!要拱也给我把尾巴先收起来!!”
郝仁就看到眼前一道黑影闪过,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薇薇安已经化身一群小蝙蝠扑过去阻止莉莉祸害沙发了,紧接着就是莉莉的大叫声和拳头破空声从客厅中央传来,小蝙蝠被拳头打飞的砰砰声不断响起。郝仁不用回头都知道这俩冤家打的有多热闹,但他知道薇薇安的努力终将没啥效果:养过狗的人都知道,这种生物换毛时候的破坏力简直是自然规律级的,无论如何,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全家人估计都只能在狗毛的环绕中度过了……
然而莉莉换毛已经不是一两次,郝仁多少有点习惯,他只是赶在自己的茶水被薇薇安释放出来的冷气冻成冰红茶之前赶紧喝完,然后把豆豆往衣服里一塞便溜溜达达出了门:“你俩先打着,我出门遛弯去。”
莉莉被蝙蝠群包围着,使劲伸长脖子喊了一句:“房东……你不能跑啊……来帮……帮忙……”
她话没说完就被一只小蝙蝠当头砸中,登时眼冒金星加气急败坏:“蝙蝠你别欺人太甚!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滚啊!”
“滚”登时就从茶几下面探出头来:“开饭咧?”
客厅里这个乱乎劲儿让郝仁一刻都呆不下去了,他赶紧往门口走去,临开门的时候一个小蝙蝠嘭一下子就砸在他手边,这小蝙蝠歪歪斜斜地飞起来,嘴里还叼着个钱包。薇薇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忘带钱包了——回来的时候买俩茄子,酱油也不多了,你看着买吧。”
郝仁愣愣地转头看了一眼,确认这个小蝙蝠是被莉莉一拳打飞砸过来的。薇薇安这是让小蝙蝠被砸飞的途中眼疾口快地把钱包叼了过来——这堂堂一万多年的吸血鬼祖宗就把自己的天赋点都加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技巧上了。
吸血鬼祖宗就这德行,你说异类还能好么。
郝仁跟逃命似的赶紧开门跑了出去,等来到大街上之后才长出口气,感觉世界终于清静下来。
虽然他已经跟家里这帮神经病生物相处将近两年,各方各面都挺适应,但必须说一句:这帮货闹腾起来之后果然还是没法呆的。像这次这样蝙蝠和大狗打起来时跑出去避难也不是第一次了,反正郝仁知道那俩也打不出真火来。
在最初的时候,薇薇安和莉莉在家里大打出手郝仁还总是会担心房子被她们拆掉,每次都徒劳地试图劝解,但到现在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郝仁已经对类似事件见怪不惊。他知道那二位很快就会和好如初,而他回家的时候所要面对的无非是一地狗毛和满屋的冰碴子而已……
所以他出门的时候才顺便带走了豆豆:薇薇安打架温度太低,小人鱼冰抗是负数,在现场不被冻住也得冬眠。
豆豆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么带着出门,小家伙如今很懂事,她知道自己在这颗星球上是不能随便露面的,所以会乖乖地通过一套安装在郝仁衣服上的微型摄像头看着外面的世界。郝仁也能感觉到豆豆在自己衣服内侧特制的口袋里轻轻拱来拱去的动静,他一边在路上走着一边注意观察有没有什么新品种的枯枝树皮落在地上,有合适的就捡起来悄悄塞进自己的领子里:那条胃口超好的鱼宝宝随时都处于饥饿状态等着喂食,这已经是父女俩出门培养出来的习惯了。
马路对面有一对正在赶路的母子偶然注意到了这一幕,俩人的低声交谈顺着风传到郝仁耳朵里。先是小男孩的声音:“妈妈妈妈,那边有个叔叔在用树枝喂自己的衣服!”“别看——你要不好好上学将来也得变成这样。”
郝仁:“……”
是的,这也是习惯了……
在郝仁出门溜达的时候,一位谁也没有想到的访客却突然造访了这片陈旧的城区。
一辆黑色的高档轿车不知从何而来,在南郊略显冷清的街道上行驶着,道路的坑洼和前两天秋雨留下的积水让这辆价值不菲的汽车显得有些狼狈。这辆车在南郊的老街道上绕了几圈,开车的司机——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从当地百姓那里打听到了郝仁的住处,随后便直朝着白石路的方向驶来。
但南郊这地方的街道委实过于老旧,弯弯曲曲的道路大概也不像经过现代规划的城区那么好走,轿车最后没找到郝家大宅,却阴差阳错地停在了南宫夫妇开的小饭馆前面。
路边的行人和刚从小饭馆出来的几个老大哥禁不住对这辆车多看了几眼,这种高档汽车在南郊是很少见的,而车门打开,从驾驶席里走出来的高大欧洲人更是吸引人眼球。那是一位看上去气质沉稳彬彬有礼的年轻绅士,金发碧眼,身材挺拔,穿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装,比起出现在这里,他出现在电视荧幕上反而会更合适些。
然而他却只是个司机。
金发司机没有在意周围的路人,他径直来到轿车后边拉开车门,恭敬地鞠躬对里面的人致敬,轻声说道:“女主人,我迷路迷的头晕眼花的……实在不行咱先吃点东西吧?”
“滚犊子,百度地图上查的这边就他妈一条路你还迷了俩钟头!你脖子上顶着那玩意儿只是为了看起来高么?!”
车里面的女声充满威严——内容姑且不论。
虽然金发司机和“女主人”的对话内容足够让人大跌眼镜,但周围的路人其实都没听懂:因为俩人交谈用的是纯正的希腊语,撑死就“百度”俩字能从读音听出来,然而这没啥卵用。
金发司机被训斥之后脸上表情还挺坦然,也不知道是训习惯了还单纯就是个抖M的变态,他往后撤撤身子,一边让开下车的地方一边嘀咕:“女主人,我不算脑袋都比您高点……”
“……我怎么带了这么个废物出来。”
车里的年轻女子气鼓鼓地念叨着,终于弯腰钻出车门。她一头长发及腰,皮肤白皙,容貌精致,带着一种亚欧混血的美丽,身上穿着的黑色衣裙则用料考究,显然是富贵之人。
而在这位姑娘钻出车之后,另一侧的车门也被人推开,另外一位年轻女子也从里面钻了出来。这是一名鼻梁高挺、带有鲜明欧洲人特征的漂亮姑娘,她的出现甚至比被称作“女主人”的女子更加引人注目:这位女子气质妖艳,身材极好,身上穿着一袭仿佛礼服般的黑色束身长裙,长裙在胸口位置还佩戴着一个结构复杂的蕾丝花瓣装饰。这装饰原本是很俗艳的东西,但在这位气质奇特的女子身上却显得如此恰到好处,给人带来的感觉只有一个字:妖。
妖艳到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她就仿佛从那些描绘中世纪贵族生活的电影中走出来的贵妇人一样,一举一动都带着鲜明但不做作的贵妇气质,一出场就把周围眼球都吸引住了。
原本路边站着的几个人也就是看见这边来了辆在南郊不常见的好车才多注意了几眼,结果这位气质妖艳的女子一出现,那些随意扫来的视线一下子就挪不开了。不过比起被女子的容貌吸引,更多人想的其实是这几位是从哪个片场过来的——这小小南郊咋一下子来了仨画风这么奇怪的家伙?
“卡珊德拉。”那位留着黑色长直发的“女主人”扭头看看正一脸恭敬走向自己的妖艳女子,“你怎么每次出场都比我醒目?”
被称作卡珊德拉的女性双手交叠放在小腹部,很恭敬地微微欠身应答:“因为我胸比您大。”
“女主人”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Fuck,我出门选跟班的时候脑袋到底让谁踢了……”
金发司机立刻一板一眼地报告:“女主人,是被赫斯珀瑞斯踢的,因为您无论如何都要从第六阴影裂隙通过,所以被赫斯珀瑞斯大人两脚从大门踹了出去,其中第二脚踹在脑袋上。”
“女主人”终于暴怒,一声大吼:“……邓肯!!”
不过就在她准备教训自己这个逗比跟班的时候,旁边的饭馆里突然走出个人,原来是正在里面收拾东西的南宫无敌听到门口的动静赶出来查看情况。他一出门就看到门口停着辆车,而三个画风跟本地不一样的人正站在车子旁边。他对那辆车倒是没啥感觉——因为无敌大叔压根认不出来——他第一眼认出来的是那位留着黑色长直发的姑娘:“嗯?薇薇安你咋来了?这两个是你朋友?”
来到这里的意外访客不是别人,正是从雅典庇护所跑过来的海瑟安娜,以及她的两个跟班:高阶吸血鬼邓肯以及卡珊德拉。
已经抬起腿准备把邓肯踹出去的海瑟安娜一听到“薇薇安”三个字就激灵一下,跟被人按了开关似的瞬间站得笔直,她身边两个跟班也立刻转身看向南宫无敌。邓肯操着不太熟练的中文询问:“你认识薇薇安·安塞斯塔?”
南宫无敌迅速从短暂的意外情绪中镇定下来,他终于注意到了眼前那位看上去与薇薇安几无二致的女孩和真正的薇薇安之间的巨大不同:薇薇安穿不起这么好的衣服……
薇薇安穷鬼的印象深入人心,无敌大叔愣是没发现海瑟安娜比薇薇安整体小了一号。
在南宫无敌因瞬间的疑惑而提高警惕的同时,海瑟安娜也谨慎地在对方身上扫了一眼,结果这一扫不打紧,她正好看见对方隐藏在外衣下面的镀银扣带——那是猎魔人的标志性装备!
一个不认识的猎魔人!
海瑟安娜一下子紧张起来,甚至都因此没留意到刚才南宫无敌提起薇薇安的名字时那种明显是熟人的口气。她旁边的邓肯跟卡珊德拉虽然偶有逗比但也是实打实的资深血族,反应更是不慢。三个吸血鬼马上隐隐形成三角阵型互相照应,看上去只是随意地换了换站立位置,却已经形成随时可以发起突击并瞬间趁乱逃跑的阵势。一阵奇异的冷空气凭空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冷空气中带着普通人无法察觉的、足以扰动心神的精神力量,周围的路人们只感觉气温莫名其妙地降低下来,随后便一个个在莫名的不安驱动中离开了这里。
南宫无敌本来还想询问一下这个跟薇薇安容貌一样的姑娘是何来历,但一下子注意到了空气中急剧增强的魔法力量,作为老猎人的本能让他马上从怀里摸出护身的莱塔符卡和圣银匕首。
一场稀里糊涂的战斗眼看就要爆发。
然后郝仁的声音就突然从路另一头传来了:“诶!那边咋回事?!”
南宫无敌跟海瑟安娜同时循声望去,正看到郝仁朝这边一路小跑过来,俩人都愣了。
郝仁这边也糊涂着呢,他是刚领着豆豆在外面遛弯回来,都走到离家还有一条街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忘了买菜和酱油,寻思着再折返回去太麻烦,他便直接往南宫家餐馆这边赶来,想干脆从这儿带点东西回去给薇薇安交差,可未曾想刚走到路口便感应到一股熟悉的寒气从前面传来,绕过来一看却发现南宫大叔跟仨气质非人类的人对峙着。
他发现汽车旁边的三人组背影都有点眼熟,于是赶紧出声叫停,然后一路小跑赶了上去。这时候海瑟安娜正好回头看着这边,郝仁看到对方那张脸的时候差点下意识喊出薇薇安的名字,不过三个字刚到嘴边就被他咽了下去:他注意到对方的模样之后一下子认出这不是薇薇安,因为那个穷鬼穿不起这么好的衣服……
反正不管是谁冒出的第一印象都是薇薇安的穷苦命,然后才会想起别的事儿。
“海瑟安娜?”郝仁惊奇地看着这位稀客,“你怎么来了?旁边这两位是……”
郝仁的眼神落在那位金发贵公子和妖艳贵妇身上,俩人有着高阶血族的完美容貌以及独特气质,扔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审美观正常的国家都能凭脸刷卡活下去,理论上是该让人印象深刻的,可惜当初在雅典庇护所的时候见到的血族帅哥美女实在太多,郝仁这个脸盲一下子没认出来,就记着应该是有一面之缘的。
“邓肯。”金发贵公子温文尔雅地鞠躬致意,“旁边这位是卡珊德拉,谨代表海瑟安娜家族,向您致敬。”
海瑟安娜立刻瞪了邓肯一眼:“闭嘴——老娘还没开口呢,你代个毛线的表!”
这位“薇薇安小号”对郝仁有着根深蒂固的抵触心理,心态大致类似于叛逆期的闺女面对后爹——虽然郝仁完全不能理解这心态是咋激发出来的,但他仍然只能对海瑟安娜的恶劣态度报以无奈的干笑。
“这是海瑟安娜,薇薇安的……额,小号。”郝仁指了指这个长着薇薇安的脸,却在气质脾性上跟正版天差地别的问题少女,“我们在雅典庇护所的时候认识的,她是那边一个家族的族长。”
随后他又指着南宫无敌:“南宫五月的老爹。”
海瑟安娜很惊讶:“呀,找到啦?”
“找到了。”郝仁故意说的很轻松,“挺不容易的,还往异世界跑了一趟。”
“你就吹吧。”海瑟安娜翻着白眼,“你哪来这么大本事。”
郝仁笑笑也不说话,心说等有机会把这个问题少女带到飞船上见见世面貌似会很有趣——反正只要不把时空管理局和宏世界的情报泄露出去就没事,以海瑟安娜对薇薇安的黏糊劲,这姑娘迟早也是会知道她“妈”成天往异界跑的情况的。
一场误会终于解开,南宫无敌知道这是朋友之后立刻爽朗地笑着邀请他们去店里坐坐,海瑟安娜除了面对郝仁的时候态度不佳之外跟别人还是很好说话的,于是欣然应允。
南宫无敌把海瑟安娜三人让进店中,随后将一张符卡贴在门口,在驱散闲人的魔法效果作用下,店中仅剩的几名食客也很快结账走人,现场变得清静下来。郝仁看着最后结账的几位老大爷忍不住嘀咕起来:“你们这店是真冲着老年人活动中心去的啊?”
“这地方也就老头老太太多。”南宫无敌呵呵笑着,“没事,反正我开店也就是为了别闲着,现在这也挺好的——你们几位吃点啥?”
他后半句是冲着三位吸血鬼客人说的,邓肯和卡珊德拉异口同声:“A型血有么?”
南宫无敌表情一僵:“……这个没有。”
邓肯:“那就来两笼韭菜肉包子吧。”
卡珊德拉:“我要碗素炒饼,多放点豆芽。”
郝仁一愣一愣地看着这二位高阶血族,没想到这俩还挺能入乡随俗,到南郊之后瞬间就把逼格降下来了——当然也有个原因是海瑟安娜带出来的吸血鬼一向都是这个多变的画风。
南宫无敌面皮微微抽动一下,转身对厨房里招呼了一声,扭头看着海瑟安娜:“你呢?”
海瑟安娜低头认真研究了半天菜单,最后把单子往桌子上一扔:“蒜薹炒肉!”
郝仁对南宫无敌摆摆手:“别惊讶了,这是薇薇安的血脉,大蒜都不怕何况区区蒜薹——话说炒菜之前先把后厨里人叫出来,大家先见见面,海瑟安娜也算是跟我们一起打过仗的战友了。”
海瑟安娜斜了郝仁一眼,显然她对这个“战友”身份并不咋在意,而南宫无敌则转身去后厨把正在里面忙活的艾尔莎以及今天过来帮忙的南宫兄妹都叫了出来。所有人见到海瑟安娜之后第一反应都是差点叫成薇薇安,不过南宫五月第一个把人认了出来,她很高兴地上前拽着海瑟安娜的胳膊使劲晃晃:“诶呀好久不见好久不见,雅典那挺好的?”
“挺好挺好。”海瑟安娜嘻嘻哈哈地笑着,随后眼睛在南宫无敌和艾尔莎身上扫了一遍,“恭喜你啊,终于找到父母了,一家人平安团聚比什么都好。”
“多亏了房东。”南宫三八在围裙上擦擦手,大喇喇地拍着郝仁的肩膀,“为了帮我们找爸妈,他连外星球都去了一趟……”
郝仁赶紧甩着肩膀躲闪南宫三八油腻腻的爪子:“洗手去洗手去!话说你在后面干啥呢这又是围裙又是套袖的——跟你妈学做饭了?”
南宫三八哈哈一笑,潇洒地从围裙后面抽出两把银光闪闪的神兵利器:“剁馅!我发现我干这个比驱鬼专业多了,今天剁肉馅是我这两把刀第一次见血啊……”
南宫五月捂着脸不忍直视:“哥,别说了,作为一个猎魔人你也不嫌丢人。”
南宫三八在饭馆里帮忙之后终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果断把自己的两把圣银短剑稍加改造弄成了切菜的工具,虽然这么说挺不厚道,但郝仁真心觉得这货的这个决定不管是对厨师界还是对猎魔人界都是巨大的贡献……
“那你在后厨是干啥的?”郝仁忍不住看了南宫五月一眼,他突然对南宫兄妹在饭馆里的日常感兴趣起来。
“我?我洗碗洗菜啊,我作为一个海妖你觉得还能干啥。”五月一边说着一边晃了晃身子,从她肚子里立刻传来清脆的几声瓷器碰撞声。郝仁本来听到五月说的话还没啥想法,这时候听到对方肚子里的动静一下子眼睛差点瞪出来:“等会儿!刚才那是什么动静?你在自己肚子里……”
五月哦了一声,微微撩开衣服,从肚皮位置掏出一摞澄明瓦亮的小碟子,真是要多干净有多干净:“喏,就是这么洗的,我跟你讲,速度快着呢。”
现场除了南宫一家四口之外所有人都是一脸惊悚,郝仁眼尖,分明地看到五月脖子往下一点点的皮肤正泛着近乎透明的质感,里面隐隐约约貌似漂浮着碗筷之类的东西。他感觉自己一下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你……洗碗的时候不是弄个水球或者制造点水流,而是直接放在自己身体里面洗出来的?”
五月一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当然啊,海妖的身体随时能改变形态嘛。在体外凝结水球是需要耗费额外精力的,所以像洗碗这样不太要紧的活计我都干脆扔进肚子里——我妈教我的。”
郝仁:“……我跟你们认识快两年了,竟然还能隔三岔五增长新姿势,造物主果然毫无逻辑可言。诶等等,这么说平常你在家里洗碗也是这么干的?!”
他一下子想起平日在家里的时候洗洗涮涮的家务全都是五月在操持,就如薇薇安承担了空调的工作,莉莉供应着狗毛围巾,伊扎克斯在忘换煤气罐的情况下会去厨房当煤气罐,家里每一个异类都在用自己的特殊属性承担力所能及的家务。郝仁一直理所应当地享受着这些给自己带来的便利,从未深究其中细节——他已经一年多没进厨房干过活了。
面对郝仁的疑问,五月只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并且还好心提醒了一句:“所以房东你知道为啥袜子要自己洗了吧?怪恶心的……”
郝仁:“……那个本来也不用你洗!”
海瑟安娜一直好奇地看着他们聊天,这时候终于乐不可支地笑起来:“啊哈哈……你们这帮人也太有意思了!我都不知道海妖跟猎魔人竟然还可以这样的,你家里平常得有多热闹?”
海瑟安娜的声音终于把郝仁的注意力扯回来,他打量了眼前的三个吸血鬼一眼:“你们仨到底是来干嘛的?”
海瑟安娜一叉腰:“凭啥告诉你?”
她话音未落,旁边的邓肯已经脱口而出:“薇薇安大人让调查的魔法书已经有线索……”
“邓肯!!”海瑟安娜终于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别-总-捣-乱?!”
邓肯赶紧闭嘴,又略带歉意地对郝仁点了点头。你别看被自己的女主人训的跟孙子似的,他愣是在这时候还维持着自己金发贵公子的优雅仪态,似乎高阶血族都有一种天赋,那就是逼格刻在骨子里,他们就是蹲在菜市场上啃烧饼都能啃出在维也纳暧昧的氛围来,而且你还感觉不出突兀。
而海瑟安娜家族的吸血鬼和其他家族吸血鬼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是真的很擅长在菜市场上啃烧饼……
这原因应该就是他们有个长歪了的族长吧。
“这么说你们已经查到那魔法书是谁写的了?”郝仁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那还查到有其他类似的魔法书或者魔法物品流传下来么?”
海瑟安娜继续一叉腰:“凭啥告……”
另一旁的卡珊德拉不等自己的女主人说完就对郝仁微微点头,优雅而得体地轻声说道:“未能发现更多魔法物品,但找到了魔法书的来源和一些……”
海瑟安娜怒目圆睁:“卡珊德拉!!你也跟着凑热闹?!”
卡珊德拉微含歉意地对自己的女主人点了点头:“女主人,我知道您不太愿意对郝仁先生妥协,所以这种尴尬的事情应由属下代劳。”
海瑟安娜怔了怔,表情略不自然地撇撇嘴:“我知道,你也不用说出……”
卡珊德拉后面还有半句话:“而且我胸大我先说。”
众人:“……”
郝仁表情古怪地看了看海瑟安娜:“你怎么选了这两个活宝出来?”
海瑟安娜抱着脑袋趴在桌子上:“别问,烦着呢,我手下都这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不说了,话说你们家到底在哪啊,我已经在这找半天了。”
“离这边就一条街。”郝仁抬手指了指某个方向,随后皱皱眉,“话说薇薇安知道你要来么?”
海瑟安娜别过头:“我偷跑过来的,想给她个惊喜。”
郝仁嘿嘿干笑着:“你是怕她跑了吧?”
“用你管!”
其实不用海瑟安娜说郝仁也能猜到这家伙是偷偷跑过来的——但凡薇薇安要知道这个问题儿童准备跑过来给自己个惊喜,恐怕提前俩星期就让郝仁开飞船把她送火星避难去了。看着海瑟安娜脸上的古怪神色,郝仁实在忍不住想多说两句:“不是我添乱啊,但你这跟薇薇安相处的方式确实有点问题,你就没想过为啥薇薇安跟谁都能那么融洽,唯独见到你就跑么?”
海瑟安娜面色不善地抬头看了一眼:“我还不用你教育。”
郝仁一摊手:“我这不是教育你,就是提个醒。而且说实话我也挺想让你跟薇薇安好好相处的,毕竟你俩关系那么特殊是吧。”
海瑟安娜从头发下面甩过来一个质疑的眼神:“真的?”
“真的。”郝仁很认真地点点头,“话说我一直就不明白了,为啥你别人不针对,就对我这么大意见?”
海瑟安娜一甩头发:“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跟薇薇安大人走那么近,我能不急么,我都没跟她那么亲近过!”
郝仁哭笑不得:“你这是嫉妒,而且是毫无道理的嫉妒。”
邓肯和卡珊德拉就那么默默看着这俩人在那半聊天半斗嘴,良久邓肯才压低声音在卡珊德拉耳朵边小声嘀咕道:“中国人有句话形容这种情况,叫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女主人现在就是这个心态。”
卡珊德拉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但女主人貌似都听见了,她正盯着你看呢。”
“邓肯!!”海瑟安娜愤怒的尖叫声刺破了空气,周围半径两米内的气场都跟着震荡起来,现场几个人耳朵眼里一阵发麻,纷纷感觉到阵阵耳鸣,连桌子上摆着的几个杯子都跟着“咔咔”地全都碎裂。郝仁见状抬手指着桌子上的杯子:“这个你们得赔啊,这边可是小本生意,一个杯子两块五。”
海瑟安娜一拍桌子,指着桌上的碎玻璃对邓肯怒目而视:“给我吃了!”
邓肯终于保持不住那种金发贵公子的形象了,他脸都是绿的:“又……又吃玻璃啊?”
过了一会,南宫五月端着托盘过来上菜,她好奇地随口问了一句:“诶,这桌上的几个杯子呢?”
海瑟安娜板着脸把十块钱放在桌上,指了指邓肯:“这个土包子没见过市面,买你们四个杯子回去收藏。”
邓肯半死不活地趴在桌子上慢慢点了点头:“女主人……说的没错。”
五月:“?”
“为什么咱们要在这儿浪费时间?”海瑟安娜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菜,突然怀疑地看向郝仁,“直接去你家里跟薇薇安大人见面不就行了?难道你有什么阴谋?”
“我能有什么阴谋。”郝仁扭头看看外面天色,估摸着薇薇安跟莉莉打完之后收拾房间的时间,“只是我出门的时候她正忙着呢,这时候不知道忙完了没。先吃饭,难得正好来这边一趟,先尝过咱这饭馆的手艺再说。”
就这样一行人吃饱喝足,除了邓肯之外海瑟安娜和卡珊德拉都对艾尔莎的手艺做出了很高评价,而邓肯因为肠胃不适所以基本上没怎么尝出自己吃的是啥东西。接下来郝仁便准备带着三位客人回家给薇薇安个惊喜,他看到海瑟安娜过来时乘坐的豪华汽车之后颇为感慨:“你这日子过的真是不知道比薇薇安高到哪去了。”
“废话,我毕竟是一整个家族的族长,这年头还能存活下来的异类家族有哪个没点家底的。”海瑟安娜颇为自豪地仰起头,“所以我都好几次让薇薇安大人去我那边住着了,可她就是不愿意——我明明能养起她的。”
“她那是怕把你祸害的破了产,你这时候应该高兴她还挺关心你。”郝仁撇撇嘴,心说要不是自己这边背后有神性撑腰,恐怕他也养不起薇薇安这种级别的灭国神器,“对了,没想到你还能从雅典庇护所出来啊,一路上没遇上猎魔人围追堵截啥的?这次过来不会被跟踪了吧?”
海瑟安娜斜眼看过来:“你以为我是谁?还是说你以为我们住在庇护所里的家族就是那种整天在阴沟里哆哆嗦嗦生怕被灭满门的可怜虫?嘁——上车!”
说实话,这是郝仁这辈子第一次坐上这种级别的高档汽车,他保守估计这辆车扔在南郊应该能换下这里任何一个地方的房产——包括号称本城区地标建筑的那座老商场。坐在车里的副驾驶位置上,郝仁满心好奇地研究着车子里的内饰和座椅旁的贴心小装置,一边在脑海中对它们品头论足一番:座椅窄了点,扶手上也没有感应使用者意念做出响应的面板,席位前面没有全息投影,车厢里的空间也不够大,而且更重要的是驾驶席的面板上竟然没有镶嵌板砖的地方,总而言之特别不方便……
他这是下意识地把巨龟岩台号的舰长席跟这里作对比了。
海瑟安娜倒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郝仁在干啥,她现在满脑子已经只剩下薇薇安仨字,一想到这将是自己几百年来第一次去薇薇安处做客,她甚至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一颗心脏正在飞快跳动——如果她真有这种器官的话。
一条街的距离并不多远,很快他们就到了郝家大宅前面,郝仁指着外面的一座老旧建筑:“喏,这就是。”
海瑟安娜开门下车,仰头看着这座两层建筑那斑驳的外墙以及周围整条街的陈旧房屋,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能听到她轻声感叹了一句:“薇薇安大人就住在这个地方啊。”
郝仁来到门前,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确认一片风平浪静之后对海瑟安娜招招手:“过来,薇薇安应该很高兴看见你。”
海瑟安娜一边走近一边嘀咕:“你用不着安慰我。”
郝仁笑了笑,上前掏钥匙开门,不过还没等他把钥匙捅进去大门就一下子自己打开了,薇薇安正站在门口:“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啊?!”
海瑟安娜讪讪地从郝仁身后绕出来,跟薇薇安打招呼:“薇薇安大人,我来找你玩啦!”
薇薇安愣了一下,砰一下子把门关上了。
片刻之后,大门再次打开,薇薇安重新出现在门口,还是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在她第二次关门之前郝仁伸手拦了一下:“别折腾了,你打开方式没问题,这姑娘从雅典庇护所来的,她找到当初那本魔法书的线索了,来找你邀功顺便搞姬。”
海瑟安娜终于按捺不住,一膀子把郝仁挤到旁边,然后整个人合身扑向薇薇安:“薇薇安大人我想死你啦!”
薇薇安二话不说“砰”一下子应声爆成一大片蝙蝠,跟烟雾似的唰一下子四散飞开,眨眼间就都钻到各个犄角旮旯里看不见身影了——这躲避的方式简直跟当初在雅典那次一模一样。
海瑟安娜狼狈不堪地冲进屋里,差点摔了个狗啃泥。她跳起来追着空中的最后几只小蝙蝠连抓带扑:“薇薇安大人你别跑啊!你别跑!我想死你啦!诶来让我抱抱嘛,就抱一抱嘛……”
郝仁一看这个情况就头疼地揉揉脑门:这“娘俩”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活宝,她们这相处方式一时半会大概是改不回来了。
他把门外的邓肯和卡珊德拉让进屋里,环视了四周一圈,尽管看不出来但他知道薇薇安肯定正藏身在客厅的各个地方紧张兮兮地看着外面的动静。他看了正在旁边上蹿下跳的海瑟安娜一眼,只能无奈地招呼薇薇安现身:“出来吧,别藏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海瑟安娜啥脾气,你不出来她是不会消停的。”
伴随着扑啦啦的声音,从客厅各个角落飞出了乌压压的一大片小蝙蝠,这些小蝙蝠在客厅中央汇聚成人形,薇薇安无奈地双手叉腰看着海瑟安娜:“你……你站那别动!先保证好好说话,要不我还跑!”
她是真怕这个问题儿童了。
海瑟安娜跟薇薇安大眼瞪小眼地在客厅里站着,一个准备着随时扑过去,一个戒备着随时逃跑,俩人久别重逢的气氛跟鸿门宴上似的——这也算是她俩招牌式的相处方式了。
郝仁确认自家房子暂时没有被拆掉的危险之后便环视了客厅一圈:他在找莉莉,但没找到。
“莉莉呢?”
薇薇安指了指后门方向:“刚才打架用力过猛,不小心给冻瓷实了,正在后院化着呢。”
郝仁一愣,赶紧朝后门走去,一边走一边对海瑟安娜仨人摆摆手:“你们自己找地儿坐吧,就当在自己家别客气,我去看看莉莉啥情况。”
把四个吸血鬼都留在客厅之后郝仁跟逃难一样离开了现场,然而来到屋后他就被眼前的景象吓着了:只见屋子后面的空地上赫然放着一大块冰坨子,冰坨子里面是正保持着张牙舞爪姿态的莉莉,冰块周围则围了一圈的篝火,火舌舔着冰块,不断冒出丝丝蒸汽。
小恶魔伊丽莎白正在旁边往火堆里添柴火,一边添柴一边念念有词:“中火慢烤,中火慢烤……”
郝仁咔吧一声把自己的下巴颏扶回去,上前敲了敲那晶莹剔透的冰块:“看样子这次打的挺热闹啊。”
莉莉在冰块里面跟他大眼瞪小眼,良久才眨了眨眼,脸上貌似带着尴尬的神色:她倒是想把冰块震开,可惜这也不是普通寒冰,她在里面一点劲都使不上,现在只能这么慢慢化着了。
“仁叔叔好!”伊丽莎白抬头看见郝仁,很懂事地打招呼,一边还不忘继续往火堆里添柴火,忙的兴高采烈。
郝仁连连点头,然后就等着看莉莉啥时候能被化出来,不过他没等多大功夫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冰层开裂声,只见莉莉冰棍上迅速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冰层融化到一定程度之后这个哈士奇终于能从里面把冰块震开了。
郝仁一见这个情况赶紧拽着伊丽莎白的胳膊把小丫头拖到一边去,几乎就在他俩闪开的同时,那冰块也从下往上地剧烈一震,随后劈头盖脸的冰凌碎渣就跟礼花似的炸裂开来。因为伊丽莎白点火的时候是从下往上烤的,所以融化开裂的冰块也都是下半部分,莉莉震开冰封之后脑袋还在冰块里冻着,那模样要多蠢有多蠢。
“咔咔”两声,莉莉终于挥拳打碎了自己脑袋上最后的冰壳,她使劲甩甩脑袋,深吸口气,接着就是个震天响的喷嚏:“阿——嚏!!”
郝仁把身上的碎冰碴子拍掉,小心翼翼地凑上去询问情况:“你……没事吧?”
“房东你回来啦!”莉莉中气十足地跟郝仁打着招呼,一脸没事人地甩甩胳膊,随后咬牙切齿地看了房门一眼,迈步就往里冲,怒吼声两条街都能听见,“蝙蝠!!我跟你拼啦!!”
郝仁大惊之下赶紧伸手去拽,一边大声阻拦:“诶别介!里面……”
然而莉莉冲起来那个速度和势头岂是一般人能拦住的?郝仁就看到眼前白光一闪,手里只抓住一撮白毛:这是从莉莉尾巴上薅下来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哈士奇已经冲进屋里了,冲进了四个吸血鬼的包围圈中。
紧接着里面就是砰砰啪啪打成一片,刚开始还是海瑟安娜和卡珊德拉的意外惊呼,接下来就是莉莉嗷嗷逃窜的动静了。郝仁后半句话只能随风飘散在空中:“里面他们人多……”
半个钟头之后,一大帮人聚集在客厅里面,周围是一片狼藉。薇薇安站在断成两半的茶几中间叉着腰训斥所有人:“你,你,还有你们——大狗!海瑟安娜!还有海瑟安娜带来的两个逗比!你们看看把房间弄成什么样子!这都是我好不容易收拾起来的!还乐,房东你还乐,你要是当时拦住大狗也没这么多事!”
郝仁从傻乐中醒过味来,表情古怪地看着薇薇安:“等会,我算是第一受害人吧,这都是我的家具……这怎么我跟他们一块挨训?”
薇薇安保持着叉腰姿态愣了愣,这才讪讪地往旁边挪开:“哦,那你不算,继续乐吧。”
莉莉蜷成一团在沙发上猫着,用脑袋顶着郝仁胳膊:“这波亏大了,这波亏大了。”
郝仁看着这样的哈士奇愣是生不起气来,只能使劲摁摁她的脑袋,然后抬头看着对面沙发上黯然神伤的海瑟安娜:“那什么,你伤势严重不?”
海瑟安娜顶着一脑袋牙印,眼神还是蒙的:“刚才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为啥会追着我咬?”
“你跟薇薇安长得太像。”郝仁指着薇薇安,“并且你战斗力正好比较好欺负。”
南宫五月正在旁边擦地,收拾满地狗毛和血迹。她刚回家就遇上这惊悚的大乱斗,这时候也是哭笑不得:“你说你们这成天闹的……好不容易‘出差’回来就不能消停点么,还嫌不够累啊。”
海瑟安娜正拿着小镜子小心翼翼地查看脸上的牙印,听到南宫五月的话怔了一下:“出差?出什么差?薇薇安大人你现在忙什么呢?”
“忙着陪某人拯救世界。”薇薇安说着看了郝仁一眼,随后对海瑟安娜努努嘴,“把你带来的东西拿出来给大家看看,顺便说说这次情况。”
海瑟安娜哦了一声,但有些不太信任地看着郝仁:“他能解决……”
“他是这大当家的,他说了算。”薇薇安皱皱眉,“你对房东有偏见——你俩在雅典的时候不是一块行动过么?你该知道他是有本事的。”
海瑟安娜撇撇嘴,但终归不敢反驳薇薇安的话语。她伸手拿起了旁边一个手提箱,这是个外表看着平平无奇的黑色箱子,就跟公司职员出门办事的时候提的那种小箱子差不多,然而在海瑟安娜打开了手提箱上那结构复杂的密码锁之后,一阵诡异的血腥气息却从里面飘了出来。
这气息浓郁的令人作呕,但之前竟然能完全被箱子封在里面。郝仁探头看了一眼,果然发现箱子内侧不同寻常:它里面贴着一层材质不明的灰白色皮质物,那上面密密麻麻地都是血红色的莱塔符文和魔法阵,一个小小的手提箱赫然是件结构极其精巧复杂的魔法道具。
这箱子的内部结构是如此复杂神秘,郝仁几乎不敢相信箱子底部“上海箱包厂”五个大字了。
南宫三八本来就是在旁边看个热闹,但在看到手提箱里的结构之后一下子愣了:“这里边是啥东西?怎么用得上这么严密的封印?”
“一件邪物。”海瑟安娜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取出了一个被黑山羊皮仔细包裹的东西,“说实话,哪怕在异类的世界里这玩意儿也不常见,人类转化成的巫师们倒是能弄出这种不可思议的东西。”
海瑟安娜打开了黑山羊皮,郝仁看到里面包裹的是一个不到一尺长的、干瘪发黑的怪异之物,它的形状有点像是某种鱼类,但却有着一副骇人的“面孔”,硕大的牙齿和狰狞的三角状眼睛让这个怪东西分外诡异。
莉莉惊愕地看着这东西,脱口而出:“咸鱼?”
海瑟安娜:“……”
“这是炼狱撕裂者的幼体,被做成标本已经好几百年了。”卡珊德拉没有在意莉莉“咸鱼”的说法,她轻声解释着海瑟安娜带来的东西,“这种东西不是我们这个空间该有的——它来自神话时代曾与地球相通的被称作‘炼狱’的异空间,这是非常非常危险的东西。”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当然说它是咸鱼也没问题——因为炼狱撕裂者确实是一种鱼,这就是它的鱼干。”
郝仁:“……”
莉莉对当初那个红发薇薇安的恐怖记忆犹新,她皱着眉看着那条咸鱼:“这东西跟当初那本魔法书有什么关系?”
“制作魔法书和制作这条咸鱼……额,制作这个标本的是同一个人。”海瑟安娜神色很严肃,“而且那个巫师应该还制作了更多的邪术物品,他当初的目的……很可能与薇薇安大人干系甚大。”
想起之前遇上的那个可怕的红发薇薇安,郝仁意识到海瑟安娜带来的情报干系重大,他把家里的人都召集起来,包括刚从外面回来的伊扎克斯也被他拉着参与到了讨论中。因为客厅的茶几被莉莉一爪子拍坏,郝仁把餐桌拖到了房间中央,海瑟安娜将那条“炼狱撕裂者”的干尸放在桌子上,解释着所谓炼狱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神话时代时期。”海瑟安娜一本正经地坐在郝仁对面,脸上那种严肃表情颇有平常薇薇安跟人“讲课”时候的风范,“你们应该知道,那个年代的地球跟现在大为不同——魔法广泛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超自然力量才是世间的常态,没有多少魔法天赋的人类以及他们建立的弱小城邦反而是稀少并且需要保护的东西。当时的异类们不但建造了很多如今人类难以想象的超级建筑,而且世界上的魔法环境也让这颗星球跟如今大不相同,大量异空间和地球建立着链接——其中一部分是人造的,另一部分则从一开始就存在。”
郝仁微微点头,这些事情他之前就听薇薇安大略提过,现在再听也就权当复习一遍。
“当时异类建造了很多东西,不少自封为神的家族甚至建造了巨大的‘神国’,比如奥林匹斯山和阿萨神域之类,但如今地球上却根本找不到这些宏伟的遗迹,就是因为这些‘神国’都是建造在异空间里的。”薇薇安接过海瑟安娜的话头,“这些神国空间就是人造的异空间。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天然就有的空间,从我有记忆以来它们就链接在地球上,它们包括炼狱和一些恶魔位面,甚至一部分异类最初就是住在这种空间里,比如影魔,他们就来自这种空间,那些家伙的老家被称作‘阴影世界’,是一个没有恒星照射的冰冷地方,我去过一次,印象深刻。”
这部分东西倒是郝仁第一次听说,他立刻想到的不是别的,而是异类来到地球的真相:
他们原本是梦位面的居民,因现实之墙的破裂才泄露至这个宇宙。
那些上古时代曾经存在过的原始异空间难道也是从梦位面泄露过来的么?或者说,当时现实之墙破裂不但把一大批种族甩到了这个地方,还把梦位面的一部分空间碎片也甩了进来?
郝仁跟其他人交换了个眼神,大家基本上都想到了同样的东西。不过他们并没有在这上面多做纠结:考虑到现实之墙的状况和“信息大一统”的理论模型,现实之墙破裂之后把一部分空间碎片泄露到这个宇宙也是很正常的事儿,只是规模大小而已,现在看来,当年的泄露情况恐怕比想象的还要严重一些。
“神话时代崩溃之后,这些异空间基本上都没了。”海瑟安娜接着说道,“人造的神国因为主人灭亡而失去支撑,大部分崩塌,剩下一些则陷入关闭,咱们之前找到的那个奥林匹斯神殿空间便是一个关闭了的异空间;而那些自然存在的空间则被放逐:猎魔人没有能力摧毁时空结构,所以为了断绝一些异类种族的根基,他们把那些异类封印在异空间里并破坏了后者和主位面的链接。”
“现在那些异空间应该还在时空的夹缝中飘荡着,从空间内部没有重建链接的渠道,所以它们会永远在无尽的时空中流浪下去,一直到宇宙灭亡的那天。”薇薇安说到这里突然有点后怕,“幸亏当初我没想着去某个异空间里躲清静,这一旦进去睡着了恐怕到现在还在宇宙不知道哪个角落飘着呢。”
郝仁看着桌子上的“炼狱撕裂者”干尸,很好奇什么样的环境能催生出这种古怪狰狞的生物:“炼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所有异空间里最疯狂的一个,那里面不存在任何有理智的生物,只盛产野兽。”海瑟安娜撇撇嘴,抬头看向薇薇安,“这个你问薇薇安大人吧,关于上古时代的事儿我都是听来的,薇薇安大人可真经历过。”
薇薇安嗯了一声,回忆着当年的事情:“我也没进去过炼狱,哪怕是在神话时代也没几个人去过那地方。炼狱和主位面的链接非常不稳定,它不像当年其他的那些异空间一样有个固定的空间通道或者出入法门,而是近乎随机地在地球上敞开大门。在炼狱的第一层还稍微可以理喻,一些胆大包天的巫师会去探索那个地方,那里有剧毒的空气和高温的热泉,整个世界仿佛被煮开了一样沸腾着,炼狱撕裂者就居住在第一层,而炼狱的第二层开始就是完全不可理喻的怪物们居住的地方了,那都是些没有神智的血肉野兽,互相吞噬,互相厮杀,依靠完全的杀戮本能行动着,他们几乎会撕碎一切擅闯进去的血肉之躯——当年哈迪斯曾经尝试组建了个不死者军团想要查明炼狱底层是什么,但那些骷髅和僵尸也被炼狱里的扭曲怪物给撕碎了。总之炼狱就是这么个疯狂的地方。”
“一个充满原始猛兽的恶劣空间么。”郝仁摸着下巴,“巫师研究这地方干嘛?”
“炼狱中的生物生来拥有强大的力量,它们的血肉中蕴含着特殊的原始能量。”薇薇安说道,“虽然那些嗜血的怪物很危险,但巫师们却把它们视作至宝,一些炼狱生物制成的药膏甚至可以用来施展禁忌法术,比如将人类晋升为永生不死的巫灵,或者打开通往更深层扭曲空间的传送门。在神话时代时期,巫师都是异类们圈养的爪牙,那时候他们还是被自己的主子逼迫去探索炼狱,但神话时代结束之后,一些巫师就开始主动探索那地方了。”
莉莉马上嚷嚷着:“诶等等,神话时代崩溃之后炼狱不是跟其他异空间一样被猎魔人放逐了么?”
“其他天然空间都被猎魔人放逐了,炼狱除外。”薇薇安摇摇头,“我之前就说了,炼狱是个非常不稳定的地方,它和主位面的连接也是完全随机的,炼狱里没有原生的智慧种族,也没人能控制它的链接规律——猎魔人根本抓不住那个空间。所以神话时代结束之后炼狱仍然会时不时地链接到地球上,也经常有幸存下来的异类或者巫师进去。不过在那之后猎魔人一直在不断干扰炼狱大门,他们好像是用一种持续不断的空间扰乱力量把炼狱‘推离’了这个世界,虽然没有完全破坏它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但却大大减少了炼狱大门打开的频率,最近一两千年里炼狱已经完全没有出现过了。我记着它最后一次出现好像是在奥古斯都时期,罗马北部打开了一扇大门,有数个村庄被怪物吞没,但那之后就完全没有‘开门’的消息了。而且那次开门事件规模也不大,历史上都没线索。”
郝仁瞪着眼睛听着这些神奇的故事,他没想到神话时代结束之后竟然还发生过这种事情。随后他的视线放在炼狱撕裂者的干尸标本上:“那这个东西……”
“这是几百年前被做成标本的。”海瑟安娜点点头,“也就意味着几百年前有一个巫师打开过炼狱大门,而且活着从里面带出了东西。”
“几百年前?那已经是人类跟猎魔人统治地球的时代了。”郝仁感觉很不可思议,“猎魔人没发现么?”
“不知道当初开门的时候有没有被人发现,但那个巫师很显然逃过了猎魔人的追捕,我们找到了他的一些线索,线索证明那个巫师直到美国独立战争前后还在欧洲一带活动。”
“于是现在掌握的情报就是:有一个巫师,他几百年前曾经打开过炼狱大门,并从里面带出了些东西,同时这个巫师还留下了一本能召唤邪灵薇薇安的魔法书……”郝仁用指节敲敲桌面,“两件事的联系呢?”
“有证据表明那本书上记载的召唤仪式只是那个巫师诸多的禁忌法术之一,我们找到了一些零星的手稿,是那个巫师留下的。”海瑟安娜看了薇薇安一眼,“他召唤‘血之王’并不是最终目的,而只是想要借助血之王的力量进入炼狱深处。他应该还有很多其他的手稿留下来,跟薇薇安大人有关的禁术也可能不止一种,这些秘密应该就隐藏在他当年打开炼狱大门的地方。”
“在哪?”
“北欧。”
对于海瑟安娜带来的消息,郝仁认为有必要组团去北欧探一波路。
俩月之前的“邪灵薇薇安”事件到现在他还记忆犹新,尽管渡鸦12345那边没有更多指示,但郝仁自己还是想多做一些探查。现在已经确定了那本魔法书的作者留下了不止一样遗物,他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搞明白才行。
“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荒凉,远离人类城镇,而且为了不引人注意,最好是别走常规的交通路线。”海瑟安娜看来是一开始就料到郝仁会决定动身,她已经做好了计划,“我会给你们安排这趟旅途。”
她一边说着眼神一边不住地往郝仁身上扫来扫去,后者被她看的毛毛的,只能特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咳咳,你对我有意见也不至于这么露骨吧——你要不愿意给我买票我可以自己去,反正我出差次数不比你少。”
薇薇安不满意地哼了一声,海瑟安娜只能对天翻个白眼:“嘁,我还不至于小心眼到这个地步。”
郝仁心说他还真不需要海瑟安娜的安排:让数据终端带着传送过去那可不就是“嗖”一下的事么,除了到地方之后找不到路之外哪点不比坐飞机顺畅。不过既然这次人家是向导,而且还是在地球上的“小范围活动”,他也就不让自己费心了,反正是薇薇安的小号,海瑟安娜这丫头的人力那是不用白不用……
薇薇安也对那本魔法书牵扯出来的事情格外挂心:她不但在乎自己那个红发版的自己是怎么回事,也有点在意“炼狱”空间,所以略显急切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合适?”
海瑟安娜一见薇薇安主动跟自己说话了,顿时脸上表情甜的跟PS过似的:“薇薇安大人你不用急,反正遗迹在那放着也跑不了,我在这儿先住两天咱们好好商量商……”
薇薇安飞快地往旁边挪开:“你别,最好是早点动身——跟你在一个屋檐下我瘆的慌,而且这房间不够。”
海瑟安娜顺手指着邓肯和卡珊德拉:“没事,这俩可以去门前老杨树上挂着,我可以跟您住一个……”
薇薇安用恶狠狠的眼神瞪过去,海瑟安娜只能举手投降:“好吧好吧,随时动身都可以,我已经把什么事情都安排好了,这一个星期内随时启程。不过稍做些准备还是有必要的,我们要去的地方比较荒凉,而且曾经是炼狱大门打开的地方……说不准会有什么东西。”
莉莉眨巴着眼睛:“都需要准备啥?我第一次下地狱诶。”
“是炼狱不是地狱。”海瑟安娜斜眼看了莉莉一眼,“而且我们要去的只是炼狱大门的旧址,那扇门几百年前就关闭了,我们不用进去也进不去。你们最好是准备一些破除诅咒和消解魔法效果的东西,巫师总会在自己的老巢里留下很多麻烦的陷阱,大多是专门针对异类的。”
郝仁扭头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一圈队友,愣是没找到看上去像是魔法专家的家伙——就一个薇薇安知识渊博还总好隔三岔五忘点啥,剩下要么是异界来客要么就是半吊子。所以他只能拍拍手:“多准备两件厚衣服吧,北欧冷。”
海瑟安娜还以为这个“庇护所首领”发言必有高见,正等着对方继续吩咐呢,结果等了半天没有下文,她只能愣愣地看着郝仁:“……这就完啦?”
郝仁认真点头:“这就完了。”
“妈蛋,你们这帮奇葩是怎么光明正大活到现在的。”海瑟安娜捂着脑门,“这片区的猎魔人都是傻子么。”
郝仁都没好意思告诉这姑娘本市猎魔人都已经被自己组织上给招安了……
两天之后,郝仁领着薇薇安和莉莉以及南宫兄妹来到了国际机场。除去海瑟安娜三人组之外,他这次带出来的人手就这么多。
伊扎克斯父女没有跟着过来,一来是考虑到如今地球上的一个遗迹对郝仁而言已经不算什么大事,二来是因为这父女俩都来自异世界:他们对地球巫术和炼狱空间一无所知,真跟过来的话如果遇上战斗之外的情况恐怕反而是拖油瓶,所以干脆就在家里看家带孩子了。而南宫爹妈如今是安安心心经营小饭馆,他们也没跟着过来。
南宫兄妹虽然战斗力上水平一般,但前者多少有点关于巫术的理论知识,后者至少是队伍里唯一的奶妈职业,所以郝仁就把这二人带了出来。
在地球上行动的时候不需要多高战斗力,南宫兄妹有时候反而会显得比较靠谱。
众人从首都国际机场出发之后前往芬兰,这条路线并无什么需要说的,海瑟安娜给大家安排好了护照和机票方面的事务,她在两天之内搞定这一切显然动用了家族的力量——郝仁想到了“每个现存于世的异类家族都有一个在人类世界中的影子势力”的说法,因此他并没有深究这背后的事情。
而抵达芬兰之后,众人并没有在赫尔辛基停留,海瑟安娜安排的车辆带着众人来到了位于城市北部的一座小型机场,一架私人飞机正等候在这里。
那是一架双引擎的小型螺旋桨式飞机,飞机上用俄语标注着某个外国公司的名字,郝仁在这机场的很多设施上都看到了同样的标注,但这机场的规模与停放飞机的型号又显然不是专门的航空公司:很显然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某家大型企业私用的。莉莉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里的景象,她好像从那些俄语中认出了这家公司:“索兰科公司……我记着这个好像是俄罗斯的一家外贸企业吧……以前上网看到过一眼,有点印象。”
“都是海瑟安娜家族扶持起来的,这里的产业归我所有。”海瑟安娜在寒风中伸了个懒腰,脸上表情不无愉快,“我说过,留存至今的异类家族基本上都扶持着自己的人类势力,眼前这就是个实例。我的很多军火也是通过这里这些人类的手搞到的——他们虽然很弱,但办事能力一流。”
郝仁眨眨眼,略带新奇地环视四周。在远处的停机库前可以看到两台牵引车正在缓缓开出,而数名穿着工作装的高大欧洲人则正在机库前忙碌地工作着,他们毫无疑问的是人类:这座机场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人类。
然而这些工人知道自己的幕后老板是一群吸血鬼么?
他随口就把这个问题说了出来,海瑟安娜听了之后哈哈一笑:“啊哈,倒真是经常有工人把鲍里斯叫做吸血鬼——鲍里斯是我的人类仆人,不过他被叫做吸血鬼肯定跟他的血统没关系。这些普通人类员工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老板是谁,他们只要能从公司拿到薪水就行。这个公司只有最顶层的不到十个人知道自己在为谁卖命,而且都是被我下了血咒的,毕竟这个年代不太平,我可不能把自己的秘密到处乱说。”
莉莉拉长音“哦”了一声,她突然感觉海瑟安娜很厉害,而在她哦完之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就把视线都放在了薇薇安身上。
薇薇安一阵别扭:“你们看我干嘛?”
“……从某种意义上,你应该算家财万贯啊。”莉莉指了指海瑟安娜,“你跟你小号站一块不觉得丢人么?”
“你们在雅典庇护所的时候不是已经见识过海瑟安娜家族的财力了么,这时候还惊讶啥。”薇薇安尴尬地别过脸,“反正我不搀和这丫头的事,否则她这公司开不了多久。”
说实在的薇薇安这说法有点悲观,也有点唯心,然而考虑到这是一万年积累的经验,无数次试验的结果,郝仁还真想不出啥话来安慰她,最后他只能憋出一句话:“你别买股票就行了,为世界经济做点贡献。”
事实证明这货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薇薇安听见这话脸顿时就绿的跟股市似的……
在芬兰与俄罗斯的交界线北方,有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一张地图上的地方,它远离所有的人类城镇和交通道路,仿佛离群索居的隐士一样孤零零地隐藏在临近北极圈的荒凉旷野上。尽管人类一直在不断拓展着他们的领域,但这个星球上总有些地方是他们无法涉足的——比如深海中的海妖之城,亦或者某个曾与炼狱相通的诅咒之地。
这些地方的超自然力量阻止着普通人的窥探,因此没办法通过寻常路线抵达。但比起戒备森严的海妖之城纳萨托恩,众人要前往的“炼狱入口”挑战难度显然更低一些,海瑟安娜不知用什么手段查清楚了这片位于芬兰与俄罗斯夹缝之间的“秘境”的位置,现在她亲自带着众人抵达了目的地。
队伍先是乘坐海瑟安娜家族的飞机从赫尔辛基出发来到位于克米河末端的一座秘密机场,这个过程被掩饰成索兰科公司高层的一次内部视察,从而躲过了可能存在的猎魔人哨兵,随后他们要开车沿着克米河向北方前进,直到抵达秘境的入口。幸运的是这个入口距离海瑟安娜家族的秘密机场并不太远,在小半天之内便可以抵达。众人降落的时候时间刚到中午,所以薇薇安决定不做停留,直接出发。
北极圈以内的寒风料峭,郝仁他们为了不显得过于醒目,全都换上了长长的厚风衣。一行人现在正站在小型机场旁,跟准备炸机场的秘密特工似的一个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而海瑟安娜则正在和她的一名人类仆人交谈——她难得亲自从雅典庇护所中出来一趟,关于自己的家族产业有些事情要交待。
站在海瑟安娜面前的是一个胖胖的秃顶老头,他有着一个醒目的大红鼻子,脖子仿佛不够长一样完全缩在领子里,他身上穿着考究的高档西装,皮鞋铮亮,仿佛刚刚出席过一场上流圈子的宴会一般。这个男人名叫鲍里斯,他是索兰科公司的董事长,法律上和名义上的索兰科产业的主人——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男人已经依靠效忠吸血鬼活过了长达一个半世纪的时光,他只是在为雅典庇护所中的某个吸血鬼家族经营着后花园而已。
鲍里斯满脸恭敬地对海瑟安娜汇报着最近的情况,在知道女主人有可能亲自来到这个地方之后他已经在这个寒冷偏僻的小机场里等了三天,就是等待这个汇报的机会:血咒的力量让他根本无法抵抗那种发自肺腑的效忠欲望。莉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呼着白气问薇薇安:“说实话,你真不打算跟海瑟安娜一起生活啊——哪怕不跟她在一块,你也可以花她的钱嘛,我现在都不敢想这个小蝙蝠到底多有钱了。”
听到莉莉说话,鲍里斯有些敬畏地看了眼前这群陌生人一眼,他不认识这些人,但能和自己女主人走在一起的肯定不是寻常角色,所以他也特意留意了一下这些人的相貌,或许这份谨慎将来有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薇薇安则在听到莉莉的话之后略显别扭地偏过头:“我不喜欢庇护所的氛围,也不喜欢海瑟安娜现在的生活方式,只不过她长大了我也不好强行干预而已,所以干脆不要掺合。”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怕把她祸害的破了产是吧。”南宫三八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略显怀疑地看了海瑟安娜一眼,“说实话你的衰运真这么厉害?我看海瑟安娜家族这底子……哪怕败也不至于让你一插手就完蛋吧?”
“底子厚?特洛伊王国底子厚不厚?克利奥帕特拉底子厚不厚?罗马帝国底子厚不厚?”薇薇安对这个乐观的想法嗤之以鼻,“我开始掺合之后他们都没坚持超过十年……”
海瑟安娜一边听着手下的报告一边也在留心身旁薇薇安和其他人的交谈,这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挥手打断鲍里斯,并指着薇薇安介绍:“鲍里斯,看好这位大人,她是海瑟安娜家族的始祖,海瑟安娜家族的一切就是她的。”
说完她还挑衅地看了薇薇安一眼,仿佛对自己的果断颇为得意。薇薇安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只是张着嘴巴愣了愣,而鲍里斯则在一瞬间的愕然之后赶紧对“女主人的女主人”鞠躬致敬,这动作一下子把薇薇安弄的手忙脚乱的:“诶诶,起来起来,你凑什么热闹——海瑟安娜你别闹了,我说过不用你的……”
她这头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鲍里斯怀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后者赶紧告了个罪跑到一旁接电话,只听他用俄语飞快地跟电话里的人交谈了几句便一脸紧张地来到海瑟安娜面前:“女主人!我们在北美的两家工厂出了状况……”
郝仁顿时目瞪口呆,下一秒就跳着脚地对海瑟安娜嚷嚷:“赶紧把你刚才的话吃回去!”
海瑟安娜:“……”
十几分钟后,众人分乘两辆适宜在寒冷地带行驶的越野车离开了小型机场,郝仁跟薇薇安以及海瑟安娜正好在同一辆车上。海瑟安娜刚才受到打击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呢,一路上就盯着汽车车顶在那念叨:“……怎么真这么准啊,怎么真这么准啊……”
郝仁斜眼看着这个蝙蝠精:“你跟薇薇安认识这么久了难道你还不知道她的衰神力量?”
“这次肯定是巧合!”海瑟安娜压根没听郝仁在说啥,她猛一抬头,眼睛里闪闪发光,“哪怕薇薇安大人真的衰神附体也不可能这么精准是吧,所以这次肯定是巧合!薇薇安大人,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试试挑战命运?”
薇薇安抱着膝盖在后座位上缩成一团,现在还处在失落状态呢:“别闹,我第一次挑战命运的时候美洲人还住在树上呢——你别跟我说这个话题。”
海瑟安娜咂咂嘴,突然对郝仁怒目而视,后者被这无妄之灾弄的一头雾水:“我又怎么你了?”
“为什么你没有破产!!”海瑟安娜几乎是咬牙切齿,“我看你跟薇薇安大人在一块到现在还好好的,还以为薇薇安大人的气运终于调成正数了!你为啥没有破产!?”
郝仁摸摸鼻子:“兴许是我后台比较硬吧……不过说到这我真想起来了,薇薇安,你当初租我房子的时候就不怕连累无辜把我折腾破产了?”
薇薇安看了郝仁一眼:“所以刚在你家住下之后我一直想办法攒钱想把房租还上,而且还不上的时候也主动提出干家务来抵账啊——就是担心占了不属于自己的便宜把你给拖下水。不过后来我发现吃了你的饭你也没破产……就估计着你对我有免疫力了。”
郝仁想了想,不知怎么就突然想到了自己的魔法免疫体质——虽然他觉得自己能抵抗薇薇安的衰神光环主要原因是自己后台的真神比较硬,但他就是忍不住会联想起自己的特殊能力:“这怎么感觉我好像生来就是专为了养活你似的,我算是这星球上唯一能让你吃饱饭的人么……”
海瑟安娜看郝仁的眼神马上就跟喷火一样了:“你闭嘴!几百年前我摘野果子给薇薇安大人吃的时候你祖宗还是液态呢!”
郝仁“呃”了一声,忍不住以手覆面:“听起来好辛酸……”
这时候在前面开车的邓肯憋不住插了个嘴:“几位,你们这么认真地讨论这种不靠谱的玄学真的没问题么?气运这种东西怎么听都不科学吧……”
海瑟安娜心情正糟着呢,一肘子砸在邓肯脑壳上:“滚!你他妈一个奇幻生物竟然来劝我们相信科学!”
她全然忘了自己是怎么用科技武装自己的疯魔突击队了。
这时候越野车突然一震,就仿佛轮胎打滑一样往旁边歪了一下,郝仁赶紧拽住海瑟安娜:“别闹腾,让司机安心开车。”
“不是司机的事儿。”海瑟安娜指了指车窗外面,“我们到了。”
郝仁探头看着车窗外面,发现越野车正行驶在一片看上去没什么特殊之处的荒地上,外面的道路崎岖不平,即便减震性能良好的越野车在这种路面上行驶都颠簸的厉害,不过除了荒凉之外,他并没看出这里与之前有什么不同。
然而海瑟安娜却示意众人已经到站,她让邓肯把车开到前面的一片高地上,随后让所有人下车。
“这里看着没啥特别的啊。”郝仁嘀嘀咕咕地看着周围。这里是一片光秃秃的小高地,旷野上都是随处可见的破碎石头,在岩石缝隙之间还可以看到未融化的冰雪痕迹。北极圈的冷风日夜不停地吹拂着这个地方,几乎抹掉了所有的生命痕迹,只有极少数生命力顽强的低矮植物在背风的石缝中间生长着。
海瑟安娜只是抬头看看天色,说了一个字:“等。”
阳光正在慢慢倾斜,随着太阳愈发靠近地平线,两道巨大的阴影渐渐从众人身后延伸过来。郝仁扭头看了一眼,发现这阴影来自不远处一座小土丘上的两块巨大岩石,这两块岩石在夕阳下投出的斜影形成了仿佛音叉一般的形状,两条影子中间的缝隙仿佛一条笔直的光芒之路般指向前方的河面。
“在我们找到的另一份手稿上记录了进入‘秘境’的规律。”卡珊德拉在一旁解释道,“每个月有七天时间可以进入秘境,在这些日子里,夕阳的光辉照射在河岸旁的双子石上,延伸出去的光影将指示出前往秘密之地的路。因为阳光每次的位置都不太一样,所以这扇‘门’其实是一直在变动位置的。而在找到路径之后还不能直接进入,我们还需要那个巫师制作的一枚铃铛来震动水面才可以打开大门——女主人已经把铃铛弄到手了。”
“巫师们总是喜欢弄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在特定的年代里,他们争相把自己的隐居处弄的非常复杂,开启方式也一个比一个古怪,有时候连主人自己都需要花半天功夫才能打开自己家的大门。”薇薇安提起了当年的事情,“最初这是为了在猎魔人的追杀下保护自身周全,但很快这就变成一种扭曲的风尚,成了巫师们暗中较量学识和创意的标准,我就认识一个家伙是因为家里的门太复杂结果挂掉的:回家的时候死活打不开门,结果让猎魔人给gank了。”
南宫五月瞅瞅薇薇安:“你怎么什么人都认识?”
莉莉翻着白眼:“你不如问她为什么她认识的人死的都这么惨……”
这时候阳光已经下沉到预定的位置,两道巨石投下的光芒之路以最清晰的路径投射在河面上,海瑟安娜率先领着人朝前走去:“走吧,路已经出现了。”
一行人沿着光芒指出的方向来到河边,随后海瑟安娜丝毫不停,直接踩在水面上向河中心走去。
这里虽然寒冷,但其实河面并没有冻结,不知道是由于气候原因还是超自然力量的影响,河水在这里只有靠岸的位置有那么一点点的薄冰,所以海瑟安娜踩着水面走上去的时候莉莉还愣了一下:她还以为对方没看路呢。
不过很快邓肯和卡珊德拉也跟着海瑟安娜走了上去,三个吸血鬼在水面上行走的如履平地,莉莉这才知道是秘境的魔法力量已经产生作用,便放心大胆地跟了上去。
然后哗啦一下子就掉进河里了……
哈士奇姑娘被吓的嗷一嗓子,跟触电似的腾一下子就从水里蹦了出来,膝盖以下已经湿了一大片,海瑟安娜听到动静好奇地扭头看了一眼:“你做什么?”
莉莉在河边连蹦带跳,急的毛都立起来了:“河上不是能走人了么!为啥我走上去就掉水里了!”
“谁告诉你河水能走人了?”海瑟安娜一脸莫名其妙,“我们会水上行走的法术啊。”
众人:“……”
莉莉愣了半天,用脑袋使劲撞着郝仁的胳膊:“想象力丰富是我的错,想象力丰富是我的错……”
“你们在河边等着。”海瑟安娜对其他人摆摆手,径直来到河中心,随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造型古朴的铜制铃铛,她再次确认了摇响铃铛的位置,随后轻轻晃动铜铃。
一阵近乎雷鸣般的巨响猝不及防地从铃铛中传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摇响铃铛之后竟然是这个动静,连薇薇安都被吓了一跳。而随着铃铛摇响,一阵阵近乎肉眼可见的波动也从海瑟安娜脚下扩散开来,这波动令河水剧烈震荡,水面被无形的气墙推出了一圈一圈的波纹,随后这些波纹溢出河面,竟然一直延伸到岸边的泥土甚至岩石之中。在郝仁视线中的一切都仿佛变成了水面,在铃铛的震响中一圈圈波动着!
他注意到在这剧烈波动的风景中有些什么东西开始逐渐显现,一些原本不存在的建筑物和树木从四面八方的荒地上凭空冒了出来,大量影影绰绰的、仿佛房屋一样的黑影在河岸上晃动着,而大量如同幽灵一样的人影则在这些房屋之间走来走去。他耳边传来了一阵阵似真似幻的人声——这些人声在用几百年前的欧洲某地方言交谈着一天中的琐事,郝仁下意识地打开了自己的翻译插件,几句零星交谈传入他耳中,具体含义支离破碎,但听上去似乎是在讨论领主。
突然之间,所有的幻听都不见了,郝仁眼前的景象也稳定下来。
众人茫然四顾,他们发现自己仍然站在河边,地点似乎没有改变,然而四面八方却多出了很多原本不存在的东西:大量的房屋,街道,木质塔楼,一整个沿着河岸建造的小镇。
郝仁打量着这些突然出现的屋舍,发现它们的风格明显非常古老,大部分房屋都是木质和石头的混合结构,而其中沿河分布的那些房屋前还可以看到延伸出去的木质栈桥,似乎曾经用来给渔民的小船停靠。房屋之间的道路大多是土路,少数地方可以看到铺着石板或者鹅卵石,在道路两旁的灯柱上则悬挂着黑乎乎的油灯。
整个建筑群仿佛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甚至更久,完全就是像是从中世纪风格的电影里走出来的村镇一般。
莉莉抬头看着天色,发现天空也有变化,一层浓的看不出厚度的烟尘笼罩了整个小镇,这些烟尘就仿佛哪里发生了几天几夜的大火似的,拜它们所赐,周围的光线变得非常昏暗,让这些静悄悄的建筑物显得更加诡异阴森。
“这就是秘境?”郝仁略有点意外地咋咋舌头,“我还以为……只有一座城堡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海瑟安娜从河中心回到队伍中,听到郝仁的嘀咕之后她笑了笑:“因为是巫师巢穴所以就觉得是个小地方?”
“眼下这也太大了点。”郝仁对着周围的建筑物努努嘴,“看着是个镇子,作为一个隐士的家,这规模有点出圈了。”
“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貌似那个巫师把整个小镇都拖到了他的结界里。”海瑟安娜点点头,“我们还没来得及查清楚这座小镇的情况。事实上今天只是我第二次过来这里,卡珊德拉刚才说了吧,这个秘境每个月只有七天能够出入,上次我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个小尾巴,在这里呆了没半个钟头就被排斥出来了。所以这次你们也都小心点:我的经验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
南宫三八默不作声地从他的装备箱中取出了施法材料,开始在周围的房屋上贴上莱塔符卡,并将一些散发出刺鼻味道的魔法油脂倒在地上点燃,魔法油燃烧之后立刻形成恒定的苍白色火焰,这火焰仿佛完全不受周围风的影响,只是笔直地燃烧着,在火焰的光影中,一些小小的阴影似乎从众人身边退开了。
海瑟安娜在闻到魔法油燃烧的气味之后立刻皱起眉:“咳咳……这什么玩意儿?”
“稳定这里的灵域。”南宫三八罕见地露出很可靠的严肃神色,他的眼睛竟然在黑暗中微微发着白光,就仿佛瞳仁已经消失了一般,“我看到这里有大量灵体,我们的到来恐怕已经惊扰了他们。”
莉莉立刻抽出冰火双爪唰唰一甩:“区区鬼魂我才不怕。”
南宫五月也举了举手:“我也不怕——我是元素生物,对灵体没啥感觉。”
郝仁有点意外地看着这俩:大名鼎鼎的鱼狗双怂这时候竟然不怂了。
南宫三八摇摇头:“灵体本身或许威胁不大,但这个地方的结构可能是被灵体维持的,他们失控之后这个空间或许会有些变化……还是稳定一下的好。”
“那就交给你了。”郝仁点了点头,随后下意识地搓搓胳膊,“啧,刚才还没啥感觉,这时候你一说我怎么觉得毛毛的……”
海瑟安娜斜眼看了他一眼:“你这种人物还怕鬼?”
“不是怕鬼——你想想自己站在这儿,周围有百八十口子隐身的家伙正从各个角度偷窥你……”
“别说了!”海瑟安娜顿时也搓搓胳膊,“我也感觉毛毛的。”
这座被巫术禁锢在某个空间夹缝中的无名镇子比想象的还要大很多。在登上镇子中的一座木头塔楼之后,郝仁看到了远处连绵起伏的建筑物,一层层的陈旧屋顶沿着地势高低起伏地延伸出去,仿佛某种肮脏巨兽身上令人作呕的褶皱一般,入目之处的所有东西都带着死气沉沉的灰黑色,整个镇子看不到任何能令人心情稍微轻松一点的鲜亮色彩,而在镇子远离河岸的尽头则可以看到一座很大的建筑物,那或许是贵族的居所。
有极大可能是当初那个巫师住过的地方。
郝仁从瞭望塔上下来,把自己看到的情况告诉众人:“镇子那头有个大房子,咱们先往那边去吧。”
“嗯,另外也别光顾着赶路,路上注意观察周围的动静。”薇薇安点了点头,“巫师设置的阵地总会有很多陷阱,尤其是这种大规模的……能设置这种秘境的家伙在神话时代恐怕都不普通。”
众人在这个寂静而诡异的失落小镇中谨慎地展开探索,莉莉一路上都在好奇地看着四周那些上了年头的古老房舍和简陋的街道设施,她询问现场见识最广博的人:“蝙蝠,你说这镇子像是什么年代的?”
“公元千年一直到四百年前之间,这一带的建筑风格和文明水平在那段时间里基本上没多大变化,而且这个镇子里的时间流明显跟外面不同步,所以更不能确定它是什么年代的东西。”薇薇安皱了皱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秘境必然不是天然形成的——这地方以前应该只是河边的一座普通镇子,是魔法的力量把它从现实世界拉了进来。”
“关于你们查到的那个巫师。”郝仁抬头看向海瑟安娜,“有更具体点的情报么?”
海瑟安娜挺不乐意搭理郝仁,但这时候还是懒洋洋地开口了:“巫师都是一帮神神秘秘的家伙,能查到的资料从来都不多。关于这个巫师我们只查到一点零星情报,他最早的活动记录是在公元1346年左右,曾经似乎是法国人,最早用的名字是‘巴蒂斯特’。他在法国呆了一百年,期间一直没什么特别突出的事迹,那时候还是个很老实的家伙。不过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巫师突然从法国离开,随后辗转欧洲很多国家,留下了大量黑魔法和邪道仪式的记录,在公元1500年前后他在芬兰和俄罗斯一带活动,眼前这个镇子的状况应该就是他在那时候动的手脚。”
“然后呢?”
“然后的资料断断续续,他在之后的两个世纪几乎没怎么在外面活动过,留下的资料少之又少。”海瑟安娜摇摇头,“这个‘巴蒂斯特’是个怪胎,他跟自己的巫师同行都从不联系,按理说他的力量已经凌驾于历史上的很多巫师之上,但他的名气甚至不如某些黑魔法学徒,我几乎动用了家族的所有情报关系才找到这点资料,最后连那个巫师的力量起源和所属派系都没查出来。啧啧,低调的隐士,独行侠一样的家伙。”
薇薇安抬头看了看被烟尘笼罩的、始终不变的天空,随口问道:“那个巫师已经死了是么?”
“也没有明确的死亡证明。”海瑟安娜苦笑着摊开手,“有记录说他在两个世纪之前卷入了一场猎魔人与阿努比斯后裔的混战,在战斗余波中失踪,之后整整两个世纪他都再没有出现过。所以大概是死了吧……谁知道呢,反正咱们只是冲着他的手稿和遗物来的,那种麻烦的家伙死了更好。”
“我倒是更希望他还活着。”郝仁耸耸肩,“这样就能问问他召唤邪灵薇薇安的仪式到底是啥意思了。”
一行人一边说着一边靠近了镇子的中心地带,眼前的道路显得稍微宽阔起来,虽然建筑物的分布仍然是杂乱无章,但周围的房舍不管从规模上还是质量上都显得比之前那些房屋要略强一筹,看样子这里曾经应该是镇子里“上等人”住的地方。在众人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空场,这还称不上是广场,只是一片较为空旷的地方。这里的地面被平整的很整齐,空地周围一圈的道路上铺着大小适中的鹅卵石,而空场中央则可以看到一个已经腐朽坍塌的木头台子,这里似乎曾经是镇民们集会、听取领主命令的地方。
在空地周围都是那种古老陈旧的木石结构的房子,一座又一座仿佛鬼屋一样的古宅在四周绕成一圈,用它们那灰黑色的空洞面孔盯着擅自闯入镇子的外来人。它们大门紧闭,狭窄的窗户上挂着破破烂烂的布条或木板,在门窗的缝隙间露出里面空洞的黑暗,那黑暗中似乎隐藏着一双双眼睛——那些神秘失踪的,不知最终命运如何的镇民们的眼睛。
南宫五月似乎被周围的气氛弄得有点发毛,她唤起一阵水雾包裹住自己,随后变成了海妖形态。在随手把自己的衣服球扔给郝仁之后,水蛇妹子伸个懒腰:“呼……这样安心多了。”
郝仁把五月的衣服收进随身空间,好心地问了一句:“你这不冷么?”
五月的水蛇半身直接在地上铺展开来,而这位于北极圈的小镇地面寒冷的跟冰块一样,郝仁看着对方的尾巴在地上拱来拱去就替她冷的慌。
五月把尾巴尖竖起来晃晃:“没事啊,水元素哪有怕冷的——只要别冻住就没问题。”
莉莉这时候对空地中央的那个木头台子产生了兴趣,她好奇地过去绕着台子转了一圈,突然举起自己的火之非常高兴:“我怎么感觉在这台子周围冷飕飕的?”
“这里有很多灵体。”南宫三八手里捏着两瓶驱魔的油脂,一脸严肃,“你别拿着一根火棍子到处捅,万一惊扰了比较厉害的恶灵就有乐子了。”
莉莉一听这个顿时大怒,举着火之非常高兴冲南宫三八使劲比划:“你再说这是一根火棍子——没看见这上面三个叉么?!”
“话说这地方的灵体说的是幽灵么?”郝仁早就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了,“要是幽灵的话能交流么?”
如此阴森诡异的失落小镇,在破败的街道和房舍间游荡着无数看不见的灵体,这原本是足够让普通人吓尿的地方,但郝仁连一整个星球的怒灵都刚赢了,现在他这神经可结实,提到幽灵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对方打听道儿。
“很可惜,都是非常弱小的灵体。”南宫三八遗憾地摇摇头,“空气里到处都是,但全都混杂在一起,模糊的几乎没有界限——这种连自我都无法维持的灵体是没办法交流的,记忆和思维早就没了。”
郝仁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嘀咕:“是这个镇子的原住民么?”
“十有八九是这样。”薇薇安表示同意,“这个镇子里的居民应该都是普通人类,而且根据房屋的状态,在镇子被拖入这个时空的时候这里的居民完全没来得及反应——普通人在这种空间活不了多久。”
“把一整个镇子的人都拖进来了么……当年那个巫师到底想干啥。”郝仁眉头紧皱,脸色有点不好,“要是为了隐居,折腾这么大手笔就显得太没必要了。”
在他们讨论镇上居民命运的时候,莉莉已经在那个木头台子周围绕了很多圈。她被这个台子莫名地吸引着,金色的眸子中放出淡淡的光芒,在她的视野中,这片空地上慢慢浮现出了很多飘飘忽忽的影子,那些影子具有模模糊糊的人类轮廓,似乎穿着几百年前的衣服,他们面无表情地站在那,仰头看着木头平台的方向,似乎在麻木地听着某个不存在的人在平台上高谈阔论。
莉莉的耳朵慢慢支棱起来,一些零星的只言片语飘进她的耳朵:
“……小孩果然是被魔鬼偷走了,我们该早点驱逐那个巫婆……”
“似乎很长时间没看到领主了?”
“……学者说会帮那个孩子驱邪,不过我不太信任魔法……”
“嘘,你想被巫婆诅咒么?他们会把你扔到镇子外面,巫婆还在外面游荡呢……”
“为什么不找教会?”
“……领主没出面……”
其他人都在讨论有关巫师、秘境、魔法以及幽灵的事情,没人注意到莉莉那边正在干什么:哈士奇姑娘平常好奇心过重到处乱跑已经属于自然现象了,哪怕她突然蹲地上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估计都不会有人多看两眼。于是莉莉就这么愣愣地站在台子旁边,瞪大眼睛听着不知道从哪个时空传来的声音,直到这些声音慢慢变成嘈杂的、仿佛收音机遇到干扰时的杂音,她才大梦初醒般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
莉莉抖抖耳朵,幽灵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而她眼中那些淡淡的影子也仿佛水波纹般逐渐消退,她举起自己的冰火双爪在空气中抓了抓,终于确认那些都是幻影。
郝仁总算注意到这姑娘的动静,远远地问了一句:“莉莉,干嘛呢?”
“我刚才听见有人说话!”莉莉马上颠颠地跑到郝仁身边,把自己刚才的所见所闻都告诉大家。
南宫三八皱皱眉:“是幽灵留下的信息?”
“你不是说这里的灵体都很弱么,而且混杂在一起已经分不出彼此了。”郝仁看了三八一眼,“这咋回事?”
南宫三八好奇地看了莉莉一眼,随手将一些粉末撒到空气中:“这里的灵体确实很弱啊,你们自己看——”
话音落下,那些被撒到空气中的粉末已经在魔力的牵引下悬浮在半空,它们就仿佛雾气一样在众人身边弥散开来,随后散发出淡淡荧光,这微弱的光芒稍稍照亮四周昏暗的空间,在粉末的荧光中,一些混沌不清的光影逐渐浮现,但几秒钟后便渐渐消逝,那光影中看不到任何鲜明的形象。
“那些就是盘踞在这个镇子里的灵体。”南宫三八抬起嘴角,“分辨率你们自己也看见了。”
“我不知道是你们眼神不好还是怎么着……”莉莉耳朵一抖,“反正我看着还挺清楚的。”
郝仁马上感觉大为惊讶,他意外地看着哈士奇姑娘,没想到这丫头竟然还有如此出人意料的能力:连猎魔人都分辨不清的微弱鬼魂竟然被她捕捉到了。南宫五月也是啧啧称奇,还问了薇薇安一句:“狼人有感知亡灵的天赋么?”
“狼人没这个天赋……”薇薇安认真想想,表情突然古怪起来,“不过狗辟邪倒是真的,而且中国人传说不是猫狗的眼睛通灵,能看到不干不净的东西么?”
众人:“……”
薇薇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表情那叫一个认真,连莉莉顿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也就旁边的邓肯想嚷嚷一句“这不科学”但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关键时刻他还是想起了自己是个更不科学的奇幻生物。
郝仁摆摆手把这个话题揭过,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四周貌似空荡荡的小广场:“看样子这个镇子里盘踞着很多幽灵——事实上我刚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貌似也听到了一点声音,但明显没莉莉感知的这么清楚。这样吧,莉莉你就负责注意灵体的动静,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跟我说一声。或许这些灵体能告诉我们一些有关小镇的事情。”
“哦哦,妥妥的!”莉莉自信地一挺胸,“话说刚才他们貌似在讨论领主的事,这个镇子以前应该是个贵族封地,这情报有用么?”
“贵族封地?”薇薇安皱皱眉,“没什么用,当年那个年代,几乎所有土地都是贵族的。”
莉莉遗憾地“噢”了一声,开始瞪着眼睛在众人前面带路。她的眼睛中微微泛着金光,这个失落之镇内盘踞的、肉眼不可见的东西不断在她的视野中浮现又缓缓消退。在其他人面前,镇子的小道上只有一层灰暗的薄雾,但在莉莉眼中,那些薄雾中时不时便有一些半透明的影子一闪而逝。
可惜大部分影子都非常非常稀薄,那些连亡灵都算不上,只是灵魂消散时残留的一点点回响,它们只是茫然地在空气中飘荡着,然而真正的灵魂却早已离去。
郝仁从怀里掏出数据终端,他也看到了灵体的读数,不过这玩意儿并不是专门用来侦测不死生物的,光凭雷达可没办法和鬼魂交流,所以他又把终端收了起来。
在途径一座废屋时,南宫三八检查了一下屋子前面的路牌:“多米尔……历史上有这个镇子的记录么?”
“没有。”邓肯答道,“我们已经查过资料了,不管是‘多米尔’这个地名还是在这一区域曾经有过的人类城镇的记录都是一片空白。这地方从历史中被完全抹掉,不确定是魔法的力量还是单纯因为年代久远。”
薇薇安略一思考:“应该只是年代问题。能大规模篡改历史的现象级咒术在神话时代也只有奥丁和宙斯这样的家伙能办到,我不认为一个由人类晋升而来的巫师能有这种天赋。几百年前的欧洲很混乱,这种偏远地带的小镇子淹没在历史中并不稀奇,更何况它已经完全从地图上消失了,后人想查都没地方查。”
南宫五月蜿蜒着爬行在队伍最后面,她的蛇尾在地上爬行过程中感觉到了一些异样。她卷起尾巴看了看,突然有所发现:“你们注意到没有,这镇子里到处都是灰。”
“灰?”郝仁看了看脚下,发现自己踩在一层灰黑色的粉末上,他之前还真没注意这些随处可见的东西,“这是……”
“像是烧木头留下的灰烬。”五月用手指捻了一点地上的灰,“从镇子的入口一直到这里,到处都是。”
郝仁若有所思地环视周围,他并未看到明显的发生过火灾的迹象,镇子里随处可见的灰烬不知是从何而来。
历史中根本没有这座“多米尔”小镇的记录,谁也说不清它是在什么时候以一种什么样的过程消失的,更没人知道这座镇子毁灭时的景象如何。仅根据镇子封闭的情况以及这里盘踞的灵体,郝仁判断这个地方直到被拉入异空间之前应该都是完好的,那么城镇里的“灰”应该是在秘境封锁之后才出现的。
除非这座镇子以前就有满地撒草木灰的习俗——郝仁想了想,他觉得这个可能性不高。
莉莉举着火之非常高兴充当火炬走在前面,在集中精力之后,她看到空气中出现了更多的灵体,这些灵体的数量已经多的不正常,它们几乎密密麻麻地在街道上走来走去,甚至相互重叠、推推搡搡地挤成一团,这规模完全不像是这么个小镇子所能容纳的。莉莉有些疑惑,在仔细观察之后她才终于发现了这些灵体的秘密:那些“幽灵”有一大半竟然都是重复的。
虽然看不清楚,但从大致的轮廓和形态上仍然可以判断出一些四处乱逛的鬼影其实压根就是同一个,它们沿着大致固定的轨迹在街道上不断走来走去,仅仅是时间先后有差别而已:这样重复的鬼影总会走进同一扇门,正是这点让莉莉发现了这些灵体的秘密。
她困惑不解地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南宫三八,后者则与其他人讨论了一下,薇薇安突然有个想法:“或许这些灵体并不是人类残存下来的。”
郝仁没太明白:“那是……”
“或许是这个镇子的记忆,也或许是某个更强大的灵魂产生的共鸣现象,总之他们不是幽灵,而是另外一股力量投影出来的东西,所以才会有重复现象,并且沿着固定轨迹行动。”薇薇安一边说着,身边同时环绕起了淡淡的血红色雾气,“我刚才就在怀疑了,如果整个镇子的所有居民都变成了鬼魂,这里应该会积累很强的亡灵力量才对,但除了一点温度上的变化和那些到处游荡的灵体之外,这里感觉不到类似的‘环境’。”
郝仁对这方面的事情并不太了解,他跟卡珊德拉询问了一下才知道,原来当大量鬼魂(或者与之类似的亡灵)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会产生一种“气场”上的叠加,数量越多叠加的程度也越深,超过百数的幽灵便足以让一片区域产生可以被普通人感知到的能量场,这种能量场可以引发幻觉甚至产生脑死的严重后果。
至少人类所产生的亡灵具备这种性质。
数据终端也肯定了卡珊德拉的说法,不过它的解释更加容易理解:电磁场的叠加。
郝仁把眼下的现象稍微往深处推理了一下,突然感觉有点发毛。
郝仁不知道这座镇子曾经发生过什么,但唯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镇子里徘徊的灵体足以证明镇中居民的最终结局,他们很显然早已死去,那至少是数百年前发生的事情,然而这大量灵体却只是“记忆”的堆积,这些空洞的记忆回响中找不到任何灵魂的痕迹——这些灵魂上哪了?
南宫三八这时候反而成了队伍中唯一的亡灵学大师,虽然他战斗力不佳,但在一个世纪的猎魔人生涯中,他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各种鬼魂:“人类的灵魂消散速度很快,一般不可能保存数百年。但这个空间的灵体结构比外界要稳定,所以灵魂长期保存是有可能的。周围的‘回响’只有两个解释,要么镇民们的灵魂仍然被禁锢在镇子里的某处,其泄露出来的灵魂能量产生了各种幻影,要么就是这些人在死前遭受了巨大的折磨或者在死后被亡灵法术控制过,于是他们的记忆被强行抽取出来,变成这片土地上的幻影留存至今。”
一股寒意在心头滑过,郝仁抬头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座房屋。这座腐朽古旧的房子在狭窄逼仄的街道里静静伫立着,它那黑洞洞的门窗就仿佛空洞邪恶的眼睛一样盯着其他建筑物的阴影,黑沉沉的、布满烟尘的天空在屋顶背后垂压下来,像要把整个世界窒息一样笼罩了一切。周围全都是这样的建筑,这些空无一人的、死气沉沉的房子本身仿佛也成了某种诅咒,禁锢着这片土地上曾经生活过的人们。
南宫三八紧了紧身上穿着的风衣,低声说道:“这里充满邪恶,曾经发生过非常黑暗的事情。”
莉莉被一座老宅所吸引,她来到这座黑乎乎的老房子前,轻轻推了一下它那重度腐烂的木头房门。伴随着一阵难听的吱嘎声,陈旧的大门应声而开,从门梁上洒落下来的烟灰呛的莉莉连连咳嗽,她挥挥手把眼前的灰尘隔开,举起“火把”照亮周围,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座气氛如同鬼屋的建筑物内。
郝仁出于好奇和关心也跟了上去。
屋子里一片黑暗,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不详的灰黑色,这灰黑色仿佛能吸收光线一样,莉莉举着的火焰之爪靠得再近也无法照亮那些家具的表面。郝仁跟在莉莉身后踏入房屋,他脚下传来陈腐木板被踩变形的呻吟声,而借着火光带来的微弱照明,他能看清这里面简陋的布局和陈设。
这显然是一户平民的住宅,尽管比河岸上那些房子稍微好一些,但其家主仍然算不上什么富裕人家。黑洞洞的屋子里只有几样粗糙的木头家具,屋子中央的一根粗大立柱上用铁钩挂着一些看不出原先形状和用途的器物,其中一样器物似乎是盏油灯,但里面的灯油早已干涸。走在这间屋子里面,一阵仿佛什么东西烧焦一样的怪异臭味便从四面八方飘进人的鼻孔,莉莉嗅觉灵敏,她被这怪味熏的连连皱眉:“咳咳……这什么味啊。”
海瑟安娜随后也跟了进来,她的双眼在黑暗中发出微微红光:“发现什么了?”
“跟之前的几座屋子一样,阴沉,怪异,到处是灰尘,空气中弥漫着臭味,但丝毫看不出屋子被废弃之前这家的主人在干什么。”郝仁指了指那些挂在中央立柱上的器物,“干活用的东西被留在屋里,包括镰刀和斧子之类可以用来自卫的东西也没动过地方,其他地方也看不出争斗的痕迹,似乎所有房屋都是在很平和的情况下被废弃的。”
“是么。”海瑟安娜嘀咕着,在墙边的矮桌上用手擦了擦,“灰……更多的灰烬,我不喜欢这种气氛。”
薇薇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在那个年代,火焰是净化邪恶的标志,灰烬也有类似的含义。”
“比如审判女巫之类的?”郝仁随口说了一句,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同时,屋子里突然亮起一道火光!
不是莉莉手中爪刃的火光,而是一道明亮的、能照亮周围的光芒。是垂挂在中央立柱上的那盏油灯突然亮了起来,它那一点小小的光亮竟然照亮了之前莉莉怎么都没办法照亮的房间,让四周一下子清晰起来。
但这突然而来的光明并没有给人带来任何温暖安心之感,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莉莉马上举着冰火双刃做出戒备姿势,海瑟安娜也瞬间从怀里抽出了自己的吸血鬼长鞭,然而并没有敌人出现,除了突然亮起的油灯之外,这里的情况没有丝毫变化。
郝仁上前查看了一下油灯的状态,发现里面仍然没有灯油:火光是直接漂浮在灯具上方的,就好像这间屋子“记着”应该掌灯的时间,到点之后便生硬地切换了状态似的。
这时候在屋子外面放哨的卡珊德拉突然对屋里叫了一声:“女主人!有动静!”
众人赶忙跑出去,却看到整个镇子逐渐被灯火照亮的不可思议一幕。
一栋栋无人鬼屋中逐渐都亮起了灯光,就好像夜幕降临家家点灯一样,那些黑沉沉的窗户缝隙后面纷纷透出摇曳的光芒来,而随着这些光芒出现,镇子街道旁那些挂在木头桩子上的大油灯也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很快光芒便充盈了整个小镇,这现象让所有人都莫名其妙。
“看样子这里不单纯是个秘境……某种类似幻象的东西覆盖在这片空间上,所有东西都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薇薇安若有所思地看向道路尽头,“那栋房子也亮起来了。”
她所看的正是众人前进的目标:位于镇子尽头的华丽大宅,如果没错的话,它应当就是领主住的地方。
郝仁立刻领着人向那座大屋走去,莉莉也赶紧跟了上来。在她离开那座第一个亮灯的旧宅时,又有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在她耳边响起:
“……又有人生病,这次不光是小孩子,连大人都跟着病倒了。”
“……女巫……已经烧死……领主应该想想办法,那个巫婆……留下的诅咒还没消解。”
“领主已经两个月没出现了,听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有学者偶尔能见到他……”
“自从领主夫人……现在越来越艰难了……”
“嘘,别随便讨论领主夫人的事,会被卫兵听见的。”
莉莉眨了眨眼,连蹦带跳地跟上走在前面的郝仁:“房东房东!我刚才又听到东西啦!”
在莉莉絮絮叨叨的叙说中,一行人来到了那座位于镇子尽头的大宅前。
这是一座明显华丽很多的房子:虽然受限于其年代和这片领地的富裕程度,其规制还远远称不上是豪宅,但在数百年前的这座小镇上必然也是一座令人人羡慕的好房子。它有一个气派的长方形主屋,在正门则是一个挑高的、仿佛钟楼一样的怪异结构,而在这显得有点过于高扬的正门旁,郝仁找到一块掉在地上的陈旧牌子,上面大部分字迹都磨没了,只有一个单词依稀还可以辨认:海默温。
这似乎是宅邸主人的名号。
“多少辉煌,终究是一抔灰土啊。”
薇薇安摇摇头,没有在那块曾经华丽的橡木门牌上多看一眼,而是上前一把推开了大宅的正门。
就如众人预料的那样,这座宅邸也与镇子其他地方一样亮起了灯光,而且这座宅子的主人有着充足的财力点燃更多燃料,所以主屋里面显得灯火通明。
郝仁领头走在最前面,莉莉则近乎寸步不离地守护在他身旁:在不怂的时候她倒是个称职的保镖。其他人则跟着郝仁鱼贯进了主屋。
主屋中央有一个熊熊燃烧的大火塘,尽管里面没有任何柴火,明亮的火焰却仍然烧的很旺。郝仁上前把手放在火焰上方,没感觉到任何热量。
他收回手:“果然都是假的。”
“已经走到这儿了。”南宫三八看向海瑟安娜,“那个巫师留下的东西在哪呢?”
海瑟安娜撇撇嘴:“慢慢找呗,谁让这地方这么大呢。巫师都是神神叨叨的家伙,天知道当年住在这儿的家伙是什么恶趣味弄了这么个瘆人的鬼镇……嗯?”
她说到一半便突然停下,疑惑地看了主屋的楼梯方向一眼。
南宫三八也跟着看过去:“怎么了?”
“可能是错觉——刚才我竟然感觉到活人的气息。”
本来这个镇子的气氛就已经阴森诡异到让人不寒而栗,海瑟安娜一句话说出来更是让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南宫三八立刻举着小手弩在楼梯口瞄来瞄去:“你确认?我怎么啥都没感觉到?”
薇薇安二话不说就扔出个小蝙蝠去检查二楼的动静,蝙蝠扑啦啦地在上面飞了一圈,薇薇安摇摇头:“上面没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啧啧,现在弄的我都有点瘆的慌了。”郝仁搓了搓胳膊嘀咕起来,他倒是经历过许多比这里危险百倍的事情,但有时候危险跟吓人不是一回事——这个镇子的气氛和怪异都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刚进来的时候还没太大感触,但随着在这里呆的时间越来越长,郝仁也觉得心里越来越不踏实。这里的一切都在向外散发着莫名怪诞的气息,不只包括火塘里那凭空漂浮的火焰,也包括空气中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大概就是那无处不在的灵体令人起鸡皮疙瘩吧。
“先检查一下这座屋子。”薇薇安身边慢慢浮现出更多的蝙蝠,她开始指挥这些哨兵去大宅的每个角落查探情况,“巫师曾在这里藏身的可能性很大。”
“那我先变成人类形态再说,这老房子的过道太窄了,尾巴转不开。”南宫五月对郝仁招招手,“给我衣服。”
队伍众人分散开去各处检查废屋情况,郝仁则和薇薇安一组,去屋子的二楼查看。
这座大宅的内部很复杂,虽然从外面看着的时候还没发现多么富丽堂皇,但其内部仍然有着当时那个年代的贵族所喜欢的繁复结构。整个房屋由一个长屋和两侧的两座独立小楼组成,大部分建材是厚实的木板,长屋的一层是大厅和供仆役与牲口休息的几个隔间,而长屋二层则有笔直的走廊和很多房间,应该是领主及其家眷住的地方。整个宅邸到处都亮着灯光,在那些黑乎乎的墙板上每隔几米便挂着一盏油灯,油灯里全都是同样的干涸情况,灯火在没有燃料的情况下凭空漂浮在灯具上方几毫米的地方,其共同点是毫无温度。
郝仁和薇薇安在二楼慢慢探索着,木地板在他们脚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仿佛不堪重负随时准备塌陷似的。郝仁注意到走廊里有些房间门口还铺着厚实的地毯,那些地毯和周围的东西一样都染上了一层灰黑色,但在这些晦暗的颜色中仍然能依稀看出其原本的华丽花纹。
薇薇安弯腰查看了一下地毯上的纹路,露出些怀念的神色:“看上去是意大利来的高级货。贵族啊……哪怕是这么偏僻的小镇上的贵族,也要用上这种程度的奢侈品,这么一块毯子应该够镇上一户五口之家的平民花销半年了。”
“这里也到处都是灰。”郝仁在推开旁边另一扇房门的时候摸了一手灰,“这里在房屋内部,但积灰的情况和外面一样严重。看样子这些灰很不寻常……恐怕也是非自然的产物。”
门后面是一间不太大的屋子,而且装饰也并不华丽,看上去不像是领主或者贵族亲属住的地方。薇薇安看着屋子里的陈设,根据自己对那个年代的了解做出推断:“应该是管家、顾问或者类似的高级仆役住的地方。这种高级仆役掌管着贵族家中的所有大小事务,而且跟着自己效忠的家族一起世袭罔替,代代为仆,所以有资格跟主人住在这么近的地方。不过他们没有贵族头衔,所以一些限定身份的装饰品是不允许他们使用的。”
郝仁微微点头,走进屋子的时候顺口念叨一句:“话说你好像还挺适应这气氛的——我都感觉后背发毛了。”
“我没啥感觉啊。”薇薇安笑了起来,“我当年还经常住在坟墓里呢,血族嘛,跟这些东西打交道才正常。”
屋子里同样是遍布烟灰,一张橡木床被放置在房屋的东南角,床铺上曾经的高档被褥已经腐烂的千疮百孔。在床旁边有一张带抽屉的写字桌,桌子上还可以看到陈旧破烂的书写工具和一些像是纸张的碎片。屋子的另一侧则有一座小小的暖炉,炉子中静静燃烧着毫无温度的非自然火焰,在暖炉前还放着一把老摇椅,摇椅上有几片破布垂坠下来。
郝仁看着这样的景象,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了这屋子曾经的一幕:温暖的小火苗在暖炉中静静燃烧着,照亮了不大的房间,一名老管家在完成主人交待的工作之后回到屋中,坐在自己钟爱的摇椅上盖着毯子休息,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在老管家布满皱纹的面庞上投下阴影。随后这名管家突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来到写字桌旁,在一张羊皮纸上写下些东西,那张羊皮纸便被他收在桌子下面的第二个抽屉里……
郝仁突然晃了晃脑袋恢复清明。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刚才那些不知道是想象中还是出现在眼前的幻觉仍然没有完全消退。他瞪着眼睛看向屋子中央的老摇椅,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真的看到有个满脸皱纹的老管家坐在上面,甚至之后发生的事情也仿佛亲眼所见一样清晰地印在自己脑海里。有那么一瞬间,真实和虚妄的界限好像被动摇了,郝仁觉得自己的意识从当前这个时空的废宅中抽离出来,落入了几百年前的某次记忆里。薇薇安立刻注意到他的不对劲:“郝仁,怎么了?”
“我好像看到些东西,但跟莉莉看到的方式不一样。”郝仁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来到放在床边的写字桌旁,桌子下面的第二个抽屉上挂着一把锈死的挂钩,“我好像看到了一整段记忆……”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捏碎了抽屉上的挂钩,打开抽屉之后,他看到许多羊皮纸零落地被扔在里面。
羊皮纸周围还有一些严重风化的碎片,那应该是普通纸张未能抵抗时间的侵蚀变成了碎渣,但羊皮纸基本上还保存完好。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已经很脆弱的纸片取出来放到桌子上,顺手掏出数据终端:“扫描一下,提高对比度,看看这上面写的啥。”
终端哦了一声便飘在桌子上空扫描起来,一道蓝色光线从其下部射向纸张,而其上方的全息投影上则显示出被解析出来的文字。其中有一些字迹已经彻底消失,技术手段无法复原,但其他字迹还能看出来,那是好像日记的东西:
“……海默温的多疑和暴躁正在变本加厉,他对那些平民之间流传的迷信说法深信不疑,甚至还主动传播它们……我看着他长大,但我开始不了解他了,自从卡琳娜生病之后,他就像……或许那个‘学者’很可疑,但海默温对他的信任无以复加,而且那名学者用手触摸了十字架……我最好还是把这些写下来,但写给谁看呢?但愿将来这些东西不必流传出去……”
把这张纸上的内容破译完之后,郝仁把其他羊皮纸也放在终端面前,并让后者排列好所有文本的顺序,他发现这些纸上记录的东西比想象的还重要:似乎可以解开这座镇子的秘密。
“……那名学者究竟是什么人?查不到他的来源,但他有着切实可信的证据来表明他并不是邪恶的。他触摸了十字架,还用洁净的盐清洁牙齿,他也不惧怕我在壁炉里添加的香料——或许他已经注意到我的几次试探,所以很坦然地主动去展示这些特质……但疑惑还是挥之不去。镇子里的流言丝毫没有减少,并且愈演愈烈,前些日子驱逐出去的女巫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河滩附近,她似乎是想偷一件衣服,但仍然没坚持到太阳升起来,她的魔法没有奏效么?”
“……女巫的尸体被烧掉了,黑魔法的迹象确凿无疑,我或许应该忏悔,我之前竟然还怀疑过她是不是个无辜的姑娘——但火光升起来的时候我只感觉无比的恐惧,女巫的尸体在点燃的瞬间有剧烈的震颤,随后火焰中冒起了巨大的浓烟,那是可怕的景象,浓烟中泼洒出来的灰烬几乎覆盖了整个广场……收集起来的灰烬比三个成年男人的体重还要大,有人说那是女巫之前吃掉的小孩子的重量。灰烬被圣水净化,撒进了铺满石灰的坑底……”
“……女巫事件之后,我对学者的怀疑并未稍减,因为疾病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终结,不管是驱逐女巫还是烧掉女巫的尸体,镇子上的小孩仍然在生病,大人也开始虚弱起来……”
“……有一天晚上,我看到那个学者在烧毁女巫尸体的地方停留,那里没有任何人,但他嘴巴在动,仿佛一直在和某个人交谈。我不敢太过靠近,但隐隐约约听到他提到了‘门的对面’和一个叫‘血之王’的人……毫无疑问,他和女巫是有关联的。”
郝仁没想到他在这里再度看到“血之王”的名号并不是在巫师留下的手稿中,而是在一个普通人类留下的日记里。随着数据终端将那些羊皮纸上残存的字迹都解析完毕,一些事情开始明朗起来。
日记里提到的“海默温”与宅邸外的名牌一致,现在可以确定此人便是这座小镇“多米尔”以及周边若干地区的主人,是一名乡下偏僻地方的小贵族,而留下这些羊皮纸的人并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只能确定他是海默温的管家。日记里提到的应该都是在镇子产生异变前最后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从字里行间都可以让人体会到书写者情绪的不安:一系列怪诞的事件笼罩了小镇,阴影和动荡充斥着多米尔。
事情的开端似乎是传染病,莉莉从灵体那听来的消息和羊皮纸上的文字都记录了这一事件。镇子上的小孩子纷纷感染一种令人逐渐失去体力的怪病,而且寻常医药毫无效果——在当时那个黑暗笼罩的年代,这种事情隐含着恐怖的味道,人们会自然而然地将其联想到巫术和诅咒上去。而这里的领主海默温面对流言扩散的情况并没有做出丝毫处置,他“性格发生了变化,听信于一名来历不明的所谓学者”,这名领主不但没有想办法去治愈疾病,反而发动了审判女巫的行动,这次行动便是在那名外来“学者”的推动下进行的。
关于女巫的部分记载不多,郝仁无从推断那是个遭受陷害的普通女子还是个真懂魔法的巫婆,唯有女巫尸体被焚烧时产生了巨量烟灰一事让人颇有些在意,这似乎能印证镇子里随处可见的黑灰。如果那是个真正的女巫,那么小镇中的灰烬大概是某种诅咒的结果。
郝仁和薇薇安的主要注意力还是放在那个“学者”身上,毫无疑问,他便是那个留下“血之王仪式”的巫师。
郝仁一边翻阅着数据终端解析出来的文本一边问薇薇安:“这种事情在当年很常见么?”
“你是说巫师和诅咒?”薇薇安眉毛一挑,“差不多吧。巫术,魔法,被诅咒的城市和村庄,各路驱魔人和邪魔的明争暗斗,还有在夹缝里战战兢兢又不知所措的普通人……那可是个混乱的时代,猎魔人和异类都还没有完全淡出普通人的世界,死于非命的人真是不能再多。不过这个镇子的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它整个被拖进了异时空里,发动这种魔法的巫师实力高强,而且肯定借助了某种外部的力量——比如炼狱之门。反正一个普通巫师是没这种本事的。”
郝仁手里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你说是炼狱之门的力量把这个镇子困在这个时空里?”
“时空歪曲的开端应该是炼狱之门,但现在大门肯定关闭了。”薇薇安摆摆手,“炼狱很不稳定,不可能维持开放几个世纪之久。”
郝仁哦了一声,继续检查那些文档。老管家留下的记录还有这样一些信息:
“……我发现那个学者总是拿着一本黑色的书,他在读那些书的时候脸上会露出怪异的表情,任何一个受到庇佑的人在阅读有益的书卷时都不应该露出那副模样……我询问他有关那本书的事情,遭到了冷淡的对待,他说那是一本手抄的圣经,但因为一些信仰上的原因,他不能让任何人碰它。这足以引起我的警惕:什么样的圣经会拒绝一个有良知的人去触碰?除非那是魔鬼的经书……”
“……我终于找到机会,扫了一眼他拿在手里的黑色怪书,那个阴鸷的男人很快发现了我的举动,他的眼神在一瞬间非常可怕,虽然只有短短的片刻,但他那时候终于脱去了‘学者’这个冠冕堂皇的外壳。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一个人的眼神可以阴毒到那种程度……那是对魔鬼出卖灵魂才会换来的眼睛,就像玻璃一样冰冷无情,他真正的眼球肯定早就挂在魔鬼的壁炉架上了!但最让人奇怪的却是那本书本身……没有文字,就我看到的部分,书页上只有一片空白。现在我只能相信是上帝用他的神迹庇护了一个虔诚的仆人,那书页上肯定写满了亵渎的符号,但幸亏我看不到。”
数据终端闪了两下,表示能解析出来的文字就这么多。
“这上面提到的黑色怪书就是咱们找到的那本魔法书么?”郝仁疑惑地跟薇薇安嘀咕,“咱们没发现魔法书上的文字消失不见啊。”
薇薇安摇摇头:“应该是另一本,巫师总不能只有一本法术书。反正现在确认巫师的身份了,我怀疑这个镇子在发生异变之前的瘟疫和女巫事件都是这个巫师一手策划的。他貌似有计划地把镇上所有人卷入了某种仪式里……但就根据手头这些资料,我判断不出是什么样的仪式。”
二人又在这房间中到处翻找了一圈,但并未找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最后郝仁只把那些羊皮纸收了起来,便跟薇薇安一起回到了位于一楼的长厅中。
很快其他人也先后完成自己的探索回到了长厅,众人集合之后郝仁把自己和薇薇安的发现告诉了大家,同时询问其他人还有没有什么成果。
“又是女巫又是巫师还又是诅咒的,我就不擅长应付这么复杂的事。”莉莉嘟嘟囔囔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就看到好多鬼影子在这里走来走去,看样子都是当初在这里干活的仆役,你说的那个海默温领主应该也在其中,不过影子都太乱了,分辨不出谁是谁。另外我没找到跟巫师有关的东西,也没看见他的影子:他的灵体应该没被禁锢。”
“我和我哥找到个地下室。”南宫五月举起尾巴,“地下室都是烂土豆和酒桶,还有更多的灰,别的没了。”
邓肯和卡珊德拉也分别摇摇头,表示他们负责的两侧塔楼里也没东西。
“那个巫师肯定在这里生活过,但他的魔法书和施法材料都藏哪了。”海瑟安娜捏着下巴,“这种东西比巫师的命还重要,他不可能不随身携……”
海瑟安娜话说到一半便突然停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二楼楼梯的方向,在一片寂静中,南宫三八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们刚才听到动静了没?”
莉莉的耳朵抖了抖:“听见啦,好像是脚步声?”
邓肯和卡珊德拉马上站起身,各自从腰间抽出一把精致的贵族刺剑和一把大口径手枪(海瑟安娜家族的武装风格),二人枪剑双持小心翼翼地走向楼梯,但他们刚走没几步,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便突然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那是一大团怪异的灰烬,黑乎乎的就像是一团肮脏的泥团,但却有着大致的人类外形。这团由黑灰形成的人体出现在楼梯口上之后晃了晃,随后便笨拙地一步一步走下来,每走一步都会掉落大量灰渣和尘土。而随着一步步靠近,这灰团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它的外表脱落之后露出了下面的衣服和皮肤,灰团上半部分则慢慢浮现出人类的五官轮廓,当“它”走到长厅里的时候,几乎已经是个完整清晰的人形了。
郝仁他们就各自举着武器好奇而又戒备地看着这个奇怪的“东西”一路走来,直到“它”终于彻底变成一个面容疲惫的中年男人。
从灰中走出来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四十岁上下,发型和身上的衣饰都是中世纪富人的打扮。他刚脱落一身灰烬的时候好像还有点恍惚,但很快便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并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眼前的一群陌生人。
在愣了几秒钟之后,这个男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叫,随后扭头便朝二楼跑去!
郝仁马上反应过来:“抓住他!”
一道白光唰地冲了上去,莉莉拎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板砖,上去一砖就把那人糊倒了。郝仁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还吓了一跳,他心说这人是从灰烬里走出来的,万一身体真是由灰组成的咋办,莉莉这一砖下去还不给拍散了?
万幸,那个男人只是被莉莉拍飞出去,但翻个身便跟没事人一样又站了起来。
莉莉在对方再次逃跑之前果断上去三两下将其制服,随后邀功似的拽着自己的战利品回到郝仁面前:“抓到啦!”
被莉莉用绳子绑好的神秘男人一脸惊惧地看着郝仁:“你……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是人是鬼!?”
郝仁还以为对方就是自己在找的巫师呢,可一听这个口气就感觉不对了。他询问对方的身份:“你又是什么人?”
男人惧怕地缩着脖子:“我……我是这里的领主,海默温·阿赫蒂萨里……”
自称“领主”的男人被众人围了起来,他缩着脖子坐在一张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椅子上,脸上带着十足的惊惧和警惕神色。他下意识地用手抓着自己的衣襟,视线在郝仁和薇薇安身上游移:“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从外面来,具体什么身份你就别管了。”薇薇安颇有气势地抱着胳膊站在海默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畏畏缩缩的男人,“你是这里的领主?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么?”
“既然知道我是领主,你们就应该表现的谦卑一点!”海默温努力拿捏起贵族的气势提高音调叫了一句,但很快又恢复到那种不安的状态,“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离开这儿!这里不欢迎你们!”
他接下来的话基本上就一个意思,那就是这里是领主的宅邸,不欢迎莫名其妙的闯入者,尽管处于巨大的混乱和不安状态,但这个男人还是努力试图表现出自己贵族的立场来。当然,郝仁这边没人吃这套,在海默温越来越激动的时候卡珊德拉突然把手按在了他肩膀上,优雅而得体地微微弯腰:“请冷静些,我们人多。”
这位气质独特的吸血鬼就这习惯,总是会持着一副贵妇人般的举止说出来比谁都流氓的话,郝仁跟她认识才两天这就已经适应了。
可海默温还不习惯,他愣了一下,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想必从前也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而等反应过来之后这位领主大人才后知后觉地惊呼起来:“你们是强盗?!”
卡珊德拉保持着优雅的微笑,语气柔和地解释:“我们不是强盗,不过你如果不配合的话我确实会弄死你。”
众人:“……”
不管这个卡珊德拉性格上出了啥问题,反正她的话卓有成效,海默温终于理解现状并开始配合。他缩手缩脚地窝在椅子里,尽管说话的时候总是不经意流露出旧贵族那种古怪的骄傲态度,但其举止却丝毫看不出符合其身份的气度。他面对郝仁和薇薇安的询问始终只有几句话翻来覆去地重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我正在上面睡觉,是你们把我吵醒的——我的仆人和管家去哪了?”
“看样子他的记忆出了问题。”看到这个海默温是如此状态,郝仁只能无奈地跟薇薇安嘀咕起来,“他压根不知道镇子已经完了——这人的记忆难道停留在异变发生之前?”
薇薇安微微点头,皱眉看向海默温:“你记着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我检查完了仓库,在长厅中用餐,随后回去休息。”海默温说着,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长厅中央,指着那张长长的、已经被黑灰彻底覆盖的橡木长桌,“那是我用餐的地方——但它怎么脏成这样?”
莉莉问了一句:“你‘睡觉’之前这里不是这样的?”
“当然不是。”海默温很神气地挺起胸,“这是一座漂亮的大房子,我的仆人会把它打扫的干干净净的,让这里符合我的身份。但现在……我的仆人到底上哪了?”
“如果没错的话,他们早就死了。”海瑟安娜一边摆弄自己的吸血鬼长鞭一边随口说道,“几百年前的事了。大门在那边,你可以自己过去看一眼。”
海默温困惑地看着海瑟安娜,随后被邓肯和卡珊德拉强行拽着拖到了宅邸大门口,当看到外面那明显已经变成废镇的景象时,他完全愣住了,紧接着便歇斯底里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噩梦!噩梦!噩梦!”
郝仁他们远远地看着门口的动静,南宫五月用尾巴尖戳了戳三八的胳膊:“哥,你觉得这人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鬼魂的一种。”南宫三八也有点不确定,“我还真没见过这种型号的,从灰烬中蜕变而出,有切实的身体,你们注意看他脚下——有脚印和影子,这说明他是有重量和实体的。”
海瑟安娜笑着看了看这位现场唯一的猎魔人,语气有点调侃:“专家,能分析一下成因么?”
“或许是秘境里的灰烬在魔法力量下重组成了他的身体,某些亡灵仪式可以产生类似效果,但除非拿这个灵魂做一系列细致的测试,否则我也说不明白他是怎么形成的。”
“别介,好不容易见到一个能打听情况的,你再把人家折腾的魂飞魄散了。”郝仁摆摆手,“而且咱们跟他也无冤无仇。不过你说的用亡灵仪式可以产生类似的不死生物……这个‘领主’等于是被有意识转化成这样的?”
南宫三八抬头看了一眼正垂头丧气跟在邓肯身后的海默温:“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自己貌似都对自己的转化一无所知——我刚开始怀疑他是为了长生不老才变成这样,但他自己要是都不知情的话,那这转化就没意义了。”
“或许他说谎呢。”莉莉撇撇嘴,“说不定他是把整个镇子的居民都变成祭品才转化成这个长生不老的状态,他怕说出来之后被咱们伸张正义给弄死。”
在邓肯半是搀扶半是拖拽的牵引下,海默温步履蹒跚地回到了椅子上,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喃喃自语:“天哪……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被诅咒的景象到底是怎么回事……”
海瑟安娜用长鞭抬起这个男人的下巴,语气有些不耐:“别这么废物——你多少还是个贵族,这时候该镇定点。如你所见,这座镇子已经毁了,不管你信或不信,镇子至少是在几百年前被毁的,这里的居民也全都不知所踪,想必是死光了吧。至于你自己……啧,你自己大概也猜到了,你也死了,现在是个亡灵。”
海默温出人意料的并没有太大反应,也或者是受刺激过度失去了做出反应的能力,他只是愣愣地看着海瑟安娜的脸,良久才冒出一句:“为什么?”
“某种强大的黑魔法,只能这么解释。”南宫三八在旁边说道,“我们是几百年后的驱魔人,大概就相当于你那个年代的圣职者和恶灵猎手吧,我们发现了这个被放逐的镇子,目前你是这里唯一能开口说话的——你知道是谁对镇子施了魔法么?”
“黑魔法?”海默温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突然一哆嗦,似乎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魔鬼!是魔鬼!我想起来了,这里潜伏了一个魔鬼!我被他迷惑了,我被他……天呐,我都干了什么……”
惊恐中的男人再次开始歇斯底里,并拼命向后面缩着身子,就仿佛他口中的那个魔鬼正从大门口走进来一样,海瑟安娜见状用鞭子敲了敲对方的额头,一个暗红色的血咒符文随之印在后者脑门上:“冷静下来——你说的那个魔鬼是不是个巫师?他伪装成了学者,潜伏在你身边?”
“学者……学者!”海默温激烈地挥舞着胳膊,“就是他,就是他!那个把灵魂出卖给地狱的怪物,他欺骗了我,我是被蒙蔽的,我是被……”
“那个巫师应该已经死了。”薇薇安打断道,“据说是被猎魔人杀的。”
海默温脸上露出古怪的惊讶神色,随后眼神中划过一丝安心。而海瑟安娜则趁此机会询问:“你知道那个巫师藏身的地方么?他的黑魔法实验室,还有他那些魔法书,你知道在哪么?”
“知道,我知道!”海默温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没有住在这里,那是个孤僻的家伙,住在镇子后面的老房子里,离这儿不远,我带你们去,我带你们去!”
海默温有些神经质地挥舞着胳膊,随后迈开大步跑向门口,郝仁他们立刻跟上。
在海默温的带领下,他们离开了领主的宅邸,并沿着宅邸后面的一条小路继续向镇子尽头跑去。
最终,一道浓雾挡在众人面前。
一道浓雾挡在众人面前,几乎像一面墙般厚实。郝仁在浓雾前停下脚步,向两旁张望过去,发现这道雾墙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并在极远的地方渐渐收拢。
浓雾封锁了整个小镇,前方再也没有道路。
“这恐怕是镇子的边界。”薇薇安也停下脚步,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探进那片浓密的雾气中,一种怪异的、带着滑腻和温热的触感从雾气中传来,“秘境范围是有限的,再往前应该就没得走了。”
“你们怎么不走了?快跟上,快跟上——”海默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要迈步走入雾中,却发现郝仁他们都停在原地,“抓紧时间,抓紧时间,魔鬼可能会跑掉……”
“这么大的雾你看不见?”郝仁指了指前面的雾墙,“这不管怎么看都不应该往里走吧。”
海默温有些愕然,他转头看向浓雾缭绕的城镇边界:“雾?什么雾?还有比这更好的天气么?我从这里都能看到老磨坊的影子。”
众人一下子愣住了:这个“鬼魂”竟然是看不到镇子边境的浓雾封锁的。
郝仁刚想再问点什么,海默温已经抬腿走入了那片雾墙,随后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随着海默温迈步向前,他周围的浓雾就仿佛有生命一样缓缓退开,原本一片混沌的雾气之中渐渐出现了道路和植被的影子,这些东西就仿佛从雾里诞生的一样突兀出现,并沿着海默温的脚步向前延伸。
郝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还是一拉薇薇安的胳膊:“大家跟上。”
浓雾就仿佛没有尽头,它铺天盖地,完全封锁了镇子外面的整片空间,在进入浓雾之后不过几分钟大家便已经看不到来时的方向了,只能看到四面八方无穷无尽的雾气在距离队伍数米远的地方不断翻滚着,而道路便在这极其有限的范围内向前延伸。在这一片混沌之中,莉莉有些不安地抓住了郝仁的袖子:“房东,咱们会不会迷路啊?”
“你自己不能低头闻闻?”薇薇安白了莉莉一眼,“作为犬科生物你竟然怕迷路,天赋都点在吃辣条上了?”
莉莉眨眨眼,揉揉鼻子:“也对哦。”
“没事。”郝仁安慰着她,“我刚才在浓雾入口留下了信标发射器,大家都别走散,咱们可以传送回去。”
南宫五月看着走在前面的海默温,拽了拽自己老哥的袖子:“为什么一个鬼魂可以在浓雾中开辟出道路?”
“因为他‘记得’这些。”南宫三八皱皱眉,“虽然不是很确定原理,但貌似这个镇子是由两部分组成的:镇子的主体是真实的物质世界,而所有的超自然部分——比如灵体、烟灰、海默温本人以及封锁小镇的浓雾,这些部分则源自‘记忆’。把整个镇子视作一个巨大的意识,它记忆中残留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都变成了咱们眼前的这些现象。因为记忆总不稳定,所以这些现象基本上都是超自然的。”
郝仁疑惑地看了看南宫三八:“你怎么突然懂这么多了?”
“我过去一百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怎么跟鬼魂世界打交道了。”南宫三八颇为自得地挺起胸,“狼人打不过,血族惹不起,想糊口那就只剩下帮人捉捉鬼什么的。不过像眼前这么大规模的灵域我还真是头一次看见,但不管规模多大,基本原理都是相通的,物质,记忆,灵魂,共同构成一片超自然空间,就是咱们看到的这样。”
郝仁哦了一声,心说也不知道南宫三八是怎么挺着胸把“狼人打不过,血族惹不起”理直气壮讲出来的……
众人在海默温的带领下深入浓雾深处,一路走了不知道多久,郝仁注意到自己脚下的路变成了上坡:队伍应该是正在爬上一个平缓的小高地。海瑟安娜有些不耐烦地问前面那位临时向导:“海默温,还有多远?”
海默温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缩缩脖子,指着前方:“哦哦,就在前面,就在前面,已经能看到了,那座黑色的房子就是——啊,只是一觉醒来,它竟然已经变成这样。”
其他人可看不见海默温眼中的“房子”在哪,所以都没人吭声,直到又走了一段路之后,向上的缓坡渐渐变得平直,队伍走完了这条坡道来到一片开阔的平地上,他们才终于看到所谓的“巫师藏身处”。
一座破败古旧的大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前面的开阔地上,周围浓雾缭绕,这雾气让它显得更加影影绰绰阴森诡异。大房子的结构很简单,分上下两层,除了一个小小的马鹏之外周围没有多余的附属建筑,但从规模上可以判断它曾经应该也是一座属于富人的建筑:至少那个年代的平民是不可能住得起这种规制的宅邸的。
海默温有点惧怕地往后缩了缩,用手指着那座大屋的入口:“他就住在这里,几乎从不让人靠近。”
郝仁哦了一声,走近之后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房子的外观,他发现除了正门之外这座建筑的所有窗户都已经被木板钉死,偶尔有几块烂掉的窗板露出缝隙,后面还可以看到厚重陈旧的黑布遮挡。这整个建筑物因此呈现出高度封闭的状态,正常人恐怕绝不会住在这种房子里。
薇薇安看了海默温一眼:“你也没有进去看过?”
“进……进去过一次。”海默温有些后怕,“那里面都是污秽渎神的东西,各种离经叛道的书堆了一桌子。”
“现在听上去你貌似对那个‘学者’挺抵触啊。”郝仁盯着海默温的表情变化,“但根据我们调查,你对‘学者’的信任无以复加,几乎想把他聘为顾问,而且你们经常在一起讨论问题。”
海默温一怔,脸上很快露出厌恶和不安的表情:“我当时受到了蛊惑!是魔法,黑魔法的力量!那个魔鬼用法术给我洗了脑,我到现在甚至都回忆不清自己被控制期间都干了什么。不过我现在已经清醒了,能想起当时发生的一些事情……看来你们说的是对的,那个魔鬼真的已经死了,他施加在我身上的法术消退了。”
“或许如此。”郝仁敷衍地点点头,拽着海默温便朝屋里走去,“你也进来,需要你继续当向导。”
海默温稍微抗拒了一下,似乎对那屋子还充满忌惮,不过看到卡珊德拉和海瑟安娜不怀好意的眼神之后他就老实下来,低头乖乖地表示配合。
“吱呀”一声,郝仁推开尘封已久的大门,立刻有很多灰土从门框上掉落下来。他后退两步等灰土散去,便第一个走了进去。
莉莉再次抽出火之非常高兴充当照明,这件武器凭空出现的一瞬间,海默温便惊讶地轻声叫了起来,结果被邓肯用刺剑的剑柄戳了一下。
大屋里面非常杂乱,到处都摆放着横七竖八的大桌子和放满各类器材的木头架子,值得高兴的是这些桌子和架子上的器物与书卷明显与黑魔法有关:这确实是那名巫师曾用过的地方。
“雾气貌似没有侵入到这间房子里。”莉莉一边查看房中陈设一边抽了抽鼻子,她的鼻子对外面的浓雾很敏感,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打了好几个喷嚏,现在进屋之后舒服多了,“而且很奇怪诶,这里竟然没有灰。”
屋子里各处都积着厚厚的尘土,但惟独没有那种黑灰:似乎怪异的灰烬现象只维持在小镇范围内。
队伍众人开始翻看巫师留在桌子上的那些材料和书籍,海默温发现没人注意自己,他抽抽鼻子,找到一个角落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仿佛一尊石像般静止下来。
郝仁在屋子中央的大桌子上看到一本翻开的大书,书上抬头一句话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大门的对面,扭曲国度中的秘密知识。”
在中世纪末期,这颗星球上的超自然势力迎来了历史上的最后一次回暖——尽管猎魔人和教会日趋壮大导致异类和巫师们生存愈发艰难,但教会和猎魔人之间逐渐出现的分歧也让一些擅长隐蔽的小家族和密宗流派找到了喘息的机会。根据薇薇安的回忆,公元十世纪至公元十五世纪是这个世界的暗面力量重新分割的阶段,在那个时间段里,神话时代的余波早已彻底平息,较为强大的异类(包括古老者在内)都已经死亡或蛰伏,在异类的统治衰落之后,教会和猎魔人便在这个世界的新秩序方面展开了一系列争论。其中教会代表着人类自身的力量,猎魔人虽然理论上偏向于“人”,但他们仍然是和人类不同的种族,因此双方产生分歧是理所当然的。
这段分歧的历史并不重要,郝仁只是在看到这座被放逐的失落城镇之后有感而发。整个镇子被黑魔法完全抹掉,当年的动静肯定小不了,巴蒂斯特(也就是郝仁他们在找的那个巫师)能够得逞很显然是钻了猎魔人和教会之间争斗的空子。而且他不但用魔法放逐了整个城镇,甚至还在普通人的眼皮子底下研究巫术——这座废屋里到处都是他做魔法实验留下的痕迹。
各种各样的魔法书散乱地放在长桌一端,这些魔法书无一例外都带着毛骨悚然的质感和令人不安的氛围,它们多是用黑山羊皮或者浸过油脂的特殊纸张制成,用血液制成的墨水书写,里面的内容艰深晦涩,而且通常带着抽象而怪异的插图,如果没有薇薇安在旁边帮着解读郝仁几乎不知道这些鬼画符一样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之前第一眼看到的那本魔法书是一本手抄著作,主要内容是论述各种各样的空间现象以及隐秘的召唤仪式,其作者显然不是巴蒂斯特。这本沉甸甸的大书书页间不断渗透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黑红色的封面上描绘着一座扭曲的大门以及一只在大门中向外窥伺的眼睛,扉页上有一个D.R的落款,应该是这本书的作者留下的。巴蒂斯特应该经常翻阅这本书,他在书页上留下了非常多的注解和备忘词条,笔迹出人意料的很工整漂亮。根据这些注解,郝仁能一眼看出这个巫师最关注的是什么东西:打开炼狱大门的方法,以及用灵魂力量维持空间通道稳定的秘术。
他找到了书里最常被翻阅的部分,这部分的纸张都已经严重磨损变黑了,在这长达七页的篇章里,魔法书的作者详细论述了有关炼狱之门的历史记录和他猜测中的打开炼狱大门的方法。巴蒂斯特在书页旁边留下了几乎比正文还多的批注,郝仁带着好奇逐条看了下去:
“……上古时代的炼狱大门记录不够可靠,那个时代世界的统治者是旧日神明,他们不允许其他人继承太多知识,这部分内容最好不要理会……”
“奥本·摩尔大师关于‘七块黑曜石仪式’的论述和此处不相符,使黑曜石产生魔力的油脂或许比黑曜石本身更加关键,根据我自己的试验,奥本·摩尔大师的观点应该较为可信。试验相关的资料在……”
“独到的见解,炼狱大门的本质与其他通往异空间的大门截然不同,打开炼狱的过程自然也是如此。严格来讲我们的目标并不是‘打开一扇门’,而是将炼狱吸引过来,两个空间碰撞的过程中自然会产生裂口,因此试验的基础不是传送门结构,而是召唤仪式……
连通两个空间之后最重要的工作是保证通道的稳定,以及识别出这个通道坍塌时的迹象。我至少要留出前往第二层炼狱的时间,也要考虑一旦炼狱大门提前崩溃,如何从门的另一端重建返回主物质世界的路径。弗拉德科夫大师的计算公式不够精确,所以他坟墓上的草已经半米高了,我应该重新疏导一遍这些数据……”
郝仁一边翻看着这些艰深难懂的记录一边嘀嘀咕咕:“这怎么感觉跟科学研究似的?他到底是个巫师还是个空间学家?”
薇薇安正举着一个黑乎乎的玻璃瓶子看来看去,听到郝仁的话之后随口回了一句:“巫师本身就是学识渊博的家伙,抛开世界观不谈,他们要扔到普通人里个个都称得上是货真价实的博学家。”
郝仁随手把那本书放回原处:“这个巴蒂斯特似乎从很久以前就致力于打开炼狱大门了,他这边留下的所有资料都是跟空间魔法有关的。不过这里没提他为什么要召唤血之王,也没提这个多米尔镇到底是怎么回事。话说你研究啥呢?这瓶子里有好东西?”
“是硫磺泉水,炼狱空间的特产,虽然只剩下半瓶了。”薇薇安顺手把那个小瓶子扔给郝仁,“再加上之前海瑟安娜找到的炼狱撕裂者标本,这个巴蒂斯特肯定成功打开过一次炼狱大门,但他这次开门尝试应该是失败了,大概是维持时间过短,他只来得及从炼狱第一层带出些材料,这明显没达到他一开始的期望。”
这时候南宫三八举着个厚本子走了过来,接过薇薇安的话茬:“你说的没错,他确实打开过一次大门,而且结果让他很不满意。他召唤血之王应该是想借助古老者的力量帮忙稳定大门。”
郝仁指着南宫三八手里的厚本子:“那是啥?日记本?”
“不是,是魔法实验的记录,里面正好提到了成功开启炼狱大门的事情。他第一次打开的炼狱大门只维持了一个小时不到,他本人也差点死在里面,这上面除了实验记录之外还有一大堆咒骂和抱怨的话。按这上面的说法,炼狱大门提前关闭的原因是能量不够,周围的环境也不够安定,现实世界对炼狱的不断排斥导致了大门崩溃。他提到需要积累更充沛的魔力来打开大门,并且字里行间有求助于那些远古异类的意思……我寻思着这就是他召唤血之王的原因。”
“他想借助邪灵薇薇安的力量张开炼狱通道?”郝仁眨眨眼,“不过问题的关键是他怎么知道这个仪式的——那个红发邪灵又是从哪来的。”
“这上面没说。”南宫三八耸耸肩,“这地方太乱了,估计咱们得好好翻腾一阵子。”
郝仁哦了一声,好奇地跟薇薇安打听:“话说炼狱第二层到底有啥?这个巴蒂斯特这么念念不忘想去那边。”
“事实上没人知道。”薇薇安摇了摇头,“能在炼狱一层活动就已经挺有难度了,更别提再往深入进去。而且炼狱和地球的连接太不稳定,那么短的时间也不够人去二层打个来回的,所以没人知道更深处有啥。”
郝仁摸着鼻子:“一个压根未知的地方么,真不知道这种地方有啥吸引力……话说我咋一直闻着有股怪味?”
“好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莉莉抽着鼻子从旁边的杂物堆里抬起脑袋,“我也闻到啦!”
其他人这时候也纷纷从忙碌中抬起头来,周围空气中弥漫的一股怪味已经浓郁到所有人都有所察觉。那不单单是某物烧焦的味道,里面还混杂着腥臭的异味和一种微酸的奇特气息,郝仁抬起头寻找着气味的来源,却突然发现外面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侵入屋内,一层惨白的薄雾正从所有窗户缝隙和门缝中飘荡进来,那薄雾就仿佛有生命一样一边蠕动一边充斥整个室内空间,看上去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好像是某种魔法油脂的气味……”南宫三八一边嘀咕着一边下意识地把手探向怀中,“我觉得不对劲。”
海瑟安娜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向把众人带到这个地方的海默温,却发现那个男人正如同一块石头一样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她上前用长鞭的柄敲敲对方的肩膀:“喂,这是……”
她话音未落,海默温便悄无声息地坍塌成了一地黑灰。
与此同时,一阵刺耳的鸣响从屋外传来。
郝仁立刻大叫:“情况不对,全都出去!”
突然而来的变故并没有打乱大家的方寸,众人各自握紧武器备好魔咒,有序而快速地撤离了这座已经相当不对劲的废屋。刚一来到外面,郝仁便发现了异样的景象: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罩子不知何时笼罩在废屋外面,这个仿佛能量罩一样的东西表面浮动着苍白的魔法符文,镇子周边的浓雾在它上方汇聚起来,旋转着压缩成犹若实质的流体并被注入能量罩中。这东西从四面八方挡住了众人的去路,莉莉一见这情况立刻抽出冰火双爪准备上去挖个洞出来,南宫三八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这个冒失的姑娘:“别轻举妄动!先搞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
“我们被困住了。”海瑟安娜脸色异常难看,“这是个陷阱!”
郝仁短暂地惊愕了一下,随后便开始在随身空间里倒腾看有没有当量比较合适的工具,不过还没等他掏出东西,屏障外面的空地上就突然有了动静:只见浓雾剧烈地翻滚起来,雾气中卷起一阵裹挟着黑烟的旋风,这阵黑烟迅猛地从四面八方收拢了大量烟灰,并渐渐形成一个人形——赫然就是之前在屋子里消散掉的“海默温”领主。
然而这个男人现在看上去跟之前那种缩着脖子畏畏缩缩的模样大不相同,他腰板挺得笔直,手上拿着个怪模怪样的短权杖,脸上带着漠然冰冷的神色,仿佛看着一群实验材料一样站在透明护罩外面:“你们知道我等了多久么?”
南宫三八举起手弩瞄准对方:“海默温,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在为我的大门收集必要的力量。”“海默温领主”面无表情地说道,同时指了指众人上方的魔法屏障,“我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这里蕴含着我积累了数个世纪的魔力,它的力量足以在短时间内困住一名神话时代的古代神灵。你们已经没路可走了,最聪明的就是安静下来,等它把你们抽干。如果你们不反抗,这就不会很痛苦。”
随着“海默温”话音落下,众人上空的魔法屏障发出了一阵阵轻微的嗡嗡声,那些苍白的符文以复杂的方式循环往复运动着,开始抽取屏障内部的一切生灵之力。郝仁注意到自己脚下的几株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成了灰烬,甚至连众人身后的那座大屋也不断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异响声。南宫三八和卡珊德拉最先有了反应,他们感觉一阵眩晕,体内的力量就像破了个口子似的飞快流逝!
海瑟安娜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她举着长鞭指向“海默温”:“你不是领主……你是巴蒂斯特!?”
屏障外面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这很难猜到么?你竟然现在才反应过来,吸血鬼小姑娘。”
郝仁一下子搞明白了事情的前后,原来众人从一开始就被忽悠了!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领主鬼魂,他其实正是众人在寻找的巫师巴蒂斯特——他把死灵法术施加在自己身上,把自己改造成了那种由灰烬构成的、不人不鬼的怪物,由此完全抹掉了自己身为巫师在肉体上留下的魔力侵蚀印记,他之前说的话全都是假的——这家伙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把人引诱到这座位于高地上的废屋里。
他在这里设置了一个可以抽取生灵力量的黑魔法阵式!
郝仁想到了对方以“海默温”的身份活动时的种种表现,那种畏畏缩缩的怯懦姿态,那种偶尔神经质偶尔歇斯底里的狂乱反应,如今看来这些举动都是在掩饰,是在转移自己一行人的注意力:他让自己表现的像个方寸大乱的草包贵族,这样就没人会对他说的话太在意,也不会跟他询问太多东西!
“我等了很久!”巴蒂斯特仿佛已经断定屏障中的人没有反抗能力,他一边等待着这个魔法阵式抽取到足够的魔力一边自说自话起来,“我留下了很多隐秘的线索,就是在等像你们这样的倒霉蛋。啊……拥有魔力的实验材料是多么难得啊,我从一百个普通人身上榨取到的力量还不如一个魔法师能提供的分量多,而今天竟然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准备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久!现在我终于要凑够欠缺的这最后一点点魔力……我终于能前往炼狱的深处了!”
巴蒂斯特仿佛正沉浸在某种狂乱的想象中,数百年像个幽灵一样在这个鬼地方孤身生活让他完全成了疯子,他一边自说自话一边无意识地挥舞着手中怪异的短杖,脸上表情在木然和疯狂之间不断转换着。而随着他的话音,郝仁看到几米外的浓雾中正在浮现出什么东西。
丝丝缕缕的雾气犹若实质一样在空气中流淌着,在魔力的牵引下勾勒出了巨大的漩涡轮廓,重重红光在那雾气中凭空浮现,渐渐形成一个圆球状的巨大结构体。它就像一只半径达到数米的巨大眼球般镶嵌在地表,在那光雾氤氲的球体内,仿佛异世界一样的扭曲风景正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
炼狱大门——巴蒂斯特竟然真的找到了炼狱空间和地球之间的连接规律,一切都像计算好的那般精准,在魔力汇聚起来的同时,炼狱大门在魔力漩涡的焦点中出现了!
说起来漫长,但这一切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在注意到情况不妙之后海瑟安娜立刻对那层魔法屏障发动了攻击。她高高举起长鞭,长鞭上环绕着凌冽的冰风和嘶嘶啦啦的电流,长鞭挥下时带起仿佛雷鸣般的爆响,抽打在屏障上的动静势若千钧,然而这攻击竟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随后邓肯和卡珊德拉也对魔法屏障发动了一连串的进攻,但在一阵剧烈的爆炸和震动之后,屏障巍然不动。
巴蒂斯特手中的短杖在屏障受到攻击时闪亮了几下,他漠然地看了海瑟安娜一眼:“毫无意义的挣扎,这只能徒然浪费你的力气。”
“你他妈知道自己在算计谁么?老娘说出自己的名号能吓爆你的腰子!”海瑟安娜气急败坏地指着巴蒂斯特大骂,随后跳着脚地看着郝仁,“你不是挺牛X么?这时候赶紧想点办法啊!”
郝仁伸手从随身空间里摸炸弹,不过他还没把东西掏出来就看到莉莉突然跑到了屏障前面。
哈士奇姑娘先用两把爪子在屏障上挠了挠,确认这玩意儿真的很结实,随后就做出了任谁都想不到的举动:
她往地上一趴,飞快地挖了个洞……
这姑娘挖洞的本事大家是知道的,哪怕空手她都能在转眼间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更别提现在还抡着两把爪子了,当场只见土石纷飞,莉莉身后的沙土就跟喷泉似的往后扬,几乎几秒钟内她就在魔法屏障下面挖了个能让自己钻出去的地洞。
是的,她就这么钻出去了。
这时候巴蒂斯特还举着杖子摆造型呢,他不是没看到莉莉的动静,而是哪怕看到了也委实想不出该做啥反应:正常人第一次接触哈士奇的思路都是这么个情况。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巫师就这样保持着反射弧离线的状态眼睁睁看着莉莉打地洞钻了出来,完全没想到该怎么阻止她……因为他对这种情况毫无准备。
莉莉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来到巴蒂斯特面前,伸手抢过对方的短杖:“逗比,你的魔法屏障下面是空的。”
巴蒂斯特跟傻了似的:“……我以前也没见过会打洞的……”
莉莉撇撇嘴,随手折断了手里的短杖,众人身边的魔法屏障立刻摇晃着暗淡下去。海瑟安娜怒火中烧地大踏步走向巴蒂斯特准备教训教训这家伙,但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巴蒂斯特突然怪叫一声,折身猛扑向不远处的炼狱大门!
那名巫师决然地冲向炼狱大门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因为那扇门明显还没有完全打开,狂乱的魔法能量在大门入口如风暴般急旋着,正常人绝不会冲到这种东西里面。莉莉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如同一道闪电般冲出去拦截已经快要落入大门的巴蒂斯特,只见一道白影闪过,金属斩断血肉骨头的闷响随之传来:在即将被抓到的一瞬间,巴蒂斯特伸手去格挡莉莉,这导致他的整条左臂被齐根斩断,但他的身子还是无可阻挡地落入了那黑红色的扭曲漩涡中。
众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巫师消失在一片狂乱的魔法能量中,他的身体在一瞬间似乎被撕碎重组了无数次,无尽的黑烟和灰烬从大门里喷涌而出,巴蒂斯特刺耳的狂笑声从漩涡里传来:“我成功了!我成功了!谁也不……”
他的后半句话消失在一阵狂风里,由于抽取魔力的阵式被破坏,现场的各种魔法设施都已经停止运转,失去能量供应的炼狱大门迅速摇晃着暗淡下去,大门崩塌时卷起的旋风几乎让人无法靠近。郝仁在空间通道即将彻底消失的一瞬间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一个银白色的小装置并将其奋力掷向漩涡中心,那小装置在一片黑红色的风暴中闪烁了一下,随之消失不见。
炼狱大门终于彻底消失了。
之前的旋风就仿佛不曾存在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炼狱大门曾经开启的地方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丝丝缕缕带着恶臭的黑烟从深坑中弥漫上来,和周围的浓雾融合在一起。之前那些仿佛液体一样流动的雾气也慢慢开始消散,很显然它们之前的状态同样是魔法控制的结果。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直到巴蒂斯特和炼狱大门都消失之后海瑟安娜才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Shit!竟然让他跑了!竟然让这个混蛋跑了!”
莉莉弯腰捡起巴蒂斯特掉在地上的胳膊,她的猎物已经逃掉,这是现场仅剩的“战利品”。她拎着这骇人的玩意儿回到郝仁身边,呆头呆脑地往前一递:“给……”
郝仁简直不敢想象莉莉在想啥:“我要这个干嘛?!”
“拿来切片……”莉莉随口说道,但她话音未落那条手臂便在她手上化为了黑色的沙尘,随风飘散在空气中。
莉莉遗憾地摇摇头:“额,现在没办法切片了。”
南宫五月有些无措地看着郝仁:“现在怎么办?”
“当然不能就这么让他跑掉!”郝仁咬着牙,从怀里掏出数据终端打开追踪画面,“我刚才扔进去一个探针,应该是顺利穿过大门了……看样子因为空间乱流的影响没能追踪到巴蒂斯特本人,但已经顺利抵达一个异空间。薇薇安,你来看看这个是不是炼狱?”
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把探针传来的画面放大给薇薇安看。只见画面上是一大片颓废而荒芜的世界,黑色的大地上布满了令人作呕的腐烂物质,大大小小的热泉星罗棋布地分布在地表,热泉中涌动的是污泥一样肮脏的液体,从这些热泉里喷涌出来的污染气体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混沌。探针正在异空间中四处游移,所以传来的画面也不断延伸,但不管延伸到什么地方,众人能看到的都只有同样令人不快的糟糕风景。
薇薇安虽然未曾深入探测过炼狱,但当年出于好奇曾在炼狱一层瞥了一眼,她立刻认出里面的景色:“没错,就是这个地方。能把咱们送进去么?”
“传送进去容易,但炼狱是个不安定的空间,要保证安全来回最好是打开一扇大门。”郝仁点点头,“现在大门两侧的坐标都已经有了,我随身空间里也有对应的设备……给点时间,我负责开门。”
海瑟安娜这时候才终于正眼看了郝仁一次:“看不出来……关键时刻你也挺可靠的啊?”
“他本来就挺可靠的。”薇薇安斜了她一眼,“是你自己偏见太严重。”
郝仁这时候已经自顾自地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了张开传送门需要用到的通用设备以及几个自律机械。那通用设备是一个半径两米的银白色平台以及一些配套的附属组件,大致与家中地下室里的传送器有些相似,只是更大一点。这种东西也是审查官常用的装置之一:审查官经常要深入宇宙各处的不毛之地,与异常空间现象打交道的时候非常多,所以他们时常要准备这方面的通用装置。这种装置不但可以用于探索未知区域,也是紧急情况下的输送通道:小规模的人员撤离和物资转移都可以靠它完成。
郝仁没想到会把这玩意儿用在追捕“逃犯”上。
邓肯和卡珊德拉目瞪口呆地看着郝仁变戏法一样取出来的古怪设备,他们倒是知道郝仁一帮子都有不正常之处,但这个男人还真是能时时给人更多惊喜。不过由于薇薇安和海瑟安娜两个老祖宗就在旁边看着,这两位满肚子好奇的吸血鬼还是没多问什么。
有了两年的工作经验,郝仁如今已经成熟很多,他并不避讳在这种情况下让人看到自己的高科技装备——一些外星科技而已,暴露不了什么。
刚才昙花一现的炼狱大门已经在这里形成了一个能量焦点,虽然这个能量焦点正在溃散,但它还是可以作为新空间门的激活基础,这样可以节省很多时间。郝仁指挥着自律机械把那套设备安装在巴蒂斯特制造出来的大坑里,机械乌贼们工作效率飞快,看样子用不了多大功夫就可以打开大门了。
“话说我活了这么久,还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在战场上打洞的战术。”薇薇安看了看正在不远处踮着脚发呆的莉莉,“她当时到底怎么想的……”
“不管怎么想的,反正挺管用。”郝仁嘿嘿一乐,“我估摸着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出其不意的战术了——但也只有莉莉能用得出来,其他人挖洞可没她这速度。”
莉莉的耳朵一抖,机灵地转过头:“你们说我坏话呢?”
郝仁和薇薇安异口同声:“没,夸你呢。”
南宫三八站在高地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眺望着镇子的方向,浓雾阻挡了视线,但他仍然能隐隐约约感应到众人之前曾走过的路径。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情况有变:“你们看,雾好像开始散了!”
正如他所说的,笼罩整个鬼镇的浓雾正在一点一点消散,虽然阳光仍然未曾出现,但众人已经能稍微看到远处的情况。随着时间推移,雾气消散的速度也在不断增快,短短几分钟后,远处的小镇已经隐隐约约从雾中露出了轮廓。
“这雾应该也是巴蒂斯特制造出来的……要么是他的离开导致雾气消散,要么是刚才莉莉掰断的那根法杖同时也控制着这里的整个结界。”薇薇安一边眺望着镇子的方向一边说道,“这样看上去整个秘境的范围比咱们一开始预料的还大,你们看远处的那层‘黑边’,那应该才是秘境真正的边界,小镇只是其三分之一的部分,外面的大片旷野也被拉进来了。”
海瑟安娜一脸惊讶:“这个巴蒂斯特到底是啥人物,竟然凭一己之力制造了这么大范围的异空间,还维持了几百年。”
“看样子如果他愿意,他能把这个世界上任何一座城市凭空抹掉,这力量很难想象是通过正常的学习积累得来的。”薇薇安摇了摇头,“但这家伙唯一目的竟然只是想去炼狱……白瞎了这么大的本事。炼狱里到底有什么好的?”
郝仁不关心巴蒂斯特的志向是啥,他只是让数据终端确认了一下周围的空间数据,确认这个地方短时间内还不会崩溃,随后便开始好奇地眺望起整个多米尔镇的远景:一座原汁原味的中世纪城镇,虽然阴森了点,但至少是一幕异域奇景。
随后他便看到镇子中央正在冒起一片火光。
“看那边!”莉莉也立刻大叫起来,“镇子烧起来了!”
一道冲天的火光突然从多米尔镇中央升腾起来,最先被点燃的是镇子中央广场周围的一圈木质房屋,随后这火势便以绝不自然的方式迅猛无比地向整个镇子蔓延,纵然在没有东西可烧的街道上,火焰都仿佛有生命一样凭空跳跃着点燃了一切。几乎是在眨眼之间,整个多米尔镇已经化为连绵火海,从高地上向下望去只能看到赤红一片。
站在山岗上的众人惊愕地看着这一幕,那火焰燃烧的方式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现象,其蔓延的速度几乎让人想起粗制劣造的电影特效。南宫五月大吃一惊:“这……这怎么突然就烧起来了?!”
郝仁眯着眼睛仔细眺望镇子里的情况,他突然发现了细节上的异常之处:“等会……不是正常的火灾,你们自己看看那些房子!”
只见那些被火焰吞噬的房屋正以极快的速度坍塌着,即便火势再大,它们崩坏的速度都显得有些不正常。一座又一座的房子在火海中分崩离析并迅速化为灰烬,随后普天盖日的黑灰便被风卷上了天空。
大量烟尘在镇子上空凝聚起来,仿佛浓墨一样滚滚涌动,飘飘扬扬的黑灰则不断从空中落下,铺满了镇子的每一个角落。看着这样的景象,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薇薇安,她禁不住喃喃自语:“灰……镇子里的灰是这么来的?!”
这场怪异之火来的快去的更快,它就仿佛匆匆走过场一样仅仅全面燃烧了几分钟不到,随后所有的火焰便如同幻影一样消失了,而多米尔镇则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所有的房屋都被付之一炬,曾经鳞次栉比的屋舍全都变成了废墟,那些探向天空的、已经变成焦炭的屋梁和墙柱凄凉地伫立在地上,看上去仿佛已经这么伫立了数个世纪之久。
一层厚厚的灰烬铺满大地。
“看样子这才是镇子原本的模样。”薇薇安轻咬嘴唇,“它恐怕几百年前就已经被烧成废墟了。”
莉莉有点不明白:“那咱们之前在镇子里看到的……难不成都是幻觉么?这么厉害的幻术?”
“不是幻觉,那是被大火焚毁之前的多米尔,它真实地存在着。”薇薇安已经想通其中关节,“这个秘境的时空结构混乱,很多东西被保存了不正常的时间——还记着那些突然点亮的灯火和凭空燃烧的火焰么?那就是时间线错乱的迹象,所以被大火焚毁之前的多米尔和变成废墟的多米尔是叠加在一起的。之前肯定是巴蒂斯特在干扰这个叠加状态,现在他去了炼狱,这里的东西也就开始按照正常的时间线表现了。”
薇薇安没有详细解释这个现象背后的魔法原理,但现场众人还是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郝仁现在终于把自己进入多米尔至今经历的所有超自然现象梳理清楚,包括莉莉看到的那些像是电影一样的灵体影像,镇子里那些不正常失去色彩的事物,那些到一定时间之后同时点亮的灯火,所有这些都得到了解释:
不同时间状态下的多米尔就仿佛一大堆快照一样被保存在这个错乱的时空秘境中,它们胡乱地叠加在一起,才产生了那诡异的鬼镇景观。
巴蒂斯特毫无疑问是一切的元凶,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那个巫师榨取了这里所有人的灵魂能量,他自己亲口承认的。”海瑟安娜说道,“恐怕这里错乱的时空结构也是为了更好地抽取力量——大概是为了让魔力产生某种循环,他封锁了这里的时空。我只能想到这个解释。”
“一个巫师能做到这种事?”郝仁皱着眉,“这听上去几乎是在挑战规则。”
海瑟安娜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摇摇头:“说实话我不相信一介巫师能做到这种事。干扰时空结构是非常艰深的东西,当代甚至压根没人掌握这方面的知识,我只是在一些古书上看到过,据说神话时代的那些‘旧日神明’中有一些能操控时空。但巫师……不是我瞧不起这个群体,巫师大部分都是普通人类转化来的,他们在魔法上的天赋和素质根本不足以让他们走到这个高度。”
薇薇安也点点头:“巴蒂斯特应该没这个实力,这个镇子的情况不是普普通通的空间封闭那么简单,如果他在时空控制上的本事真的高到这种程度也断然不会被莉莉挖个洞就把大招给破了。我倾向于他借助了某种上古神器或者某个古老者的帮助。他能召唤‘血之王’……难保他能不能召唤出别的什么东西。”
莉莉看看薇薇安又看看郝仁,她有点不同意见:“你们这都是推测吧,前提得是这个镇子的时空结构确实跟你们说的一样是错位叠加的——那要万一不是呢?”
“你看看镇子的情况,你自己想个更靠谱的解释。”薇薇安抬手指着山坡下的多米尔废墟,“而且我见过时空错乱的领域,克洛诺斯曾经在我面前演示过他的得意绝技,那景象和这里的情况很像。”
薇薇安一开口又把了不得的上古人物扯了出来,顿时现场这些没她岁数大的家伙们都不吭声了。一会之后郝仁才出声打破沉默:“总之不管怎样,巴蒂斯特本人肯定知道一切,咱们把他抓回来就行。”
薇薇安嗯了一声:“嗯,不过话说你的探针追踪到那个巫师了么?”
“没有,当时传送门状态很混乱,探针被甩到了非常远的地方。”郝仁遗憾地说道,“但只要巴蒂斯特真的在炼狱,咱们就肯定能抓住他。”
“那就快点吧——炼狱不是什么安全地方,但愿那个巫师别在咱们抓到他之前就死在里面。”
众人并没有等待太久,自律机械没用多长时间便安装好了传送门发生器:安装这些设备其实很简单,最主要的功夫都花费在分析炼狱和地球之间的坐标关系上了。等设备就绪之后郝仁立刻把数据终端连接上去准备开启大门,这时候终端报告了一件不寻常的事:
在短短的几分钟内,探针发回来的炼狱坐标就发生了数次变动。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炼狱不稳定’现象。”郝仁在脑海中听到了数据终端的一些提醒,他立刻想到什么,死死盯着炼狱在过去一段时间中的坐标变化记录,它的最后一次“位置”和刚才比起来又有了巨大的差异,“它一直在‘飘荡’……在宇宙的边缘飘荡!”
“所有异空间不都是这样漂移的么。”海瑟安娜的语气不以为意,“异空间又不是挂在墙上的口袋,它更像是漂在水里的气泡,不稳定是当然的。”
“不,炼狱和其他的异空间还有很大不同。”郝仁一脸兴奋地看着数据终端的分析结果,“其他异空间的坐标漂移只是相对地球这个三维地址而言的,你可以把它们想象成是咱们宇宙深处的某颗行星,这些行星依靠虫洞和地球连接,不论它自己在自己的星系中如何运动,它和整个宇宙的相对位置都没有变化:因为它就置身于宇宙之中。但炼狱……不可思议,它看上去竟然是和这个宇宙进行相对运动的,产生漂移的并不是它自身的坐标,是整个参考系!”
海瑟安娜表情古怪地看了郝仁一眼:“你说这个谁懂啊?”
“哦,你不用懂。”郝仁随意挥挥手,语气中带着莫名的激动,“这是我们正在关注的事情。”
他说着看了薇薇安一眼,言下之意很清楚:
“炼狱”在相对本宇宙的整坐标系进行漂移,这只有一个解释——它不但是来自梦位面的宇宙碎片,而且这个碎片并没有完全和本宇宙融合在一起,它至今仍然在梦位面和表世界之间的夹缝中游荡着。
梦位面和表世界的“夹缝”还有另一个称呼,那就是……现实之墙!
郝仁终于找到了现实之墙上最大的“坏疽”!
在看到实际数据之前郝仁曾经猜测过几次炼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他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那应当是从梦位面脱落下来的一个碎片,在越过现实之墙之后成为了这个宇宙的一部分。由于空间碎片的特殊性质,它在本宇宙没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因此不断飘荡在现实世界的边缘,偶尔会和地球产生接触,这就是地球历史上发生多次的“炼狱开启”事件。但在探针将更多数据发回来之后他发现那个空间的情况比之前推想的更加复杂:这个空间碎片确实是从梦位面崩落下来的不假,但它并未完全进入表世界,而是卡在了表世界和梦位面之间!
数据终端上方显示出来的数据仍然在不断波动着,标注出炼狱空间每分每秒与本宇宙的相对位置,普通人不可能从这些数据上看出什么名堂,如果没有辅助工具的话郝仁也不例外——他之所以能分析出这么多东西其实完全是拜数据链路所赐。他的意识与数据终端长期连线,并且接驳到希灵帝国的数据总网中,这个数据总网可以让审查官获得一些超出人类的“视角”,它本身不能增强人类的什么素质,也不可能给你两三百的智商,它最大的作用是让郝仁能超脱出自己身为人类的思维模式并理解一些过于抽象的知识。
因此他现在终于明白了炼狱空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它是位于现实之墙上的一个坏疽。
这个空间碎片在现实之墙上的震荡恐怕是导致情况恶化的重要原因,至少是原因之一。
不过海瑟安娜仨人可不知道现实之墙是个什么玩意儿,他们现在就想赶紧抓住那个已经跑进炼狱的巫师。海瑟安娜指着传送器:“那这东西现在能用了么?你说的那什么漂移什么不稳定的会影响它么?”
郝仁颇为自信地打开设备:“放心,这东西的技术含量比巴蒂斯特弄出来的传送门高不知道多少。”
他现在算是搞明白为什么地球上那帮魔法大师研究了一辈子都弄不出稳定的炼狱大门了——他们终其一生都未能跳出本宇宙世界观的束缚,那些固定式的传送门没办法应付一个在宇宙之外飘动的空间,因为坐标系都不兼容。
但他的传送器不担心这个。
随着一阵轻微的嗡鸣声,传送器开始顺利运转,在那银白色的基座上空浮现出了一个半透明的扭曲圆球,郝仁拉着其他人稍微后退,等那圆球扩大到可以供人通行时便一马当先地向前走去:“来,去抓巫师!”
迈步跨过一层动荡扭曲的光膜之后,炼狱空间的恶劣环境扑面而来。
四面八方弥漫着灼热而腥臭的污浊气体,仿佛置身于一个热泉沼泽中般令人难以忍受;大地被腐烂的物质覆盖着,漆黑的泥土板结成块,完全看不到一点生命气息;天空看不到日月星辰,厚重如同铅块一般的云层遮挡了这个世界之外的光景,仅有微弱的、不似阳光的怪异光晕从云层中稍稍渗透进来,让这个世界不至于彻底漆黑一片。这就是炼狱——与宗教故事中的同名场所不同,但仍然名副其实。
“咳,咳咳……”莉莉鼻子灵敏,一进来就忍不住使劲咳嗽,“这地方真不是人呆的……等我把项圈戴上。”
把维生项圈戴上之后莉莉才终于松了口气,她皱着眉看向周围:“这鬼地方……真能有生命存活?”
“至少能找到炼狱撕裂者这样的东西。”薇薇安点点头,“这片空间我也只来过一两次,那还是好几千年前的事,如今忘得快差不多了,所以大家小心些。”
南宫五月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嘶声,她意识到这个世界存在大量水汽,对海妖而言这本不是太难生存的地方,但这些水汽中还混杂着很多让人不快的气氛,充满敌意和腐蚀性,这让她莫名烦躁。郝仁注意到五月的动静之后好奇地问了一句:“咋了?不舒服?那就把把项圈戴上。”
“跟常规的五感没关系。”南宫五月突然招起一阵水雾变成海妖形态,她身边环绕着大量水元素形成的小球,这些小球多少净化了周围的空气,“我感应到这里的水里面有一股力量,是对生灵有害的力量。海妖本质上是一种特殊的水元素生物,我们对水体的感应很敏感……啧,真不舒服。”
郝仁抬头看向远方,在荒凉漆黑的大地上可以看到很多冒着泡的泥浆热泉,那些热泉泛着令人作呕的颜色,巨大的气泡在热泉表面破裂之后便会喷涌出一股墨绿色的污浊气息。
原本泥浆热泉在大多数星球上都是孕育生命的初始摇篮,但在这个“炼狱”却完全看不出这点。
那就是这个世界上水分最富集的形式——它恶心成这样,难怪五月会浑身难受。
“抱歉,我得二段变身一下,要不实在压制不住。”
五月突然撂下句话,随后整个身子一下子崩散,化为大片飞扬的水花。
水花并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迅速凝结起来,逐渐变成了仿佛某种凝胶一样的软体状态,很快这些水分便重组成型,变成了一个硕大的……史莱姆。
好吧这个应该不叫史莱姆,它只是五月变身的某种形态,但不管怎么看,一大坨仿佛果冻一样晃来晃去的、浅蓝色半透明的凝胶体真心让人想不到别的玩意儿了。
“史莱姆”晃了晃,从其内部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好了,我变完了。”
“你确认这是二段变身?”莉莉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别人二段变身都牛逼起来了,怎么你二段变身之后连人模样都没了?”
“史莱姆”听到莉莉的话之后晃了晃,上半截随之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女性身体,然而下半身还是老样子。五月稍微转着身体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这次行了,大致上还是有人模样的吧?”
莉莉:“……”
“这个形态能产生最大的元素亲和力,我要和这个世界的原始水环境争夺控制权,否则会蒸发掉的。”五月身上泛起一阵水花,她如此解释自己的新形态,“而且这样我还能分出点余力帮你们维持一个洁净的空气圈,这个空间中有很多让我感觉不安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总之先屏蔽掉。”
“这个地方太广阔了……咱们上哪找巴蒂斯特去?”南宫三八眺望着那没有边界的荒芜大地,“我怀疑这是一颗星球——要在这种地方找到一个人得多困难?”
“只能碰运气了,但愿咱们没有偏离太远。”薇薇安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双手,她身后立刻冒出乌压压的一大片蝙蝠,铺天盖地的蝙蝠群以壮观绝伦的方式四散开来,让身处中心的薇薇安仿佛披着一袭连天黑纱,“我会制造出专门捕捉猎物的蝙蝠,我已经记住了巴蒂斯特的气息,这些小蝙蝠能在几十公里外感应到他。”
如此巨量的蝙蝠腾空飞去,几乎像乌云一样遮盖了天空,郝仁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他可算见到了薇薇安认真“打猎”时候的身姿。而海瑟安娜在看到这么多蝙蝠的时候则忍不住有些出神,她仰头看着那些不断发出尖锐鸣响的“黑云”,忍不住开始嘀咕:“我当年也是这么被扔出去的啊……”
她不说众人都差点忘了,这货就是薇薇安的小蝙蝠成精来着,那她现在看着蝙蝠群肯定感慨良多:这得是四位数的兄弟姐妹吧?
蝙蝠群释放出去之后郝仁也没有干等着,他把自己随身空间中的探针全都放了出去,这些敏捷的探测器以速度见长,虽然它们不像薇薇安的蝙蝠一样专门用于追猎生物,却可以以极快的速度扫描广袤区域,有这些东西辅助,找到巴蒂斯特的几率会大大提高。
要在如此广袤的炼狱里寻找一个一心逃窜的巫师,成功率微乎其微,即便有薇薇安引以为傲的蝙蝠大军和郝仁的先进探针恐怕也难以达成目标,所以他们在释放出去那些铺天盖地的“哨兵”之后立刻就开始讨论接下来的搜寻方案。莉莉还记着巴蒂斯特一开始来炼狱的目的:“他是要去那个什么炼狱第二层吧?这第二层到底在什么地方?”
郝仁听到莉莉的话之后抬头看向远方,不管从哪个方向看过去,他能看到的都只有一片荒凉腐烂的大地,这片空间看上去完全没有“分层”的迹象。原本他听到炼狱有个什么第二层的时候还以为这里是个跟高塔一样的结构,但现在看来当时真是想多了。
“在地下。”薇薇安轻轻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在咱们脚下十几公里深的地方还有一层,那里的空间非常广阔,几乎是另一方世界。”
莉莉额了一声,张着嘴半天才冒出一句:“怎么又是地洞?咱们怎么隔三岔五就要钻地?”
海瑟安娜立刻怀疑地看着郝仁:“总是钻地是什么意思?你平常都带着薇薇安大人干什么呢?”
“放心吧,我还不至于把她卖到山西挖煤去。”郝仁随意摆摆手,“而且别说煤老板了,就是沙特王储也不一定扛得住她的败家光环。话说那个炼狱二层是个洞穴?”
“不。”薇薇安摇了摇头,随后脸上露出有些困扰的神色,似乎感觉词汇有限很难跟众人解释这片土地下面到底是个什么结构,“我只是听过一些传言,据说这片土地下面是一个几乎和地表世界一样宏大的空间,巨大到不可思议,绝对不是‘洞穴’那么简单的东西。不过真正去过炼狱深处的人一个都没有,有关炼狱二层的说法基本上都是当时的探索队通过魔法感应检测到的,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那个巴蒂斯特估计知道,否则他也不至于对炼狱二层这么念念不忘。”南宫五月一边发出呼噜呼噜的水声一边说道,“你知道炼狱二层的入口在哪么?”
“我正在让蝙蝠群分头寻找,据说炼狱二层的入口是一些非常巨大的空洞,周围有环形山一样的结构,应该会很醒目。要是能在找到这些入口的同时逮到巴蒂斯特那就更好了。”
这时候南宫三八正在一脸警惕地到处张望,找了一圈之后他才忍不住问道:“话说这地方不是应该有很多怪物么?传言中群魔乱舞的地界,这怎么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遇不上怪物还不好么?”薇薇安嘴角微微翘起,“炼狱确实有很多怪物,但也不是哪都有的,偶尔确实会遇上这样比较‘清静’的地方,咱们这次进来选的地点应该算是很幸运。希望巴蒂斯特也有同样的幸运,那家伙别在咱们抓到他之前死掉就行。”
说着她又看向郝仁:“能让探针扫描范围更大点么?难得来炼狱一趟,我想好好了解了解这个地方。从以前就对这地方挺好奇了,可惜那时候没条件,都没好好研究过。”
郝仁嗯了一声,开始通过数据终端对那些四散搜索的探针下达更多指令。
在知道炼狱二层的入口特征之后,他给那些探针制定了新的目标:除了继续搜索巴蒂斯特的踪迹之外还要寻找地表上的大型空洞和环形山地形。现在探针的搜索范围正迅速扩大,数据终端上显示出来的全息地图不断延伸着,勾勒出越来越大范围内的地貌。这些探针和薇薇安的蝙蝠群选择了不同的搜索方向,以尽可能提高效率。
而与此同时,他也命令一些探针向上飞去——他要从高处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范围。
数据终端漂浮在众人中间,投影出一系列全息影像,居中影像正是负责探测大气外层的探针传来的。在画面上可以看到探针已经进入高空那些厚重浓密的云层,巨大的、仿佛铅块一样的污浊云团连续压迫下来,在云层中还可以看到持续不断的小规模放电现象,这些放电现象不是寻常自然界的闪电,而貌似是一种化学反应,它在“云块”表面和内部以极快的速度震荡传递,将整个云块变成一种怪异的发光体,并且与周围的云朵产生类似共鸣一样的联系。
这传来的画面简直像是走在一个巨大的、由云气组成的怪兽体内,而这个怪兽的内脏和血肉则正在发出微光。
郝仁刻意让探针减慢了前进速度,以在这个过程中观察云层的状态,这或许能揭开炼狱的生态环境奥秘。其他人也被这些神奇的画面吸引而纷纷聚拢过来,莉莉探着脖子看着那些大块大块的发光云层,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难道整个炼狱就是被这些光芒照亮的?”
“应该没错,咱们在地表看不到阳光,云层的厚度会把太阳的光完全挡住——所以是这些云块自身发出的光芒照亮了这个世界。”郝仁微微点头,“而且这里是个空间碎片,也很难说外面到底有没有恒星。”
五月好奇地问了一句:“云层里的电光是哪来的?”
郝仁戳戳数据终端,后者这才懒洋洋地开口:“别戳,已经分析出来了,是微生物。”
郝仁有些意外:“微生物?”
“怪异的生态体系。”数据终端说着,在旁边打开了一组小型的影像,这影像上显示着炼狱这颗星球的模拟图形:因为没有整个星球的真实扫描结果,所以细节基本靠猜,但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星球模拟图的一部分被剖开来,上面显示着大气上层一直到地表的断面图,“浓厚的云层笼罩了整个行星,完全没有丝毫空隙,就像一床棉被一样。这些云层里充满了微生物,数量至少多达百种,它们依靠从下层大气飘上来的有机尘埃为食,自身发光发热。这其实已经不能说是‘云’了,而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泛生物组织。那些微生物虽然看上去是独立的单细胞个体,但由于云层的特殊结构,本机倾向于将其视作一种松散的特殊多细胞生物:虚空广阔,世界繁多,这种生物形式也是存在的。”
除了海瑟安娜三人组是一脸听天书的表情之外其他人都目瞪口呆,莉莉更是忍不住抬头看向天空那无边无际的厚云:“就好像整个星球被一个超级巨大的软体生物包裹着?”
郝仁听到莉莉的话忍不住看了南宫五月一眼,后者立刻晃晃身子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看我干吗?我是软体但我不是生物……不对,我是生物但我不是软体……也不对,我现在是软体生物,但我没那么大好么?”
郝仁抓抓头发:“一说软体生物我就忍不住想史莱姆,话说你回去就不能好好研究研究自己的天赋点,换个史莱姆之外的终极形态?”
五月抱着胳膊:“有啊,皮皮虾不就是么?三米长呢!”
郝仁:“……”
不管怎样莉莉的描述确实很准确,整个炼狱星球的确是被一个巨型生物体包裹着的,在星球上空包覆的整片云块就是个球膜形态的生物,它为这个世界提供着光和热,然而比起这个不可思议的现象,郝仁更关注另一件事:“云层外面有什么?”
数据终端加快了探针冲出大气层的速度,画面上的云层一闪而逝飞快掠过,很快这枚探针便抵达云的终点,众人看到它穿过了一层极端平滑的、仿佛布幔一样的乳白色平面,随后冲入无边的黑暗中。
探针减缓速度,拍摄着周围的情况,只见无边无际的洁白平面在它的镜头中延伸出去,平滑且连续。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是云层,恐怕郝仁会误以为这是一片雪原。
莉莉忍不住有点看呆了:“……好漂亮!”
薇薇安斜眼看着她:“特想在脖子上套点啥然后上去跑两圈是吧?”
莉莉压根没多想:“是啊是啊!”
很显然,这是先祖之力的胜利。
探针调转镜头拍摄自己来时的方向,只见那平滑的白色“帷幔”上有一处明显的泄露点,大量雾气和仿佛纤维一样的白色组织从里面无声喷涌出来,然而不过几秒钟,这个泄露点便被堵上了。
“不可思议……真的是生物组织才有的行为。”郝仁目瞪口呆,“它怎么会进化成这样?”
“为了维持星球物质不外泄。”终端嗡嗡地答道,“探针刚才穿透了一层非常坚韧的胶体组织,恐怕是云层里的微生物用成千上万年慢慢凝聚出来的。整个星球的最外层就是这样一个纯白的世界,如果你走在大气层上面,感觉应该像在棉花糖上散步。”
五月幽幽感叹了一句:“没想到这个地狱一样恶劣的地方从太空看下去竟然这么漂亮。”
探针的高度在持续拉升,它现在已经越过炼狱星球的云顶,并穿过一层极其稀薄的大气,现在基本上进入了真空区域。炼狱星球的全貌差不多已经能完整呈现在传回来的画面中,它的形态令人惊叹。
那是一个近乎完全光滑的、仿佛雪球一样的球体,在它的表面看不到任何纹路和褶皱,整个行星因云顶的包覆而显得浑然一体,由于云层自身的发光,这颗星球在漆黑的太空中熠熠生辉,仿若明珠。
仅看这一幕,谁又能想到那厚重的云层下面是怎样的一个丑陋世界?
探针留下了炼狱星球的全景影像,随后继续向着外层空间飞去,并开始寻找恒星的迹象,但在越过某层空间界限之后,它传来的信号突然中断了。
“我们丢失了探针。”终端关掉已经变成杂波的跟踪画面,“恐怕是接触到空间边界了,如果那设备还存活,稍后应该会从虚空返回。”
“果然没有恒星。”郝仁喃喃自语,“这颗星球是空间碎片里唯一的天体。”
海瑟安娜搞不明白好好的一次追捕巫师行动怎么突然发展的这么令人摸不着头脑,她抓抓头发,疑惑地看着郝仁:“你们在研究啥呢……没有恒星又怎么了?”
“在地球,生态圈的一切能量都来自太阳——包括星球的温度在内,万物根源就是阳光。”郝仁指了指正上方那发出微光的云顶底部,“如果没有恒星照射,行星将冰冷死寂,荒芜到你无法想象。这个世界虽然也很荒凉,但它很显然有生态圈,有很高的温度,并且这温度不是依靠那些小小的热泉就能维持的。我有可靠资料可以肯定这颗星球已经在这个没有阳光照射的空间中运转了一万年之久,那么星球上的环境是依靠什么维持下来的?”
“我不关注阳光。”海瑟安娜撇撇嘴,“我不喜欢那玩意儿。”
“所以我就不乐意跟你讨论这种高端话题。”郝仁叹了口气,“你比薇薇安小家子气多了。不管你喜不喜欢,阳光是一颗行星的能量来源,所以这颗炼狱星球在用别的方式产生能量……或者说是在消耗家底。”
“光和热不是云层提供的么?”莉莉抬头看着天,“而且云层的结构看上去貌似也能保温。”
“完全不够。”数据终端在一旁说道,“云层产生的光和热以及它的厚重结构只能减缓能量散失,它本身不是产出能源的东西,它只是在转化能量。本机计算了整个云顶的效率,它完全不足以维持炼狱如今的活性或者说温度。所以这颗星球一定还存在其他东西——在没有阳光供能的情况下仍然维持着生态循环,最重要的是维持热量。”
莉莉张了张嘴,作为现场学历最高的人,她抓住了重点:“所以这些能量是哪来的?”
郝仁脑海中一下子冒出很多猜想,但他谨慎地将其全部放在一边:“不知道,或许要等我们探索遍整个星球才能下定论。反正这个地方挺令人好奇的……一个在现实之墙的夹缝里运转了一万年的行星,全程没有阳光,上面竟然还有生态体系,啧啧,宇宙真是太广阔了。”
这时候薇薇安突然出声打断郝仁的感慨:“这边这位星球专家,暂时把注意力从科考上转移一下,我的小蝙蝠发现了一个入口:可能通向炼狱二层。”
郝仁立刻把数据终端收起来:“在哪?”
薇薇安抬手指着某个方向:“那边,在两千公里之外——你让数据终端先飞过去定个位然后咱们传送赶路应该更快一些。我已经让蝙蝠群在那里形成巨大导航图标了,很容易就能看到。”
郝仁点了点头,抓起数据终端瞄准薇薇安手指的方向便抡圆胳膊一甩,终端就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等会你注意操作指……”“走你!”
终端化作一道蓝光消失在众人视线中,海瑟安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良久才跟看怪物一样看郝仁:“我要有这么高级的平板电脑肯定不舍得跟你一样这么用!”
郝仁撇撇嘴:“等你的平板电脑学会跟你吵架之后你就舍得了。”
海瑟安娜:“?”
很快,众人便通过数据终端的接引抵达了所谓的炼狱二层入口,一个巨大的环形山出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攀上那陡峭的山壁,看着前方的景象愕然无语。
这是一座近乎正圆形的环形山,它的规则程度令人难以相信其是自然地质形成的结果,整个环状结构的半径达到了数十公里,在环形山的内部,坡度平缓向下,地面遍布着整齐的、放射状的怪异纹路,就仿佛有人精心雕刻了这景观一般。而在视线的尽头,郝仁看到了所谓的炼狱入口:它是整个环形山的最中心,一个骇人的圆形大洞,不断有气流从洞口中释放出来,裹挟着沙尘卷起肉眼可见的大量小型旋风。
一行人来到那洞口,它的规模令人胆战心惊,黑暗的垂直大洞仿佛要一直通往地狱,仅仅是站在边缘往里看一眼都让人手脚发软。
莉莉是第一个发软的,她拽着郝仁的裤腿直接就蹲下了:“真……真的要跳下去啊?”
“谁告诉你要跳了?”郝仁斜了她一眼,“咱们飞下去。”
莉莉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还精神一振,后半句直接让她差点哭出来:“那不还是要下去?”
数据终端一板一眼地报告着情况:“侦测到下方存在巨大规模馈波,是个超级宏大的地下空间。本机建议做好安全防范再下去。”
海瑟安娜面色严肃地看向那深不见底的洞穴,饶是她属于有翅膀一族都感觉贸然下去没什么好事。
“可惜让诺兰在柯依伯站休假了,否则倒是能开飞船。”郝仁遗憾地摇摇头,接着突然想起一样东西,“哦对了,我还有别的交通工具来着!”
在所有人好奇的注视中,郝仁把自己的北斗星放了出来。
海瑟安娜顿时脸色都变了:“我是没怎么上过学——但你丫的不能这么忽悠人!你说的安全防范就是开着北斗星一脚油门窜进天坑里?!”
“不管你信或不信,这玩意儿飞的不比你慢,而且绝对比你稳当,另外你别看它小,这东西的内部空间是有名堂的,咱们再多人都能挤得进去。”郝仁耸耸肩,掏出数据终端对着北斗星一摁,滴滴两声解锁音随之从车上传来,“当然你要是信赖自己的翅膀也可以自己飞,我还省心。”
薇薇安拍了拍海瑟安娜的肩膀:“相信他,你看他跟个机器猫似的,从身上掏出来的东西哪怕再稀奇古怪可有哪样是不好使的?”
说着她就第一个钻进了车里,紧接着是南宫兄妹和莉莉,留下海瑟安娜和她的两个跟班在车外面纠结的跟啥似的:原因无他,郝仁以往从随身空间掏出来的东西虽然古怪但起码看着都挺高科技,光画风就让人有信赖感,但眼前这个北斗星的画风……
这么跟你说吧,这就像你上街时候突然遇见个白胡子老大爷从天上飘然而至,给你一把紫气缠绕的宝剑说“汝天资异禀可担大任,赐你宝兵随老夫飞升仙界去吧”,那你第一反应肯定是纳头便拜,但要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个用脸着地的大叔,掏出个小魔仙变身棒让你拯救世界去,你忍着不报警都算宅心仁厚的。
邓肯一脸死人样地看着海瑟安娜:“女主人,咱们真要坐着这个跳坑啊?哪怕它能飞……我也觉得不老可靠的。”
海瑟安娜绷着脸,刚想说两句场面话再上车,耳朵却突然一抖:她听到什么声音正在急速向这边靠近。
这时候卡珊德拉和邓肯也听到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环形山边缘突然冒起一群群黑色的影子:那是无数狰狞扭曲的变种生物!
炼狱的原住民,薇薇安口中“不可理喻的扭曲怪物”,郝仁还以为自己今天幸运爆表不会跟怪物碰面,却没想到这些家伙赶着这时候出现了。
似乎是郝仁他们在环形山口附近的活动引起了这里原生生物的注意,也或许这座环形山本身便是某个生物族群的定居点,总之大量扭曲古怪的生物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并开始向着环形山内挺近,郝仁听到外面动静不对便探头看了一眼,顿时大吃一惊。
他看到远方的山壁上仿佛潮水奔腾一般涌来了黑压压的一大片扭曲生物,那些生物几乎每一个都带着不同的变异特征,它们挥动着毫不对称的肢体,浑身长满怪异的器官和毛发,不断发出凄厉嘈杂的吼叫声向这边冲来,其中一些怪物甚至看不出明显的身体分节,它们简直就像是一团胡乱生长起来的肉块一样在大地上滚动着——这一幕宛若噩梦!
莉莉禁不住浑身一哆嗦:“这……这都是什么啊!!”
“这就是炼狱最常见的玩意儿,我说过,这里充满了不可理喻的怪物。”薇薇安飞快地说道,“甚至没人能给它们分个类,因为这些东西几乎没有固定的生理特征可言。海瑟安娜,如果你再不上车我们就走了!”
海瑟安娜终于从呆愣中反应过来,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炼狱中的怪物潮,饶是以血族族长的心性都被吓了一跳。在薇薇安的提醒下她立刻拽着自己两个跟班跳进车里,随后用力关上车门:“快走!”
郝仁应声启动车辆的悬浮功能,于是这辆看上去土里土气的小排量北斗星便悄无声息地升上了半空。而与此同时,那些扭曲怪物中速度最快的家伙已经冲到车子下面百米开外的距离,这些怪诞的、无逻辑的、仿佛从噩梦中诞生出的肉块一样的东西疯狂地在大地上跳跃着,发出一阵阵令人胆战心惊的嘶鸣吼叫,拼命想要抓住飞在空中的“入侵者”,它们那丑陋的脸孔(有些怪物甚至没有脸孔)离的是如此之近,以至于莉莉下意识地远离了车窗:她亲眼看着一个最丑陋的生物蹦到了距离自己不足五米的地方,那生物身上长着数个硕大的瘤状物,每个瘤状物上都生长着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这比她穷尽想象所能想到的任何一种怪物都要令人作呕。
“‘炼狱生物就是恶意的堆叠,是血肉之躯在噩梦中蔓延滋长出来的怪胎,是造物主在制造完这个世界之后不小心丢弃的废渣里繁衍出来的霉菌’——这是一个探索过炼狱的猎魔人长老说的,相当符合事实。”薇薇安坐在副驾驶位置,探头看着下方那些越聚越多的怪物,“你们知道么,那些生活在热泉深处的炼狱撕裂者其实是这个世界最漂亮的生物:因为它们至少还有个固定形状可言。”
南宫五月脸色发蓝(因为她现在真是蓝的):“……我信,但是你别说了,我快吐出来了。”
莉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史莱姆会吐出什么来?”
五月:“体外水循环不行啊?”
看到这俩瞬间把话题带歪郝仁就放下心来:貌似炼狱怪物对她们造成的心理阴影还不算严重。
那些炼狱生物虽然种类繁多,但奇怪的是其中完全没有会飞的家伙,在北斗星向着垂直深洞飞去之后这些怪物便只能在地上拼命嘶吼来发泄自己的怒火了,而且它们很明显惧怕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大洞,甚至惧怕从大洞里吹出来的烟尘和气流。一些跑的过于靠前的怪物在注意到自己眼前数米开外就是深渊之后显露出非常害怕的姿态,它们纷纷后退,不过有几个倒霉蛋还是被自己的同伴推搡着挤下了深洞,它们瞬间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只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嚎叫让其他怪物加快了后退的速度。
而郝仁他们就在安全的“飞车”里面看着这狂乱的一幕,开始平稳地向下沉去。
“刚才那阵真刺激。”邓肯拍拍胸口,“但我不想再来第二次了——简直比前阵子猎魔人闯进庇护所的时候还吓人啊,至少猎魔人没有长这么丑的。”
卡珊德拉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后看着周围的车内空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原来刚才说的是真的啊,这里面地方真大……我感觉还能再进来好几个人!”
海瑟安娜别别扭扭地看了郝仁一眼,她不得不承认尽管自己从一开始就想努力强势起来,然而事情的发展还是不受她的控制,如今主动权已经完全在这个“不值得信任”的男人手里了。原因无他……这家伙收藏的奇葩玩意儿咋这么多?你想象力都跟不上他更新装备的速度这还怎么玩!
而郝仁这边则让飞车进入自动驾驶,他看着外面的黑暗稍稍陷入了沉思。
那些扭曲的怪物……那种毫无逻辑的肉块形态,那种仿佛粗制滥造品一样的生理结构,那种狂乱的行动方式,这些特征都让他感觉有点眼熟,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
这时候一阵凉丝丝的触感从胳膊上传来,南宫五月用水形成的手臂碰了碰他:“房东,你觉得那些怪物是不是有点像当初扭曲林地里的恐兽?还有后来长子苏醒时候冲出来的那些血肉兽。”
郝仁脑海里咔擦一个响雷,顿时一切都通透起来:他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生物了!
“确实跟那些血肉兽有些类似,至少在无逻辑的肢体方面有共同点。”郝仁飞快地说道,但随之又有些疑惑,“可这里的怪物明显更奇葩一些。扭曲林地里的恐兽至少还有统一外形,这里的却连共性都没了,我甚至不觉得它们像是正常的生物。”
薇薇安在旁边插了一句:“这颗星球的变异情况明显更彻底。”
“恐兽是第三子。”郝仁眉头紧皱,他知道但凡从梦位面来的且带有生态圈的东西多半都和长子脱不了干系,然而他最不希望的就是以当前这种方式产生联系,“它们是长子苏醒之后,为了摧毁生态圈而从源血中临时制造出来的纯杀戮生物部队,这些东西的出现就意味着生态圈重塑流程已经开启……”
“但我们没有看到源血,也没有看到文明残留,只有大气云顶里那些微生物和地表的怪物们维持着这个世界的生态体系,很显然这颗星球的‘重塑’已经完成了。”数据终端提醒道,“根据之前掌握的情况,‘第三子’是寿命短暂的种群,并且只能通过源血维持给养,在生态圈重塑完成之后源血就会干涸,而它们则会迅速死亡。”
郝仁抬头看着上方,洞窟入口已经变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亮斑,而上面的怪物则彻底看不到了:“但那些怪物还活着……是因为生态圈重塑还没完成,还是这颗星球的长子在执行计划的时候计算失误?”
海瑟安娜在后排座听着这帮家伙说天书,她意识到自己这次跟着这帮人出来活动基本上一直是云里雾里的,现在甚至连问都懒得问了。旁边的邓肯倒是还有好奇心:“女主人,他们说什么呢?”
“你问我我问谁去。”海瑟安娜心情不佳地翻着白眼,“薇薇安大人有事情都不跟我说了……”
郝仁在前面听到海瑟安娜小小的抱怨,他本想自己解释一下,但转念一想便碰了碰薇薇安的胳膊,对后者使了个眼色。
薇薇安脸上有点不情愿,但还是转过身,尽量和颜悦色地看着海瑟安娜:“不是有意瞒着你,等这次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我们商议一下,看能告诉你多少。总之你放心,我在做的不是坏事。”
郝仁在一旁微微叹了口气:他这房东当的也真够尽责的,平常还得费心调解房客的家庭关系……
飞车平稳地在深洞中下降着,仿佛这通往地下深处的隧道永远没有终点一般。到这里基本上已经没有了光线,于是郝仁开启了雷达系统,将四周的景象以全息投影的方式直接呈现在各个车窗上,以模拟出光照的环境。数据终端一直在报告着洞穴内的情况:“四壁光滑,但没有人造痕迹,存在规律性的气流,是仿佛呼吸一样的上升气流和下降气流,每三分二十六秒切换一次。另外尚未发现巴蒂斯特的踪迹,部分探针已经找到了另外的炼狱入口,它们会在下面和咱们汇合。”
郝仁点点头,随口问了一句:“还有多久触底?”
他话音刚落,一阵微微的光芒突然从正下方传来。
“哦,看样子已经到了。”
一线微光出现在这条深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洞穴底部,在下降了这么久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终点。
郝仁抬头看着来时的方向,洞穴入口早就完全看不到了,上方只有一片雾蒙蒙的黑暗:这洞穴是如此之深,以至于它在中段甚至形成了仿佛云层一样的尘埃淤积带。他对这洞穴的深度略有咋舌:“乖乖,这么深……那个巴蒂斯特真有办法活着下到这种地方?”
薇薇安点点头:“巫师的手段很多,或许他会飞行法术:只要他在那之前没被怪物群撕碎就行。”
汽车继续下降,郝仁注意到外面的光芒不是直接从正下方弥漫上来,而是从四面八方的黑暗洞壁照射进来的:在下降到一定程度之后,远处的洞穴壁上出现了很多巨大的裂纹,那些裂纹似乎直通外界。
又继续下降数百米之后,他们终于接触到了地面。
“周围安全。”邓肯观察了一下外面的环境,“随便找个方向往前开吧,周围那些裂缝应该是通向外界的。”
洞穴底部是一个光影交错的地方,这里总体上仍然很黑暗,但有光芒从远方的一些三角形裂口中透露出来。原本郝仁以为自己从洞穴里下来之后就会直接抵达一个开阔场所,然而现在看来这条通道就仿佛某种管道一样直接抵在地底,在抵达尽头之后还需要从“管道”上的裂口钻出来才能看到炼狱二层的真正景观。他发动汽车,向着一处最大的光源前进,一路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凝气:这个怪异的地方让大家都很紧张。
洞穴底部的地面崎岖不平,有很多怪异的石块散落在地上,其中还偶尔可以看到一些别的东西。
郝仁看到一摊已经完全看不出形态的碎末铺在前面,周围很大一片都是迸裂开的暗红色,地面上还可以看到清晰的冲击裂纹。毫无疑问,这是不慎从上方地表掉落下来的怪物。
不知道在过去的一万年里还有多少生物从那骇人的洞窟上掉下来,但可以想见的是,车轮下的地面上一定堆积着大量的残骸碎片,这些从地表世界失足坠落的倒霉生物在这里化为粉尘,离它们生存的地方非常遥远。
车轮碾过了这些残渣,队伍继续向前探索,远方那道光亮已经变得越来越近。在光影交错中,郝仁看到一些粗大的、仿佛石柱一样的东西从上方垂下,而那传来光芒的裂口则呈现出明显的、越靠上就越向内倾斜的角度。这奇怪的结构让他愣了一下,由于这个地方的一切都太过巨大,常识上的空间想象力受到了挑战,他反应良久才意识到这里是个什么形态:洞窟底部是逐渐向外膨胀的,越往下越广阔。
他加快速度,开着车冲进了外面的光明之中。
一个无比辽阔的广大世界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视野的骤然开阔甚至让人反应不及,炼狱第二层的景象让所有人都陷入失语状态。只见广袤无垠的大地在车窗外面尽情铺展着,连绵起伏的高岗与矮坡上覆盖着令人震撼的苍翠绿色,整个大地绿草成茵,花木繁茂。这宽广的大地在视野中一路延伸,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那里只有一道清晰的地平线,而看不到任何存在于想象中的洞窟边际。
郝仁在近乎茫然的状态下打开车门来到外面,他感到自己脚踏实地地踩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鼻孔中传来的则是纯净的泥土与植物芳香。他抬头看向“天空”,那里本应该是一层厚重黑暗的岩石穹顶,然而他却看到大片大片洁白的云层:这个地下世界实在太过广阔,它的穹顶高的甚至超出了积云的界限,于是水汽和尘埃便在这个“洞窟”半空形成云团挡住了上方的岩石。那云层与炼狱最外面的云顶一样发出柔和的白光,而且其光芒更加明亮,以至于将这整个地下世界映照的仿佛白昼。
郝仁的视线在云朵之间游移着,这里的云层并不像上面的云顶一样密不透风,所以他终于在两朵云的缝隙间看到了本应该看到的东西:一片深沉的黑暗,极其遥远,以他的目力都只能看出一些粗糙的沟壑纹路,那便是地壳。
或者说类似地壳的某种东西。
其他人这时候也纷纷下了车,海瑟安娜在几分钟里都维持着抬头的动作呆愣着,良久才终于深吸口气:“嘶——这……是洞窟?”
“我早说过,炼狱二层虽然在地下,但规模难以言喻。”薇薇安虽然这么说着,可脸上的表情并不比别人淡然多少,“我也没想到这里是这个样子的……我还以为这里是更加恶劣的地方。”
“毕竟地表已经跟地狱一样了。”莉莉皱着眉,难以想象地看着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这是‘炼狱’?炼狱长成这样可真名不副实了。”
南宫五月感觉到周围的水元素环境终于恢复了亲和,那种莫名的危机和敌意氛围似乎仅停留在上面的地表,于是她摇身一变化为普通的海蛇形态,脸上带着惬意的表情:“这里的水很平和啊,跟地表上的几乎是两个世界。”
郝仁没有再吭声,因为他满脑子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这里到底有多广阔?
想到这个问题,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众人来时的“通道”。
一座通天彻地的山峰呈现在他眼前,不出所料,在这个距离丝毫看不出其形态。
他只看到一些巨大的黑色山棱从上方泼洒下来,向着远方不断延伸,一直与那苍翠的大地融化为一体,山峰的上半部分则渐渐收束,变成了一条近乎垂直于大地的巨壁,一直消失在无尽的云层深处。整个山体颜色深沉,泛着岩石般的质感,然而仔细分辨之后,他却发现那岩石有着异样的形态。
一个闪电般的想法突然冒出来,他立刻招呼众人上车:“快上来,咱们去个远点的地方看看!”
一行人回到车上,郝仁马上开着车向远方一路疾驰,众人来时的那座通天之“山”很快便被甩在身后,莉莉坐在最后一排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越瞪越大,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树啊!是树干啊!”
郝仁在一座绿草茵茵的高地上停下,他和其他人一起看着那座“山”的方向,在这里终于能看到那个庞然大物的全貌了。正如莉莉所说,它赫然便是一株巨树,而且是一种根须发达、气生根膨出地表的树木,那巨树的树干一直穿透云层连接到上方的地壳底部,仿佛支撑着上面的整个大地一般,而它的下半部分则紧抓着大地,郝仁之前看到的那些倾斜的山棱与锥形山体不是别的,正是这株巨树怒涨的根须。
而他们之前下来的地方也不言而喻:是树干里面的空心管。
这时候数据终端突然出声:“其他探针有新画面发来,一些探针找到了别的炼狱入口,它们那边跟咱们这儿情况一样。”
终端一边说着一边把几个探针的画面转接过来,所有画面上都描述着大致相同的光景:支撑整个大地(或者说天空)的巨树,以及巨树周边的、广袤无边的绿色大地。
“另外一些高速探针已经抵达星球另一端,它们在那里也发现了炼狱二层的入口。”
“炼狱二层不是一个或一系列洞窟,而是另外一层地壳。”郝仁慢慢说道,“这颗星球是分层的——不是夸张,而是实打实的描述。”
世人对炼狱结构的猜测错的离谱,异类们一度认为这个世界的地下存在一系列深深的巨型洞窟,那巨型洞窟中是险恶的另一处地狱,然而实际上,所有洞窟都连接在一起,它们根本就是一片空间,而且这空间也不险恶,反而如同世外桃源。
这颗星球有着双重的地壳,炼狱只是它的表皮而已。
也或许有第三层地壳,谁又能说得准呢?
炼狱之旅与众人一开始的预想产生了很大偏差。
一辆其貌不扬的小排量私家车在绿草茵茵的原野上轻快无声地行驶着,卷起的阵风在车子后面的草地上留下淡淡的一层涟漪,整个天地是如此广阔,小小的汽车在大草原上疾驰时显得像是一只小虫般不起眼。如果不是偶尔还能从云层中看到一些黑色的岩层,恐怕谁也无法想象另一层地壳就悬在那天穹之上。
车子在一座黑色的“大山”前慢慢停下,这是另外一座支撑着穹顶的“天柱巨树”,仿佛一整座悬崖般的巨大树干笔直地耸立在大地上,其下半部分是近千米高的山峰,上部分则一直消失在云层深处。郝仁推门下车,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一些仿佛测量架一样的设备,就地组装起来。
数据终端把自己和那设备连接在一起,随后其上方投影出一组粗略的星球剖面图,而那设备下方的圆柱形容器里则飞出几个小巧的、仿佛银蝉一般的小机器,这些小机器飞向“天柱巨树”,敏捷地钻进了后者岩石般坚硬的黑色外皮里。片刻之后,数据传回,数据终端的扫描图上,代表眼前这株天柱巨树的全息影像呈现出冰冷的蓝色。
“第三棵,也是死亡个体,生命反应完全停止了。”数据终端一边显示数据一边淡然地报告着,“深层还可找到木质纤维,但外表皮基本上已经石化,那是一种混合矿物,可能是树干长年累月的分泌物硬化而演变出的加固外壳。这些‘石化’部分为这些中空圆柱提供了难以想象的强度……几乎和星舰的装甲板一样坚硬。”
“所以它们能支撑上面的世界。”郝仁仰头看着那被云层遮挡的地壳下层,“这些树干是均匀分布的?”
“没错,均匀分布,而且数量庞大。”数据终端答道,在它的画面上显示着炼狱星球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那些“天柱巨树”的分布情况,探针传来的数据还不甚详实,但进行粗略分析已经够用。从画面上可以看到,炼狱的第一层外表完全悬浮在这颗星球深层地壳上空十几公里处,二者之间没有丝毫地质连接,大量天柱巨树就是维持这个双层结构的唯一依仗。这些巨树在地壳下面均匀分布着,每隔一百公里便有一个:远比地表上的炼狱入口数量要多。
“并非所有巨树都是空心,事实上大部分巨树是实心的,它们更加结实。”终端解释道,“而那些中空的树干则像烟囱一样连接着地上世界和地下世界,它们成为了所谓的‘炼狱二层入口’。”
莉莉好奇地问:“这种空心结构是……病变?”
“不,应该是有意为之。”终端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中空巨树的分布很均匀,平均每一百颗天柱巨树便有一个是空心的,而且地下空间的整个大气活动也在配合这些‘烟囱’,本机分析这种空心的特殊树干应该是类似某种呼吸管的东西,用来和地表世界进行大气交换的——同时应该也具备感应器的功能,本机扫描到空心巨树下面有较强的电信号涌动,如果没错的话,应该是……”
“是长子的神经。”郝仁不等终端说完便出声打断,“这些树是长子的触须演化出来的吧?”
郝仁如今已经不是完全依靠设备分析才能作出判断的菜鸟,根据这个地下世界的环境以及在地表世界看到的景观,他很容易就能推测出只有长子才能塑造出这样的奇迹。那些支撑着上层地壳的“天柱巨树”毫无疑问是长子的一部分,唯一的问题是——这部分已经演化的几乎看不出长子触须的形态了,甚至连其内部生理结构都与长子大不相同。
数据终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直接放出一组全息投影,那是刚刚通过深层雷达扫描到的、天柱巨树地下部分的结构,众人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在这株巨树的地下有着一个更加庞大到可怕的复杂世界,无数庞杂的仿佛脑神经一样的根须在大地深处纠缠生长,越往下的形态就越不像是正常的树根,而在最下层,根须已经完全变成了触须的模样,并一直延伸到大地更深处:那是雷达都无法探测的地方了,至少郝仁随身带着的几样小功率感应器扫描不到那么深的位置。
“长子的触须演化出了这些巨树,然而单从生理结构分析,这些树已经完全脱离长子的生命形态。”终端的声音有些困惑,“它们是真真正正的木质,外面包裹着一层比超级合金还坚固的石化外壳,与触须大不相同。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一个血肉之躯生长出了钛合金的肢体,并且不是嫁接上去的。”
“可以理解,长子是生命之源,如果情况需要,它把自己的一部分肢体变化成别的物种也是可以的。它用源血都能做到的事情,没道理自己的触须反而做不到。”郝仁倒是不怎么意外,“这些事情到时候可以跟卓姆确认一下。现在的关键是这个长子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你说它有神经冲动,但这些巨树明显已经死亡。”
“无从判断,对于长子这种级别的生物而言,用常规物种的标准很难界定它的生死:它的躯体和灵魂,它的每一个组织器官甚至每一片碎块都可能具有独立的生死定义,它的一部分显而易见的枯萎了,但这些枯萎的部分支撑着一整个世界,并且它的深层仍然有些信号传来,可是也只有一点点电信号而已。”
莉莉想了想,冒出一个词:“植物人?”
郝仁面色古怪地看了莉莉一眼,他心说世界上应该没有比这更充满违和感的形容方式了,但这仨字还真是天打雷劈一般的合适眼前这个状况!
“如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上面那一层应该也不是地壳。”薇薇安仰头看了半天,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道,“这颗星球不可能凭空长出一层新外壳。树干顶端的只可能是一样东西……”
数据终端立刻切换了画面,上面显示出炼狱星球最外面一层地壳的进一步扫描结果,那便是众人刚抵达这里时曾目睹的那个荒凉广袤、遍布着有毒热泉和怪物的地方,它看似一层坚固而浑然一体的岩石球壳,但在探针详细扫描之后,其深层隐含的脉络终于呈现出来。
“你说的没错,是树冠。炼狱星球的第一层地壳,是石化的树冠。”
这些树冠连绵成片,毫无缝隙,完全覆盖了下面原本的星球,天柱巨树奇特的“石化”进程不但体现在树干上,也体现在树冠上,所以在不知多少岁月的变化之后,曾经的植物树冠变成了厚达数公里的岩层,而在那岩层之上,便是一个足以被称作炼狱的恶劣世界。
而在进行这一系列改造的过程中,天柱巨树全部死亡了,不知道是长子计划之中还是中途出了什么变故,总之现在众人能看到的这些“黑色高山”都只是死去植物的残骸,是长子触须枯萎之后留下的柱子。它们是化石,托举着同样成为化石的树冠地壳。
南宫三八捏着下巴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咱们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才是炼狱星球真正的‘原始表面’?”
“没错,至少是这些巨树把天空完全封闭之前的原始大地。”郝仁点点头,视线顺着那宏伟的黑色树干向上延伸,“我认为这是某种保护措施,是为了保证原始大地上的生态圈能存续下去才建造起来的。再加上最外层的那个云顶,这颗星球有着层层的保护,这才在没有太阳的情况下坚持到今天。”
这时候数据终端突然收到了一条来自某个探针的紧急通讯,它顿时大叫起来:“嘿!先别研究树了,探针有发现!”
薇薇安立刻跑过去:“是巴蒂斯特的下落?”
“不——是其他的人造物痕迹。”数据终端的投影上呈现出一幅来自远方的画面,在辽阔的大草原上,一座被植物和泥土覆盖的大型遗迹清晰可见,“一座城市!智慧生物建造的城市!”
一座遗迹!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郝仁大吃一惊,惊讶程度甚至不亚于刚刚得知这颗星球存在两层地壳、表层地壳其实是一群巨树的石化树冠之时。他立刻把那些画面放大,确认了遗迹的真实性以及大致规模,随后让数据终端立刻把所有人都传送过去:遗迹距离这里相当遥远,几乎在星球的另一面,开车过去就太费时间了。
数据终端散发出一片蔚蓝光晕,所有人的身影都一瞬间消失在传送的光幕中,下一刻,他们已经抵达了那枚远行探针所在的位置。
这里同样是一片壮阔的大草原。
郝仁伸手接住朝自己飞来的探针,把这个立下功劳的小不点收进随身空间里,随后攀上一片高地,眺望着不远处的大型建筑群,这里辽阔壮丽的风景让人禁不住呼吸一窒。
无边无际的绿草在大地上铺展至视线尽头,广袤的大草原仿佛轻柔的海浪那样微微起伏,壮美景色仿佛一幅油画,而在这片大草原上,一座用巨石建造而成的古老城市巍峨挺立着。这座城市有着仿佛阿兹特克风格一般的建筑形式,虽然围墙大部分已经坍塌,但仍然可看出曾经的规模。城市中央以及位于高地的一侧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数座平顶金字塔,而在这些金字塔之间则是用巨石铺设的宽阔大道,这些道路将城市分割成秩序井然的几个方正区域,每个区域内都有着鳞次栉比排列着的石质房屋。城市中除了那些金字塔之外,大部分建筑的高度都不超过三层,这更显得那些金字塔格外壮观。
“不可思议……”郝仁喃喃自语,“这里竟然还有这样的遗迹……我还以为长子制造那些天柱巨树时会产生天翻地覆的震动,第二层地壳上的东西应该全都被摧毁了才对。”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远方,在距离城市大概只有十几公里的位置便可以看到有一根壮观的黑色巨柱连接着天地,而在地平线的另一个方向同样可以看到一根这样的“柱子”。事实上在这空气质量极佳的“地下世界”,哪怕不站在高处你都随时可以看到至少两根天柱巨树支撑天地的景观:那些宏伟的支柱实在太大了,而且一直延伸至岩石穹顶,从哪个角度都可以看到它们。
城市与天柱巨树的距离只有十几公里,但却安然无恙,郝仁认为这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他亲眼见证了那些巨树的规模,后者暴露出地表的气生根便是高达千米的山脉,再考虑到这些巨树是长子用触须演化而成,它们在钻出地表时的动静当是毁天灭地的,即便长子刻意小心翼翼地进行一切,它也不可能在将大地撕开一道十几公里宽的裂口时却丝毫不伤及近在咫尺的城市,因为这是个不可避免的物理过程。所以结论只有一个……
这城市,是在天穹合拢之后建造起来的。
但根据表层地壳上那些疯狂的“第三子”判断,这颗星球应当是遭遇了彻底的生态圈重置,那么是谁在天穹合拢之后又在原始地壳上建造了这座城市?是凡人?他们逃过了长子的大清洗?或者说……大清洗根本没有发生?
一大堆问题纠缠着郝仁的脑神经,而问题的答案似乎就在那城市之中。
一行人来到了城市遗迹里,离近之后,这座古朴庄严的石头城市更加渗透出一种苍凉沉重的氛围:如果说天柱巨树和树冠穹顶是长子制造的“自然之伟力”,那么这座城市遗迹便是凡人以人力建造起来的“人类奇迹”,纵使规模有天渊之别,也同样带着能让人震撼的一面。就连莉莉都忍不住严肃起来,她甚至没去关注那些随处可见的小石头(要在往常这些都是要收进她的汪之财宝里的),而是用手摩挲着身边经过的一个方形柱子:“看上去是手工打造的,边缘还能看到斧凿的痕迹。这么巨量的石头要堆砌成一座城市,需要很高的人力成本。”
一座座不知已经沉睡了几千年的石头建筑在道路两旁静默耸立,苔藓和藤蔓侵蚀了这些建筑的缝隙,在石头缝里留下斑驳的绿色痕迹,很多建筑物都有开裂迹象,不少房屋甚至已经完全坍塌成一地碎石,在那坍塌的石堆里,仍有顽强的青草和绿藤从缝隙中生长出来,迎风飘动。
一些古老的石墙上还能看到些许颜色,那是上古时代的绘画和文字:留下这座遗迹的古人显然有着特别的技术,他们制造的颜料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化销蚀之后竟然仍有部分存留,这引起了郝仁的注意。
他在一块脱落破碎的石板前弯下腰,这块石板曾经应当是镶嵌在前方的一块高台上的,那座高台看起来是个仪祭场所,有着特殊的规制和庄严的气氛。而在石板上,郝仁看到了斑驳的涂料以及一些依稀可辨的浮雕画面。
那浮雕应该是在描绘某种自然现象,郝仁看到一个放出光芒的圆球位于画面上方,而画面下方则是起伏的波浪线,不知道是代表海水还是代表草原:这个“地下”世界没有大规模的海洋,只有大量湖泊和河流,因此不敢确定留下这些浮雕的古人有没有“海洋”的概念。
郝仁发现石板下端还有东西,于是伸手清理掉了那上面的苔藓和杂草,他看到一些像是文字的符号,看起来有点类似楔形文字。
“终端,翻译。”
数据终端过来扫了扫,向旁边飘去:“等会,本机需要更多字符组成样本库,这附近应该还有其他文字。”
莉莉站在一块巨大的石碑前嚷嚷着:“这边有!这边有很多字!”
数据终端飞来飞去地收集着文本,并将字符样本库和那些浮雕画面联系在一起,随后回到石板前:“这上面写的是:赞美太阳,曾经带给大地光和热,我们坚信它仍然在故乡的天空燃烧,它的光照射在我们的精神中。”
接着它又找到了旁边的另一块石板,这块石板上描绘着大量植物和动物,以及在动植物之间飘荡的弯曲符号,这石板下面同样有文字:“赞美众生,女神的杰出造物,灵魂在众生之间流转,死去的不曾死去,活着的也在死亡之中,我们与所有的生者和死者同在。”
“这些都是宗教石板。”郝仁站起身,又来到莉莉发现的那座石碑前,“这上面是什么?”
“咒语,大量祈祷词,没有明确的意义。”数据终端的光芒在石碑上游移着,“呼唤风的力量,呼唤云的力量,呼唤大地、水流、植物和石头的力量,另外还有大段大段的、赞美某一种自然现象的文字。这像是魔法仪式上会用到的东西,根据祷文风格,有点像是德鲁伊或某种自然图腾信仰。”
郝仁哦了一声,他对魔法本身就是一知半解,对图腾信仰这种冷门的东西就更是不在行了。不过这时候南宫三八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等会,我试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瓶子里倒出些灰白色半透明的粘稠油脂,将这些油脂涂抹在石碑表面之后用手按在涂抹油脂的地方对其注入魔力。随着一阵轻微的嗡鸣声,石碑上浮现出了层层的淡绿色微光,这光芒与周围的石台和石板共鸣着,在南宫三八将手拿开之后仍然在持续,一直到那些魔法油突然燃烧成灰烬才停下来。
莉莉没看明白:“这是啥?”
“检测是否有魔力残留。”南宫三八擦擦手,“曾经承载过魔力的物品或多或少都会留下痕迹,在被夜枭魔药激发之后就会有所变化。这些石板和石碑不光是仪式用品,它们真的参与过魔法反应。”
“也就是说这座城市的建造者是个魔法文明。”郝仁了然,“怪不得能建造出这么宏伟的东西,应该是有魔法辅助的。”
这时候一股细微的外人气息突然出现在不远处,众人几乎同时有所感应,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而下一秒,一声“嗖”的破空锐响便向着众人飞来。莉莉马上伸手一抓,她手里便多了一支箭头淬着绿光的箭矢。
郝仁惊愕地顺着气息传来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一个高大健壮的人型生物从一座坍塌的石墙顶端一闪而逝!
有人!!
这个冲击性的事实让郝仁目瞪口呆,但他的反应丝毫不慢,在那个身影从墙头上一闪而过的瞬间他便已经飞身冲了上去:“快抓住他!”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郝仁身边飞掠过去,紧接着是一大团裹挟着血腥气的蝙蝠,郝仁和薇薇安、莉莉三人前后跃过了坍塌的石墙,而一道高大矫捷的身影正要从尽头的建筑物拐角逃跑。郝仁他们在后面紧追不舍,在这超人的高速下,周围的景象甚至都被拉出了一连串虚幻的残影,但让人惊讶的是跑在前面的那个身影竟然有着跟莉莉都不相上下的速度,他好几次从莉莉的扑击下惊险逃过,并且借助着周围坍塌错乱的巨石废墟不断改变逃跑路线:很显然他对这里的环境异常熟悉,而郝仁他们这些初来乍到的人在这些石头堆里面就有些碍手碍脚了。
但即便这样,双方的距离还是在不断接近,化为蝙蝠群的薇薇安在空中行动,完全无视了地形的干扰持续从高处发动骚扰,她不断从空中投下寒冷的冰柱和闪电,那逃窜的神秘人被这些袭击弄的手忙脚乱狼狈不堪,郝仁看到对方身上时不时会迸射出类似魔法的光影来抵挡薇薇安的远程攻击,但这仍然极大影响了他的速度。
最后那道身影在绕过一段巨石围墙之后终于被逼到了开阔地,他毫不犹豫地原地一滚躲开薇薇安的闪电投枪,随后仿佛猿猴般敏捷地翻身起来,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做出负隅顽抗的姿态。而就在这一刻,只听到旁边“轰”的一声巨响,碎石纷飞尘土飞扬,莉莉直接撞破了一整座巨石建筑冲到众人面前:她终于对这无止尽的绕圈子不耐烦了,干脆选择了最直接的路线。
“站那别动!”灰头土脸的莉莉像个狂战士似的举着一块目测至少一吨重的巨石板,高声喝道,“我的板砖百发百中!你再跑小心我把你糊地上到时候铲都铲不起来!”
郝仁这时候才有机会看清被自己追了一路的到底是个什么人,却见到对方是个身材高大健壮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身仿佛兽皮缝制的怪异服饰,脸上用绿色的颜料涂抹着纵横交错的花纹,头发粗犷地披在身后,看上去就像是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印第安人。他的武器是一张短弓和一把短刀,而箭壶好像是刚才逃跑的时候掉在什么地方了。
这个打扮怪异的男人被莉莉的超人举动完全吓住:一个能用脑袋撞破三层石墙而且还能举着一吨重的巨石连蹦带跳的生物在这颗星球上看来是不存在的。然而他并听不懂莉莉在说什么,他还以为后者是在瞄准或者是在扔石头之前喊叫助威,于是理所当然地选择继续逃跑。
郝仁抽出长枪,一发等离子光炮封住了他的去路。
“格鲁卡克!塔尔卜塔鲁!”打扮像个印第安人的土著高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又转身跑向另一个方向。
海瑟安娜的两个跟班这时候正好从阴影中冲出来,邓肯仿佛一道黑雾般以鬼魅的移动方式来到对方跟前,用手中的贵族刺剑挡住最后一条退路,而卡珊德拉则升上半空,高举着一把血红色的魔力长枪威慑着地上的敌人。
对方已经完全没有逃跑的路线了。
“冷静,放下武器,我们没有恶意。”郝仁慢慢走向那名土著,同时对莉莉摆摆手示意把那块吓人的巨型板砖扔掉,“我知道咱俩语言不通,但这个问题很快就会解决……”
南宫三八一闪现间传送到郝仁身边,随口来了一句:“知道语言不通你还嘟囔?”
郝仁斜了他一眼:“废话,这是工作流程。”
在南宫三八之后,五月也从旁边墙头上爬了过来,她看到现场貌似不会打起来才敢露面的。
众人缩小了包围圈,被围困在中间的土著男子似乎看出这群人想“抓活口”,他满脸紧张地握着短刀不断后退,从步伐和握刀方式上可以看出这是个精于战斗的人。在听到郝仁的喊话之后,这个男人叽里呱啦地说了很多东西,虽然语言不通,但翻译插件已经迅速开始工作。
读取对方思维活动,嵌合脑波,重组信息……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完成。郝仁又和对方喊了几次话,在几次貌似鸡同鸭讲的“交谈之后”,初步的语言库便被建立起来了。
“请放下武器,我们没有敌意,如果你配合,我保证你的安全。”
郝仁再次开口,这次说的却是对方的语言。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突然惊呼起来:“邪魔!你窃取了我的语言?!”
郝仁一愣,哭笑不得:“这怎么这个世界的土著想象力这么丰富的。”
“我们不是邪魔。”南宫五月大着胆子(怂在郝仁身后)探头跟对方说道,“我们是……嗯,探险队员,路过这边,我们甚至不知道这里是有人住的。你看,我们已经放下武器了嘛。”
男人的警惕并没有放下多少,他尤其戒备地看了莉莉一眼,满脸都是“你他妈在逗我,这个迷你泰坦拿不拿武器有个毛线区别”的表情。而莉莉这时候正使劲甩着身上的尘土,整个人晃的跟个沙尘暴似的,压根没注意这边。
双方就这样暂时陷入了僵持,看样子要让对方放下警惕还需要点功夫。郝仁对此并不意外,他已经开始倒腾脑海里那点从手册上学来的“异种族冲突和解技巧”以及“特殊局势下交流方法”的内容了,他相信既然已经控制住对方的行动,那么要建立对话也只是时间问题,因此并不担心。而这时候一阵尖锐的蝙蝠群鸣响从上方传来,黑压压的一群蝙蝠在郝仁身边降落下来,打着旋凝聚成薇薇安的身影。
“啧,还真是净遇上稀奇古怪的事。”薇薇安咂咂嘴,“这个世界竟然有人……被记载的那么玄乎的炼狱空间,地下深处竟然不但有花有草,还有人!这回去说给那帮老不死的不知道有人敢信不。”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转身看向那个把脸涂得跟个部落战士一样的土著男子,好奇地打量了对方几眼。
而就是这么一转脸,那名“部落战士”看到了薇薇安的面容。
他脸上流露出巨大震惊的神色,而几乎与此同时,他手上那把短刀也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这名部落战士几乎是下意识地匍匐在地,以极大的敬畏对薇薇安匍匐行礼:“女神啊,您显现在这个世上了!您显现在这个世上了!”
薇薇安顿时就被惊着了,唰一下子蹦到郝仁身后:“这人怎么回事?”
郝仁也被弄的一头雾水,而这时候海瑟安娜从不远处绕了出来——她之前就已经赶到,不过因为担心还有别的土著在附近,她刚才在周围警戒。
在看到海瑟安娜之后,那名部落战士一瞬间有些愕然,他似乎对这个和薇薇安容貌几乎一样的女子很困惑。
而与此同时,他手上的短刀也对海瑟安娜的靠近产生了反应,只是反应非常微弱,那红光几乎看不出来。
郝仁和其他人面面相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样,反正貌似能好好说话了。”莉莉终于把身上灰土抖搂干净,她心眼倒是宽,也不考虑那么多,“蝙蝠,他貌似把你错人成别人了?”
“他刚才提到‘女神’。”郝仁心中的波浪却刚刚涌起,“刚才在那些石板上也有提到女神……我觉得咱们终于遇上大事儿了!”
在这颗被长子播种的星球上,只要人民的信仰没出错误,那么女神只能有一个。
创世女神。
渡鸦12345曾经说过的话在郝仁脑海中回响起来:
薇薇安不是创世女神——但她干系甚大。
或许在这颗星球上,他终于能找到薇薇安和创世女神之间的联系了!
然而有关薇薇安和创世女神存在隐秘联系一事只有郝仁清楚,其他人这时候都是大惑不解,他们觉得眼前这个土著男子肯定是搞错了什么——或许这个世界上正好存在一个和薇薇安容貌相近但地位崇高的人物,这是他们最容易想到的解释。郝仁知道个中缘由要说起来会很麻烦,所以干脆把话题岔开:“薇薇安,你就先配合一下。”
薇薇安一脑门子问号:“配合啥?”
“假装自己很牛逼。”郝仁在薇薇安耳朵边小声说道,随后来到那名男子面前,“站起来,我们有话问你。”
薇薇安一头雾水地跟在后面,良久才自言自语地嘀咕:“我本来就很厉害啊,我一万多岁呢……”
那名“部落战士”还处在巨大的混乱中,他的视线不断在薇薇安和海瑟安娜之间游移,而更多的注意力则放在自己手边的短刀上:这把短刀的红光从刚才就一直在闪烁,并且随着薇薇安和海瑟安娜靠近而显得愈发明亮。郝仁指了指那把短刀:“这是什么情况?”
“部落战士”压根没搭理郝仁,他只是诚惶诚恐地对薇薇安低下头:“女神,您的降临所为何事?”
薇薇安愣了半天没动静,郝仁忍不住偷偷戳戳她的胳膊:“跟你说话呢,赶紧编点啥。”
“额……哦。”薇薇安一脸混乱,她可真不擅长这种忽悠人的事,“我……我下来看看,路过,就是路过。”
“部落战士”对这样莫名其妙的回答丝毫没有在意,他的敬畏姿态一如既往:“这世界如您所愿地繁盛,众生之灵必将欢欣鼓舞地迎接您的降临。”
郝仁发现自己被无视了,只好更加使劲地咳嗽两声:“咳咳,你不自我介绍一下?”
“部落战士”疑惑地抬头看看郝仁,这才露出恍然神色:“我是西风之哈努克部族的大战士,盖泽尔。”
“西风之哈努克部族?”郝仁皱起眉,“还有很多像你这样的人?”
盖泽尔对郝仁的问题有点不太理解,他略显迟疑:“每个部族只有不到十个大战士,女神赐予我们的圣刃是有限的,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获取。”
本来郝仁想问对方的是人口问题,但盖泽尔显然误解成了别的什么。他提到了圣刃,郝仁在听到这个字眼的时候忍不住把视线落在对方那把短刀上:“你说这个?我能看看么?”
盖泽尔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他似乎觉得眼前这些跟“女神”走在一块的陌生人有点可疑。注意到他的犹豫,薇薇安总算知道了自己这种情况下该说点啥:“让他看看,我们要检查一下……嗯,检查一下当初给你们的圣刃是不是一切正常,毕竟过去挺长时间了。”
随着薇薇安的话语,那把短刀也在散发出更加明显的光芒,这光芒似乎是一种信号,让盖泽尔放下所有疑虑,恭恭敬敬地把这武器交到郝仁手上。
郝仁接过短刀,愈发好奇而仔细地打量这把造型奇特的兵刃。这是一把只有一尺多长的短兵器,有着非金非木材质古怪的握柄,刀刃部分则仿佛跃动的火焰一样有着弯弯曲曲的形状,在刀身上可以看到复杂的纹路,其形状介于象形文字和单纯的花纹之间,经过翻译插件判读,这是一段赞颂风和流水的祈祷文。
短刀的做工异常精致,雕饰部分的纹理几乎像是高精度制造出来的工业产品,在看到盖泽尔身上粗糙的皮衣和背后的手制短弓之后,很难想象他或他的族人能做出这种精度的兵器。
或许就如他所说的,这是“女神”赐予的圣刃,并不是人间铸造。
“你对这个有印象么?”郝仁背过盖泽尔的视线,将短刀拿给薇薇安查看。
薇薇安有些困惑:“不,我不记得自己有过这种东西。而且我当年穷的跟什么似的,要得到这么高级的兵器早就拿去换吃的了,这种武器放在几百年前的人类社会都是一笔巨富。”
郝仁抚摸着短刀上那些正发出红光的纹路:“但它明显在对你产生反应。”
薇薇安把手放在短刀上方,后者表面的红光立刻明亮至顶点,一种澎湃的、近乎生命力的气息从短刀中传来,那金属仿佛欢欣雀跃一样发出了细微的鸣响。莉莉在旁边吐吐舌头:“还说不是你的。”
“这上面的力量确实跟我的很接近,但这把刀真不是我的。”薇薇安看了郝仁一眼,“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到时候跟你细说。”郝仁简单说了一句,转身把短刀还给盖泽尔,“给你,状况不错。现在能带我们去你族人的地方么?”
按照正常逻辑,一个人不会孤身在这种大草原上活动,而且这个盖泽尔貌似还是某个部落的重要人物,所以对方提到的那个“西风之哈努克部族”应该就在附近。或许在之前探针还没来得及查看过的某个方位驻扎着。
盖泽尔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但他略有些为难地看了周围的遗迹一眼:“我来这里有着使命……”
“哦,先忙你的。”郝仁点点头,发现盖泽尔还有点犹豫,于是拽着薇薇安让她也点了点头,“她也同意。”
盖泽尔这才放下心,他先是跑去把自己掉落的箭壶和箭矢都找到,然后在郝仁他们好奇的视线中跑到了之前那个有着很多石板和石碑的大型平台前。他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些草药粉末,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姿态把这些东西在石台上点燃,草药燃烧引起的烟气飘向附近那些石板,而盖泽尔则认真观察着烟雾的走向,脸上流露出严肃的表情。
同时,他貌似还有点拘谨和尴尬。
这种拘谨和尴尬来源于后面不远处一脸好奇的薇薇安。
郝仁相信盖泽尔正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他孤身来到这个遗迹或许是带着部落赋予的任务:比如来此拜祭女神之类。而薇薇安这个被认作是“女神”的人就在旁边看着,这你换谁身上都得尴尬。毕竟不是每个上帝都是渡鸦12345那种画风,也不是每个教皇都跟郝仁一样可以跟自家上帝对着骂街的。
盖泽尔完成这些仪式并没用太长时间,等他站起身之后郝仁主动迎了上去:“走吧,顺便跟我讲讲你们部落的事情。”
与此同时他也在脑海中对数据终端下了新命令:“让所有探针从云顶和表层地壳撤下来,现在开始加大力度扫描这个‘地下世界’,这片空间比咱们想象的还要有趣。”
盖泽尔对郝仁一行的身份甚至没有多问,似乎一个薇薇安便足以让他对这些陌生人报以最大的信任了。他提起了这个世界的一些事情,由于郝仁不确定对方知不知道头顶上的另一层地壳以及长子的情况,所以能询问的范围有限,他最先了解到的是有关盖泽尔族人的情况。
这个地下世界被广袤的草原和稀疏的森林覆盖,在盖泽尔的认知中,整个世界是类似天圆地方的结构,被称作“永恒之柱”的宏伟高山(其实就是天柱巨树)支撑着世界的结构,天地间的一切都是女神赐予,有关女神的一切都是不可被质疑的真理。盖泽尔的族人在草原上生活,追逐着随季节改变的河流与湖泊,他们是个半定居半游牧的民族,虽然时常处于迁移之中,但每次迁移的路线和地点都不会改变,这不但是因为地下世界的生态环境如时钟般精确稳定,也似乎包含着某种信仰上的规定在里面。
而除了盖泽尔提到的“西风之哈努克部族”之外,也有一些其他的部族存在,他们分别生活在森林、高山、沼泽等地方,这些部族平常都保持着交流,维持着一种很奇特的松散联合状态。
郝仁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下,发现所有这些部族的人口加起来都很有限:这个世界的人类数量维持在一个很低的程度。而且不但人口有限,这些部族的生活方式也相当原始,他们几乎不会建造什么成规模的城市和其他人造设施,尽管那些生活在山地区域的部落似乎有这个能力,他们还是维持了最古老的生活方式。
最后话题还是回到盖泽尔手中的“圣刃”上。
盖泽尔坚信这圣刃是女神在上古时代赐予凡人之物,它与女神的力量有着不可视的联系。
“只有被选中的勇士才有资格挥舞圣刃。”盖泽尔不无自豪地展示着自己的资质,他把手放在短刀刀柄上,挺着胸膛对薇薇安展示自己的勇武,“没有资格的人是无法接触圣刃的,他们会因鲜血沸腾而死。当女神的力量靠近圣刃或者圣刃互相靠近时,它的力量便会得到加强,但今天圣刃释放出的光芒是我生平仅见——在部族的记载中,女神已经有很多年未曾降临这个世界了。”
在听到“鲜血沸腾”的说法时,郝仁忍不住和薇薇安对视了一眼:这力量性质已经毫无疑问了。
而圣刃这种“甄别神力”的性质也解释了盖泽尔是如何判断薇薇安身份的:他并不是鲁莽地从相貌上把薇薇安当成女神,而是在感应到后者的力量之后才下结论的。
事情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在离开石头城之前,郝仁好奇地跟盖泽尔打听起有关这座古代城市的事情:“你知道这遗迹是怎么回事么?”
根据盖泽尔来到遗迹中进行仪式的情况,他判断这座古代城市对这个世界的土著而言应该有着特殊的意义,但既然城市和人口都在,他就很不能理解盖泽尔的族人们为何放弃这座宏伟坚固的城市而选择艰苦的游牧生活了。或许是地下世界气候的变迁导致这个地方的人类只能游牧为生,但他还是想听听盖泽尔的说法。
盖泽尔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第一反应是有些奇怪:“女神应知晓一切,你为何询问古代王都的事情?”
他到现在还坚信薇薇安就是那个创造了世间万物并且无所不知的“女神”,所以郝仁问他的很多问题他都感觉莫名其妙:这位部落战士认为站在女神身边的人应该同样也是无所不知的。
这是个比较棘手的问题,搞不好会很难解释自己一群人的来历并且破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但薇薇安出声救了个场:“神观察这个世界的方式和你们不一样,你按人的理解跟我们讲讲这个世界的变化。”
她这句话说的高深莫测又充满让人一听就超然物外的感觉,郝仁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用霍尔莱塔语小声嘀咕:“你演技飙升啊,怎么能想到这说法?”
薇薇安轻轻一笑:“你以为是认识的装神弄鬼的家伙少么?那帮老家伙一万年前都是这么说话的。”
盖泽尔对薇薇安说的话深信不疑,并且立刻从中听出“神的伟大”来,于是指着周围那些坍塌的巨石建筑介绍:“这是神圣的古代王都多拉席尔,在太阳王朝结束之前,这座伟大的城市供奉着女神的圣灵,而直到现在这圣灵仍然在多拉席尔的阴影中回响着。女神今日亲自降临这里,应当是为了查看圣灵的情况?”
“你问我我问谁。”薇薇安下意识地一摆手,然后赶紧咳嗽两声,“咳咳,我是说你不要揣测神的想法,我说过我观察世界的方式跟你们不一样——你看我甚至还有个分身。”
薇薇安一边说着一边把海瑟安娜拖到前面使劲摁着对方的脑袋让她点头,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这座城市为什么废弃了?”郝仁好奇地问了一句,“太阳王朝又是怎么回事?”
“在天穹合拢之后,太阳王朝遵照女神的教诲结束了一个时代。”盖泽尔仿佛背课文一样不假思索地说道,显然这些句子都是他长年累月研读过的,“现在是‘翡翠纪年’,最伟大又最和平的年代。”
“天穹合拢……翡翠纪年……”郝仁若有所思地看向天空云层后面的黑色“地壳”,很显然,这个世界的土著是依稀知道当初长子用树冠封锁星球的经过的,但那段历史已经被错误地扭曲成神话,长子的生长活动被传成了女神将天穹合拢的神迹,要从盖泽尔口中问出真实历史恐怕是不可能了,“你们知道天穹上面有什么吗?”
盖泽尔脸上顿时露出严肃又畏惧的神色:“那是女神流放罪民的地方,从未有人敢于逾越。”
“天空反而是罪恶的?”海瑟安娜忍不住惊讶,“那地下呢?”
盖泽尔一脸老实:“地下是女神的荣光所在。”
海瑟安娜扯扯嘴角:“这个星球的神话传说真古怪,不过挺符合血族世界观的——我也不喜欢天光,住在山洞里倒是挺舒服。”
薇薇安表情尴尬地别过头:“都是当初没钱住房子成天住山洞给这孩子留的毛病。”
“咳咳,想想头顶另一层地壳的景象,我也同意盖泽尔的说法。”郝仁干咳着打断薇薇安倒腾自己的苦难史,随后注意到众人已经走出“古代王都多拉席尔”的围墙,广袤无垠的大草原在眼前铺展开来,然而这个方向上既看不到部落驻扎的影子也看不到可以骑乘的交通工具,“盖泽尔,你说的部落聚点在什么地方?”
“向着那个方向。”盖泽尔伸手指着地平线尽头的天柱巨树,“在那永恒之柱的脚下,我的族人在那里暂留,我们等待第二个流风之月的来临,在神圣的风的指引下与其他部族一起进行祭拜仪式。”
郝仁看了一眼那贯穿着天地的宏伟黑色巨柱,禁不住咋舌:“我去……你这是怎么过来的?骑马?”
“走过来。”盖泽尔自豪地笑起来,脸上用油料涂抹的纹路跟着绽放,“用了很多天。奉命点燃熏香的使者不能骑着牲畜进入多拉席尔,我们必须徒步前来,否则点燃熏香之后先祖也不会回应呼唤。”
郝仁还需要在脑海里推理一下才能把盖泽尔提到的那些宗教词汇搞明白。对方说的“熏香”应该就是之前在石台那边点燃的草药,而这位战士今天过来似乎是为了若干日后的另一个更加重要的宗教仪式做“启封”的,或者说是先导工作。这个世界的人遵循着严格的宗教清规行动,虽然还不清楚他们具体如何解读“创世女神”这个存在,但毫无疑问,他们的信仰虔诚程度相当之高。
哪怕世界天翻地覆、哪怕变成了流落异世界的空间碎片中的难民,他们对女神的信仰都一如既往。
“这要走过去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郝仁踮着脚眺望远方,“话说你们的忌讳里只说了不能骑着牲口进入王都,但没说回去的时候有啥要求吧?”
盖泽尔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郝仁顺手把自己的私家车从随身空间扔出来:“那就妥了,上车!”
盖泽尔愣了片刻之后,决定把这当成一个神迹。
郝仁的宝马良驹除了外形比较挫之外性能是没话说的,除了不能就地变成个擎天柱之外基本上干啥都行。他还是带着稍微留意一下周围景观的心态在赶路,就这都没用多长时间便抵达了那座天柱巨树的脚下。他把车开上天柱巨树附近的一座山丘(这山丘本身是巨树某条露出地面的根须的一部分),从这里俯视下去,他看到了盖泽尔的部族。
只见在两条山棱之间的山谷中有一条贯穿谷底的潺潺小河,那小河从巨树根部流出,一直延伸到草原深处。而在小河两岸,可以看到大量错落分布的小屋。那是如同帐篷一样的椭圆形房舍,用草编的厚实席子和动物毛皮覆盖。屋舍周围一圈还插着很多木杆,木杆上绑蓝色与绿色的装饰布条,看上去原始而简陋,但又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和谐与美观。这就是“西风之哈努克部族”的聚居点,据说这是世界上最大的几个部族之一。
然而根据房舍规模与数量判断,这个“最大规模部落”的人口恐怕也不会超过一两千人。这在郝仁看来几乎是个危险的信号:整个世界的人类数量还剩多少?
但盖泽尔的族人们恐怕不会如郝仁这样担忧这些遥远飘渺的事情,那山谷中的聚落显得平和安宁,在房舍间走动的男女老少都带着恬淡的神色,而在聚落下游还可以看到大量稀奇古怪的牲畜正在饮水:它们是聚落的宝贵财产。郝仁放出去的探针在草原其他地方也找到了与那些牲畜类似的野生动物,但很显然是没有被人驯化的。
莉莉出神地望着山谷中这个恬静祥和的牧民部落,随后突然抬头看着云层后面的黑色岩顶:如果不这么做,她恐怕就要忘记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了。
盖泽尔这时候刚从那风驰电掣的一路疾驰中缓过神来,他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到了聚落,于是忍不住拍拍脸颊努力让自己回到状态。随后他带着兴奋和不安的神色看向郝仁和薇薇安:“我不知该如何向长老告知女神降临的事情……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么?”
薇薇安只从她那些老朋友那里学了几句忽悠人的装逼话,其他的东西哪懂啊,于是下意识戳戳郝仁的胳膊:“你交代吧,你多少是个教皇。”
郝仁额了一声,看看薇薇安又看看海瑟安娜,对盖泽尔微微点头:“你就说女神携她小号下凡微服私访……”
随后他又看看其他人:“嗯,还顺便携了个工作组。”
莉莉偷偷捅着薇薇安的后腰小声嘀咕:“蝙蝠,你真觉得让房东安排这事儿靠谱?”
薇薇安咬着后槽牙:“我正后悔着呢!”
薇薇安的出现在这个平静的聚落中引发了轰动。
盖泽尔高举圣刃把消息传遍部落,有七名与他同样装扮的战士从聚落各处聚集过来,这些战士男女均有,其共同点是脸上的奇特花纹以及腰间佩戴的特殊短刀。他们围拢在薇薇安和海瑟安娜身边,当短刀感应到魔力共鸣而发出红光之后,这些被视作“神圣载体”的战士们高声宣布了女神显现的事实。
整个聚落从巨大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之后便开始了盛大的欢庆,男女老幼从自己的毡房中搬出了只有节日才能得以享用的饮品,强壮的男人们在一些老者的带领下去宰杀牲畜,准备开启一场彻夜的盛宴,而一些带着古怪头饰的女子则从一座特殊的毡房中取出了描绘着古代花纹的陶器罐子,她们将罐子里贮存的香料均匀分给聚落的每一个人,让他们在晚宴开始的时候将香料撒在肉食上——这香料已是只有在宗教盛会上才能享用的奢侈品。欢快嘹亮的歌声与略显嘈杂但令人精神振奋的音乐声从聚落的各个角落响起,置身其中,即便不了解这些土著民族的风俗也能感受到一种弥漫在每一个人心头的喜悦之情。莉莉在河边的空地上看着这异域风情十足的庆典场面,忍不住捅着薇薇安的胳膊:“蝙蝠,这都是为了欢迎你啊?”
薇薇安倒是不像众人想象的那样紧张,她只是对周围时不时投过来的敬畏与崇拜视线有点不适应,但除此之外仍然保持着淡然处之的态度,同时小声跟莉莉嘀咕:“话说我还真没想到他们能闹这么大。”
看到薇薇安的反应之后郝仁有点好奇:“你挺淡定啊?”
“又不是没被人这么供奉过。”薇薇安表情有点无奈,也有点自嘲,“不是跟你说过么,上古时代我还偶尔被误认为神灵呢,甚至被人供在神殿里的经历也有。”
莉莉对薇薇安的经历大感好奇:“这么厉害啊?那肯定挺爽的吧?”
“别闹,无聊着呢。”薇薇安叹了口气,“跟他们简直没法交流,你就是打个喷嚏他们都能给你总结出一本语录来。当年要不是实在饿的没辙,我才不去庙里跟个傻缺似的一坐好几年呢。”
郝仁也不吭声,他就这么静静地听着薇薇安跟莉莉闲扯一些当年被供在庙里的陈年旧事,直到自己一行人在盖泽尔和几名大战士的引领下被带到了一个看上去略有特殊的毡房前。
这毡房并没有比别的房子华丽多少,除了体型更大之外,看上去跟一般民居没有任何区别。在毡房前面站着个满脸周围、皮肤黝黑的老头,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在看到薇薇安之后他立刻便五体投地地行下大礼,郝仁在旁边拦都拦不住的。
“这是长老,睿智的戈塔鲁格。”盖泽尔恭敬地介绍着那位老者,“他是西风部族的领袖。”
郝仁上前把老人搀扶起来,半是强硬地阻止了对方接下来的繁文缛节:“好了好了,你们的女神知道你们有多虔诚了,但她现在就想能安静呆会——咱进屋行么?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戈塔鲁格老人惊愕地看着郝仁,似乎不明白这个人跟女神有什么关系,薇薇安见状点了点头:“他说的就相当于我说的。”
遇上事情的时候她已经习惯让郝仁去交涉,后者多少更专业一些。
毡房内部很大,足以容纳所有人进去,但与盖泽尔同行的那些战士们还是恭恭敬敬地留在了门口站岗,只有盖泽尔作为第一个面见女神的战士,得到了与长老一同和女神交谈的机会——虽然压根没人要求他们这么做,可不管是那些战士还是部族长老都自有一套严格的制度,郝仁他们也不好干涉什么。
毡房里面陈设非常简单,四周大多是木质或藤条编织的家具器物,有一些能看出作用,有一些则只能大致判断是容器之类的东西。在毡房中间的地上铺着一层带有花纹的厚毯子,毯子上有一张做工比较精细的木桌,这便是房间中最精致的家具了。在毯子旁边的地上还放着一个用金属制造的、像是迷你方尖碑一样的物品,这物品上雕刻着一些粗糙的花纹,一层橘黄色的光芒从其表面散发出来,带着柔和的温度,显然是个取暖设备。
魔力驱动的取暖设备。
郝仁他们像戈塔鲁格一样在毯子上席地而坐——其实一开始戈塔鲁格和盖泽尔根本不敢在女神面前这么大咧咧地坐下,是薇薇安做出生气的样子让他们必须如常行事他们才敢坐下去的。莉莉的注意力很快便被那散发出光和热的金属器具给吸引了,她好奇地用自己的爪子戳着那东西的外壳:“这是什么啊?”
戈塔鲁格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些“常识”问题,但还是恭敬地答道:“这是燃素灯,古代宝贵的知识传承下来之物。”
“古代么……”郝仁微微点头,“关于上古时期的传承,你们还记着多少?”
他开始向这名老者询问有关历法、传说、信仰以及风土人情方面的问题,这些林林总总的问题都是他在路上想到的。由于已经有了很多次跟异文明交流的经验,郝仁知道自己应该问些什么,所以很快便大致掌握了这些在“地下世界”中生存的遗民的现状。
他们的历史时期只有两个阶段,分别是上古时代的太阳王朝以及在那之后一直延续至今的翡翠纪年。太阳王朝被认为是古代文明极为兴盛、女神与众人同在的年代,而翡翠纪年则是凡人从高等文明回到原始文明的状态。那座位于大草原上的巨石都市“多拉席尔”便是太阳王朝的象征,它所残留的技术痕迹足以让人想象到那个年代的人类有着多么辉煌的魔法技艺——然而现在,这个世界的技术已经退化到只能制造出燃素灯这样的小玩意儿了。
郝仁先是仔细询问了对方的纪年方式,换算了一下这个世界和地球上的历法,发现这个地下世界的“一年”大约是地球上的两年略多几天,随后才询问起太阳王朝具体的结束年代。
戈塔鲁格从一个陈旧的藤箱中取出了一套被精心保护的皮革书卷,这书卷或许是无数代人一遍遍手工誊抄流传至今的东西,它相当厚重,而且带着浓烈的香料气息:这个世界的人相信各种香料都带有不同的神圣作用,就如盖泽尔在石头遗迹里点燃的香料可以和先祖交谈,这些撒在书卷里的香料也可以对知识进行安抚和保护。
戈塔鲁格小心地在书卷中找到有关太阳王朝的记录,他指着那些象形文字说道:“最后一线阳光是在五千六百年前落下大地的,因为太阳的时代结束了,女神便合拢天穹,命令地下的巨人们把手伸向天空,巨人的手臂变成永恒之柱,支撑起下一个时代的天空和大地。”
郝仁紧接着追问:“那座石头城呢?多拉席尔难道是在天穹合拢之前建造的?”
他不相信一座人造的石头城市能抵挡长子触须生长时的震动:尤其是那些触须正在制造一层新的地壳,这震动绝对是足以摧毁任何人类痕迹的。
果然,戈塔鲁格摇了摇头:“太阳王朝是旧世界的结束,当天穹合拢,旧日王朝的一切都被大地吞噬了。神指引被选中的遗民们来到高地,等待天地完成重塑,这个过程持续了一百年。随后这个世界稳定下来,太阳王朝的遗民们在大地上建造了最后一座城市,那就是王城多拉席尔。这座城市并没有被使用,它只是作为太阳王朝曾经存在的证据被遗留在大地上,人们建造了它,并在女神的命令下舍弃它,旧时代就这样结束了,我们在丰饶的土地上迎接了翡翠纪年。”
“也就是说在天穹合拢之后一百多年太阳王朝才正式结束,那座城市也就成了地表残留的唯一一座城市遗迹,并且还是从没有使用过的遗迹。”郝仁皱着眉,“你们建造它,只是为了舍弃它,那么大规模的东西竟然只是个纪念品……这样意义何在?”
戈塔鲁格把手按在胸口:“女神让我们这么做的,这就是意义。”
正如薇薇安说的那样,把信仰当饭吃的人是几乎没办法交流的——至少在有关信仰的问题上是如此。
戈塔鲁格应当是这个遗民社会中信仰最坚定,也是最维护传统的老者,他有着别人不具备的丰富经验和古老知识,但却习惯把一切不容易解释的事情都归结到女神的指引上。他把书卷中记载的古老历史告诉郝仁,但这历史背后的真相恐怕就只能让郝仁自己去推导了。
按照戈塔鲁格的说法,太阳王朝的终结日期基本上与梦位面出大事的时间相符,所以应当是在女神陨落后,这颗星球及其周边一小片空间被抛出了梦位面并被卡在现实之墙上。
天穹合拢则是长子为了应对阳光消逝所带来的自然灾难而进行的紧急行动。
在长子制造表层地壳的同时,原始地表的生态环境应该是遭遇了灭顶之灾,然而某种力量——或许真的是创世女神之力——保护了这颗星球上的人类,让他们在较为安全的地方熬到了生态圈重新趋于稳定。
在长子用触须制造出天柱巨树以及树冠穹顶之后,幸存下来的人类建造了最后一座大城市“多拉席尔”,随后在未曾入住的情况下便将其舍弃了。
戈塔鲁格的说法是女神下旨让人类舍弃城市,但郝仁估计真正的原因应该是气候变迁。
以上这些便是梳理之后较为可信的历史真相。
老人的精力有限,并不能长时间接受郝仁的询问,所以在谈了几个问题之后郝仁便带着其他人暂时告别了戈塔鲁格。盖泽尔已经为这些“神圣的客人”安排了最高档的毡房以作休息,但那位憨厚的部落战士仍然感觉诚惶诚恐:他觉得自己用凡人的房舍来招待女神是一种极大的怠慢,然而这小小的游牧部落实在是没有能力在一夜之间为薇薇安建造出符合古代记录的神殿来。“女神降临”对这些部落民众而言实在是个太有冲击性的事情,事实上直到现在仍然有一大半的人处在云里雾里的状态,跟做梦一样不敢相信今天听到的消息:他们崇拜并坚信女神的存在,但后者真出现在自己身边之后还是让大部分人蒙圈了。不过作为当事人的薇薇安倒是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她很高兴地接受了盖泽尔安排的住处和食物,随后便跟郝仁一起来到了毡房外面,两个人一起欣赏着天色渐渐暗淡下去时这个世界的独特景观。
这是没有阳光的晚霞。
这个没有日月星辰的地下世界仍然有着昼夜变迁,引发昼夜变迁的是天空那些云层。
现在云层散发的光芒正在渐渐变暗,并由亮白色转为一种令人心情沉静的暗黄,在云朵里面的发光微生物整齐划一地遵循着严格的时钟活动,并且显然存在互相感应和联系的机能:当天色变暗的时候,云层是仿佛波浪一样一波一波“熄灭”的,如同熄灯一般。而随着云层熄灭,在云块背后的黑色岩石穹顶也变得更加昏暗不清,从地面上几乎无法再用肉眼将其分辨出来了。
“这些云块里的微生物一定是长子精心设计的结果。”郝仁看着黄昏降临,随口对薇薇安说道,“我一开始还以为这颗星球上的长子清洗了整个生态圈,但现在看来它和卓姆一样接到了保护次子的命令。只是这样一来解释不清的东西就更多了——表层地壳那些扭曲怪物就没法解释。”
薇薇安略有些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显得心事重重,最后她终于还是没忍住:“他们口中的女神应该是创世女神——那为什么会把我错认成是女神?你知道什么内幕么?”
郝仁沉默了数秒,事实上在今天盖泽尔对着薇薇安喊出“女神”二字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自己终将不得不解释的事情。从多拉席尔到部族聚落的一路上,他除了观察这个世界的生态结构之外,满脑子里想最多的便是薇薇安和创世女神之间的神秘联系。
郝仁的暂时沉默被薇薇安看在眼里,后者呼了口气,轻轻靠在身后的一块岩石上:“你果然还是知道的。说吧,我活一万多岁了,什么事没经历过。”
“你还记着自己第一次苏醒时看到的世界么?”郝仁突然提了个看上去不相干的问题。
薇薇安皱皱眉:“第一次苏醒?太久远了,记不清。不过我猜大概是冰河末期吧……小冰河纪的样子。保尔交给我的手稿上是这么记录的,那应该是我最早期的记忆了。”
“事实上……渡鸦12345和我有了一些发现。”郝仁看着薇薇安的眼睛,“有关你和创世女神之间的联系。”
很多事情再也无法隐瞒,所以郝仁索性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包括薇薇安身上纠缠的大量信息以及她和创世女神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有她在创世女神陨落之前四十八小时穿过现实之墙的怪异记录。这些事情让薇薇安的眼睛越睁越大,等郝仁全都说完之后,薇薇安已经彻底愣住了。
“我真的和那个神明有关系?”薇薇安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发飘,“我……我只是个血族啊?”
“除了能变成小蝙蝠之外,你还有哪点跟血族一样的?”郝仁看了她一眼,“而且即便变成小蝙蝠的能力也是可以用魔法模仿的。我甚至猜测你只是‘自认为’是个血族,所以才具备了血族的一些特征。当然,这些都没证据。”
薇薇安张了张嘴,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苍白而纤细,皮肤中看不到丝毫血色,如同纯净的白玉雕琢一般缺乏生气。这是一个高阶血族应该具备的特征:冰冷,苍白。但她仔细回忆了一下,竟然真的记不起自己的双手是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了。
“那我到底应该是什么?”薇薇安皱着眉,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怀疑郝仁说的话,“创世女神的转世?碎片?分身?还是某种……创造物?”
“你不是创世女神,我可以保证。”郝仁摇摇头,“你身上没有神性,所以你也不是什么转世或者碎片。你只是和那位陨落的神明有些联系而已,现在不要想太多,就把一切担心和忧虑止步于此便可以了。”
薇薇安长久地沉默着,缺乏血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有她的眼睛在愈发变暗的光线中微微闪烁,良久之后,郝仁听到她轻飘飘地问道:“所以,我究竟是什么?”
“你是薇薇安。”郝仁早已想过这个答案,他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薇薇安,随后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对方的额头,“你是薇薇安·安塞斯塔,世界上最古老的吸血鬼,最穷的吸血鬼,最会做饭的吸血鬼,你的存在清晰明确,所以没有任何值得疑惑的地方。”
薇薇安愣了一下,突然明快地笑起来,那一瞬间的笑容璀璨的映亮了整个草原的风景:“我也真是不中用了啊,最古老的血族竟然会被你给安慰。”
“被我安慰有什么不对么。”郝仁眉毛一挑,“我为真神代言,我是艾瑞姆的太阳王,是艾欧的守护者,卓姆的新领主,塔纳古斯的总督,更重要的我还是你的房东——我牛逼到把头衔印在名片上都需要六行,难道还安慰不了一个上街买菜都需要人陪的蝙蝠了?”
薇薇安笑吟吟地抱着膀子看着郝仁:“你继续诌啊,你头衔应该还能扯出好几个呢吧。”
郝仁绷着脸继续强装大义凌然:“实在编不出来了!”
薇薇安开心地笑着,之前那点担忧好像都成了幻觉。郝仁见到这个情况也松了口气:“你看,我这么厉害,多少大事儿都办成了,所以哪怕你身上纠缠的因果再麻烦我都肯定能摆平,你还愁啥。”
“不担心了。”薇薇安靠在岩石上,笑着摇头,“不过我还没衰退到必须依靠别人的地步。我也会试着自己研究自己身上的秘密,只是在遇上麻烦的时候……我会等着你来帮一把的。”
在这个地下世界奇妙的黄昏光景下,郝仁和薇薇安谈了很多,他们谈到了薇薇安身上隐藏的秘密,也谈到了那位陨落之后仍然给这个世界留下无数谜团和麻烦的创世女神。之前有很多东西郝仁都没有告诉薇薇安,是因为担心会给对方造成过多困扰,但这次趁着这个机会,他把很多事情都说了出来。
有一件事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薇薇安绝不仅仅是她自认的“普通血族”那么简单,她背后牵扯着一团令人不安的阴影,虽然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但创世女神的遗留的力量正与这团阴影纠缠在一起。
这个被称作“炼狱”的神秘星球或许就是揭开某些秘密的关键舞台。
薇薇安现在的心态倒是乐观起来,她甚至还能自嘲一下:“不是血族就不是血族吧,这个世界上稀奇古怪的种族多了,什么物种不过日子啊。”
郝仁呵呵笑着:“你倒是想的挺开。”
薇薇安一摊手:“家里还有个一度认为自己是狼人的哈士奇呢——莉莉打开人生新大门的时候也没失落多久嘛。我总不能比那个二哈还没出息。”
郝仁顿时无言以对,赶紧转移了话题:“说起来,盖泽尔的族人是至今为止第一批把你和创世女神联系在一起的,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信息量么?”
薇薇安眉毛一挑:“这能有什么信息量?”
“信奉创世女神的不止这一颗星球。”郝仁看着薇薇安的眼睛,态度慢慢严肃起来,“霍尔莱塔也有女神信仰,但他们认为的女神是一团混沌的黑红色雾气;当初那个流浪星球上也有过女神信仰,但资料库里记录的女神同样是某种混沌的精神符号;卓姆星人也曾信仰女神,甚至直到星球发生灾难之前他们还清晰地知道自己的创造者是谁,但他们心目中的女神也是没有固定形象的。你想想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薇薇安皱起眉,突然回忆起了之前盖泽尔刚刚“认出”自己时的反应:“这里的人好像首先是从容貌上把我当做女神的?!”
“没错,虽然他们判断女神身份的根本证据是‘圣刃’之类的神器,但他们的第一反应却是看你的相貌。”郝仁点了点头,“之前你在霍尔莱塔的时候,不管多虔诚的辉耀教士都没把你错认成女神,甚至穆鲁这样的守护巨人在看到你之后都没啥特别反应,唯独在这边……当地人看到你的脸就跪了,你不觉得奇怪么?”
薇薇安第一反应先是踹了郝仁一脚:“还能好好说话不!什么叫看见我的脸就跪了?!”
随后她才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嗯,想起穆鲁我倒是能放心了,他不至于连亲妈的气息都认不出来,所以我不用担心自己是创世女神复活用的容器之类了。至于这边的当地人……只有一个解释,他们的祖先亲眼见过‘女神’降临,而且当时那个女神用的是我这张脸。”
薇薇安话音落下,郝仁跟她都不由自主地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郝仁憋不住主动开口:“这信息量不小啊。”
薇薇安一声长叹:“你寻思着从半个钟头前开始咱俩讨论的事情有哪件是信息量小的?”
这时候莉莉咋咋呼呼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郝仁和薇薇安的交谈:“你俩在这儿干啥呢?”
郝仁扭头一看,就看到莉莉正精神十足地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捧着特大一包辣条,脸上蹭的油光满面的。他见着这情况就忍不住想说这姑娘一句:“话说你就不能少吃点这东西?油大,吃多了不好。”
莉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辣条,使劲别过脸去:“不行,这是刚需。”
郝仁:“……”
他这辈子头一次听说有人能把辣条吃成刚需的!
“刚需就刚需吧。”郝仁摆摆手表示对莉莉的世界观认怂,“话说找我啥事?”
“哦对了。”莉莉一拍脑袋,“差点忘了——那个叫盖泽尔的正到处找你们呢,说是有事情汇报。”
“汇报?”郝仁和薇薇安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不知道那位部落战士又想到了哪茬。薇薇安有点苦恼地皱着脸:“说实话我真不想跟他见面,假装神仙本来就已经够让人头大了,更何况我还得假装是别人家神仙——你说万一等会他问我创世纪的事我怎么回答?”
郝仁哪想过这茬啊,只能把情况往渡鸦12345身上套,然后发现如果是那个女神经病的话给自己信徒的答复肯定就一句话:“你他妈不会百度啊!”——很显然这画风扔到薇薇安身上不太合适。所以他只能摇摇头:“你就跟他说天地是你一斧子劈开的,反正他们不认识盘古。不过我估计着盖泽尔找你应该也不是打听创世纪,我看这边土著的思想觉悟还没上升到研究宇宙是怎么来的呢。”
薇薇安苦着脸点点头,她现在已经是赶鸭子上架地被硬当成了这边的女神,为了接下来的探索活动顺利进行,这时候跟当地人相处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莉莉立刻颠颠地跑着把盖泽尔叫了过来,然后就捧着她的“刚需”开始在一边看热闹了。
盖泽尔见到薇薇安之后果不其然第一反应还是五体投地一个大礼,而且这次行礼有了充分的准备和演练,比第一次行礼的时候还实在。薇薇安只能硬着头皮接受这个人类的致敬,努力把心态调节到几千年前她被地球土著们供在庙里的时候,她神态俨然地点了点头:“不必多礼——听说你有事情要说?”
“是的。”盖泽尔毕恭毕敬地站起来,“我听说你们在追查外来人……”
原来刚才海瑟安娜和南宫三八等人在聚落里闲逛的时候跟几个部族战士提起了巴蒂斯特的事情。估计他们只是随口一提,并未指望这些部落人真能帮忙在如此广阔的地方找到一个失踪的巫师,却没想到盖泽尔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主动跑了过来:这位部落战士貌似知道些什么。
“你们的人遇到那个巫师了?”郝仁惊讶地看着盖泽尔。
“我不知道‘巫师’是什么。”盖泽尔摇了摇头,“而且我们的战士出去打猎的时候也没遇上陌生人。我只是正好想起了曾经也有一个外来人到过这个地方,不过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几百年前?”郝仁脑海中一根线“啪嗒”地搭上了这个关键词,“赶紧跟我说说情况!”
“老人们偶尔还会提起她。”盖泽尔一边点头一边说道,“据说那是一个从永恒之柱上面掉下来的女人,她自称是个‘魔女’,就是懂魔法的女人。她会飞行,会制造一种用符号和文字产生力量的纸片,还能用魔法和药膏治疗疾病。她在四百年前左右从火之部族看护的永恒之柱里面掉出来,当时伤的很重,但当年的火之圣女用图腾的力量治好了她。那个女人说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我想这应该就是你们要找的那种‘外来人’吧?”
“这个世界的四百年前对应的应该是地球上的八百年前左右。”郝仁飞快地跟薇薇安说道,“那个叫巴蒂斯特的巫师在世界上活跃好像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要更加靠后一点,但年代相差不多。”薇薇安轻轻点头,“可以认为这两件事是有关联的。”
“那个魔女后来怎么样了?她还活着么?”郝仁看着盖泽尔急促地问道。
“很久以前就死了。”盖泽尔如实答道,“据老人们说,火之圣女给那个‘魔女’延续了十七年的生命,但她掉下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永恒之柱顶端的瘴气和毒素侵染,最后也没能活多久。”
薇薇安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调动起来:“她葬在什么地方?留有什么遗物么?”
盖泽尔带来的消息让郝仁他们的注意力暂时从这颗星球的怪异历史上转移开,重新关注到那个下落不明的巫师身上。郝仁还记着自己领着人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目的——找到巴蒂斯特,从那个巫师嘴里问出有关邪灵薇薇安和召唤仪式的秘密,只不过在看到炼狱星球如此不可思议的真实面目之后他一时间分了心而已。
盖泽尔提到的那个“魔女”勾动了郝仁的神经,“魔女”从“永恒之柱”掉下来的时间基本上与巴蒂斯特在地球上开始活跃、开启一系列炼狱试验的时间相吻合,而且巴蒂斯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来到炼狱二层的原因恐怕也在那位魔女身上。薇薇安询问了那位魔女最终的归宿,得知她最终被安葬在火之部族的领地。
郝仁已经迫不及待想去查明一切:“火之部族离这里有多远?”
“在草原的另一端,地脉之灵的交汇处。”盖泽尔用部落民特有的修辞方式答道,“山的灵和风的灵汇聚在那里,有一座宏伟的永恒之柱支撑着天空,火之部族留有一部分人世世代代守护着那个地方。”
随后他抬手指着某个方向:“向这个方向走,骑马缓步要走六十六个昼夜,热风吹来的地方就是了。”
“我们可没时间慢慢走过去。”郝仁皱皱眉,“盖泽尔,你知道谁能和那个火之部族交涉么?”
“你们要去那边?”盖泽尔瞪大了眼睛,随之露出恍然的神色,“哦,对了,你们有瞬息千里的神迹。我可以为你们带路,几个部族的部族战士都是互相熟识的,而且遵从古老盟约,我们可以互相造访其他部族的永恒之柱。”
郝仁点点头,随手把数据终端扔到半空:“那事不宜迟,咱们直接传……”
“我要与长老说一声。”盖泽尔赶紧说道,“既然要去其他部族,我应该告诉长老。”
郝仁点了点头:“行,你去吧……等会,我跟你一块去,正好问一下老爷子他知不知道那个魔女的事。”
长老戈塔鲁格仍然呆在自己的毡房里,这位德高望重而且知识渊博的老人已经不太能忍受外面寒冷的晚风,因此从云层开始熄灭的时候便不会离开自己的房子了。他对郝仁和薇薇安的突然造访非常意外,而且大有惶恐之意,于是赶紧停下了自己手头的事情起身迎接。郝仁注意到老人的矮桌上摊开着大量坚韧的、仿佛羊皮纸一样的书写材料,而之前他曾见过的那本古老书卷则被打开放在一旁,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书卷上便记录着所有的历史和神话: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至今仍能记着的那部分。
戈塔鲁格正在抄写这些神圣的经典——事实上这也是他作为部族领袖的使命之一。那书卷是每一个部族都有的神圣之物,每一任长老都肩负着保护书卷的责任,而在他们老去,感觉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他们便会开始誊抄这些书卷上的知识,制作一本新的副本传给自己的继任者。部族长老们拥有神奇的预知能力,能够近乎精确地预感到自己的死亡日期,因此他们总能恰到好处地在自己生命的最后阶段完成这项神圣的工作。
在这个不可思议的地下庇护所中,仅存不多的人类遗民便是用这种方式一代代地传递着古老的知识和记忆,虽然不可避免地有所遗失,虽然这种传承看上去脆弱而不可靠,但它还是切切实实地传递到了今天。
盖泽尔在看到那些纸笔的时候露出了肃然的神色,随后传达了郝仁和薇薇安的意思。
“哦,魔女,几百年前的魔女……”戈塔鲁格虽然老迈,但头脑还很敏捷,他连连点头,“仍然有很多人知道她的事。盖泽尔,带上我的‘印记’,你把它交给火之部族的柏妮亚,务必要说明情况,不能怠慢了我们的神。”
他说着,把一个看上去像是吊坠的木头饰物交给盖泽尔,而郝仁则随口问了一句:“话说那个魔女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么?她的事迹一直流传了几百年?”
“她从‘永恒之柱’上面掉下来,这就足以载入史册了。”戈塔鲁格连连点头,“而且她还带来了很多新奇有趣的知识,并曾拯救过火之部族……你们到那里就会知道的。”
郝仁带着一点点疑问和期待告别戈塔鲁格,随后带上盖泽尔离开了风之部族的聚落。在众人找到一片空地并准备传送过去的时候,盖泽尔好奇地问道:“我们怎么过去?还是用那种非常快的‘神车’么?”
“不,这次传送过去。”郝仁指着飘在半空的数据终端,“我有一枚探针按照你说的方向找了过去,已经找到火之部族的聚落了,咱们可以直接传送到那边。”
盖泽尔想了想,觉得这一定又是一个神迹。
所有人站在传送范围内,数据终端用一团光晕笼罩了大家,下一刻,眩晕与扭曲的光景同时袭来,等这些平静下去之后,郝仁他们已经来到另外一座“天柱巨树”脚下。
一座与风之部族的“永恒之柱”外形没什么区别的天柱巨树顶天立地地支撑着天空,巨柱脚下是一片绵延的黑色山脉,而与风之部族的家园不同的是,这座永恒之柱周围的气温明显要高一些——就仿佛从微凉的温带地区一下子来到了热带。在这里的天柱巨树周围植物明显稀少,巨树根系周边的大片土地也都因此裸露出来,土壤中则带着一种奇特的微红色,看上去便让人有一种奇特的燥热感。
居住在这里的部族被称作“火之部族”不是没有道理的。
虽然各个部族基本上都维持着游牧一样的生活方式,但并非所有人类都始终在草原上迁徙。他们有自己的大致活动范围,并且一部分部族成员会长期驻留在某个天柱巨树脚下:他们将对应的天柱巨树视作自己部族的根基。眼前的这座天柱巨树便是火之部族的“图腾”所在。
这个世界的部族风俗非常复杂,有关宗教和传统的知识是说上几天几夜都说不完的,郝仁只是大概从盖泽尔那里了解了一些,但离深入理解还早得很。
火之部族的聚落就在天柱巨树脚下,从这里已经能依稀看到聚落中的灯火。郝仁他们来的很快,这时候夜幕刚刚落下没多久,聚落里的人还都没休息。
盖泽尔这时候刚刚从晕头转向的空间传送状态摆脱出来,他看着不远处熟悉的景色有点蒙圈,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眨眼间跨越了“六十六日的行程”,顿时惊讶的目瞪口呆——要不是海瑟安娜用鞭子戳了戳他后腰,估计他能继续呆上半个钟头的。
“不要惊动太多人。”郝仁拉住盖泽尔,认真交待道,“我们主要是冲着那个‘魔女’的事情来的。就让部族战士和长老知道就行。如果可以的话,直接带我们去魔女安葬的地方。”
盖泽尔用力点头表示明白,随后飞快地跑向不远处的聚落,他的身影如风,很快便消失在一片朦胧的黑暗之中。没过多久,郝仁便看到他带着一小群人风风火火地从寨子里赶了出来——其中包括火之部族的长老。与戈塔鲁格不同,这边这位长老正当壮年,甚至比那些部族战士都要健壮,在听说女神降临的消息之后他从自己的毡房门口起跑,加速到七十码据说只用了三秒多……
之后把薇薇安推出去挡枪的流程基本上一样,总之是一番让当事人头大如斗的忙乱和礼节之后现场才终于安静下来,郝仁也没空再去挨个认识那来自火之部族的长老和战士们都是谁了,他开门见山地提起自己的来意,盖泽尔便把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岁上下的小女孩从众人身后推了出来:“这是火之部族的当代圣女,她叫柏妮亚,她能带你们去永恒之柱的神殿里面。”
柏妮亚是个又矮又小的小姑娘,与郝仁之前猜想中的“火之巫女”完全不一样。她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暗红色布袍,一头褐色长发编成辫子披在身后,头发里编织着彩色的丝线作为装饰。这个小姑娘怯生生地躲在大人们身后,一直在用闪亮的大眼睛观察着薇薇安和郝仁的举动,直到盖泽尔把她叫出来她才敢对薇薇安行礼:这看上去完全不像是身居高位的“圣女”角色。
“柏妮亚是去年刚被选为圣女的。”火之部族的长老,那位健壮的像个战士一样的中年大汉略有些尴尬地解释道,“上一任圣女突然病逝,柏妮亚甚至没来得及学完咒文和祭礼方面的知识就匆忙上任了。不过她对神灵的信仰和作为圣女的天赋能力都是没问题的,一定能做好你们的向导。”
薇薇安好奇地看着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后者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跟她对视了一眼,用很小的声音说道:“女神,赞……赞美您,您的降临让大地……大地惶恐……”
简直像要哭出来了。
“带我们去那个魔女下葬的地方。”薇薇安直接说道,不让这个小姑娘继续紧张下去,“其他人不用跟来。”
没有人对薇薇安的安排表示任何意见,盖泽尔与火之部族的战士们一同退了下去,郝仁听到他们离开的时候已经开始谈论女神降临的经过以及盖泽尔是如何瞬间从风之部族抵达这个地方的。而柏妮亚则被一个人留了下来,她小心地看了薇薇安一眼,抬手指着天柱巨树根部:“在那里,很远,要进入永恒之柱里面。”
天柱巨树是如此巨大,以至于一条根须便称得上山脉,树干上的一个小洞便称得上隧道,火之部族在这株巨树脚下生活,但他们的活动范围不比一群在树根筑巢的蚂蚁领地大多少。柏妮亚所指的“神殿”是位于天柱巨树中心部的部族圣地,那么从最近的树根到树干中心有多远呢?
十几公里。
长子创造出的奇迹植物便是如此宏伟惊人。
郝仁带上柏妮亚,直接开车前往那处圣地。
这棵天柱巨树与一行人最初通过的那棵类似,也是中空的,通过树干根部的一条三角形裂隙进入内部之后便会看到一片巨大的昏暗空间。但不同的是这里作为火之部族的根据地存在着很多人类活动的痕迹,巨树内部的空地上可以看到分布着一些灯火,有一条修整出来的宽阔大道从树干裂口一直通往中心部。在这条道路尽头,郝仁看到了柏妮亚口中所谓的“神殿”,与他所见过的其他神殿不同,眼前的建筑物比想象的要简陋很多,那只是一座用木头和石块堆砌起来的、有点模仿多拉席尔金字塔的建筑物,说不上华丽,甚至说不上气派。
当然,即便这样,它仍然要比外面的部族毡房强很多。
“魔女和四百年前的圣女都葬在神殿后面。”柏妮亚来到这里之后似乎安心了许多,她稍微大胆地主动给薇薇安指路,“这里很安静,只有做祭典的时候才会有战士们来这里。”
莉莉这时候却在抬着头看向上方那混混沌沌的黑暗,那上面毫无疑问通向炼狱星球的表层地壳:“话说你们在这里面盖房子……不会被上面掉下来的东西砸到么?”
柏妮亚呆了呆,小声开口:“偶尔……会有东西掉下来。”
莉莉吓了一跳:“那岂不是很危险?!”
柏妮亚保持着呆呆的表情,像是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女神保佑,所以没问题。”
莉莉感觉很不可思议:“万一被砸到呢?甚至被砸死了呢?”
“那……还是女神保佑,被砸死的话应该就能和女神在一块了。”柏妮亚愣愣地说完,飞快地抬头瞥了薇薇安一眼,“是吧?”
薇薇安看着头顶上的万丈黑暗她自己都心虚,更别提保佑别人了,但面对柏妮亚死心眼的问题她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会保佑你的,会保佑你的——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们以后别在树干里面活动了,举办仪式可以到外面,这柱子通往地表,真有东西掉下来那可不是砸个包就完事的。”
柏妮亚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只是愣头愣脑地上下晃着脑袋,随后带着一行人去看魔女的坟墓。
在“神殿”后面是一块用圆石头圈起来的大片空地,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许多用碎石堆砌的石包。那些石包本身毫无分别,但在石包顶端都竖着一根粗糙的石头柱子,柱子上用象形文字一样的符号写着墓主人的名字之类的简单信息。那位来自地球、曾探索到炼狱之星深层、拥有非凡人生经历的魔女便沉睡在这片墓地中,她的石包与其他人的混杂在一起,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柏妮亚指着魔女的坟墓,那上面的文字石柱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魔女,朋友,异乡人,你在这里沉睡,愿你的灵魂能在睡梦中回到故乡。
“这就是了。”柏妮亚说着,在石包前微微弯腰,用一个复杂而奇怪的手势进行了简单的祈福与告慰。
薇薇安好奇地看着周围一个个坟头:“这里安葬的都是火之部族的历代圣女?”
柏妮亚上下晃着脑袋:“是啊。”
“你们允许一个外乡人——而且还可能是被‘诅咒’的外乡人和圣女们安葬在一起么?”海瑟安娜接过话茬,“你们没有这方面的忌讳?”
“这是当年那位圣女特别允许的,据说那位圣女和魔女是很好的朋友,她们一起治愈了当初的黑斑瘟疫。”柏妮亚说着,突然有些紧张地看了薇薇安一眼,“这样……不行么?”
薇薇安立刻摆手:“哦不,没事,这样挺好的。”
“除了这座坟之外,那个魔女还留下什么了?”郝仁对眼前只有一座坟头并不满意,“遗物,留言,或者其他传说故事都行。话说你们不会把她的东西都一块埋下去了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看了莉莉一眼,心说要是魔女的遗物都已经跟着下葬的话那就只好让莉莉动手把坟抛开了,反正挖坑打洞的活计她最擅长。莉莉注意到郝仁的眼神顿时浑身一激灵,缩着爪子就藏到了南宫五月后边:“房东你别看我!挖洞跟挖坟不一样!”
万幸,魔女留下的东西并没有跟着下葬,就如郝仁预料的那样,意外流落至这种境地的人都会想办法把自己的事情流传给可能会再度造访此处的同胞——那位魔女留下了很多东西,而且嘱托她的土著朋友们妥善保存了下来。
柏妮亚带着一行人进入神殿(其实就是个大一点的石头房子),从某个古老的石匣中找出了一些已经严重变色的羊皮纸卷和刻着字的石板,还有杂七杂八的很多东西:“这是那个魔女留下的。”
郝仁如获至宝,这些东西才是他想要的。薇薇安也跟着迫不及待地检查起那些遗物,她看到了用黑山羊皮制作的卷轴和纸片,还有用黑曜石雕刻成的仪式小刀,曾经盛放魔药的玻璃瓶,一些布料碎片,以及一副陈旧的、魔女们熬制药汤时常戴的特制手套,这些东西毫无疑问来自地球。她甚至还在这些旧物堆里找到了一枚八个世纪前的硬币,这块锈蚀的几乎看不出模样的小金属片让她愕然了很久:“……一万年了,整整一万年了,我头一次捡着钱……”
郝仁顺手把硬币从薇薇安手里拍掉:“别闹,这不是你捡的,这是人家的遗物。”
“差不多一个意思。”薇薇安撇撇嘴,“以前我就是去挖别人的坟都没找到过钱。”
“咳咳。”郝仁赶紧干咳两声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咱还是看看这些羊皮纸上写的什么吧。”
古老的羊皮纸已然变色,虽然它有魔法保护不至于腐烂,但八个世纪的光阴(地球时间)仍然在它上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迹。正如郝仁所想的那样,被困此地的魔女在发现返乡无望之后便把自己的事情都写了下来,现在这些泛黑的纸张静静讲述着一个普通的、流落异界的女魔法师在这片奇异空间中的短暂一生——
“任何能读到这些信的人,如果你们能认识这上面的文字,我向你们表达最诚挚的善意和祝福,愿知识和奥秘的光辉保佑你们不是像我一样流落在此。我的名字叫碧翠丝,来自另一个世界,而且我相信你们也是一样。”
“我为了探寻知识与奥秘来到这个地方,在经历了犹如地狱一般的探险之后落入深渊,并最终被困在这里。从某种意义上,我如愿以偿,我所学习到的、接触到的东西是我在过去的千百年时光中都未曾想见的奇迹,而且我相信即便是上古时代的神明也不会知道这个世界的深层奥秘。我的所有观念与知识体系几乎在这里被全盘颠覆,不论我用多少篇幅来描述我在看到这个地下世界时感到的惊讶都不够,我希望能与人分享这份发现的喜悦,但很遗憾,我回不去了,于是只能把这些记录在羊皮纸上……”
郝仁飞快地把那些不太重要的段落忽略过去,只是粗略浏览着碧翠丝在这个世界的初期记录,他发现这位魔女在流落至此之后受到了当地人的很多帮助。火之部族是个热情好客的部落,他们并没有对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流露出多少敌意。事实上因为碧翠丝正好擅长一些火焰方面的魔法,她的这些技能被部落里的人当做是亲近自然元素的证据,而在这个世界,与自然元素达成协调本身便是“良好品质”的证明,所以碧翠丝很容易便和当地人达成了友好关系。
她与当时的“火之巫女”,也就是部落圣女成为了朋友。二人的友情来的很奇妙:在这个世界,粗浅的元素魔法广为人知,但较为高深的魔法知识都已经失传,只有圣女和部族战士能依靠血脉或神器的辅助才能接触高级魔法,而战士们只是用这些力量来作战,真正潜心钻研魔法技艺的其实仅有圣女和她的学徒而已。碧翠丝的到来为这个知识枯竭的世界带来了新的活力,火之部族的圣女找到了能和自己一起研究古代知识的伙伴。
她们共同研究那些失传的古代符号,研究血脉本能里铭刻的上古记忆,仅仅几年的时光便让二人成为至交好友。她们甚至复原了很多古代的魔法造物——在风之部族见到的那种“燃素灯”便出自碧翠丝之手,她从火之部族的图腾文字里破解了这种上古器物的制造方法。
另外一项事迹则是黑斑瘟疫的治愈,这件事更是奠定了碧翠丝在当地人心目中的声望,到后来她甚至不再被当做外乡人看待,部族里的人把她视作和自己一样的“女神子民”,只不过这个子民正好是从永恒之柱上掉下来的而已。
“……我在这里度过了很多个年头,一开始生活有些艰难,我要从头学习陌生的文字、语言、风俗甚至饮食习惯,我还记着这里的一种植物刚开始差点要了我的命,但却是当地人最常食用的美食,那是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异世界’是个什么概念。但不管怎么说,情况逐渐好转了,这里是个可以平稳生活下去的地方,我甚至有点喜欢这里。在我的故乡,像我这样的人是被人忌讳的——因为时代的变迁,魔法的使用者正在式微,一场发生在种族之间的战争临近尾声,而我这样的‘女巫’或者说‘魔女’是落败的一方。我在故乡并没有多少值得留恋的东西,东躲西藏和胆战心惊的日子也不值得回忆。在这里生活下去或许也不错——起码在某段时间里,我是这么想的。”
“……闲暇时,我也在观察当地人的生活,我对他们的宗教和生活现状很感兴趣,并且更重要的,我对这个世界的状态兴趣浓厚。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够在大地之上再制造一层大地?这是个近乎天方夜谭的概念,但在这个世界却实实在在的发生了。根据当地人的传说,我相信这个世界最初绝不是这样,某种超乎想象的力量改变了这里……”
“……当地人相信那些支撑天地的柱子是巨人的手臂,而且在他们的宗教信仰中,除了‘女神’之外处处都可以看到‘巨大生物’的影子。巨人支撑天空,云层则是一只巨大怪兽呼吸时喷出的烟雾,他们相信草原上的风是一头名为‘哈库’的巨兽在打哈欠,而整个世界,甚至都是建立在一个名叫的‘托卡’的驼背老人身上的,这个驼背老人是女神的园丁,女神在这个园丁背上完成了创世纪的工作。这里有很多诸如此类的传说,充满怪诞色彩,让我忍不住想起古时候我的故乡那些奇奇怪怪的‘神灵’们。但这些传说似乎并不能一笑置之,它们虽然怪诞却有着清晰严密到令人惊讶的逻辑,它们似乎真的发生过,只是被历史传承给扭曲了而已。”
“是的,历史传承,当地人的历史传承是个更有趣的话题。我发现这些人曾经有过极其辉煌的文明,其高度恐怕比我的故乡更甚。这个文明断代了,毫无疑问是上古时期那次导致天穹合拢的事件导致的。在一些古老的壁画和石板书上,我能看到那个古代文明曾创造过什么:可以自动行驶的车辆,普及的飞行器,魔力驱动的岩石卫兵和铁巨人,甚至还有漂浮在半空的、被称作‘摩罗·托许’的魔导都市。但这些东西都已经消逝,被掩埋在大地裂隙深处……”
“……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根据我的研究,天穹合拢事件让这个世界失去了一大半的人口,并且剩下的人口也在之后的岁月里逐渐凋零,但这个凋零过程并不完全是灾难导致,而更像是幸存者有意识控制的。我找到了很多有计划降低人口的古代石板书记录,发现那些分布在世界各地的部族哪怕在联络断绝的时期都在遵循着一个严格的时间表减少自己的人数,并且在大约三千年前——我是说按照这个世界的时间概念——他们把人口控制到了如今这个规模,此后这个数字便再也没有变过。”
“……新生儿的诞生是被严格管控的,他们用古老的药物来控制什么时候可以产生新后代。新生儿的成长也要经历一个仪式般的训练过程,以保证新诞生的孩子可以充分承担自己在部落里的工作并且不那么容易夭折。种种迹象表明,虽然这些土著居民并不清楚自己生活在一个地下世界有着什么样的意义,但他们很清楚这个世界的脆弱和贫瘠,或许控制人口和文明程度是为了降低消耗——这种概念是从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尽管已经没人知道这么做背后的意义,但他们还是严格遵循着祖训。那么是谁教育他们要这样控制消耗的呢?或许只有那个女神了。”
“我甚至怀疑他们有办法控制新生儿的智力水平和思考方式——我在他们日常使用的香料里发现了对大脑有影响的成分。这些香料只会稍微抑制大脑活动,并不十分有害,但我觉得,正是这种恰到好处的抑制让他们的文明发展脚步停滞了。‘天穹合拢’至今已经数千年,这个时间足够他们重建古代王国,但他们到现在还过着近乎原始的生活,这应该就是有意无意控制的结果……只可惜我时日无多,对这些猜想也无从验证吧。而且即便验证了又能如何呢?我不能扭转他们的宗教传统,他们把宗教看的异常重要,经过好几千年的药物侵染和传统教育,很多古训已经变成他们血液里流动的东西了,作为一个外人,我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郝仁突然从故纸堆里抬起头,看着正老老实实在旁边发呆的柏妮亚:“让我看看你们平常给新生儿做洗礼时候用的香料。”
柏妮亚正呆呆地坐在旁边神游天外,郝仁突然说话把她吓了一跳,这位还远不成熟的小小圣女像任何一个处于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一样容易走神。等郝仁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之后柏妮亚才赶紧蹦起来并跑进神殿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在一阵叮叮当当的翻找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陶制的小罐子走了出来。
前面便已经说过,这个世界的人们日常生活与各种香料息息相关,香料不但是一种生活物资,更涉及到宗教、民俗、礼节等方方面面。不同种类的香料被用在不同的场合,有的用于祭拜神明,有的用于洁净自身,有的则被用在新生儿的洗礼仪式上。柏妮亚取来的小罐子里装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这是她亲手制作的,用各种草药和魔法焙制而成。郝仁取了一些这种粉末,感觉一种强烈的、像是甘草的味道扑鼻而来,他把数据终端取出来:“分析一下。”
“少量可以影响脑神经发育的成分,能在幼儿大脑发育早期施加影响,降低创造性思维能力以及……”数据终端说着,在柏妮亚身边盘旋了一圈,以确定这个世界人类的生理细节,“以及独立批判现实的倾向。但它并不会影响智力和遗传因素。总而言之这是一种可以让人‘听话’的东西,并不高明,但如果大量应用在每一个人身上的话,几乎可以确保整个文明的停滞。当然,光有这些药剂是不够的,还需要一整套教育体系,我相信这里的部落已经做到了。”
郝仁皱着眉:“这算是一种保护措施?”
“如果放在普通文明身上,这应该是犯罪,但在这里这确实是某种保护。”数据终端上下浮动着,“这个世界的地下空间并不丰饶,而且整个星球都没有能源——没有太阳,星球本身储藏的能量是极其有限的。你应该知道高度发达的人类社会能以多快的速度消耗行星寿命,所以这里的人类文明被停滞了,目的应该是延长整个生态圈的寿命。”
“这种香料也是女神教你们做的?”郝仁指着小罐子问柏妮亚,后者飞快地看了薇薇安一眼,脑袋使劲点了几下。薇薇安则继续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就当是我教你们的吧。”
郝仁想了想,把香料放在一旁,继续看着碧翠丝留下的那些日记。那位魔女是一位富有探索精神的学者,与她那个年代那些只知道争夺势力和古物力量的同行们有很大不同,她留下的记录里用很大篇幅讲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研究发现。她甚至还留下了图纸:图纸上描画着火之部族和山之部族记录在石板上的古代事物。碧翠丝认为这些东西应该还掩埋在地下深处,她提起自己一些未能实现的探险计划:
“……大地深处应当还留有很多遗迹,我发现一些永恒之柱周边存在不正常的裂隙,这些裂隙就仿佛刻意留下的通道一样通向地下。然而永恒之柱本身是这个世界的‘神迹’,当地人认为这些柱子是巨人的手臂,而深入柱子的根基会让巨人发痒,进而引起天空崩塌,所以我只能放弃……”
“火之部族在上古时代似乎是被称作‘厄比修斯’的魔法民族,他们擅长制造以火焰驱动的机器和魔导设备,我从他们的石版书里复原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的图纸在……”
后面的很多羊皮纸上开始记录碧翠丝的考古发现,她还提到了部族成员至今仍在保留的一些古代遗产。郝仁随意翻阅着这些东西,而他旁边的柏妮亚又开始坐着打瞌睡了。小圣女旁若无人地冒着鼻涕泡,上半身不住地晃来晃去,她挂在脖子上的一个圆饼形吊坠因而在燃素灯的光亮中不断折射出金灿灿的光芒。海瑟安娜的视线突然被这个圆饼吸引,她叫醒柏妮亚:“小丫头,让我看看你的吊坠。”
小圣女赶紧把脖子上的坠子解下来交给海瑟安娜。
海瑟安娜原本还以为这就是个装饰用的金属饼,但拿到手她才发现这是个精密程度超乎想象的东西。正圆形的“吊坠”大概有怀表大小,表面用仿佛激光蚀刻一样的手法制作出了复杂精细的花纹,一些花纹末端还镶嵌着已经磨损的细微晶体。海瑟安娜在翻看这东西的时候碰到了金属饼旁边的一个按钮,于是这个设备便一下子弹开了,露出里面结构精巧的机械结构和线路来,在它的盖子内侧则还刻写着一些符号和文字,薇薇安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通过翻译插件解读出上面写的是什么:
“国立大图书馆-厄比修斯档案库管理员钥匙-可取代泛用身份卡。”
“这是古代的圣物。”柏妮亚擦掉鼻涕泡,很认真地说道,“圣女们代代相传的。这个上面寄宿着知识之灵的化身,还有女神的旨意。”
“一个精巧的炼金道具,混合着机械学与魔法原理。”海瑟安娜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古代钥匙里面的纹路,虽然它的外部已经磨损,但内部还保存的很好,“地下大概有个跟它配套的遗迹?”
而郝仁那边则正翻到最后几篇手稿,碧翠丝的记录就要临近尾声。她是在自己人生的最后一个年头留下这些东西的,那时候她的身体已经饱受各种奇特病痛的折磨,她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而且越是在手稿末尾,她就越频繁且明确地提到了自己的死亡临近。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越是频繁用魔法和草药压制病痛,它就反弹的越是激烈。我的身体不能适应这个世界的很多物质,现在这些积累下来的‘毒素’就快要了我的命了。我已经和莫贝卡(当年的部族圣女)道过别,她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但命运无常,谁能与之对抗呢?”
“……有趣的是,临近死亡的时候我反而开始怀念自己的故乡。虽然那个世界正处在最艰难的时期,魔女和巫师都遭受着难以言喻的恐怖高压,但孤单单地死在这个遥远的异乡似乎也不是太美好的事。我最近频繁回忆起家乡的事物和熟人,以至于手头对古文书的破译工作也停滞下来。我或许变得脆弱了,但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没有人苛求一个落难的魔女必须坚强……”
“……巴蒂斯特,请原谅我在一切最终即将结束的时候才提起你的名字,但我真的时常想起你,我是如此想念,以至于我甚至不敢把你的名字写在任何地方或告诉任何人,因为每次听到这个名字都只能让我更加深切地意识到我们之间究竟相隔了多远的距离。或许你现在仍然在寻找我的下落?我多么希望现在能和你对话,我现在唯一想要告诉你的,就是——远离这个地方。”
“这里没有希望,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个世界是个有来无回的混乱空间,我曾教给你的那些知识远不足以应对这里的危险,所以,千万不要来找我。”
手稿到这里就结束了。
在羊皮纸的最后几个篇章,碧翠丝的记录已然有些凌乱,甚至有点分不清现实和妄想的感觉。这些东西并不是一次写成的,而是她用了一年的时间断断续续回顾着自己过去十几年在这里的经历,因此最后几张羊皮纸应该是反应了碧翠丝当时的糟糕状态。但不管这些文字多么凌乱,它的含义仍然明确无误:
巴蒂斯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寻找炼狱第二层的原因就在这里。
这时候从神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一个脸上涂着红色颜料的部族战士突然闯了进来:“女神大人,圣女大人,哨兵在荒野上抓到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郝仁他们从神殿中出来,看到数名部族战士正牵着马等候在外面:从这神殿到部族聚落有十几公里远,他们应该是一路策马狂奔进来的。
看来盖泽尔已经告诉这些部族战士女神正在追索异乡人的情况,他们才如此匆忙赶来汇报。
海瑟安娜站了出来:“带我们去见见那个家伙。”
一行人返回火之部族的聚落,并在聚落边缘的一座毡房中见到了被数名士兵和大战士严密看管着的“异乡人”。那人披着一件不知从哪来的麻布长袍,神色之间显得躁动不安,正在几名士兵的看管下不停地原地踱着碎步,正是之前下落不明的巴蒂斯特。
然而他的神态举止似乎跟上次见面有了很大不同,这次他显得……相当不镇定。
郝仁他们进入毡房的时候惊动了巴蒂斯特,后者飞快地扫了这群人一眼,脸上露出迷惑谨慎的表情,并下意识地做出戒备姿态。火之部族的一名圣刃战士走在薇薇安身后,说着这个异乡人被抓住时候的情况:“我们巡夜的哨兵在附近的荒原上找到了这个人,他赤身裸体,在荒郊野外盲目地走来走去,看上去神智很不清楚。有两个哨兵被他的魔法打伤,但很快这个人便被闻讯赶去的大战士制服了。”
“掉下来的时候摔到了脑子么。”海瑟安娜皱眉看向巴蒂斯特,她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抓到这个巫师,这个狡诈的家伙竟然稀里糊涂地落到了土著战士的手里,“巴蒂斯特,看上去你的状态不怎么样嘛。”
巴蒂斯特立刻警惕地盯着海瑟安娜,声音沙哑:“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嗷?”莉莉眼睛一瞪,“装傻啊?之前你不是还想把我们当蓄电池来着么?转脸就忘?”
巴蒂斯特一边保持戒备一边用毫不掺假的坦然声音答道:“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不过我仇敌确实不少,想杀就动手吧,但别指望能从我嘴里问出什么。”
郝仁不禁愕然,哭笑不得地看着薇薇安:“失忆?这么狗血的事儿咋让咱碰上了。”
薇薇安认真打量着巴蒂斯特,但看不出对方是装傻还是真的已经失忆,于是她指了指郝仁肩膀上的数据终端:“这家伙不是有测谎功能么?检测一下呗。”
“本机就是正好装了这么个APP,请不要把本机跟普通的测谎仪混为一谈!”数据终端尖利地嚷嚷着,随后飘到巴蒂斯特脑袋上,“逗比,你叫啥?”
“巴蒂斯特。”
“你认识你眼前这群人不?”
“毫无印象。”
“好吧,都是真话——这家伙真失忆了。”
现场众人顿时默然无语,千算万算都没算计到还有这种意外:巴蒂斯特抓到了,然而竟然失忆了!
“一个实力高强的巫师,难道仅仅因为从上面掉下来就摔失忆了?”南宫三八一脸问号地看着其他人,“我怎么感觉这事儿这么梦幻呢?”
这时候盖泽尔突然在旁边插了个嘴:“他身上没有外伤。”
没有外伤,这意味着巴蒂斯特不是摔成失忆的。
薇薇安好奇地绕着巴蒂斯特转了两圈,突然问道:“你还记着自己来这里干嘛么?”
“我为什么告诉你?”巴蒂斯特略带讥讽地迎着薇薇安的视线,“我可能是失忆了,但我不傻。”
“你要真不傻,就该好好配合。”卡珊德拉站出来,指着毡房里的一大圈人,“我们人多……”
巴蒂斯特挺直身子,脸色毫无变化:“所以你的威胁就这点水平?我还以为你们有多厉害。”
卡珊德拉沉默了一下,指着那些膀大腰圆的男性士兵们:“本地风俗,他们搞基。”
巴蒂斯特:“……”
“而且外面还有五百人马——人和马加起来五百。”
巴蒂斯特的脸色当时就绿了:“……”
郝仁赶紧拽着旁边的海瑟安娜:“你这手下到底什么毛病?她说话一直这个风格的么?”
“反正我把她捡回来的时候她确实快被人打死了。”海瑟安娜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拍掉郝仁的手,“另外咱俩很熟么?离我远点!”
巴蒂斯特脸色阴晴变化了好几圈,这才终于喘口气:“我来找人。”
卡珊德拉满意地点点头:“嗯,看样子也不是完全失忆,是找一个叫碧翠丝的魔女么?”
巴蒂斯特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全然不似作假的困惑神色:“碧翠丝……那是谁?听上去有点熟悉……”
南宫三八顿时大为惊讶:“把最关键的部分忘掉了?”
薇薇安此刻却突然摇了摇头:“不,或许是别的原因。”
她刚才一直在认真观察巴蒂斯特的状态,并且感应着这个已经说不清是人类还是亡灵的家伙体内的能量流动。这时候她似乎终于有所发现:“你们没注意到他的胳膊已经长回来了么?”
“胳膊……”郝仁怔了一下,这才突然想起巴蒂斯特的手臂之前已经被莉莉连根砍断,然而现在眼前的巫师却是手脚完好站在这里的。
“而且他之前跳进深渊传送门的时候我眼睁睁看着他被空间风暴撕的七零八落,战士们也说他被人发现的时候是光着身子在荒地里乱跑,所以我怀疑……”
薇薇安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搭上巴蒂斯特的肩膀,下一刻,一道明亮的光辉突然充盈了所有人的视线。
强大的魔力涌进巴蒂斯特体内,这个巫师明显处于极端虚弱状态,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像样的反应便被电光层层包裹起来,下一刻,雷光暴涌,巫师瞬间变成了一具焦尸。
然而这具焦黑的尸体并没有倒下,它的生机虽然断绝,但却摇摇晃晃地站着,随后其表皮的灰烬就像被吸收一样慢慢消失,巴蒂斯特就跟第一次与众人见面那样,从灰烬与焦炭中重新凝聚出身形——而且这一次,他是从“死亡”状态“复生”的。
复生的巫师张开眼睛,虚弱让他险些跌倒在地,他惊愕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随后仿佛本能一样做好战斗准备,但声音充满迷惑:“你们是什么人?”
薇薇安摆手让郝仁别说话,她转脸看着巫师:“你突然闯进这‘炼狱’,我倒想问问你是来干什么的?”
巴蒂斯特晃着脑袋,仿佛梦呓一样随口答道:“这里就是炼狱?我记着我是来找人的……”
“知道碧翠丝是谁么?”
“碧翠丝?”巴蒂斯特眉毛皱了起来,“似乎没有印象。”
“他体内有一个魔力核心,这个魔力核心让他具备不断复活的能力,这应该是他为了穿越炼狱大门而作出的改造。”薇薇安终于解答了所有人的疑惑,“但这个复活过程有个问题:他会失去记忆。”
莉莉瞪大了眼睛:“所以……”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事情,从一开始就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要去炼狱找一个人,仅此而已。”薇薇安叹了口气,“他甚至不记得自己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了。”
郝仁有些难以置信:“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从灰烬中走出来——那时候的巴蒂斯特就已经是个亡灵构造体了,所以至少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忘了一切。”薇薇安说着,失望地摇摇头,“从一开始,咱们就只知道这个巫师一心想要前往炼狱二层,但他从未在任何手稿里写过他去炼狱二层到底是为什么,所以大概几百年前他就已经这样了吧……放弃吧,从他身上问不出任何东西的。”
巴蒂斯特茫然地听着别人讨论自己的事情,就好像在听与己无关的天方夜谭。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被人抓到这里的,所以很坦然地原地坐了下来,他有些好奇自己身上披着的破布袍子为什么充满焦痕,但这些细节问题很快便被他甩到一旁,他的全身心都开始投入到对自己那些空洞记忆的回顾中。
莉莉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戳了戳这个巫师:“你还记着自己叫什么吧?”
“我叫巴蒂斯特,是个巫师学徒。”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人。”
“找谁?”
“不知道……”
巴蒂斯特确实忘了大部分东西,包括碧翠丝的名字和他自己的一大段人生经历——事实上除了记着自己是谁以及记着必须来炼狱找人这件事之外,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而至于作为巫师的必要知识则被铭刻在他体内的魔力核心中。这样一个对自己进行了彻底改造的巫师,实在让人难以对他分类,海瑟安娜甚至不知道该把他算作人类还是亡灵,炼金生物还是元素生物,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把他看做真正的“巴蒂斯特”。
从某种意义上,巴蒂斯特在八个世纪之前就已经死去了,死在他第一次转化自己生命形态的时候,现在众人眼前的只是那位巫师临死前制造的一个炼金魔核,魔核外面罩着一层用灰烬制造的皮囊,里面则塞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执念。
巴蒂斯特保持着对所有人的本能警戒,虽然他的记忆现在像一张白纸,但他并没有像大多数故事里写的那样变成个安全无害的老实人。这个巫师在记忆完整的时候便深知自己会成为人类公敌,因此在魔核里设置了一系列的战斗本能和对陌生人猜疑的性格,这样即便他失去记忆也不会轻易落入猎魔人或其他仇敌的圈套。不过这些设置终究作用有限,他在这里是逃不开众人视线的。
邓肯和卡珊德拉来到巫师身边,详细询问着对方的情况,后者在浑浑噩噩中回答了一些东西——虽然他下意识地对邓肯和卡珊德拉充满抵触,但毕竟记忆丧失,这抵触还不至于太严重。
“他觉得自己是个巫师学徒。”卡珊德拉在向海瑟安娜汇报的时候着重强调了“学徒”这两个字,“他只留有自己还是人类时候的零星记忆,在转化为……这种怪异模样之后八个世纪的经历都忘光了。他甚至不记得多米尔镇是什么地方。他只隐约记着自己跟随一位魔女学习秘术,同时也与那位魔女相依为命。”
“那个魔女应该就是碧翠丝。”海瑟安娜说话的时候下意识揉着眉心,“看样子碧翠丝落入炼狱的时候这个巫师还只是个学徒,怪不得他对自己进行的不死改造会有这么大的问题,他一定是操之过急了。另外还问出什么?”
“几乎没什么了,他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卡珊德拉抱歉地微微摇头,“但他似乎知道自己做的肯定不是好事。大概是有一些零星印象残留下来吧。”
郝仁在巴蒂斯特面前弯下腰,盯着对方的眼睛:“你知道召唤血之王的仪式是怎么回事么?”
“血之王?”巴蒂斯特困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那是什么?”
郝仁失望地咂咂嘴,刚想站起来的时候却看到巴蒂斯特在茫然的状态下伸出手指,在泥土地上画起了魔法阵,一边画还一边念叨着:“需要两个人执行仪式,使用一本魔法书,并且在这几个角的位置放置蝙蝠的牙齿和……”
郝仁瞪着眼睛:“你不是不知道么?”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巴蒂斯特皱着眉,“但这个好像就是你问的东西。”
薇薇安拍拍郝仁的肩膀:“他把魔法部分的知识刻在自己体内,这样即便失忆,他也能继续寻找打开炼狱大门的方法。不过恐怕你是问不出他是怎么研究这个召唤仪式的了。”
郝仁定定地看了巴蒂斯特一会,突然站起身呼口气:“带他去碧翠丝的墓前。”
很快,巫师便被两名部族战士押解着带到了永恒之柱内部的神殿附近。他们在历代圣女的墓地前停下脚步,郝仁拉着巴蒂斯特走到碧翠丝的安葬之地,指着那堆不起眼的石头:“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巴蒂斯特慢慢在坟墓前弯下腰,带着迷茫的表情伸手抚摸石柱上那些陌生的文字,他此刻完全没有实感,因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姓甚名谁以及长什么模样,但慢慢的,他似乎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从心底浮现上来,仿佛一个久远的使命终于完结,他长长的出了口气。
这个错乱、诡谲、神秘、难以捉摸的巫师在坟墓前席地坐下,身上慢慢升腾起一阵阵黑色的火焰,火焰吞噬了他的身体,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在众人的注视下,巫师很快便化为一团灰烬,而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啪嗒”一声轻响,从巴蒂斯特的灰烬中滚落出一个坚硬而丑陋的黑曜石装置,它的形状有点像是人的心脏,其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法阵。这个硬邦邦的东西就是巫师的心脏,刚才那阵黑色的火焰毫无温度,这黑曜石之心也因而一片冰凉,就像碧翠丝的墓碑一样。
莉莉轻轻拽了拽郝仁的袖子,低声咕哝:“他这次真的死了?”
“应该是吧。”郝仁上前捡起那颗冰冷坚硬的心,难以想象一个人竟然依靠这种东西存活了整整八个世纪,随后他看向身旁的盖泽尔和柏妮亚,“虽然有点逾越——但能麻烦你们把这颗心放进碧翠丝的墓里么?”
薇薇安也主动出声:“这也是我的意思。”
盖泽尔立刻对薇薇安鞠躬致意:“遵从您的意愿。”
几名部落战士和柏妮亚一同上前,准备开启碧翠丝的墓葬。柏妮亚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袋子,从里面取出一些奇异的绿色粉末撒向空中,随后开始念诵一段告慰亡灵的祷文,那些绿色粉末在祷文声中仿佛萤火虫一样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慢慢聚拢在坟墓石柱上面并盖住了碧翠丝的名字。完成这一仪式之后,部族战士们才合力开始清理那些沉重的石块——在这个世界开启亡者墓穴是有既有规矩的。
这个世界的墓葬异常简单,不管是普通族人还是一族的圣女、长老,其坟墓都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石包,因此那些石块很快便被清理干净,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墓穴。几百年前下葬的魔女和她的棺木早已腐烂干净,墓穴里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残迹,几名部族战士在对着这些残迹低声告慰之后便把巴蒂斯特的黑曜石心扔了下去,但就在他们准备合拢墓穴的时候,薇薇安眼角余光突然在墓穴中看到了什么东西。
“等会——那里好像有个东西。”
薇薇安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招出几只小蝙蝠,小蝙蝠飞进墓穴分工协作地清理开某样物品周围覆盖的石块和骨骸,最终将一片奇怪的血色水晶带了上来。
薇薇安从小蝙蝠嘴里接过水晶仔细打量,感觉依稀有点熟悉,而旁边的南宫五月则好奇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好像是魔女当年戴在身上的饰品。”柏妮亚小声说道,“我在古书上看到过,说魔女总是带着一个红水晶吊坠,她从这个吊坠里汲取魔力给人治病——但最后她还是没办法治好自己。”
“吊坠?我怎么感觉这种水晶有点眼熟呢……”薇薇安皱着眉苦思冥想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突然从那结晶里感应到了一股快要消散干净的气息,她眼睛一亮,“对了!我想起来了!保尔交给我的小盒子里也有这么个东西!”
保尔便是薇薇安数百年前的仆人之一,他保存着薇薇安上一次沉睡之前交给他的几样物品,其中便包括薇薇安每次沉睡前留下的日记手稿以及一块红色的奇怪水晶。
然而当时没人知道那水晶是干什么用的,薇薇安把它随身携带了一段时间也未发现那东西的特殊之处,所以最后她干脆把那东西交给郝仁了——她觉得郝仁的随身空间比自己保险。
郝仁赶紧把那块水晶拿出来,跟碧翠丝墓葬中的水晶进行比较,结果发现二者虽然形状大小都不相同,然而材质却一模一样!
“这水晶应该是我的……”薇薇安惊讶地看向碧翠丝的墓穴,“难道我认识这个叫碧翠丝的魔女?”
从神殿回来之后,众人暂且在柏妮亚的毡房里休息,一边消化新得到的情报一边讨论着对这个世界进一步的探索计划。海瑟安娜百无聊赖地站在薇薇安旁边晃来晃去,手中摆弄着一个小小的鲜血之球聊以自娱。巴蒂斯特的事件以出人意料的方式结束了,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所以这时候正在等薇薇安决定接下来该做点什么。
而薇薇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摆弄那枚血色水晶,冥思苦想着这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水晶在她手中上下漂浮,但不管是注入魔力还是撒上鲜血都无法让它产生什么变化,这就像一块冰凉而普通的漂亮石头,严守着所有的秘密。
“还是没想起来碧翠丝是谁?”郝仁看了薇薇安一眼,“也没想起来这块水晶的事?”
“你知道我的大脑状态。”薇薇安苦笑着摇摇头,“当初保尔就被我遗忘了三百年。但看来这个碧翠丝被我忘得更彻底……即便知道了她的名字,我也没想起一星半点的东西。”
“或许改过名字,或许碧翠丝只是魔女的一个称号。”卡珊德拉突然开口道,“魔女和巫师经常给自己起一些介于名字与称号之间的‘代名’,他们用这些代名施展法术,可以防止遭到魔鬼力量的反噬或者被恶魔追踪。不过我听说这种手段并不总是管用,比较强大的地狱生物是可以直接探明真名的。”
“可惜碧翠丝已经死了,现在咱们就是把伊扎克斯带来恐怕也查不出那个魔女的真名是什么。”郝仁摇摇头,他对薇薇安的记忆状态心知肚明,或许搞明白碧翠丝当年的真名的话有助于让薇薇安想起有关这水晶和魔女的事情,但现在这个状态,谁也不能寄希望于薇薇安那糟糕的脑子。
“抱歉。”薇薇安略带歉意地看了众人一眼,不好意思地揉着额头,“我已经努力去想了。”
莉莉在旁边看着,难得对薇薇安产生了点同情心,她拍拍后者的肩膀轻声安慰:“没办法,毕竟年纪大了。”
薇薇安一个白眼甩过去:“旁边蹲着去!”
莉莉呲呲牙,一边保持蹲着的状态往旁边横移一边嘟嘟囔囔:“切,不识好歹。”
“另一个关键是这水晶到底是什么东西。”南宫三八定定地看着在薇薇安手心上方不断飘荡的红水晶,“你三百年前沉睡的时候就把一块类似的水晶交给了自己的仆人,跟你的手稿放在一起——这说明它是相当重要的东西,跟你的记忆一样重要。但你难道就没留下什么可以打开它的线索么?”
“即便有线索我也忘了,而且即便这个线索放在眼前我也不会知道。”薇薇安长长地叹口气,“当你甚至忘了自己忘掉的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干什么都于事无补。我只能感觉到这块结晶里的气息比保尔保留的那块结晶要弱很多,或许是因为碧翠丝长年从它里面汲取魔力让它变得衰弱了——我一开始甚至差点没认出来这是我的血凝结的。”
莉莉抬眼看看薇薇安,小声嘀咕:“所以要关爱空巢老蝙蝠……”
“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不管怎么说,这东西是跟召唤‘血之王’有关的唯一线索。”郝仁敲了敲桌子,“巴蒂斯特在碧翠丝失踪之前仅仅是个巫师学徒,他怎么也不可能自己研究出召唤血之王的仪式——更不可能在自己的魔法书里封印那么强大的一个邪灵,所以这些肯定是从碧翠丝那里继承来的。他的所有魔法技艺,早期的知识,以及可能跟薇薇安有关的魔法物品,全都来自碧翠丝。这块水晶……”
莉莉这时候又举了举手表示有话要说:“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吃下去试试。”
“你以为人人都是哈士奇?见着不认识的东西先咬两口尝尝咸淡?”郝仁斜眼看着这个思路长期不在轨道上的姑娘,“你知道这水晶是什么吗?”
“知道啊。”莉莉的神态出人意料的非常正经,“你们以为我开玩笑?这结晶是蝙蝠用自己的血制造的吧——所以它压根就是蝙蝠自己体内的东西,吃下去能出什么问题。”
郝仁一愣,寻思着莉莉这说法也有点道理……但转念一想他就感觉自己格外不能理解这个哈士奇的思路了,为啥知道这东西吃下去不坏肚子就必须得吃吃看啊!?或者说这货到底是怎么把解决问题的关键联想到“吃”上的!
但薇薇安却不知道想了点啥,竟然真的把那水晶放到嘴边:“或许可以试试。”
“你等会!”郝仁赶紧拽住她,“你确认真要按着莉莉这个脑抽的建议来?”
“反正本来也是我自己的血。”薇薇安舔了舔嘴唇,“重新吸收它或许能发现什么,至少能找到制作这枚水晶时候的印象片段——血族的鲜血中是可以存储信息的。”
海瑟安娜也点点头佐证了薇薇安的说法,郝仁见状只能放弃劝阻。他紧张地看着薇薇安把那片薄薄的结晶放进嘴里,片刻之后忍不住问道:“用不用……配点蒜泥?”
“这他妈是血晶石,不是血豆腐!”海瑟安娜叉腰怒瞪郝仁,随后转向薇薇安,“薇薇安大人,有什么反应?”
“等会。”薇薇安摆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我正在吸收。”
她把那鲜血化作的结晶重新还原到最初的形态并吸进体内,努力分辨着其中蕴含的每一丝信息。在这个过程中她的脸色时有变化,在困惑和回忆中不断切换。很快她便发现这血晶石的成型年代比自己预料的更加古早,她的记忆中猛然涌进了一些极其零碎的片段,那片段来自一个她从未曾预料的年代,以及一个更加未曾预料的视角。
她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在这颗星球上的活动,虽然那画面只有短短一瞬,但她从记忆中领悟的东西要比画面多的多。
薇薇安猛然张开眼睛,双眸中血色光芒一闪而逝,她的力量在千分之一秒内几乎不受控制地要爆发出来,郝仁在那瞬间甚至都感觉自己也成了这股强大力量的猎物——甚至可以说这股力量就是冲着他去的。但很快这种幻觉一样的威压便消失了,薇薇安从记忆中完全清醒过来,她第一件事便是抬头看向盖泽尔:“多拉席尔下面有什么?”
上古之城多拉席尔,据称是古代太阳王朝结束之后,大地上的幸存者修建的一座“仪祭之城”,它在天穹合拢之后建立,从未有人居住过,而只是作为一个象征留存在这个世界上。盖泽尔对薇薇安的问题有些迷惑:“那座神圣的城?它地下还有东西?”
“有东西……就在多拉席尔地下深处,那里应该还有另一座城。”薇薇安呼的一下站起身子,“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立刻过去。”
“等会等会。”郝仁拦住了正要听命行事的盖泽尔,他看着薇薇安,“必须现在立刻出发?推迟一天会有问题么?”
“推迟一天?”薇薇安有些不解,“只是一天的话应该……”
郝仁抬手指着上面,示意帐篷外面的天色:“天色太晚了,而且你明显需要休息,其他人也是。”
薇薇安这才从激荡的情绪里冷静下来,她注意到不但莉莉正在一边打瞌睡,连南宫五月也已经盘着尾巴睡成了一盘蚊香。南宫三八和海瑟安娜等人倒是没这么严重,但很显然所有人都不在全盛状态。
“也是。那就明天再出发吧,抱歉我太激动了。”薇薇安神色恢复如常,淡淡地笑了笑,“别紧张,情况还好,没那么紧急,只是我受到了血晶石里残留的情感牵动,稍微有点失控。”
郝仁点点头,明智地没有直接追问对方到底在幻象中看到了什么,而是安排着大家的行程:“那好,我们今晚就在火之部族这边休整,明天前往风之部族。”
薇薇安轻轻颔首,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
随着云层中的微生物群从休眠状态苏醒,这个地下世界迎来了云光中的清晨。一片片洁白的云块仿佛依序通电的灯板一样次第亮起,带着神秘感的辉光从云顶洒落下来照亮整片草原。当地人自有一套世界观来解释这个世界的昼夜交替和风雨现象,他们认为一个巨大的怪兽在世界尽头呼吸,怪兽喷吐出的烟雾形成了笼罩大地的云层,而一个叫做“库德拉”的巨大火鸟每天清晨便从这个怪兽的鼻孔里飞出来,火鸟点亮了云雾,于是光明普照大地。
一支队伍来到了古城多拉席尔附近的高坡上,薇薇安和郝仁正站在最高处观察着城市建筑物的分布,有几只小蝙蝠在城市上空盘旋着,它们正在用超声波探测那些巨石遗迹的细节。薇薇安在血晶石的幻象中看到了这座城市的一些秘密,现在她正通过自己的蝙蝠分身寻找和幻象互相印证的部分。
盖泽尔和柏妮亚也被一并带了过来,现在后者正闭着眼睛对云层祷告,不断念叨着一些对她这个年纪而言显得分外古怪的艰深句子。海瑟安娜百无聊赖,她好奇地跟盖泽尔询问:“她干嘛呢?”
盖泽尔解释着柏妮亚的举动:“圣女在感谢火焰巨鸟‘库德拉’点亮天空,为这个世界带来光明,同时祈祷库德拉在黄昏降临的时候能记得准时回巢,不至于让这个世界迎来传说中的‘光葬’。”
“光葬?”
“火焰巨鸟如果忘记回巢的话白昼就会一直持续下去,云层将持续点亮十几个昼夜,到时候整个世界的温度都会上升,植物也会被光灼伤——神话中记载着几次这样的事件。”盖泽尔给海瑟安娜介绍着这个世界的神话故事,“如果发生这种事件,所有部族的圣女、长老和战士就都会前往自己部族镇守的永恒之柱,敲打柱子的外壳,这样就能提醒库德拉回巢,白昼也就结束了。”
他说的应该是这个世界的脆弱生态偶然失衡时的情况,毕竟这里的一切都是依靠长子制造的一层摇篮外壳勉强维持,这个系统的轻微波动都可能给整个世界带来难以想象的动荡。所谓“敲打永恒之柱的外壳”应该是有一定作用的,因为这是地表生物与地下的长子沟通的唯一途径:那些永恒之柱下面就连接着长子的丰富神经。这些过程都被赋予了神秘的神话意义,所以海瑟安娜听完之后也只能撇撇嘴:“额呵呵……挺有意思的传说,挺有意思。”
这时候薇薇安和自己的蝙蝠群沟通完,她的视线落在多拉席尔一侧最大的金字塔上:“那座建筑物里面有很大空间,而且应该通往地下,周围的几个金字塔有地道和它连接在一起。柏妮亚,你知道有关这些金字塔的传说么?”
柏妮亚正好结束了对云层的祈祷,她赶紧小跑到薇薇安旁边:“大金字塔是您的王座,周围的金字塔代表太阳王朝时代的三个王国、三个教国以及三个自治领。”
“你们有人检查过这座城市的地下么?”
柏妮亚想了想,用力摇着小脑袋:“没有!因为城市是神圣的,城市的根基就是世界的根基,它在巨人‘托卡’的颈窝,乱动城市的话会让‘托卡’生气,他就会把整个世界从背上甩掉,扔进混沌里去。当然如果是您要动那就没问题了……是吧?”
小圣女还保留着这个年纪应有的好奇和冒失,她一边认真地把那些神话故事当真一边却还冒冒失失地跟“女神”求证这些东西。薇薇安稍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托卡……在你们的神话故事里,我好像是在这个驼背老人的背上建造了整个世界。啧啧,想象力真丰富,简直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出来的。”
柏妮亚眨眨眼:“不是嘛?”
“你说是就是吧。”薇薇安笑了笑,拍着小圣女的脑袋,随后指着那座大金字塔,“我们去那里。”
位于多拉席尔一侧的大金字塔是一座宏伟却只有装饰作用的建筑,它占据了城市十分之一的面积,由沉重的白色石砖堆砌而成,金字塔朝向旷野的一侧光滑而无台阶,朝向城市的一侧则有一条异常宽阔的阶梯,从金字塔底部一直通往那个平整的塔顶。以这道阶梯为分界线,在它两侧的塔身上布满了巨大而神秘的远古浮雕,那些浮雕上描绘着太阳王朝时期曾存在过的大量动植物景观以及社会生活景象,几乎是一卷刻在石头上的历史绘卷。郝仁他们上次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根本没来得及好好细看,这时候看见金字塔上的浮雕才忍不住啧啧称奇。
薇薇安站在阶梯底部,指着那些沿金字塔向上分布的浮雕:“要按照从下往上的顺序看,这些东西记录着太阳王朝最后时期的历史。最下面几层都是动植物的画面,再往上则是社会生活景象,靠近金字塔顶的位置则可以看到人们前往高地和旷野避难的情况。如果没错的话,金字塔顶的抽象画描述的就是最后一个阶段:天穹合拢。”
郝仁抚摸着那些古老风化的石块,随口问了一句:“但咱们要找的东西在地下吧?”
“是啊,但入口在这里,要想办法打开这东西……”薇薇安一边说着一边把视线投向主塔周围的几个小型金字塔,“我记着在血晶石里看到这些塔是用光线启动和连接的……通往地下的入口被这些巨石建筑封住了,要激活某些装置才行。”
数据终端在郝仁肩膀边上嗡嗡地震动着:“切,这么麻烦,一个大当量的技术支援就啥都搞定了。”
郝仁顺手把这货从肩膀上扒拉下去:“滚,这是文物,而且你打算当着当地人的面炸他们的圣殿么。”
薇薇安没搭理郝仁和PDA之间那毫无节操的对话,她一边在那些巨大的浮雕版画前走来走去一边回忆着脑海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由于这些片段并不是她自己的记忆,因此回忆起来颇为困难,但由于实物就在眼前,她还是顺利地把那些情报和眼前的浮雕一一对应起来。最后她来到了其中一块浮雕前,这浮雕倾斜着镶嵌在金字塔的基座上,画面中心描绘着一轮照耀大地的太阳。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薇薇安的手指在那表示阳光的粗糙线条上拂过:“阳光,旧世界的象征,在这个世界,‘太阳’就是‘远古秘密’的代名词,所以想要开启这里就需要……”
她在浮雕上敲打了三下,用这个世界的语言高声说道:“赞美太阳!”
海瑟安娜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我怎么感觉这么怪呢——血族的老祖宗竟然在赞美太阳!”
薇薇安瞪了她一眼:“这是口令!”
“但你的口令貌似没管用。”郝仁指了指那毫无动静的浮雕提醒薇薇安。
是的,在薇薇安“赞美太阳”之后什么都没发生,浮雕既没有发光,金字塔也没晃荡着打开个地下入口之类的东西,现场安静如常。薇薇安皱皱眉,又敲了敲浮雕:“可能是接触不良……赞美太阳?”
“赞美月亮?”
“赞美火星?”
“赞美土星?”
“赞美土卫二?赞美大角星?赞美北河三?”
数据终端突然发出一声尖啸飞过去打断了薇薇安的瞎试验,随后直接从机身一角放出一道灼热的光束打在浮雕上,它一边火花四溅地切割石板一边嚷嚷:“你得知道,这东西放这儿已经一万年了!你以为每个世界的声控开关都跟帝国制造的一样耐用么?”
终端说话间又加大了光束的功率,厚重的石板就仿佛奶油一样被切割开来,其他人想拦都拦不住它。不过很明显终端在切割石板的时候有注意扫描其背后的结构,它沿着一条怪异的路径把浮雕一切为二,等两块石板掉在地上之后,露出了下面分毫未伤的内部装置。
一些复杂的符文和细碎的结晶体镶嵌在一个金属铸造的基板上,看上去神秘而又原始。
数据终端放出一道蓝光,扫描着这些古代魔法符号之间的联系,一边放出一些细小的电火花去刺激那些失去光泽的结晶体:“本机应该能给它个初始信号……如果埋藏在地下的部分能稍微比这东西耐用一点,整个系统说不定真能启动。”
连续不断的电火花击打在那些古老的符号上,邓肯见到这个情况之后小声跟卡珊德拉嘀咕:“我看电影上偷汽车的特工都是这么打火的。”“嗯,偷摩托车的也差不多。”
海瑟安娜听了之后忍不住嘟囔:“但他妈开启古代遗迹也这么打火我就比较不能理解了……”
就在三人各自嘀咕的时候,数据终端那边的“偷车技巧”竟然真的奏效了。
只见那些古代符文突然明亮起来,随后一阵低沉的轰隆声从金字塔内部传出,声音由低到高,终于整个地面都开始晃动!
这个世界的秘密,就隐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轰隆隆的低沉震动从金字塔中传来,就好像有大量万吨巨石在这座宏伟古老的建筑物中到处滚动,大量碎石灰土在震动中从金字塔上哗啦啦地掉落,而随着这些积累了上万年的尘土抖落,金字塔的外壳打开了。
这原本是一座无门无窗的建筑物,然而现在它侧面的一系列巨石却在古代装置的推动下从塔身上分离出来,那些重达十几吨的巨石仿佛失去重力一样飘上半空,巨石底部可以看到闪耀着蓝色和红色光芒的神秘符文。在巨石脱落之后形成的洞口中,一个个仿佛大型透镜一样的装置显露出来,并开始充盈流光。
从其他地方响起了更多的震动声,在主塔周围的九座小金字塔也发生了类似的变化,不过它们打开的并非侧壁而是塔顶:小金子塔的平顶就像某种发射井盖一样向四个方向退去,随后沉重巨大的水晶透镜从那里面升了上来。
赞美太阳,让光芒跳跃吧。
一系列透镜从金字塔中浮现之后立刻开始自动校准方位,随后一道道白色刺眼的光芒便以某一座小金子塔为起点开始在这座建筑群中传递,光柱在互相跳转的过程中形成了一个结构精确的网格。郝仁一开始只是带着惊奇的表情看着这一幕古代技术奇观,但他很快便从那些网格和线条中看出了奇怪的规律——以一个驾龄一年半的太空舰长的职业素养起誓,他觉得这玩意儿跟星星恐怕有点关系。
这家伙积累下来的工作经验再次派上了用场。
他立刻让数据终端把光线的传导过程记录下来,而在终端开始记录的同时,那些透镜之间也在调整角度不断构建新的折射路径,并且形成了几个结构简单的几何图形。几分钟后,所有的折射方式被演示完毕,于是开始了新一轮的重复,从最初的光线结构开始——这些透镜果然带有某种含义,如果只是为了打开机关的话,它们的传递方式也实在太过复杂无用了。
“是坐标,星空坐标,最初的光线图是标准星光到母星的连线,后面的图案应该是从母星向周围观察时能看到的几个主要恒星系统。”数据终端立刻分析出这些几何图形的意义,“这些图案还能用于纠正恒星运动产生的偏差,所以这些坐标直到今天还有意义。”
“这些金字塔在记录‘炼狱’星球曾经在梦位面的坐标?”莉莉大为惊奇,“他们古时候原来已经有这么高明的认识了?”
“要么是古人主动留下的,要么是女神教他们这么做的。”郝仁仰头看着那些不断变幻的几何图形,“终端,把坐标传给无人机群,这是它们接下来的任务。”
柏妮亚和盖泽尔无法理解这些光芒代表什么意义,但看到郝仁和薇薇安等人脸上严肃的表情之后他们隐约觉得这些光芒或许具有某种神圣的意义,于是同时低头祷告起来。
一阵更大的震动声从主金字塔地下响起,这一次,真正的通道终于打开了。
整个金字塔从中间一分为二,在雷鸣般的轰响中缓缓向两边滑开,底座上的那些浮雕石板纷纷脱落,郝仁赫然发现这整个金字塔现在竟然是浮在半空的!
它的底座和地面之间有着寸许距离,从那狭缝中泄露出来的是蓝色和红色的魔法光辉,一个强大的反重力术式被启动了,它托举着这个沉重的古代建筑并打开了一条通往地下的入口!
轰鸣声停止之后,金字塔已经变成等分的两个部分,中间是一条十几米宽的间隙。郝仁看到一道倾斜向下的深邃通道延展出去,通道里面有灯光正逐渐亮起。
而金字塔上的那些透镜并没有停止运转,它们重新调整了校准角度,继续重复演示那组星空坐标。
薇薇安卷起一阵狂风吹散尘土,郝仁走上前之后先是朝两边看了看,他看到金字塔打开之后显露出了建筑物的内部结构,大量看上去很笨重的轴承、齿轮、铰链以及发出魔法光辉的重锤正在岩石外壳下面吱吱嘎嘎地运作着,推动外面的透镜和其他金字塔进行校准。粗糙笨拙的古代机器和魔法以奇妙的方式结合在一起,看上去让人目眩神迷。
随后他迈步走向那条看起来通往地下深处的坡道,其他人则紧随其后。
“你们两个在外面等着就好。”薇薇安拦住了想要跟着进去的柏妮亚和盖泽尔,“下面可能很危险。”
盖泽尔立刻挺起胸膛握紧圣刃,很不服气地说道:“我是您的战士,无论生还或是战死都是我的本分!”
连小圣女柏妮亚都立刻站出来:“我也要跟着下去,否则等死了以后会被前代圣女嬷嬷骂的!”
小姑娘还不是很懂大家要去做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必须跟着“女神”行动。
郝仁看了他们一眼:“盖泽尔的身手我见过,差不多相当于一点五个南宫三八,可小丫头会战斗么?”
柏妮亚皱了皱鼻子:“我会魔法,只有圣女才会高等级的魔法,盖泽尔都不一定有我厉害。”
薇薇安有些责备地看了郝仁一眼:“你真让他们跟着?”
“反正他们肯定也会偷偷跟上,咱们又不能把他们绑了,更不知道怎么把这么大的入口再给关上。”郝仁摇摇头,“还不如让他们光明正大跟着,下去保护起来也方便。”
说着,他又笑了笑:“幸亏之前让其他部族战士都在部落里待机了,否则这时候肯定是一群人闹哄哄地要下来护驾,探险可不能带那么多人。”
一行人沿着坡道向地下进发,南宫三八郁闷地走在最后面嘀嘀咕咕:“我他妈怎么成战斗力单位了?”
通往地下的坡道异常宽阔,而且沿途的墙壁上还描绘着大量发光的符文,让通道里面显得灯火辉煌。借着这便利的条件,郝仁一边走一边观察通道的装饰和布置,他看到两侧的墙壁上随处可见壁画,壁画上用粗犷的风格描绘古代王国的生活景象,有会飞行的船只与车辆在城市上空穿梭,也有穿着长袍的市民们在街道上信步行走。而除了这些壁画,还可以看到一些精美的雕像立在走廊两旁,人类只是这雕像的一部分,它们大部分都是各种动物和植物的形象。
遗憾的是,即便被保存在地下,即便有魔法的加护,大部分雕像和壁画还是已经有不同程度的损毁,这些瑰丽的古代遗宝如今状况堪忧。
薇薇安走在郝仁旁边,她看着那些壁画和雕塑的眼神更加复杂,好奇中还夹杂着一丝她自己都难以意识到的怀念。这怀念心情并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她昨天晚上吸收的那枚血晶石中带有的感情。
走廊继续向下,很快便看不到了来时的入口。前方的灯光仍然明亮,空气也没有浑浊,虽然不知道这个地下设施的照明与通风系统是如何维持的,但看上去它运行的很好,即便刚刚启动仍然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在走了不知道多久以后,坡道终于抵达尽头,他们来到了一个开阔的平台上。
一个巨大而宏伟的地底“城市”呈现在所有人脚下。
只见广阔不知几何的地下洞穴中,无数仿佛楼宇一样的巨石鳞次栉比地排列着,这些巨石无门无窗,明显不是真正给人居住的房屋,它们只是摆放在这里形成了类似城市的模型而已。一种暗蓝色与红色混杂的光芒充盈着整个空间,并且这光线中还带着一种奇妙的浮动之感。而在城市中央,还伫立着一圈巨大的石柱,那些石柱上缠绕着强大的电光,刺眼的电弧不断带着噼噼啪啪的爆鸣声在石柱之间跳跃着。
很显然,这整个设施都充盈着强大的能量。
在“地底城市”中央,郝仁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他终于在那空洞周围看到了熟悉的东西:长子的触须。
无数粗大的触须从空洞中蔓延上来,缠绕在那些被电光包围的巨石柱上,并且微微抽搐着。
尽管部族的老者们尽全力维持着历史和文化的传承,这个世界仍然有一些已经完全被世人遗忘的古老传说。正像人们忘却多拉席尔金字塔群的真正含义、天顶之上的另一个世界、太阳王朝终结的真正原因一样,他们也忘却了有关“终末之都席拉多尔”的一切。
这是一段已经遗失在历史中的神话:
在太阳王都多拉席尔的地下埋藏着一座被阴暗笼罩的暗面城市,这座城市乃是多拉席尔在冥途的镜像,被称作“席拉多尔”。这座阴影中的城市从建立之日起便隐藏在层层岩石与钢铁之下,并被一层厚重的保护壳所包裹,这层保护壳渗透着古代圣贤的鲜血与精神,让终末之都席拉多尔中沉睡的一切能永远沉睡下去。在这个远离人间的禁忌之地,到处都可见无门无窗的巨大房屋,这些巨大的石头采自最黑暗、最灼热的地底,包含着女神强大的原始力量,它们被永无休止的雷霆之力环绕,让终末之都处于持续不断的充能之中。而在城市中央,则是被称作“托卡之喉”的原始洞穴。
巨人之王托卡是当地人传说中驮着整个世界的驼背老人,他奉命照看女神的花园,但却因为性格暴躁而破坏了女神的园子。作为惩罚,女神命令托卡把新创造的世界背在背上,并且永远不准躺下休息,也不准甩掉这个世界。但托卡的暴躁性格难以驾驭,他只是畏惧女神才同意背负世界,这个可怕的巨人之王一直在找机会把身上的负担甩掉。睿智的女神发现了这点,于是她让远古的人类圣贤们在世界深处建造一座城,亲自将其命名为“席拉多尔”,并在席拉多尔打下了七十七根用雷霆巨石制造的神钉,神钉镇压在托卡的神经上,让这个暴躁的巨人之王陷入了长久的困顿之中,整个世界便由此迎来了稳定。
现在郝仁他们便站在“终末之都席拉多尔”的面前,他们眼前那些迸发出强大电光的巨石柱便是传说中的“七十七根神钉”,而城市中央的大空洞便是“托卡之喉”,那些从洞穴中延伸出来的触须则是神话故事里的提到的“巨人王的神经”。这是一座真实存在的神话城市,可惜的是如今已经无人知晓它的事情了。
如果郝仁他们能听到那个传说,或许可以联想推导出很多有用的情报,可惜这段古老的故事早在几千年前便随着某个部族遭遇瘟疫而断绝了传承。现在没人知道这座地下城市的神话,贸然闯入此地的探险者们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这壮绝的景象,一边猜测那些发出电光的石柱在整个系统中到底起着什么作用。
郝仁对那些触须毫不意外,他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甚至有点松口气:早就知道这个世界建立在长子的基础上,这时候看到长子的痕迹对他而言只是事情有了进展而已。他四下打量一番,在平台边缘找到一条倾斜向下的坡道,这坡道一直通往那座怪异城市里面。
他带领队伍走向城市,盖泽尔握紧手中战刀跟在后面。柏妮亚则在跟上之前远远地望了一眼那个被雷光环绕的、长满触须的洞口,小小的圣女很是害怕,她用力咽口口水,低声祈祷了一句之后便赶紧跟上薇薇安的身影:在后者身边能让她心里安分一点。
数据终端飘在半空,一边行进一边检测那些巨石柱的能量反应:“所有石头都相互共鸣,这是一整套系统,整个城市就像一台电脑那样运转着。这里的放电反应不知道已经持续了多久,它的能量来源似乎就是那些触须。”
郝仁想了想:“长子给这座城市提供能量,然后反过来这座城市又用电击给那些触须施加刺激?”
“不是施加刺激,是唱摇篮曲。”终端上方呈现出一幅全息投影,投影上显示着整座城市的三维模型,可以看到在城市中央的大空洞周围有着一圈圈的蓝色波浪,那些波浪就是七十七座巨石柱释放出来的电光,而随着这些蓝光涌动,长子触须中的电信号也被抑制在一个极低的程度,“这些东西压制了长子的活动。”
“就凭这些石头?”郝仁瞪大眼睛,他知道这颗星球上的长子规模有多大——这是一个真正的成年个体,当初霍尔莱塔星球上的那三个小触手怪跟它比起来根本不可相提并论,“古代人有这么高明的本事?”
“所以肯定还有什么别的力量在帮忙,而且这些触须最初看上去也是主动配合着被镇压的。”数据终端指示着那些巨大的石柱,“光凭这些东西压不住地下的大家伙。”
队伍来到了城市深处,这里已经很靠近那一圈电光最为强烈的巨石柱,噼噼啪啪的电流爆鸣声营造着令人不安的氛围,而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空气被电离的味道。不过郝仁注意到那些巨石柱上的电流都被控制着:它们只在距离地面十米以上的高度跳跃传递,似乎不用担心它们突然劈下来。
南宫五月变化为水蛇形态,用水雾在众人周围制造出一个硕大的半圆形罩子,这样即便有电光劈下来也可以顺着水护罩传导到地上。她一边维持这个结界一边略有些担心地抬头看着四面八方那些黑沉沉的巨石建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
“我也有点这个感觉。”郝仁皱着眉,“似乎四面八方都是视线。”
莉莉闻言立刻瞪大眼睛四下打量,她还想试试自己的通灵眼睛能不能起到点作用,但很明显盘踞在这里的不是寻常鬼魂,她瞪了一圈都没发现什么东西,只好甩甩尾巴:“我没看见……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到处都是静电,你们看我的尾巴都成啥样了。”
郝仁看了一眼,发现莉莉的尾巴足足膨胀了两倍大:被空气里静电弄的。
这时候他们经过一块巨大的石板,这石板拦在通往中央坑洞的必经之路前,上面刻着这个世界的古代文字。南宫三八读了出来:“托卡之喉……啥意思?”
“应该跟背负世界的巨人有关。”盖泽尔答道,“不过这座城市的事情都失传了,我也没听过。”
柏妮亚瞪大眼睛看着那些明亮的电弧,她的好奇心和注意力都被这座城市的奇妙景象吸引过去了。而在那些电弧跳跃之中,她似乎隐隐约约看到一些人影在空中飞来飞去。小圣女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东西,耳朵还微微动了动:“女神大人,他们在唱歌噢~~”
薇薇安一愣:“唱歌?谁在唱歌?”
柏妮亚伸手指了一圈:“到处都是啊,很多人在对着前面那个地洞唱歌。”
郝仁没有把小姑娘的话随意放过,但他看了一圈都找不到柏妮亚口中的“很多人”在哪,他意识到这又是跟当时在鬼镇多米尔差不多的情况:“恐怕是只有她能看到的灵体。”
“你注意听他们在唱些什么,说些什么。”薇薇安交待柏妮亚,“但不要随便跟着他们走。那些应该是古代灵魂,他们不一定有恶意,但他们要去的地方绝对是你不能去的。”
柏妮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噢。”
他们来到那座被称作“托卡之喉”的巨大坑洞旁边,在这里的地面几乎已经完全被长子的触须覆盖了。无数巨大的黑色根须从地下伸长出来探向周围那些电光石柱,根须上还游荡着微微的电芒。郝仁小心翼翼地来到坑洞边缘,探头向下看去,只能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黑暗,以及黑暗中一点点模模糊糊的红光:那要么是熔岩,要么是长子的某个大型器官。
数据终端检测了一下,发现这里的触须保留着高度活性,然而仍然没有检测到长子明确的神经活动:一切都被周围的电光石柱给抑制了,这些触须沉睡的就像是死去一样。
郝仁依照惯例向洞穴下面投放了几个探针,随后静等着探针把下面的情况传上来。
先期数据传回之后,数据终端突然发出一声呼哨:“咻——搭档,看来你最初的那个问题有答案了:这颗星球生态系统的能量来源问题查明白了。”
郝仁顿时大感兴趣:“哪来的?”
“长子在吞噬星球自身。”
在探针传回来的画面中,这颗星球的地下深处有着骇人而令人头皮发麻的真实面目。
原始的岩石物质已经所剩无几,星球本身的结构几乎荡然无存,整个星球在长达一万年的勉强支撑之后,如今几乎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星体”,它现在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生物,那些庞大到耸人听闻的黑暗触须和遍布整个星球的大空洞就是传回来的唯一画面。探针在地下深处飞快穿梭,然而几乎没找到什么岩石和泥土的成分。
画面上,仿佛荆棘丛林一样的触须从镜头旁飞快掠过,在暗红色的视界中基本上全都是长子的组织结构。地下深处有着无处不在的微弱光芒,那是长子的神经节与泵类器官在发出微光;微光中还可以看到无处不在的稀薄云雾,那是长子的触须在释放出大量微生物,其成分与星球云顶中的微生物群基本一致;触须之间偶尔还可以看到一些颜色漆黑、泛着金属般质感的堆积物,那是被完全侵蚀并异质化的地壳与地幔残留——这颗星球仅存的原初部分。
探针就仿佛在一个无穷无尽的迷宫隧道中前行,不论朝哪个方向前进都只能遇到发出暗红色光芒的深邃甬道和地底大空洞,传来的数据显示周围的温度在逐渐上升:探测器已经接近了长子的核心器官,然而那里仍然没有成规模的地层出现。数据终端打开了探针的声音传感器,于是一种奇妙的声音开始回荡在众人耳边。
那声音中夹杂着低沉的风声和仿佛心跳一样的沉重回响,低沉,缓慢,如同这颗星球的生命旋律。
“本机估计星球百分之八十的部分已经被消化掉了,用来组建一个更高效率的能量循环体系。”数据终端根据现有情报分析着,“长子是唯一能在没有太阳的情况下延长生态圈寿命的‘系统’,它的能量转化效率很高,所以它把星球整个吞进肚子里,以此规划所有的循环过程。探针已经找到制造微生物群的‘工厂’,就是那些像孢子囊一样的组织,那些组织和巨大的管道系统连接,管道系统的末端是天柱巨树——云顶应该就是从这里制造出来的。”
长子对星球的改造和对能量的管控方式让人想到一个词:计划经济,在资源紧缺的情况下最有效的应对方案。
郝仁皱着眉,努力推测这个不可思议的生物系统是如何运作:“看上去它们已经……停工了?”
数据终端嗯了一声:“嗯,因为云顶已经正常运行起来,这个制造器官当然也就进入休眠状态了。但它没有被分解掉,所以本机推测云顶应该是不定期维护的,在大气层破损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这些器官就会醒来,重新制造大量云顶并通过一部分特制的天柱巨树排放到外面去。”
郝仁突然想到什么:“这个过程也会影响到两层地壳之间的‘生态仓’么?”
“有可能。”终端答道,“微生物群是需要更新换代的,并且它们互相之间也有联系,在这些生产工厂重新运作的时候……不管怎么说都必然会影响到所有的发光云块。”
郝仁和薇薇安对视了一眼:“传说中的‘光葬’现象。”
“这个长子的活跃状态如何?”薇薇安语气中有些担忧,“它看上去是在正常活动着?”
“这是最特殊的地方,它和我们见到过的长子都不同。”终端立刻打开一大堆全息画面,上面显示着目前已经探测到的长子结构,而其中很多触须被标注成了不活跃的灰白色,“这些灰白色的是主管思考和运动的神经组织,全都离线了。长子可以说是在睡梦中运行着,它的主意识没有活动,对星球的改造和一系列生产循环都是依靠反射神经完成。而我们所处的这个地方正压在它最主要的一条神经线上,这一束神经组织好像是专门生长出来接受控制的。”
“探测到这束神经的尽头通向哪了么?”郝仁抬头问道。
“通向一个被层层包裹起来的结缔组织,如果没错的话是脑核的所在地。不过探针还没找到入口,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可以钻个小洞进去——这应该不会产生太大刺激。”
郝仁哦了一声,开始考量是不是要对这个沉睡的庞然大物进行进一步刺激,而就在他沉思着的时候,一个带着奇妙回音的嗡嗡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那里沉睡着女神的残片。”
“谁?!”郝仁立刻循声望去,然后目瞪口呆地看到一个半透明的虚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身后。
那是一个面貌模糊的人类,只能从轮廓看出是个够搂着的老人,他穿着一身样式不曾见过的长袍,正背着手站在十几米外,其身影呈现出淡蓝色,仿佛摇曳的火烛一样虚实不定,不断飘动,这只能让人联想起一个词:鬼魂。
“我是太阳王朝的君主,格拉贡——不过这个名字应该已经被人遗忘了吧。”苍老的鬼魂说着,不紧不慢地来到薇薇安面前,虔诚地弯腰致敬,“吾主,依照您的命令,摇篮曲从未停下,现在您可以来取走存放在此之物了。”
薇薇安这两天已经习惯在盖泽尔和他的同胞们面前硬着头皮当女神,但这时候听到一个古老的灵魂也这么称呼自己她还是下意识地怔了一下,随后微微皱眉:“你确认我就是你们的女神么?你应该知道地下深处隐藏着什么。”
“我们知道,我们都知道。”自称太阳王朝君主的古老灵魂慢慢说道,音调中带着一种仿佛唱歌的韵律,“您不可以常理度之,您的存在本身便是奇迹。无论您于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降临在这里,您都是这个世界的恩主……”
随着格拉贡的音调抑扬起伏,那些环绕着明亮电光的巨大石柱上纷纷浮现出一层层神秘的光晕,一个又一个的身影从电光中浮现出来。他们穿着一万年前太阳王朝的服饰,与格拉贡一样有着近乎透明的灵魂之姿,每一个灵魂的面容都已经模糊,但他们身上萦绕的沉静安详氛围却无可置疑。这些古老的灵魂从空气中显现之后便静悄悄地聚集在薇薇安面前,一排又一排,一行又一行,他们仿佛朝圣的英灵们一样结成方阵,直到所有人眼前都站满了这些英魂为止。
英魂们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安静地在薇薇安身边聚拢着。
南宫五月被这景象吓的一哆嗦,迅速地卷成一团躲在大家身后,连海瑟安娜都禁不住后退了两步:这突然之间的变化委实让她有点没准备。然而现场年龄最小的柏妮亚却毫无畏惧地站在薇薇安身边,她甚至还笑着对那些灵魂伸出手去,高兴地与先祖们打着招呼:“你们好,我是柏妮亚!”
这个只有十岁上下的小姑娘根本不懂得害怕,她感觉到了这些灵魂的善意和亲切气息,于是理所当然地将其当成同伴。
郝仁注意到薇薇安的脸色从刚才开始就很严肃,他知道对方从血晶石中得到了很多情报,或许也包括眼前这些亡灵的:“你知道这是啥情况?”
“我只知道他们是这座古代城市的建造者。”薇薇安低声说道,“看样子在过去的一万年里,这些灵魂一直在用某种仪式维持长子的‘假死’状态。但具体细节我就不清楚了——血晶石里残存的记忆有限,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到残缺的那部分。”
郝仁忍不住抬头看向那些发出电光的巨大石柱。石柱的放电现象仍然在持续,对长子触须的压制也没有停下,但在这些灵魂现形之后那些电光明显有所减弱。
曾经建造了这座城市的太阳王朝末裔们的英灵,他们从未消散。他们把自己的生命都化为了这个城市的一部分,在成千上万年的时光中催动着一首摇篮曲的不间断运转。他们就是那些石柱中存储的“编码”,这个复杂的系统是以人类灵魂为软件运转的。
然而仍然有一个问题摆在面前:即便这些古人付出这种努力,单凭他们的力量仍然是不可能控制长子的,一定有一个更强大的力量协助他们修建了这个设施,完成了最初的仪式,并且迫使长子屈服,让那个庞然大物接受了最初的控制。
这个超然的力量呼之欲出。
郝仁看向薇薇安:“最深处到底有什么?”
“另一个我。”薇薇安笑着说道。
薇薇安从那枚血色水晶中得到了有关这个世界的古老记忆,但这份记忆并不完整,她只能看到一些零散琐碎的片段以及一些能触动自己感情的“外来情绪”,为了防止误导郝仁,她没有详细说明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就是曾经真的有一个和自己长相一模一样,连力量形式也相差无几的“薇薇安”在这颗星球上活动过,碧翠丝随身携带的血色水晶也是那个“薇薇安”制作出来的。至于这块水晶又为什么会落到地球,为什么会到碧翠丝手上,这中间发生的事情大概一时半会是查不清楚了。
在这座地底城市中守候万年的灵魂们是昔日太阳王朝的末裔,其中不但包括君主格拉贡以及他所领导的整个皇室家族,也包括当年创世神、元素神、现世神三大神殿的神官和骑士,还有各个王国与部族国的受选者们。他们以卓绝的精神力量被选中,在一万年前与“女神”一同建造了这座地下神都,并将自己的生命形式升华为城市中的灵体。这之后的一万年,他们一直都在维持着一个庞大的镇魂仪式,而这个仪式的唯一作用就是安抚地下深处的长子,让它遵循程序设定的那样改造并庇护这个世界。
可以说,这些灵魂与这座城市一同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控制栓”,并牢牢钉在长子的神经节上。神话传说中钉在托卡后背的七十七根神钉便寓意于此——只可惜这些揭示真相的传说都已经失传了。
格拉贡将薇薇安认定为自己的“女神”,其他的灵魂们同样对此深信不疑,这让薇薇安自己都有点不敢肯定自己是谁了。不过郝仁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话还是让她安稳下来,她指着那座名为“托卡之喉”的巨大地穴:“从这里下去,沿着神经线走,末端的结缔组织就是‘王座’所在。如果没错的话……我应该能开启那个地方。”
郝仁知道她要去和“另一个自己”见面,他想起了之前众人联手对抗过的那个邪灵薇薇安,地下深处的东西多半与之类似。所以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武器和护盾:“打起来的话会‘吵醒’长子么?”
“只要这座城市的‘摇篮曲’程序还在运转就没问题。”薇薇安看向格拉贡,微笑着点头,“虽然不清楚下去之后具体该怎么做,但我觉得到地方之后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莉莉不太放心地看了薇薇安一眼:“你‘觉得’?”
“第六感。”薇薇安面不改色地点头,“我的第六感一向很准。”
“那就相信你的第六感。”郝仁笑着点点头,随手招出自己的“飞车”便准备下去,他看到盖泽尔和柏妮亚也跟着上前一步,这次是不得不阻拦他们了,“你们两个留在这儿。”
盖泽尔下意识地反驳:“可……”
“这次无论如何不能跟来。”薇薇安严肃地说道,“不单纯是危险,更主要的是我要去和……嗯,和神明的另一半神性进行交涉,那不是你们能踏足的领域。”
这种说法明显比什么劝阻都有效,盖泽尔和柏妮亚一听那是神明专属的领域顿时就不再坚持了。薇薇安笑着拍了拍柏妮亚的小脑袋,把她推到格拉贡的灵魂身边:“你们就在这里陪陪这些古代英灵吧,他们也很久没跟人说话了。格拉贡,这里就交给你,在我们回来之前,‘摇篮曲’决不能停下。”
太阳王朝的末代君王弯腰行礼:“祝您一切顺利。”
郝仁他们乘上飞车,向着那充斥混沌黑暗的巨大地穴中缓缓降下,盖泽尔站在洞口,一直守到那辆神奇的交通工具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地底之后才撤回来。而柏妮亚则老老实实地呆在格拉贡身边,好奇地看着这个灵魂:“你们真的是太阳王朝的人啊?你们那个时代真的有飞在天上的车子嘛?”
“有,有,我们还有在轨道上飞驰的列车,有用闪电驱动的魔像,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格拉贡慢慢地说着,模模糊糊的面容上似乎带着一丝笑容,他把手放在柏妮亚头顶,虽然无法真的接触实体,却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跟我们讲讲地上的世界吧……人们还记着对自然之灵的敬畏么?还记着太阳么?”
另一边,郝仁他们正在向着更加深沉的洞窟中进发,而且前方已然出现微弱的红光。
车载监视器增强了周围的景象画面,让人可以在这个黑暗的地方顺利观察附近情况。可以看到这洞窟宽阔异常,四面八方几乎完全没有岩石和土壤,只有巨大纠结的根须纠缠着形成了洞壁,让人感觉仿佛在一头巨兽的食道中穿行。郝仁已经不是第一次身临这种怪异的地方,感谢两年的工作经验,现在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面对比这更让人头皮发麻的环境,所以此刻除了感慨一下这个长子的体积之外也没什么别的想法。数据终端在他手边的控制台上卡着,一边跟设备连接一边机械化地报告周围情况:“正在越过表层。这颗星球仍然保留着十公里左右的岩石外壳,长子的触须在下面支撑着这层地壳,我们就快要通过这个地方了。”
前方的红光正在显得越加明亮,在穿过岩石层之后就能抵达长子体内,这里有着丰富的生物器官:它们发出的光芒足以让郝仁一行不借助设备辅助便看清四周。通道开始呈现出扩大的趋势,四面八方的空间正越来越广阔,而更多的触须也从通道四壁突兀地冒出来,像是树杈那样交织横生。
飞车继续向前,并终于抵达通道的终点,他们从一个喇叭状的开放式出口冲了出来,闯入一片不可名状的宏伟空间中。
入目之处只有一个暗红色的世界,巨大的地底空洞无边无际地在眼前延伸,飞车就仿佛一只误入其中的小虫般在过于宽广的空间中飘荡着。巨大的触须在暗红色的薄雾中时隐时现,它们小的只有几米粗细,大的却有着数公里的直径:长子的神经性触须通常很纤细,而那些粗大的触须则是运动、捕食、拓展之类的器官。
无尽的触须仿佛丛林一样纵横交错地充填在四面八方,整个空间都如同一场虚虚实实的梦魇,带着绝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中的怪异气氛,从每一个方向压迫过来。
对普通人而言,这是仅需看一眼便足以令其陷入疯狂迷乱状态的扭曲世界,对郝仁他们同样也有不小的冲击力。莉莉忍不住往座位里缩了缩:“这就是完全成熟的长子?简直比卓姆还大!”
“卓姆只是布满了星球,但这边这个……它压根把星球吃空了。”郝仁咂咂嘴,“但很难说这算不算长子的成熟形态。我现在已经不敢给这种生物下定义了,天知道它到底有没有真正终极的‘成熟’阶段,它简直好像能无休止地成长下去,而且有无穷无尽的变化。”
海瑟安娜缩在最后排,这次事情的发展早就超出她的想象,而现在更是彻底让这个可怜的姑娘蒙圈了,她几乎带着颤音:“薇……薇薇安大人……这到底是什么啊……”
“这就是我们平常在处理的东西。”薇薇安淡淡答道,“嗯,大部分时间是郝仁在处理,我在旁边帮忙。”
“所以你们平常到底是在干啥啊!”海瑟安娜一脸崩溃,“你们竟然还都能笑得出来?!”
郝仁挠挠头发:“第一次见这种东西的时候确实差点被吓尿了,不过现在……啧啧,都看习惯了。我实验室里还养着好几个呢。”
海瑟安娜咬咬嘴唇,决定今后绝对绝对不跟这个男人一块办事了——这货身上绝对有个超展开的诅咒光环!
“别被这里的景象迷花了眼。”这时候南宫三八提醒了一句,“咱们要去找大神经节。”
郝仁嗯了一声,把周围那光怪陆离的景象甩在脑后,他找到那条指引众人前行的触须(神经线),一脚油门冲了下去。
四周景象飞快掠过,仿佛不断扭曲变化的梦魇,而梦魇尽头,一个巨大的、轻微跳动的、仿佛邪神殿堂一样的暗红色器官等待着他们。
在薇薇安的气息靠近之后,这个暗红色的器官一下子活跃起来。
尽管郝仁已经跟长子打过很多交道,但这颗星球上的长子仍然是他所知最庞大也最不可思议的个体。而在这个空前巨大的生物内部,有着完全匹配其规模的组织器官。
一个如同山岳般的巨型神经节……或者是神经节的团簇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个形状不规则的巨大结缔组织有着将近两公里的半径,其形状就像是一个表皮褶皱变形的腐烂橘子,它被几十条较细的神经线连接着并完全漂浮在一片广阔的空间中,周围看不到任何其他用于支撑的生物组织。这个仿佛邪神巢穴一样的怪异之物表面遍布着发出暗淡红光的斑块和脉络,伴随着一种低沉缓慢的搏动声,那些暗红色的部分如同呼吸一般明暗变化,显示着这个庞然大物仍然澎湃的生命力。
作为容纳“脑核”的容器,这个器官显得太过庞大了。
郝仁已经研究过手头的长子样本,他知道这种能生长到星球级别的超级生命其实有着相对于其体型而言小的出人意料的“脑子”。一个脑核的直径通常在数米左右,最大的也不会超过十米——在长子的体型增大到一定程度之后脑核的生长便停止了,在接下来的过程中这个器官会分裂出更多备份而不是继续增加体型,这也是长子的独特生理特征。然而众人眼前的这个带有结缔皮的组织……它周围那些高等级神经线似乎说明这个器官是用来容纳脑核的,但它的尺寸已经严重超出以往的研究结论。很明显,这个器官存在着变异。
当郝仁一行靠近这个器官的时候,它表面的红光明显更加活跃起来,薇薇安眉头微微皱起,她已经能感应到这里存在着某种熟悉却又危险的气息。随后郝仁将飞车靠近并在那器官附近只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下,在这个距离看过去,那器官几乎已经像一座悬浮在红色混沌中的山峰一样宏伟,而且更加摄人心魄。
这里已经靠近地心,不过长子用自己的器官调节这里的温度,让它不至于灼热到烧毁自己的核心,但这里仍然不适宜众人活动:周围充斥着无法呼吸的灼热气体和危险的长子细胞,重力微弱而歪斜,几乎让人无法活动。
郝仁只好让所有人都戴上了维生项圈以及在太空中活动的辅助装备:包括海瑟安娜三人组也有份。
海瑟安娜现在已经彻底蒙圈,她放弃了思考,郝仁给她啥她都接着:反正都是自己不理解的东西。不过在看到郝仁和薇薇安推开车门飘向那巨大的暗红色“山”的时候她还是机灵一下子反应过来:“啊等等!你们该不会是要去……去那个一看就危险的要命的东西里吧?”
“最终极的秘密就在这个地方。”郝仁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当然你要害怕的话就在车里呆着,这车子虽然没有专门的装甲和护盾,但还是比较结实的。而且你应该也不擅长在低重力环境下活动。”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反而把海瑟安娜的脾气激起来了,小蝙蝠精当场就跟着从车里冲出来,操纵着个人推进装置扑向郝仁:“你看不起我是吧!我怎么说也是薇薇安大人的……诶诶这东西怎么停不下来的!!”
郝仁看着这个张牙舞爪的小蝙蝠精在低重力环境下飞出去老远,等对方快急哭的时候才耸耸肩:“所以我说了你不擅长这个——当初薇薇安都适应了一整天才知道怎么在太空行走来着。”
在海瑟安娜三人组手忙脚乱地适应那些高科技装备的时候,薇薇安已经飘到那座巨大的生物组织表面。她伸出手抚摸着后者厚重坚硬的外皮,在那发出暗红色光芒的位置,她感觉到一种温暖。
还有一种怀念。
“接下来该干啥?”郝仁看着薇薇安,“用什么东西把它炸开么?”
薇薇安摇了摇头,突然咬破指尖,一滴血珠缓缓飘向巨大结缔组织的外皮:“如果我看到的幻象没错……这样就会产生足够的刺激,然后……”
她话音未落,那滴血珠便突然仿佛被莫大的力量吸引一样“嗖”一下子冲向了巨大组织,并一瞬间被后者完全吸收。下一秒,郝仁听到一声闷雷般的“噗通”声:比之前整个空间回荡的所有声音都更加有力。
巨大组织吸收薇薇安的血液之后没有辜负众人的期待——不管是不是真的有人期待,它都产生了巨大的反应。这如同山岳般的怪物开始剧烈颤抖,一阵强过一阵的“噗通”声从它内部传来,就仿佛一颗力量充沛的快要爆炸的心脏在那里面搏动一样。红色的光芒在巨大组织各处飞快移动、扩散、闪烁,并慢慢形成明确的仿佛血管一样的脉络,随后,红光最盛的位置出现了明显的隆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以及周围的动静让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莉莉抽出了她的冰火双刃,南宫三八举起了自己的战弩和符卡,海瑟安娜三人组用翅膀辅助掌握在这里的行动诀窍之后也立刻做好了战斗准备。最后现场唯一一个毫无变化始终如常的竟然是南宫五月——因为这个怂货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团成球了,作为怂的底限,她实在不能表现的更怂一点……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莉莉紧张地看着那一下子像复活般活跃起来的巨大组织,“等会,貌似破了!破了好多窟窿!有血流出来了!”
只见那个巨大的生物组织就仿佛割裂开无数伤口一般自行出现了大量破口,正如莉莉讲的那样,红色的液体正从每一个破口中汩汩流出。然而这些“血液”却并没有飞散到空气中,它们明显被某种力量控制着,在从巨大组织中溢出之后便犹若活物地自行组织起来,并在众人面前迅速凝结出形状。
伴随着某种仿佛野兽低吼一样的怪异咕噜声,一个庞大的红色身影终于从那“鲜血”中凝聚出来!
那是一个由鲜血凝结而成的巨大女性半身。
这个“血之巨人”只有上半身,与身子下面的巨大组织形成了奇妙的融合状态,她高达一公里的巨大躯体就仿佛另一座山峰般微微倾倒下来,用一种毫无感情的态度注视着在她眼前如同蝼蚁的闯入者。暗红色的“血液”在这幅躯体的表面流淌着,不断塑造她的细节,终至将容貌都塑造清楚。
郝仁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薇薇安的脸。
这就是隐藏在长子身体最深处的秘密:一个规模超级惊人的“邪灵薇薇安”,比之前召唤出来的那个红发个体更加诡异,更加强大,更加超乎想象。
她已经与长子完全融合在一起了!
“这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啊!”莉莉一看到那个不带表情俯视万物的血之巨人登时就炸毛了,“蝙蝠!你没说这下面是这种等级的东西!”
“我……也没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薇薇安竟然同样目瞪口呆,“我在血晶石里看到的只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大小的人走进去,怎么一万年过去就变成这样了?!”
血之巨人,或者叫超级·UR·爆裂型薇薇安MK-II,总之不管怎么称呼吧,这个巨大的生物明显已经注意到自己视线中的闯入者,她那液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盯着郝仁,后者完全不知道为啥是自己被盯上,他看着这个与薇薇安长相一样的诡异家伙就头皮发麻:“你们猜她有没有敌意?”
他话音还没落下,巨大的血之薇薇安便以惊人的速度抬起一根手指压了下来,强大的负面力量瞬间席卷一切!
郝仁连窜带跑地冲向安全地带,一边掏出武器反击一边扯开嗓子使劲吼:“不用猜了!抽家伙上!干掉这个!”
瞬间,一场诡异的混战在这长子之心展开。
只要你在这个职位上干的足够久,那就总会遇上超乎想象的全新经历——郝仁深切体会到了这点。
他与长子战斗过,与守护巨人战斗过,与异世界的士兵和魔兽们战斗过,甚至迎击过艾欧的星球意志,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一个超巨大化的薇薇安打上一架。这场战斗的怪异展开让人始料未及,那些从长子的某个器官中喷涌出来的鲜血到现在仍然在不断补充到巨型薇薇安体内,让后者每分每秒都变得更加强大。这个难以理解的怪异存在毫无疑问就是薇薇安之前提及的“另一个自己”,但她为何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却似乎是薇薇安自己都不清楚的。
低沉怪异的轰鸣声响彻整个空间,四周的一切都在轰鸣声中震动着,战斗动摇了那个巨型组织的根基,而它的震动则被传导至所有与其相连的长子触须上,在强烈的刺激中,这些庞然的生物组织产生了本能的抽搐,现场的一幕变得怪异而骇人。无数巨大的触须就仿佛要在狂风暴雨中束缚住位于中央的巨型组织一般开始从四面八方探向战场中央,然而那个血色巨人的每一次活动还是让一切都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
巨大的女性身姿面无表情地活动着,以本能来排除她眼中的“有害目标”,发出怪啸的血红色风暴在她身边不断凝聚成形,仿佛不要钱一样一波波地泼洒向郝仁一行。这血色风暴中凝聚着近乎凄厉的、像是人类惨叫一样的声响,即便远隔百米都能感受到一种刺入灵魂的负面情绪顺着风暴碾压过来。
郝仁他们已经紧急撤退到距离巨型组织一公里的地方:因为之前不了解敌人的能力,他们谨慎地选择了先拉开安全距离再选择战术,但现在却在这个距离和对方陷入了僵持。
郝仁近乎手忙脚乱地闪过一波攻击,血色风暴擦过他的身体,尽管护盾挡住了实体上的伤害,他还是感觉一阵眩晕和战栗从内心深处传来。
这个怪异敌人的每一次攻击都带着等额的精神伤害,并且精神伤害的攻击范围更大,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在勉强稳定身形之后,他立刻举起配枪发动反击,明亮的蓝色光弹一瞬间便命中了那巨大女性的胸口,在心脏位置打出一个贯穿性的大洞——然而就和之前的每一次攻击一样,对方的一部分身体在结晶化之后崩碎脱落,几秒钟内就有新的血液从四面八方涌来填补了伤口。
“除了脑袋之外,心脏也不是弱点。”郝仁气急败坏地大叫着,“所以这东西到底是啥原理?”
“她恐怕没有要害。”数据终端或许是现场精神状态最好的一个:它免疫精神攻击,并且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分析那个巨大女性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也没有本体,本机检测到那团液态物质是和周围所有组织融合在一起的,它只是以这里的一个组织为泄露点‘流’了出来而已,除非咱们能把整个星球炸掉,否则她无穷无尽!”
郝仁这时候也发现了这点:他不但攻击巨型女性的本体,也在攻击对方身子下面的那团结缔组织,然而结缔组织里面的“血液”就好像无穷无尽一样在不断修复着伤势,这些“血液”显然不是组织内部的储量。他看向那些纵横连接的触须,那些应该就是提供血液的管道:“把那些东西炸断怎么样?”
薇薇安立刻叫道:“不行,这只能阻止这个怪物在这里出现,但她可能转移到星球内部的任何一个地点重生——那就完全脱离咱们控制了。”
莉莉在不远处窜来窜去地躲闪着血色风暴的攻击,她的战斗能力现在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所以只能满肚子火气地嚷嚷:“蝙蝠!你到底知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打?!”
薇薇安努力思索着,视线还是落在那团结缔组织上:“根据我在血晶石里看到的景象,另一个‘我’当年就是走进这个地方的,所以如果我能进去的话……”
这时候无止尽的血色风暴突然停息了那么一瞬间,郝仁下意识地看向远方,发现战场中央的巨大女性突然双手高高举起,张开嘴巴仿佛在发出无声的怒吼,而她身边漂浮的大量血海则瞬间泛起涟漪——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声音传来。郝仁愣了一下,猛然高声提醒所有人:“后撤!守住心神!”
下一秒,无声的风暴在寂静中降临。
那鲜血形成的巨大女性无声地嚎叫着,某种看不见的强大力量如同狂风般席卷了战场,这又是无实质的心灵攻击。郝仁感觉自己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就仿佛缺血死亡一般陷入茫然空白,随后海量毫无意义的信息便被粗暴地塞了进来,他所看到的一切景象都产生了严重的歪斜,整个世界形成一个混沌的漩涡像是要把人吞没进去。有那么一瞬间,郝仁仿佛看到莉莉举着爪刃砍向自己,而他则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进行反击,但这一瞬间很快便过去,他从精神幻象、心灵控制、感官歪曲等一大堆负面状态摆脱出来,眼前所见重新恢复稳定,只有一阵阵抽痛在大脑中隐隐约约地盘踞着。
薇薇安MK-II的无声嚎叫已经结束,大量腐蚀性的血雾再次向众人扑来。
“每隔五分钟一次的全场精神碾压,这他妈再打下去总会有人扛不住发疯的。”郝仁使劲甩着脑袋,随后一把推开身边的南宫三八:后者从精神混乱的状态恢复过来多用了几秒钟,差点被血雾打中,“莉莉!你带着三八去和海瑟安娜他们汇合,我跟薇薇安想办法冲到那座‘山’内部!”
莉莉大声嚷嚷着:“你们真打算进去啊?咱们好不容易才从那边撤过来!”
“我相信薇薇安的直觉。”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无尽混沌的上空,那薄雾覆盖的高空有着大量横生交错的长子触须,而现在那些触须正在以越发明显的幅度抽搐着,“这里的战斗已经刺激到这些东西了,不能再拖下去,否者波动迟早会传到地表——古灵们的摇篮曲不一定镇压得住。”
莉莉看了看远方那巨大的女性身姿,后者则以不紧不慢的从容态度同样对视过来,然而从那无表情的液态面庞上根本看不出对方的情绪,甚至看不出对方有没有和人一样的神智和思维。莉莉知道自己不擅长对付这种用魔法和精神攻击的敌人,所以用力点了点头:“明白,你们注意安全。”
郝仁哦了一声,拽上薇薇安就准备出发,这时候莉莉又在后面叫了一声:“蝙蝠!”
薇薇安扭头:“嗯?”
“这次是你的锅!”莉莉挥舞着双爪大声嚷嚷着,“到时候你必须解释清楚这是个啥!”
说完这句话她就拽上昏昏沉沉的南宫三八赶紧撤离了现场,他们撤退的方向是距离此地数公里远的一座“岛屿”,那里有数根触须固定着一块异质化的地底岩石,是长子还未能消化的星球残余。之前战斗中受伤的海瑟安娜三人组已经撤退过去了。南宫五月也在那边,莉莉和南宫三八只要撤退至岛上就能得到治疗。
郝仁则和薇薇安转身反冲向战场中央。
那巨大的、拥有薇薇安容貌的女性已经注意到两个小飞虫向自己扑来,她对此毫无情绪波动,只是微微俯下身子,将更多攻击倾泻到这两个不起眼的小小入侵者身上。
她的身姿如同魔神一般,在战场中央挥舞着不可名状的恐怖风暴,却毫无人类所能理解的情绪流露出来。见到这样的情形,薇薇安心情是最复杂的:“这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郝仁撑开护盾护着薇薇安前行,他看着那个庞然的敌人在视野中不断放大,感觉真是分外古怪,他想说点什么来缓和自己和薇薇安的紧张,憋了半天却只有一句话:“薇薇安,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你的脸真大啊。”
薇薇安忍不住笑出声:“你还真是……算你会调节气氛吧。”
“我觉得咱们应该给这家伙起个名字。”郝仁一边忍受着大脑的阵阵刺痛,一边貌似轻松地看着那如同山岳般的对手,“毕竟是这么有特色的敌人,叫薇薇安MK-II怎么样?”
薇薇安脸色古怪:“一边去,这什么破名字!”
“那就叫魔神薇薇安吧。”郝仁看向前方,在这个距离上,巨大化薇薇安带给他的压迫感更加强大,几乎会让人恍然生出一种真的在和魔神对抗的错觉。无处不在的血色风暴早就无法躲避,现在是满额地泼洒在他的护盾上,而他和薇薇安距离那个结缔组织已经只有百米之遥了。
前进愈发艰难。
一种炽热的刺痛从身体各处传来,郝仁注意到自己的皮肤正在血雾中分解,而皮肤下面的血肉中闪烁着淡银色的微光,正在快速修复受损的肌体:远远赶不上身体被血雾分解的速度。
护盾破了,但他们也已经成功冲破最后的阻碍。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巨大的火光爆发出来,厚重的角质化和结缔皮混合外壁上被炸开了一个大洞,伴随着大量四散的液体和汽化蒸腾出来的烟雾被排出,郝仁和薇薇安的身影迅速冲过最后一层阻碍,消失在一片混沌中。
魔神薇薇安感觉到自己“脚下”那一点微弱的刺痛,这个高达一公里的鲜血魔神微微愣了一下,慢慢低头看着与自己身体融合在一起的巨大器官,但她什么都没看到。
就像突然失去了攻击目标的机器人一样,这个鲜血魔神就这么突兀地陷入待机状态,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安静下来。汩汩的鲜血开始从周围的长子触须中涌出,修复她身上缺损的部分:这些部分都是刚才郝仁他们用魔法、枪弹、手雷甚至小型火箭弹打出来的,但这些伤害根本没起到一点作用。
更多的长子触须从周围的混沌中伸过来,一边发出怪异的嘶嘶声一边连接到魔神薇薇安身体下方的巨型器官上,融合或替换掉那些被扯断的神经线和肌肉触须。很快一切便被修复如初,那座仿佛邪神殿堂般的血肉器官像一开始那般静静地悬浮在混沌的暗红色空间中,周围是无数将其捆绑、固定起来的触须,与之前唯一不同的就是,在这座“邪神殿堂”上面如今多了一个鲜血形成的巨大女性身体,而这具身体正在面无表情地沉默着,看不出任何属于理性的部分。
莉莉和其他人在距此地有一段距离的安全孤岛上暂时休整,海瑟安娜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折断了一边翅膀,邓肯和卡珊德拉被毒血污染,而南宫三八则精神损伤严重,莉莉也损失了她漂亮的毛发——南宫五月张开一个大结界为所有人提供治疗,同时不安地看着那尊巨大的鲜血魔神:“看上去安静……下来了?”
“那东西好像是没有思维的。”莉莉心疼地摸着自己的尾巴,一边随口答道,“否则咱们早死了,你没见我拽着三八撤退的时候都没受到阻拦么。”
“你觉得房东和薇薇安能解决这种东西?”南宫五月的尾巴在空中卷成一个问号,“我能感应到水传来的信息,那个‘巨人’只是某种力量的冰山一角,她通过周围的触须和整个星球连接在一起,这几乎称得上是星球意志了。”
“反正我相信房东。”莉莉毫不犹豫地答道,“没有房东做不到的。”
南宫五月张了张嘴,只能低声嘀咕:“主人永远天下无敌么……啧啧,真是标准的忠犬逻辑啊。”
而在另一边,郝仁和薇薇安已经进入一个奇妙的地方,并正在抓紧时间控制各自的伤势。
郝仁的上衣已经破破烂烂,在护盾破掉之后,他的大片皮肤被之前的血雾严重灼伤,但幸运的是这些并不是致命伤势,那些翻卷并泛着恶臭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新并脱落,一种淡淡的银光在伤口中游走着,被溶解的部分正快速生长起来。而在这个过程中郝仁要忍受的不只是剧痛,还有一阵阵的眩晕:他的身体缺失了太多物质,那些被血雾毒蚀的部分必须完全抛弃才行,因此他的生物组织不够用了。
郝仁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个像是大号真空注射器的东西,在它上面安装好一个体积颇大的“药剂罐”,对着受损最严重的左臂便打了下去。随着哧哧一声轻响,这些物质被转化进自我修复系统中,眩晕终于有所缓解。
他看着在自己全身游走的银光,并在一个较深的伤口中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骨骼带有仿佛水晶般的质地,这令他忍不住带着复杂的笑容摇头自言自语:“我都没想到自己的身体不知不觉竟然已经改变到这种程度……现在看来恐怕我已经很难说自己是血肉之躯了。”
薇薇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真亏你到最后关头都护着我,既然护盾容量不够了为什么不早说?”
薇薇安的伤势远比郝仁轻微——甚至可以说没什么伤势。她对鲜血系魔法的抗性高的惊人,而且还全程受到了保护,这时候只是有些皮外伤而已。一阵阵的雾气在她身上盘旋,修复着那些受损的地方,很快便都恢复如初了。
“我计算残余容量来着。”郝仁耸耸肩,立刻被疼的呲牙咧嘴,“嘶——按理说应该够咱们飞过这一公里,不过没想到最后一波攻击威力这么大,而且计算多少有点错误吧。”
薇薇安皱着眉看着郝仁:“要是你对我的魔法不免疫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帮你治疗一下。”
这时候数据终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飘了出来:“虽然打扰你俩交流感情不太好,但本机还是得出来提醒一下:搭档你刚才的行动太鲁莽了,根本不是最佳方案!”
郝仁扯扯嘴角:“当时没时间多想呗。”
是的,没时间了。数据终端说的最佳方案确实不少——比如可以回去把巨龟岩台号调动过来,比如暂且返回地表徐徐图之,比如释放一些探测机器人去研究魔神薇薇安的构成和弱点属性,但这根本来不及。那个鲜血魔神的活动正在快速唤醒长子,每一分每一秒后者都可能惊醒过来,然后整个炼狱星球将瞬间天翻地覆。这时候郝仁根本没空想什么最佳方案,只能拽着薇薇安就冲了过来。
“本机的意思是你至少可以开着车过来——虽然那辆车没啥防御力,但至少能帮你多抗个几百米,然后你就不用在这儿呲牙咧嘴地回血回蓝了。”
郝仁:“……你为啥不早说!”
数据终端张嘴就喷:“本机看你护着妹子往前冲的时候还以为你很有想法在泡妞,等你他妈到这儿光着膀子给自己打针的时候本机才发现你丫的根本就是没想起来!”
郝仁:“……”
薇薇安:“……”
“行了。”薇薇安脸色微妙地打断这尴尬,“先看看周围情况——咱们貌似到个不得了的地方了。”
郝仁哦了一声,转过身看向空间深处,眉头皱起:“这里面看着像是个建筑物?”
巨大器官内部的景象与之前预料的截然不同,这里面并非充斥着液体和生物组织,而是一个结构井然、仿佛怪异的“生物建筑”一样的地方。大量由生物物质形成的支柱和拱顶支撑了这里面的空间,而血液一样的红色液体就在这片空间顶部的沟槽中流动着:那里完全没有管道,控制液体流动范围的显然是更神秘的东西。
郝仁在那暗红色的顶棚上看到了很多通向外界的裂隙,从那裂隙中他甚至能隐隐约约看到魔神薇薇安的庞然身影。他皱着眉:“我身上带着很多军火,如果把这里炸掉,应该能摧毁那个鲜血魔神当前的身体。”
“但也只能摧毁她当前的身体。”薇薇安指着远方那些延伸到器官内部的触须,“看这些东西,所有一切都是连接起来的,把这里炸掉的话应该会导致魔神转移到其他地方重生,甚至是在地表重生,那样就真是血雨腥风了。”
郝仁嗯了一声,一边活动刚刚完成再生的手臂一边问:“你要找的东西真的在这里面?”
薇薇安点点头,指向某个方向:“那就是!”
郝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眼睛慢慢睁大。
一块两米多高的血红色水晶静静地悬浮在这个巨大器官中央,被一条条锁链束缚着固定在那里,而水晶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
锁链?
“这绝对不是长子体内自己生成的!”郝仁立刻飞身扑过去,他先是检查了一下捆绑住水晶的锁链,随后又看向那水晶,“这里面果然是你……不,应该叫邪灵吧?”
一个红发的薇薇安静静地沉睡在水晶中,面容恬淡安详。
“这应该就是鲜血魔神的本体。”薇薇安把手放在水晶上,“她在这里,和长子的精神与血肉融合在一起,于是产生了巨大的扭曲……但她最初是想阻止这一切才把自己埋葬在星球核心的。”
郝仁看着薇薇安:“你打算怎么做?”
薇薇安笑了笑:“把她‘吃’下去。”
在巨大的怪异器官内部,十几条黑色的沉重锁链将一块一人多高的血色水晶束缚在半空,血色水晶周围浮动着一层稀薄的红色雾气,不断有细微的光点从水晶中释放出来并沿着那些锁链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在水晶内部,一个穿着怪异长裙的红发女子正恬静地沉睡着,至少看上去很恬静。
“吃下去?”郝仁被薇薇安的想法吓了一跳,“你真被莉莉感染了?”
“只是重新融合而已。”薇薇安摆摆手,“你还记着咱们之前在火星上消灭第一个红发邪灵之后,我吸收了那个邪灵的力量么?目前看来消灭这种邪灵的唯一办法就是让我进行同化吸收,常规战术对这种东西的效果实在有限。”
郝仁想起之前对付邪灵薇薇安的经历,那个强大的怪物一度让所有人陷入苦战,最后还是薇薇安出手才真正消灭了她。虽然当时薇薇安并没有用什么特别的手段去“吃掉”邪灵的残骸,但根据之后她突然掌握的衰亡能力,她显然吸收了对方的力量。
事实证明薇薇安对这种“邪灵”有着天敌一般的压制能力,但……这种压制是每次都能奏效的么?
“咱们对这东西了解太少,万一这次失败怎么办?”郝仁担心地看着薇薇安,“而且这个明显跟上次从魔法书里召唤出来的邪灵不是一个品种的,她还变异了,你有把握么?”
薇薇安伸手抚摸着那红色的结晶体,最后慢慢把手放在水晶中红发女子的额头位置,似乎这样便能感应到对方的温度:“我从血晶石里知道了具体方法,而且我还记着第一次吸收时的经验,出不了问题。”
郝仁皱着眉:“上次吸收那个邪灵是在她完全衰弱之后,但眼前这个的力量更强,而且到现在一点衰弱的迹象都没有,你会不会反而受到她的影响?”
“如果在外面跟那个鲜血魔神正面对上,我确实落入下风,但这里我很有把握。”薇薇安微笑起来,指着那些粗大的古老锁链,“看到这些了么?她在自己的王座上反而是最衰弱的,这些东西封印着她的力量。外面那个鲜血魔神的战斗力几乎全是依靠长子的源血支撑起来的,而这个邪灵你也看到了,她自己连行动能力都没有。”
“本机也可以提供一些技术支援。”数据终端插了个嘴,“哦,当然不是会爆炸的那种。本机会监控薇薇安的精神状态,如果检测到精神污染,你就直接把她收到你的随身空间里——审查官的随身空间就是最强大的封印手段,它自带希灵神系加密规则,关闭之后没有任何东西能穿透它。至于这个水晶里的家伙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变化,那就只能随机应变了,本机建议你在周围设置一些爆炸物,哪怕失控之后不能从根本上消灭她,也能削弱她。”
郝仁捏着下巴慢慢点头,正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咔擦”声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他循声望去,看到那血色水晶的表面突然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裂纹,虽然裂纹很小,但绝对是刚刚出现的!
漂浮在周围的稀薄血雾仿佛受到某种吸引,开始缓缓向着血色水晶飘去,而水晶中的红发薇薇安则轻轻抖动了一下眼皮。正把手放在水晶上的薇薇安仿佛触电一样迅速收回手:“赶快做决定,刚才的战斗好像把封印削弱了!”
“就按你说的办。”郝仁用力点点头,“但千万小心,出现任何意外我就把你收进随身空间里。”
薇薇安立刻做准备,二话不说便开始在水晶周围设置自己的力量。一丝丝稀薄的血雾从她身边弥漫升腾并笼罩水晶。与水晶周围原本那些带有混沌与阴暗气氛的血雾不同,薇薇安释放出的这些雾气明显带有一种清明澄澈的感觉——这种区别很难以言语形容,但郝仁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空气里的寒冷敌意正在逐渐被压制下去。
两股血雾在空中产生了无声的交锋,尽管看上去有着相似的质感,它们却泾渭分明地形成两团:水晶周围弥漫的雾气急速旋转着试图摆脱薇薇安的压制,但这些雾气的主人正处于封印状态,它们轻而易举地便被驱散开来。最终,薇薇安制造出的血雾顺利在水晶周围形成了一圈球壳般的屏障。
随着魔力不断注入,这层球壳愈发凝实,终于呈现出仿佛液体般的质感,而大量复杂的符文便逐渐在这呈现出液态的血雾中浮现出来。
以自己的血作为施法材料,薇薇安用这种方式制造了一个立体的复杂魔法阵。
她将双手按在魔法阵的表面,低声提醒了一句:“我要开始了。”
下一刻,魔法阵上的符文全部发出明亮的光芒,一阵刺耳的尖啸声则从那血色水晶中传来。符文快速流转着,释放出仿佛千百万颗流星一样的细碎光粒轰击在水晶表面,后者随着轰炸应声瓦解,所释放出的巨大力量险些让薇薇安失去了对魔法阵的控制。郝仁立刻紧张地把手放在薇薇安背后,随时准备用自己的随身空间救场,而数据终端也开始全力监控现场的所有能量流动。
薇薇安的双眼中升腾起红色光芒,她开始把自己的所有力量都调集到对魔法阵的控制上,出于对郝仁的绝对信任,她甚至撤掉了自己对危险的感知和其他一切自保法术——这样一旦水晶中的邪灵发生反噬,她甚至连移动身体的力气都不会剩下。
而这样的全力施为取得了效果,魔法阵重新恢复稳定,水晶中的邪灵也终于开始被一点点削弱下去。
伴随着一阵喀拉拉的脆响,封印邪灵的红色水晶终于完全破碎,在里面的红发薇薇安彻底暴露在无数光粒的轰击和分解中。在如此强大的刺激下,这个邪灵终于清醒过来,她的双眼猛然睁开,郝仁看到了一双他今生难忘的眼睛。
那是一对混沌而狂乱的眸子,没有眼白和瞳仁的分界,有的只是一片污浊混乱的暗红,这双眼睛中根本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理智和感情,甚至比当初从魔法书里召唤出来的那个邪灵还要充满疯狂!
一瞬间,一大堆问题涌上郝仁的脑海:这种邪灵到底是从何而来?她们究竟都做了什么?又为何会变成这样?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而被困在魔法阵中的邪灵这时候也开始了剧烈的反击。她发出凄厉的嚎叫,用野兽般的本能攻势疯狂地进攻着自己身边的每一个符文,不断冲撞着那层看似薄弱的球形屏障。
然而就如之前已经证实的那样:薇薇安的力量对“邪灵”有着先天的压制。
所有的攻击都被挡了回去,已经运转起来的魔法阵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攻破的。邪灵在无数光粒的轰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委顿下去,但她攻击的势头却丝毫没有减弱。薇薇安看到这一幕之后终于忍不住轻声说道:“够了,不要再继续疯狂下去了,至少最后一刻,体面地倒下吧。”
那邪灵竟然仿佛听到了薇薇安的话语,她转头一愣,而就在这一瞬间,暴雨般的光芒终于完全击碎了她的实体。
魔法阵的光芒渐渐退去,郝仁紧张地看着一切的结局。
之前那块水晶已经彻底烟消云散,断裂的铁链飘荡在周围,薇薇安凌空站立在这一切中央,她怀里抱着一个近乎半透明的虚影,那虚影正有着她的容貌。
“我……努力过了……”“邪灵”低声说道,眼神中的疯狂渐渐退去,“让我回去吧……”
“我知道,你做到了。”薇薇安轻轻按着对方的头发,“现在回来吧。”
“邪灵”点了点头,化为点点光芒逐渐分解,但她并未就此消散,而是慢慢融入薇薇安的身体里。在融合过程结束之前,郝仁似乎看到她把头转向自己这边,那双近乎透明的嘴唇轻轻抖动了几下。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那个半透明的虚影在消失之前似乎对着自己说了些什么,郝仁可以肯定有几个字符飘进自己耳中,然而他完全不能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最终一切尘埃落定,飘飘扬扬的光点全都被薇薇安吸收殆尽,郝仁甩甩头把刚才发生的怪事暂时放在一边:“她这算是死了?”
“不。”薇薇安摇摇头,指着自己胸口,“只是回来了而已。”
“得到了她的记忆?”
“一部分,但已经比预期要好。”薇薇安呼口气,“至少我大概搞明白这些所谓的‘邪灵’是怎么回事了。”
“回去再细说。”郝仁注意到薇薇安满脸疲惫,魔力消耗过度让她非常虚弱,于是上前搀扶起她,随后他环视了一下周围,注意到在那个邪灵以及周围的封印体系被破坏之后这个地方已经开始崩解,那些厚重的生物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开裂,仿佛镜头下快放了几十倍的植物凋零一样迅速染上一层充满死气的灰黑色,在低重力的环境下,巨型器官崩解产生的碎片正缓缓飘向四面八方,并最终带着混乱的弧线落向地心的方向,“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吧。”
他揣好数据终端,拉着薇薇安离开了这座四分五裂的巨型器官,发现外面那些与器官相连接的、像是长桥锁链一样的触须也正在逐一断裂,曾经束缚这座封印地的所有生物组织都迎来了终结,而一些硕大无朋的红色碎块就仿佛陨石群一样从他眼前飞落,那些红色碎块依稀还能辨认出原本的模样:它们是“魔神薇薇安”崩溃之后的残骸。
薇薇安一看这个情况顿时有点紧张:“该不会整个星球就这么崩溃掉吧……这地方难不成是长子的要害?”
郝仁赶紧让之前放出去的那些探针检查了一下星球内部其他地点的情况,这才松口气:“崩溃范围仅限于咱们眼前这块,看样子这一区域是薇薇安MK-II和长子融合扭曲最严重的地方,只有这里异质化了。”
薇薇安使劲拧了他一下:“所以你那到底是什么破名字啊!”
俩人找到了正在安全岛上休整的其他人。一层大规模的水雾结界笼罩着这座漂浮在混沌空间中的岩石碎块,南宫五月一边维持着水雾结界一边焦急地眺望着战场中央,在看到那巨大的鲜血魔神分崩离析的一刻她知道郝仁和薇薇安成功了,但直到看见两人平安归来才真正松一口气。莉莉照例是第一个窜上来的,她飞快地绕着郝仁转了一圈,抽着鼻子用力嗅了几下,最后指着对方破破烂烂的外套:“你挂彩来着?”
“还行,皮外伤,已经好了。”郝仁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其他人,“你们的情况怎么样?”
海瑟安娜不太好意思地从邓肯和卡珊德拉身后走出来,她背后的一对蝠翼已经恢复如初。把这对翅膀收起来之后她满怀歉意地对薇薇安低下头:“薇薇安大人,我没派上用场……”
“没关系,你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已经比我当初做得好多了。”薇薇安微笑着,郝仁第一次看到她对海瑟安娜流露出这么温柔的态度,“其他人呢?”
南宫五月竖起尾巴摇一摇:“都还好,除了我哥还有点说胡话,貌似精神控制的效果还没退去。”
郝仁斜眼看看在旁边躺着翘着腿晃来晃去的南宫三八:“都这时候了还说胡话多半是装的,打一顿就好了。”
南宫三八一听这个赶紧一咕噜爬起来,五月见状登时勃然大怒,用尾巴卷着她哥当场就上了每分钟一百二十转,虎虎生风的。
莉莉探头看向之前作为战场的地方,她看到那里的所有东西都在崩溃,无数器官碎片和断裂的触须都正在微弱重力的牵引下向着更深处的红色混沌落去:那是地心的方向,堆积着长子的深层器官和吞噬星球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边角料。这些碎片应该很快就会被长子吸收掉,转化为地上世界的养分。然而这个吞噬了星球的庞然大物现在仍然安全么?之前的一场大战是否已经唤醒了这个危险的家伙?
“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解决,包括如何维持这颗星球的状态。”薇薇安对其他人点点头,“格拉贡的摇篮曲还要维持一段时间,咱们回地底城市从长计议。”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方向返回地底城市。在穿过那条贯穿地壳的洞穴时,郝仁注意到周围的长子触须已经发生很大变化,其中一部分触须染上了死亡的灰白色,并布满大大小小的裂纹:这些触须是与之前那座巨大器官相连接的,在巨大器官坏死之后,这些触须也跟着断裂、废弃了。但与地底城市连接的神经线并不只这些,仍然有更多的长子触须保持完好,因此古灵“摇篮曲”仍然在对长子产生着效果,这一点让众人松了口气。
只要这个大宝宝不醒过来,一切都好说。
他们在地底城市见到了与古灵们在一起的柏妮亚和盖泽尔,二人已经等了很长时间,格拉贡也跟他们站在一起。古老的太阳王朝君主第一个迎上来,对薇薇安鞠躬致意:“吾主,看来您已经取回了您的东西。”
柏妮亚从格拉贡身后探出头来,有点害怕地说道:“刚才地震啦!从洞穴里传出来怪兽的吼叫声,好可怕!”
“都结束了。”薇薇安按按柏妮亚的头发,抬头看向格拉贡,“我们要商谈事情,你们暂时再维持一下摇篮曲的运转。盖泽尔,你带着柏妮亚返回地表,去部族驻地那边等我们。”
盖泽尔带着小圣女离开了地下都市,格拉贡则带着郝仁他们来到了一座古老的建筑物里。这座建筑物是整个地底城市唯一一座真正可以“住人”的房子,它有门有窗,内部有着一个圆形的大型议事厅:这是当初那些决定牺牲自己构筑“摇篮曲”的圣贤们最终集会并饮下毒酒的地方。一万年前的枯骨已经风化,曾经摆放在议事厅里的仪祭器皿和歌颂女神的经文也都变成近乎无法识别的残渣碎片,格拉贡指着议事厅尽头的一张椅子对薇薇安介绍:“我最后就坐在那里,目送着您走向托卡之喉。”
那张椅子上如今已经连骨骸都看不到了,只有几块像是布料残片的东西落在座位上,而坐在这张椅子上,正好可以通过敞开的大门看到被电光缭绕的“托卡之喉”。
薇薇安对格拉贡微微点头,让这些古灵们暂时回到工作岗位上。等所有古灵都离开之后,她对着郝仁和其他人张开手:“我要说的第一点:我确实是他们口中的‘女神’。”
“你是创世女神?!”莉莉一下子就蹦了起来,“你吃错东西了?”
“不是创世女神。”薇薇安用力摇头,“只是他们传说中的那个合拢了天穹、引导人们建立多拉席尔、庇护了这颗星球的‘女神’而已。他们原本信仰的确实是创世女神,但他们一万年前搞错了一件事,误把我当成了创世女神的本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把我的一部分误认为女神了。事实上‘我’当年只是来到这颗星球尽己所能地保护了一个生态圈而已。”
莉莉抓着头发蹦来蹦去:“你等等你等等,我有点乱需要捋一捋,你这又是女神又不是女神的……你到底是干嘛的?”
“一万年前,在创世女神陨落前的四十八小时,我穿过了现实之墙,被送入这个宇宙。”薇薇安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郝仁,这部分内容是郝仁知道的,但她后面的话却令人目瞪口呆,“然而这个‘投送’过程其实出了意外,我的第一站根本不是地球,而是这里——我在这里被一分为二。”
薇薇安略有些疲惫地揉着额头,在连续吸收了两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现在来自“邪灵”的记忆正逐渐填补她脑海中的空白,这些东西让她明白了一万年前发生在这里以及自己身上的事情:但并不能解答她所有的疑问。
“具体前因后果还有待商榷,我从那个‘分身’中得到的记忆是从她在一万年前抵达这颗星球开始的。”薇薇安现在把之前那个“邪灵”称作分身,这说明她已经搞明白了邪灵现象的本质,“我看到她越过了大片大片的混沌和光芒,并突然降临在这颗星球上,而当时这颗星球已经从梦位面被甩到现实之墙的夹缝中。这里被黑暗笼罩,大气正在快速失温,于是她用尽所有力量勉强保住了这里的生态圈——虽然过程有些模糊,但应该可以跟当地人的那些神话故事相印证。”
薇薇安一边说一边叹口气,愁的跟什么似的:“要说明这个过程真的很困难,我甚至不知道该用第一人称还是第三人称——最初降临在这颗星球上的既不是我,也不是那个分身,而是一个完整的个体,但很快我们便一分为二。我通过历史上第一座炼狱之门被甩到了地球,而留在这颗星球上的‘另一个我’则成了当地人所崇拜的女神。她在一百年间诱导着长子建立了你们所见到的那层层屏障,并且带领人们建造了多拉席尔和地下亡都——而我这段时间却是在地球上游荡,在冰河末期的大平原上猎猛犸象。我这糟糕的脑子……来到地球之后就彻底忘掉自己分裂过的事儿了。”
郝仁抓着头发努力跟上薇薇安的描述:“你知道是什么导致你分裂的么?”
薇薇安摇摇头:“不清楚,但可能是穿越现实之墙时受到了损伤。我看到的唯一一个可以用来参考的画面是‘我’站在炼狱星球的上层地表,有一道巨大的漩涡传送门张开,传送门对面是结冰的大河与平原,那应该是地球。一个我走向大门,一个我留在炼狱,我是以第一视角看着这一幕的,所以等于是我目送我离开了这个世界,然后第一视角下的我也就是那个分身的我留在这里,然后我接下来的视角就都是第一人称状态下的分身的我……诶诶,大狗你坚持住,别晕,别晕啊!”
莉莉半死不活地趴在桌子上,耳朵都耷拉下来,一抬头就是满眼蚊香圈:“那什么……蝙蝠你就不用说当年的细节了,你这人称切换的我压根跟不上……”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点头:“嗯,我们也跟不上。”
薇薇安“额”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好吧,总之你们知道这个意思就行。我把留在炼狱星球的称作‘分身’,虽然我们应该是等分的两个个体,但现在存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也就这么称呼吧。”
郝仁在心里把这个逻辑关系捋了捋,疏导出整个时间线,发现薇薇安等于是刚到炼狱星球便产生了分裂,随后直接被送至地球了,这中间的一丁点时间差可以忽略不计,因此她从梦位面抵达地球的时间仍然可以粗略定为女神陨落前的四十八小时。而在那之后,薇薇安和她的另一个“半身”便中断了联系。被送至地球的这个自不必说,她成为了这颗星球上最古老的异类,而留在炼狱的“半个薇薇安”则成为当地人传说中的女神。
但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留在这颗星球上的“女神”竟然蜕变成了一个没有理智的疯狂怨灵?
“她以自身意志取代了长子的灵魂,以保证这颗星球的安定,但这中间出了问题,她疯了。”薇薇安皱着眉,“这颗星球上的长子并没有保持理智,它也是那些发疯的守护者之一,咱们在上层地表看到的那些扭曲生物就是长子在一次反抗中制造出来的东西。为了抑制它,‘另一个我’选择让自己和长子同化,随后控制着长子与星球同化。”
“我不知道她用的什么方法,总之她剔除了长子的灵魂并销毁了其脑核,在建起这座地下城市之后,她便把自己和长子的主神经节点连接在一起,通过共同封印的方式以图长久地控制这个生物。古灵们的摇篮曲以及这城市中的雷霆石柱都是在此基础上的保险装置。在一万年的时光里,这套系统的外围保险都按计划运作着,可是……”
“系统最关键的核心反而最先出了问题。”南宫三八擦擦额头,“‘另一个你’是被长子的残余精神污染了?还是说自我封印的时间太长导致精神失控?”
“都有可能。”薇薇安点点头,“我从残存的记忆里看不到‘分身’发疯的经过,这部分的东西是完全混乱的。总之可以确定的就是,‘另一个我’在选择让自己取代长子的大脑时就已经预料到了失控的可能——这座地底城市,古灵们的摇篮曲仪式,还有那个封印水晶以及周围的铁链和长子触须,这些东西其实都是牢笼,她建造这么多东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发疯的时候这些笼子可以把自己关起来。”
“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么……”郝仁捏着下巴陷入思索,“如果咱们这次没来,这些保险还能支撑多久?”
薇薇安想了想:“有可能几千年,也可能几十年,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哪怕格拉贡和其他古灵产生一些动摇都有可能破坏这个系统。咱们现在只能庆幸情况并没有恶化——即便这里真的还能再坚持千年,也不能抱着这种侥幸。”
郝仁突然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等会,那现在你已经和那个分身重新‘融合’,那这颗星球如今是谁在控制?”
“无人控制。”薇薇安抿着嘴唇,“长子的灵魂和思维器官都已经没了,在过去一万年里充当临时大脑的‘另一个我’也已经消失,现在这颗星球上的长子等于是真真正正的无脑状态,不会死,但也不算活着。所以我才让格拉贡他们维持‘摇篮曲’的仪式。摇篮曲不但可以安抚长子,同时也用来维持它的神经系统活性,以防止那些支撑地壳的触须突然哆嗦一下把整个星球撕开。但我估计这不能长久,那些古灵已经为此效劳一万年了,我实在不忍心让他们永远这样下去。”
薇薇安说着,视线定定地落在郝仁身上,不等她开口郝仁就知道这事儿还得自己想办法解决。他把数据终端扒拉过来:“你分析出这个‘摇篮曲’到底是个什么系统了么?”
数据终端打出一道全息投影,上面显示着很多耸立在大地上的、仿佛针塔一样的装置:“用一系列大型电极和永续式发电机应该能取代它的硬件机能,但还需要从那些古灵的仪式中解码出一套‘软件’才行。本机需要这座城市的最初设计图以及‘摇篮曲’术式的全部资料,带不带注释都行。”
薇薇安立刻说道:“格拉贡那里有。”
“好,这个问题解决了。”郝仁拍拍巴掌,“我们在多拉席尔建造一个电脑控制的大型电击器,让古灵们从仪式里解脱出来。”
随后他看向薇薇安:“然后咱们还是讨论讨论你这个……额,分裂的问题。既然第一个‘邪灵’是你分裂出来的,那咱们上次从魔法书里召唤出来的那个……难不成也是?”
薇薇安哭笑不得:“大概是吧。”
莉莉缩着脖子:“那你到底能不能控制自己的分裂啊?会不会你平常在家做着做着饭就突然‘啵儿’一下子分成俩人,然后其中一个就开始满世界追杀我们?”
薇薇安:“我觉得……大概,或许,应该,可能……不至于吧?”
莉莉当场脸都绿了:“你别说的这么不确定好么?!”
不管莉莉有多好奇,大家都没办法现场研究出薇薇安这分裂过程到底是怎么个原理——毕竟她总不能当着大家面“啵儿”一声真变成俩人试试。所以最终话题还是回到这颗星球的后续处置上。
按照薇薇安的说法,这颗星球的长子其实早在一万年前就“死”了,当时留在这里的“另一个薇薇安”,或者说薇薇安的“分裂体”抹掉了长子的灵魂和思维器官,并以自己取而代之,但这种处置明显留有隐患:在一万年光阴过去之后,那个“分裂体”自己也陷入疯狂,并最终变成了毫无理智的邪灵被众人击败。随着薇薇安将她多年之前分裂出去的分裂体重新吸收,这颗星球赖以生存的“长子系统”等于是失去了核心程式,原本依靠地底深处的长子器官维持的星球热力平衡与物质循环都将受到影响。
所以当务之急是建立一个新的控制系统,重建长子的神经中枢并接管古灵们的“摇篮曲”术式。
薇薇安立刻去找来了格拉贡,让数据终端跟着这位古老的英灵去采集有关“摇篮曲”术式的资料。
古灵们听说“女神”要建立一套新系统来取代他们,理所当然地产生了一些骚动,格拉贡被推举出来和薇薇安对话。他坦白了灵魂们的担心:“吾主,可是我等的工作让您不满意了?”
薇薇安站在议事厅前,看着道路尽头电光缭绕的“托卡之喉”,她轻轻摇头:“不,只是想让你们休息一下。你们已经在这个岗位上效力一万年……按这个世界的历法也有五千年,是时候放个假了。”
格拉贡的虚影在空气中微微摇动着,模糊的面容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他轻轻弯腰:“如果这是您的意愿。”
随后这位古老的灵魂便转身离开,没有对薇薇安的决定做出任何质疑。郝仁在旁边感叹了一句:“他们是发自内心把你当做自己的女神啊。那你呢?有实感么?”
“有一点点。”薇薇安指着自己胸口,表情多少有些古怪,“融合了额外的记忆之后好像也获得了额外的人生,我能记着一万年前‘我’在这里带领他们建设这座城市时的景象。刚开始盖泽尔管我叫女神的时候只感觉莫名其妙,但现在……似乎真的能接受这个称谓了。”
郝仁顿时有点紧张:“等等,那你不会被外来记忆给影响了吧?就跟电视上似的,跟别人的灵魂融合之后性格大变之类的……”
“不至于。”薇薇安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一些零散的记忆碎片,就像看别人的人生电影一样。我还是我——如果连这点把握都没有,当时我肯定不敢随随便便融合。”
郝仁特仔细地上下打量了薇薇安半天,最后才呼口气:“也是,你本来就挺谨慎的。话说我刚才突然想到个问题,有关那块水晶的。”
薇薇安皱皱眉:“你说碧翠丝那块水晶?它有什么问题?”
“那块水晶是谁制造的?是你还是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薇薇安?”
“根据水晶里的记忆片段,应该是另一个我制造的。”薇薇安似乎也想到什么,“但它却到了碧翠丝手里。”
“没错,你在一万年前就分裂了,那块水晶是在这个星球上被制造出来的,但它为什么会在碧翠丝手里?”郝仁满脸严肃,“是有人把它从炼狱送到了地球?还是碧翠丝在早年间曾经造访炼狱,她在这边偶然寻获?或者更离奇点……水晶是自己传送到地球的?那东西是你和你的分裂体之间交换记忆的桥梁,所以具备什么神秘力量也未可知。”
薇薇安嘴角上翘:“最后一个想法还真是异想天开。不过你说得对,这种水晶隐藏着很多秘密,所以……”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了剩下的那块血色结晶。这枚结晶正是当初保尔保存的那一颗。郝仁看见这玩意儿之后好奇地问:“你打算把这个也吃了?”
“先等等吧。”薇薇安犹豫再三还是把血晶石收了起来,“我现在脑子里还乱着呢,等我缓缓再说。”
郝仁哦了一声,然后就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薇薇安,把后者看的浑身发毛:“你看啥呢?”
“没啥,就确认一下你融合之后有没啥变化。”郝仁干笑着敷衍过去,他可不敢把实话说出来:事实上他是觉得薇薇安这姑娘越来越神奇了。想当初他刚知道一个吸血鬼不怕圣光喜吃大蒜的时候还以为这就是这个穷鬼的全部神奇之处了呢,结果未曾想这姑娘的神奇属性是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啊。身上掉个蝙蝠能成精就不说了,她竟然还能变出个整整一公里高的薇薇安MK-II来,当你以为薇薇安MK-II就已经够惊世骇俗的时候,嘿,她还学会无丝分裂了!
现在郝仁都不敢想薇薇安这一万多年来到底都分裂了多少次——如果她的分裂现象真是个天赋技能的话那这画面简直太美,到时候继小号薇薇安、魔神薇薇安之后还得多出个扩散性百万薇薇安……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韩国整容新风向刮到南郊呢!
郝仁想着想着就忍不住自言自语地嘀咕:“你这个属性真是越来越繁多了……”
薇薇安:“啥?”
郝仁赶紧绷着脸:“额,没啥。”
数据终端很快便采集到了足够的数据,它带着一份建筑设计图回到郝仁面前。在正事面前这块板砖总是如它的硬度一样靠谱:它几乎已经设计完所有细节,剩下的只是派个施工队过来把新的“电击控制器”建设起来而已。
郝仁看到数据终端设计出来的解决方案跟之前的概念图相差不大:那是一片由大量放电针塔形成的建筑群,建筑群下半部分连接着大量的线缆、管道以及长子的触须。它的连接理念似乎部分参考了之前卓姆星球上“梦境方舟”的机械部分,而那些放电体的结构则明显是模仿了眼下这做地底都市。
这座建筑群的规模应当与多拉席尔相当,是个不大不小的工程,因此郝仁觉得在建设这套设施之前他还可以顺便解决另一个问题:
把这颗星球从现实之墙的夹缝中弄出去。
总不能一直让这块空间碎片卡在现实之墙上,它的每一次漂移都在破坏梦位面和表世界之间脆弱的平衡。而且这颗星球也需要恒星的照耀:它脆弱的生态系统根本不是长久之物。
无论是把它扔回梦位面还是干脆推进现实世界都要比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好。
于是在返回地表之前,郝仁接通了和渡鸦12345的通讯,准备把自己这边的情况跟上司报告一下。
熟悉的天国彩铃之后,郝仁听到通讯频道里传来渡鸦12345懒洋洋而且含混不清的声音:“喂……啊?哪只?干蛋?”
郝仁一听这个口气就特有亲切感——在上了“审查官”这艘贼船之前他每天接电话基本上也是这么个半死不活的调调。
“是我,郝仁,我这边有点状况。话说你干啥了怎么一副快驾崩的语气?”
“本女神日理万机所以精神不济不行么?”渡鸦12345听出是郝仁之后似乎恢复了点精神,“什么情况?”
郝仁把自己这边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对方,还顺便提到了薇薇安有丝或无丝分裂的神奇现象,最后特严谨特专业地询问:“这颗星球不能继续卡在时空边界,所以我想跟你咨询一下该怎么整——这种大工程我没干过。”
渡鸦12345那边安静了片刻,随后语气悠然地开口:“你还真是总能出人预料啊……关于那颗被称作‘炼狱’的星球,我有一个适合它的好去处。”
“在表世界?”
“没错,表世界,一个叫‘裂痕星云’的地方。”
郝仁没听过裂痕星云这个名字,不过他更好奇的是为什么渡鸦12345推荐把这颗星球安置在表世界:“把炼狱推到主宇宙?送到梦位面不是应该更安全点么?”
“它已经在现实之墙游荡太久了。”渡鸦12345解释道,“虽然没有完全进入你所处的那个宇宙,但它在时空边缘受到巨大影响,就像如今地球上那些异类一样,已经不能算梦位面的一部分,这时候把它强行送回去只能引起过度的排异反应。”
郝仁还有点担心:“送到表世界就没问题么?”
“肯定也有影响,根据你的说法,炼狱现在是个介于表世界和梦位面之间的东西,不管送到哪边都不兼容。只不过表世界的秩序稳定性要远远高于梦位面,并且这边有我亲自镇场子,综合考虑还是把炼狱推进表世界更加安全。”
渡鸦12345说着,又补充一点:“而且那裂痕星云也是个很特殊的地方,等你到了之后我会给你详细解释。”
郝仁哦了一声,抓抓头发:“那说这么多了,我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把空间碎片从时空夹缝里拽出来呐,难不成开着飞船往外拖?”
“你丫以为这是去菜市场拉货啊?”渡鸦12345果然立刻就咋呼过来,“大部分操作在我这边完成,我给你一个信标引导权限就行。另外我再给你一份执行此类特大工程时的要诀,你回去之后熟读于心,将来也有大用。”
渡鸦12345说完就挂断了通讯,片刻之后数据终端显示收到一份来自上级的机密文件,郝仁带着万分期待打开了这条貌似牛逼的不行的要诀,当场感觉脑内一片空明,跟让十几道天雷开了光似的。
上面就一行字:信老娘,得永生——你丫还真以为这事儿有口诀啊?
郝仁:“……”
他觉得自己在这种情况下都能憋着不骂街简直是宗教楷模教皇典范——当然还有个重要原因是让神罚劈出心理阴影来了。
又过了一会,真正有用的信息才从渡鸦12345那边发过来,郝仁大致浏览了一下,发现压根看不懂:这些东西都是直接给飞船主机读取的,当把炼狱空间从现实之墙上剥离下来时会用得上。
“去把巨龟岩台号开过来吧。”郝仁拍拍数据终端的壳子,“顺便把这些资料都输入到主机里。咱们先把这颗星球拉到正常的宇宙空间再开始接下来的建筑工作,这样也方便点。”
数据终端一边念叨着“能者多劳能者多劳”一边消失在郝仁的视线中,其他人则没有在地底城市逗留太久,薇薇安和格拉贡交待了一些事情之后,众人便一同返回了地表。
他们已经在地下世界停留了整整一天一夜,从金字塔返回多拉席尔的时候正迎来晨曦时分。云团的微光均匀地洒在整个大草原上,也为古老的巨石城市镀上一层如梦似幻的光影外衣。薇薇安倚靠着金字塔旁的一块巨大石砖,若有所思地看着云层背后些微露出一点踪迹的黑色石顶,似乎正在梳理自己的记忆,也可能是在思考这颗星球的未来。而莉莉则在她不远处站着,一边下意识地轻轻摆动尾巴一边眼睛都不眨地看着薇薇安。
薇薇安被这个哈士奇盯的浑身不自在:“你看嘛呢?话说你们怎么一个个都开始盯着我看了?”
莉莉一脸认真地点头:“我看你会不会突然分裂成俩……”
薇薇安一巴掌拍在莉莉脑门上:“神经病!”
南宫五月却不知道想到什么,她晃了晃身子,伴随着哗啦一阵水响突然原地变成两团亮晶晶的小号史莱姆,然后兴高采烈地嚷嚷起来:“诶你们看你们看,我突然学会分裂啦!我学会分裂啦!”
郝仁本来也正跟着薇薇安一块思考人生呢,结果顿时被自己这神经病房客吓了一跳:“等会!五月你这是怎么搞的?”
两团史莱姆分别变成五月的模样——但是都小了二分之一——:“灵感,从薇薇安身上得到了灵感!我突然想起来水无定形,既然连薇薇安都能分裂,为啥我就不能?”
体型减半之后,这姑娘好像连说话的声音都跟着变成小孩子声线了。
郝仁目瞪口呆的时候南宫三八却对自己妹妹的神奇能力大感兴趣,凑上去好奇地问:“那还能分裂不?”
五月x2想了想,使劲一吸气,当场“砰”一下子炸开,于是只见漫天水花飞舞,下一秒众人就被迷你史莱姆和迷你五月给包围了,至少一百多个比豆豆还小的人鱼在草地上到处蹦跶着:“真的行诶!真的行诶!”
莉莉大感惊讶之余果然也忍不住要凑热闹:“还能分裂不?”
满地的迷你五月就跟刚从渔网里倒出来的鲜鱼一样到处蹦跶着,一边乱七八糟地嚷嚷:“试试,试试……”
郝仁看到这儿实在忍不住了,赶紧上前阻止:“停停停——够小了够小了,你再分裂下去该渗进地里了!”
海瑟安娜仨人本来正身心俱疲地在旁边休息,经历过这次超现实冒险之后他们急需重建三观,结果三观刚建设到一半就被郝仁他们这边的动静给吓了一跳,海瑟安娜瞪着眼睛:“这……这帮人都什么毛病啊!”
薇薇安叹了口气,一脸无奈:“我早习惯了,你都不知道这些家伙的脑仁是什么物质形成的,平常他们在家里也这样。不过没事,他们闹一会就好了。”
五月那边的一番闹腾也算是调节气氛让大家释放了压力,等狗妹子和鱼妹子都玩够之后,郝仁才领着一行人返回风之部族的驻地。长老戈塔鲁格已经从盖泽尔和柏妮亚那里得知了地下世界发生巨变的消息,他带领着几名部族战士前来迎接,薇薇安正好趁这个机会让戈塔鲁格召集了部族中所有的长者和战士,以及圣女、祭师之类重要人物,她有一些事情要宣布。
戈塔鲁格凭直觉便知道有些天翻地覆的事即将发生,于是火速召集所有重要成员前来大帐。很快,二十多个在风之部族德高望重的成员便聚集在郝仁一行面前,他们恭敬地对薇薇安行礼致敬,随后带着紧张和期待等候“神喻”。
薇薇安看着这些部落成员,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人解释即将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变化——他们的文明已经完全衰退,如今的人们甚至连“星球”的概念都失去了,他们甚至不知道日月星辰都是什么东西,而只是在古书上看到过相关的字眼。
于是在一番思虑之后,她把之前想到的那些复杂的解释和科普统统放到一边,所有事情都汇总成一句话:
“翡翠纪年结束了,不久后这个世界将重新进入太阳时代。”
接着,现场便是长时间的安静。
部落成员们根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或者说他们能听懂这句话本身,却不明白究竟会发生什么。
“您是说,天穹将重新打开?”最后还是戈塔鲁格第一个想到答案,“您要把太阳放出来了么?”
“不是放出来,而是把整个‘世界’迁移到一个新的太阳旁边。”薇薇安别扭地解释着,“至于打开天穹……这是个计划,但肯定要实施。”
她说着看了郝仁一眼,后者对她点点头,表示基本就是这么个流程。
戈塔鲁格听完之后慢慢抚着自己的胡须,眼睛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然而他没听懂。
郝仁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他笑着拍拍手:“反正具体流程你们就别管了,现在发生的事情不需要你们理解。给你们的指示只有三条:第一,派出使者,把薇薇安……女神今天告诉你们的一字不差地告诉其他部族,我会给你们准备交通工具。第二,顺便通知其他部族取消新生儿的熏香仪式。”
郝仁说完之后现场安静了一会,薇薇安忍不住捅捅他胳膊:“还有第三条呢?”
郝仁一愣:“我刚才说的是三条么?”
薇薇安捂着脑门头疼地叹了口气,站起来总结发言:“第三条是让大家保持镇静,随时等候新命令,没了,散会,稍后把选出来的使者带过来。”
郝仁曾经处理过更大规模的搬迁和救援任务——不论是十亿人口的艾瑞姆精灵还是五十万人口的魔王城都要比这个世界的土著人口多得多,然而这里的情况却反而比那些大工程更加麻烦,原因就是这个世界的文明已经完全退化。
他们没有全球通讯,没有高速交通工具,没有人口普查和住址登记,甚至他们连城市和其他较为固定的居住点都没有。所有部落都零散地居住在草原和山川地带,仅仅保留着一个松散的联合关系,每年只有几次固定的信使沟通,信息和交通上的闭塞是个不可回避的问题。所以不论郝仁要对这颗星球做什么,他第一件事就是先想办法建立一个能联络到所有人的通讯网——至少要让其他部族的长老们能听到薇薇安的统一号令并汇报各自区域的情况。
盖泽尔很快召集了足够的信使来到郝仁面前,而后者这时候正在部族聚落附近设置一系列设备。
他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了建造传送门的装置以及操作简便的通讯器,这些都是临时应急用的简易设备,虽然功能有限但很适合眼前的情况。五组传送门在地上一字排开,银白色的机械外壳上反射着亮闪闪的天光,待机状态下的蓝色光流在传送门的金属缝隙间微微跃动着。薇薇安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他忙活,随口问了一句:“你让信使们用传送门前往其他部族?”
“我总不能自己开着车一个个送吧。”郝仁笑了笑,“他们的聚落可是遍及全球,而咱们得在天地大变之前把所有人都联系上。”
薇薇安哦了一声:“哦,你知道把人送到什么地方么?”
“还记着之前放出去的那些探针么。”郝仁点点头,“它们已经完成全球搜索,总共回报了三十多个大大小小的人类聚居点,甚至比戈塔鲁格所知道的数量还多——有一些部落隔绝人世太久,跟其他部落失去联系了,但他们都还活着。那些探针可以作为传送门的导航信标。”
盖泽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信使们到了。”
郝仁转过身,看到几十名年轻力壮的部落成员正站在自己身后,他们脸上涂抹着代表风之部族以及特别使节的颜料,腰间围着可以证明身份的彩色布条,一个个显得精神十足而且跃跃欲试。而站在这些使者最前面的是火之部族的圣女柏妮亚,小丫头自然是要回自己部族传递消息的。
郝仁对盖泽尔点点头:“嗯,除了小丫头之外都是棒小伙,不过只有力气还不够,他们是口才最好的么?”
“最聪明的年轻人都在这。”盖泽尔露出一个憨厚的微笑,“他们定能转述女神的旨意。”
“不光要转述女神的旨意。”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个银白色的、烟盒大小的装置放在柏妮亚手里,“我还要你们学会怎么用这玩意儿。”
柏妮亚不解地摆弄着那个小盒子,甚至还放在嘴里咬了咬,郝仁见状赶紧从小姑娘嘴里把盒子抢过来:“别咬,这是通讯器。我要你们带着这些东西回去,这上面有两个按钮看到了么?它们可以让你们在千里之外互相说话。”
柏妮亚立刻露出惊讶的模样,随后就是满脸好奇,郝仁也没办法跟这些人解释,只能笼统地说:“你们就暂时把这个当成神迹就行。现在过来我给你们分配一下各自要去的地方,你们通过这些传送门可以抵达……”
原始社会有原始社会的好处,高度服从性就是其中之一。虔诚的部落信使们对“神的旨意”毫无迷惘,他们甚至没有问一下那些传送门的安全问题便一个个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在信使们纷纷出发之后,郝仁心中一动,抬头看向天空。
一道疾若闪电的蓝光从高空急降,数据终端咋咋呼呼的声音随之传来:“搭档!你的船来啦!”
数据终端哧溜一声窜到郝仁肩膀上,而天空则留下了它飞过的蓝色轨迹。伴随着一阵嗤嗤作响的电光,那道蓝色轨迹迅速开始震荡并逐渐放大,一道数百米高的裂痕就仿佛天空碎裂般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张开,随后一艘银色巨舰(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那绝对是庞然巨物了)从裂缝中探出了头。
郝仁二话不说就跑去给戈塔鲁格灌速效……这玩意儿对老族长的刺激有点太大了。
“神迹啊!”盖泽尔和其他部族战士们瞪着眼看着这难以理解的一幕,以他们的全部世界观都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个什么厉害玩意儿,即便有人知道在传说中的上古时代太阳王朝也曾制造过在空中飞行的魔导战舰,他们的想象力也未曾勾勒过这种震撼而庄严的东西。巨龟岩台号就仿佛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壮丽神殿,它从空间裂缝中钻出来之后优雅地调整了个角度,缓缓下降至郝仁面前并悬停在距离地面不到一米高的地方,特高兴地跟多日不见的舰长打着招呼:“呦!郝仁!好久不见。”
大家没忘了这艘船现在有个叫诺兰的核心吧?
“诺兰,好久不见。”郝仁微笑着跟自己的船打招呼,“还习惯么?”
“挺好的,差不多适应这具身体了。”诺兰的声音听上去很愉快,“我给下甲板打了个蜡,你没意见吧?”
郝仁:“……额,没意见,没意见。”
数据终端嗡嗡地在郝仁耳朵边嘀咕:“本机跟你讲,这姐姐的心理素质真心比预想的强,本机找着她的时候她正在仙女星系跟人飙车呢。嗯,或许应该叫飙船?”
郝仁顿时就愣了,抬头看着诺兰(巨龟岩台号):“你还去飙车了?跟谁飙的?”
诺兰闪闪船头灯:“跟一中子星啊。当地飞船都不敢跟我跑。”
郝仁顿时跳着脚地嚷嚷:“废话!你登记的是公务船!最高级别的公务船!你见有哪个敢跟警车飙车的?”
随后他就抱着脑袋惨嚎起来:“这都什么事儿啊……话说诺兰这算违规使用公务船只么?”
数据终端安慰他:“没事,诺兰自己开自己不算违规‘使用’,唯一的问题只不过是你出名了而已。”
郝仁:“……闭嘴。”
在郝仁跟自己的飞船聊天的时候,海瑟安娜领着两个跟班正站在薇薇安身后,仨吸血鬼在化石状态维持了有好几分钟,直到邓肯第一个反应过来:“女主人,这东西看着不像是从咱们这个片场来的吧?”
海瑟安娜呆然良久,突然呼一下子扑到薇薇安身上:“薇薇安大人!男人有钱就变坏啊!这个叫郝仁的光这艘船看起来就至少够枪毙俩礼拜的,你千万不要上他的当啊!他拉着你去兜风肯定是有居心的啊!”
薇薇安让海瑟安娜这人来疯的举动吓了一跳,等听清她在嚷嚷啥之后立刻拽着这丫头的脖子扔出去十几米远:“你瞎嚎什么呢!给点正常反应行不?”
郝仁转过身抱着膀子看海瑟安娜上蹿下跳的热闹场面,等熊孩子被薇薇安一巴掌拍老实之后才耸耸肩:“闹够了?闹够了要不要来飞船上看看?我准备去云顶勘测一下。”
别看海瑟安娜刚才闹腾的挺厉害,这时候反而第一个蹦了出来:“我去我去!”
薇薇安把盖泽尔从惊愕状态叫醒,交待几句之后便跟着郝仁上了船。银白色的飞船缓缓升空并化作一道闪光消失在空气中,留在地表的部族子民们齐齐发出一声惊呼,随后顶礼膜拜。
有部族战士高声呼叫着:“女神升天了!女神升天了!”
得幸亏薇薇安已经听不见了……
从这次行动一开始,海瑟安娜基本上就是保持着蒙圈状态全程跟队的,但之前的蒙圈都比不上这时候被扔到一艘外星飞船要让她眼花缭乱。在看到巨龟岩台号的舰桥之后,她才真正相信这是一艘货真价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高科技飞行器,而且很显然——地球人造不出这种玩意儿。
“这都是真的啊……”海瑟安娜在舰桥上到处打量,但又不敢真的动手去摸,因为她生怕碰坏什么东西就被郝仁狠讹一把:后者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一直恶劣,从未改变,“你们到底从哪弄的这么个玩意儿?”
“地球上连吸血鬼跟狼人都有了,为什么就不能有外星科技?”郝仁随口回她,“而且按着常识看,外星科技还比你们这些幻想种靠谱呢。”
海瑟安娜一愣一愣地看着郝仁,半天憋出一句:“你是火星来的?要么就是致远星?”
这就能看出与时俱进的吸血鬼跟传统吸血鬼有多大不同了,这熊孩子竟然还知道致远星……
巨龟岩台号缓缓穿过上层地壳的通道,随后在它的表层上空缓缓巡航,污浊浓厚的大气和上层地壳那腐败衰亡的景象让传回来的画面中充斥着一种令人生厌的氛围。飞船越过一片仿佛烂肉般凹凸不平的丘陵地,前方是一些零散分布的地泉喷口,从喷口中涌出的污浊热气让这一带的空气都呈现出暗绿色。看着这样地狱一般的景象,薇薇安禁不住感慨:“真想不到它下面隐藏着整个世外桃源啊。”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层地壳?”南宫五月好奇地问了一句,“这里到处都是有毒的废水和废气,而且还有那种变异怪物,再加上它还遮挡阳光,这些东西肯定得处理掉,但它下面就是庇护所……我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安全地把这层东西剥下来,这随便掉点渣下去就是上万米的高空坠物啊,不是砸个坑就完事的。”
莉莉想也不想:“咱们不是准备接管长子的神经系统么?到时候重新激活那些天柱巨树,让它把树冠收起来怎么样?”
郝仁弹了她脑门一下:“别闹,那样整个穹顶都得塌下来,这里可积累着上亿吨的石化物质,天柱巨树稍微哆嗦一下里面的生态圈就死个差不多了。终端,你查一下类似情况该怎么处理,有专门给星球削皮的行当么?”
“你觉得正常情况下会有专门给星球削皮的公司么?”数据终端毫不客气地吐槽,“不过本机倒是可以给你介绍个功能类似的民营公司。”
数据终端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份资料传到郝仁面前,后者一看就愣了:“菲雅利联合矿业?这帮家伙怎么无处不在的?”
“我这么跟你讲吧,但凡能赚钱的行当,就没有他们不插足的,哪怕不能赚钱的行当,能赚个吆喝他们也要凑热闹,要不怎么能成虚空闻名的奸商呢。”
郝仁哦了一声,看着菲雅利联合矿业的名头总觉得有哪不对:“但咱们是要给这颗星球削皮啊,你找一帮采矿的……额,难不成你打算让他们把整个地壳给挖……”
终端哼唧一声:“就是啊,本宇宙效率最高的民间矿业就是他们了。据说当年大角星附近有个小文明圈遭遇流浪天体群威胁,一大堆巨型小行星眼瞅着就要灭他们满门,当时他们到处发求救信息啊,然后正好菲雅利联合矿业有一帮矿船从那路过——小行星群还没来得及砸下来就被那帮孙子挖没了。”
郝仁:“……”
他擦擦额头冷汗,寻思着这效率应该够用:“那行,就他们了。不过他们这么挖掉整个地壳,安全么?重工程机械一开动,天柱巨树应该坍塌不少吧?”
“他们有这个技术,可以制造包围整个星球的引力遮断层,防止破碎的岩石穹顶掉下去。”
郝仁想了想:“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费用怎么算?”
数据终端一听这个就高兴起来,用全息投影展示着炼狱星球上层地壳的结构,只见一层层由树冠石化而来的岩层被标注了不同颜色呈现在投影上:“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石头啊。”
“错了,这是钱!”终端嚷嚷着,“这是长子的躯体残骸以及高强度分泌物形成的堆积岩层,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银河内文明圈都制造不出来这种强度的玩意儿,虽然本机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能干点啥,但宇宙中有的是风险投资商人愿意花大把的钱去囤积这种稀罕货品。而且这还是最浪费、最没品位的用法,你再想想那些搞收藏的,那些搞文艺的,那些满银河倒腾星际古董和异文明珠宝的,有钱没处花的富豪们最喜欢的就是砸钱买一堆破石头在家里供着,然后邀请别人来家里吹比——虽然不管是吹牛的还是听吹牛的都不知道这些石头到底有什么用,但他们就是乐此不疲。”
数据终端一边说,莉莉一边在旁边点头,然后还发表意见:“赏玩奇石可是高雅爱好,我平常也收集石头。”
郝仁摆着手把她轰开:“你一边去,你上工地看见半截砖都恨不得抱回家舔,跟土豪的爱好能比么。”
随后他颇为感兴趣地询问数据终端:“你说真有人愿意花钱买这种东西?有钱人又不是傻子,你拉着一大堆石头去跟他们说这是超级生物的化石,有一大堆收藏价值,他们也得信啊。”
数据终端嘿嘿一笑:“正常肯定不信,但如果有个审查官在鉴定书上签字呢?”
郝仁顿时就明白整个流程是怎么回事了。
审查官,文明的见证者,送行者以及记录者,神明的眼线和喉舌,宇宙中唯一有权限以旁观者视角对历史事件进行鉴定和评估的“凡人”(很多普通文明干脆会把审查官视作一种半神)——然而郝仁此前压根对此毫无概念。
只要他证明一下,炼狱星球表层的这些石化物质就会在某些特定的收藏家人群中具备莫大的价值:有钱人的世界你是猜不透的。
而这种证明对郝仁以及整个神明律法而言根本无关痛痒。
他想通之后点了点头:“我让联合矿业来这边免费采矿,给他们签发一份有关这些‘矿石’的历史价值鉴定书,而他们则只需负责保证整个开采过程的安全和效率,同时维持星球轨道,谁都不用出钱,一举两得。”
“而且长远上看,那帮奸商还大赚了一笔。”数据终端发出一阵怪异的嗤嗤声,似乎是感觉遗憾,“啧啧,他们连普通石头都敢买,更何况有审查官签字的。只不过泛文明圈的财富对你没什么价值,也就让那帮奸商去赚吧,咱们也落个人情。”
郝仁嘿嘿一笑:“很多时候人情比现钱管用。”
这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段时间不见,你和帕蒂怎么都变得跟奸商一样了?”
郝仁一抬头,看到诺兰的全息影像正站在自己身边,他颇为自负地笑笑:“所以审查官都是大人物啊,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厉害着呢。”
“我知道。”诺兰歪歪头,“前几天我去了一趟艾瑞姆,看到了资料库里记载的那些精灵,他们为太阳王建造了巨大的塑像和纪念碑,我就知道你平常干的大事了。”
“你已经去过了啊。”郝仁挠挠头发,“还想着过一阵子让你去认认我在各地的据点呢,现在看着好像用不着,你自己资料库里就有。”
诺兰点点头,然后突然指着控制台:“我现在就一个问题。”
郝仁:“啥?”
“为什么我开船的时候这台PDA还非要插在我身上?”
郝仁微微一怔,扭头看着终端:“对啊,现在诺兰负责开船了,你还上去干嘛?”
数据终端顿时感受到整个机生的危机,使劲把自己往插槽里塞了塞便大叫起来:“本机不走!这就是本机的御座!本机这辈子注定是要当战舰主机的,你们谁敢把本机拔下来本机跟你们拼命啦!”
郝仁:“……”
郝仁身边这帮神经病生物的三观多少跟正常人有点区别这还容易理解,但一台PDA都有三观问题那就比较让人抓瞎了。到现在大家都不知道这块板砖从生产线上下来的时候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它坚信自己能成长为一台战舰主机——问题它就是在飞船控制台上插一万年,丫还是个PDA嘛。
不过看着数据终端这坚决维护自己宝贵插槽的模样,郝仁也挺为难,他只能跟诺兰腆着脸商量:“那什么,要不你就忍忍?权当身上挂了个坠子……”
诺兰斜眼看着郝仁:“你在自己脑袋上插个板砖出门逛两圈是什么感觉?”
郝仁想了想,觉得自己果然没法理解诺兰现在作为一艘船的视角是啥样。
“反正你俩协商吧。”郝仁一摊手,“一艘飞船和一台电脑间的权力争夺,这已经是我没法理解的领域了。”
海瑟安娜瞪着迷茫的眼睛看着郝仁跟自己的船和自己的PDA争论问题,自言自语地嘀咕着:“感觉你们这领域就没有一个是我能理解的。”
在数据终端和诺兰的吵吵嚷嚷中,巨龟岩台号拉升了高度,越过浑浊厚重的大气层之后进入发光云顶区域。最后它在云顶上打出一个破洞,来到炼狱星球的近地轨道附近。
这里已经是飞船能拉升的极限——再往外一点,他们就会脱离这处空间碎片跌落到主宇宙中了。
除了散发出柔和白光的炼狱星球之外,整个空间一片荒芜,没有任何日月星辰,甚至没有一丁点的天体碎屑。但有一层极其稀薄的气体充斥在空间中:那是炼狱星球在一万年中缓慢泄露出来的大气物质。郝仁让诺兰悬停在空间的临界点附近,随后打开了巨龟岩台号的货柜投射舱口。
一大群细长的、仿佛微型穿梭机一样的无人飞行器从舱口冲出去,飞向炼狱星球的云顶,并在距离大气层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静止下来。
这些东西会为星球进行物理定位,勾勒出需要保全的行星轮廓,接下来,就只剩下等待渡鸦12345的通知了。
飞船在临界点上停留了一天一夜,渡鸦12345才终于发来消息:“已经把恒星参数和周围天体环境都调节好了,我这边十分钟后开门。”
正在舰桥上打瞌睡的郝仁立刻精神起来,打开舰内广播通知了这个消息,随后便等待空间门打开的一刻。
他想知道一位真神是如何将一整颗星球从宇宙外面转移到宇宙里面的。
很快所有人便都闹闹哄哄地在舰桥里集合起来,诺兰打开了外部监视器和全景式投影装置,让整个舰桥仿佛透明一样360°地显示出宇宙中的景象,随后控制一天前释放出去的那些“定标器”发出导航信号。
在最初的几秒钟里,什么都没发生,但很快,一种异样的光芒便出现在四面八方的空间中。这光芒没有来源,没有形态,从一出现便直接包裹了整个炼狱星球,也包括悬停在星球轨道上空的巨龟岩台号。郝仁想象中的“巨大大门”并没有出现,因为他看到无数星星点点的光亮是直接从那无处不在的光芒中浮现出来的。
稍微愣了一下之后,他才意识到那是正常宇宙中的星光。
将一个空间转移到另一个空间中,不会出现寻常人理解中的那种“门扉”,两个三维时空的连通是在更高的维度上完成的,因此身处这三维空间中,郝仁能看到的并非是自己穿过了一扇门,而是整个宇宙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无处不在的光芒只是在空间连通的一瞬间,整个宇宙的星光扭曲折射所产生的光晕而已。
广阔的光晕缓缓暗淡下去,无数星辰和星云就仿佛从光中汇聚一样逐渐浮现出影像,给人的感觉就仿佛炼狱星球所处的这片狭窄空间正在急剧扩张为一整个宇宙般。在原本混沌的黑暗中,群星出现了,气云出现了,天体团一个接一个地点亮整个宇宙,而在距离炼狱星球最近的地方,郝仁看到一颗恒星正熠熠生辉。
似乎整个空间碎片已经被成功“放置”到表世界,但很快郝仁就发现这个流程还未结束:炼狱星球进入这个宇宙之后是静止的,它静止在自己的新太阳周围,如果没有一个第一推动力让它运行起来,它会直接落入太阳。
渡鸦12345肯定想到了这点,所以很快众人就看到炼狱星球周围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光膜,这层光膜带有凝滞时空的力量,将光膜内的星球状态完全固定下来。
而在星球内部状态被凝滞之后,让人目瞪口呆的景象出现了:一个空前巨大的女神之姿浮现在太空中。
一位银发的强大女神就仿佛自然真理一样直接出现在星球旁边,她的身姿甚至比数个行星还要巨大,她的气势甚至压过了近在咫尺的太阳。渡鸦12345第一次以这般形态出现在郝仁面前,她先是弯腰对巨龟岩台号做个鬼脸打招呼,然后转头瞄准炼狱星球,后退两步,一个鞭腿上去。
整个星系都回荡着女神殿下对这颗星球的祝福:“走你!”
然后炼狱星球就他妈运转起来啦!
郝仁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愣了多长时间,反正好不容易把嘴巴闭上之后他脑海里就一个词回荡不休:第一推动力,第一推动力……
去他娘的第一推动力,这让他将来怎么跟炼狱星球的人解释他们的世界是被女神一个鞭腿送上正轨的?!
薇薇安戳了戳郝仁的胳膊:“房东,你还觉得我的魔神形态个头太大么?”
郝仁一愣一愣地抬头看着渡鸦12345——事实上他用肉眼压根看不到渡鸦12345现在是啥样,他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那是女神姐姐的胳膊的一部分。刚才发生的事情经过完全是距离更远的探针从第三视角发回来的。他愣了半天才想起来接通渡鸦12345的通讯:“那什么,敢情你们就是这么启动行星系统的?说好的高技术呢?数学引擎,引力修正,动能赋予之类的……”
“哦,那套东西确实有啊,不过我用着不习惯,反正简单粗暴点效果也一样,提前给星球加个防护就行了。”
郝仁额头冷汗前仆后继:“但你这么弄好像不太科学吧?”
渡鸦12345嘿嘿干笑着:“没事,反正这地方渺无人烟,也没人看见。”
郝仁扭头看了一眼海瑟安娜三人组,发现仨吸血鬼这时候还愣着,只能干咳两声让这仨回魂:“咳咳,你们刚才都看见啥了?”
邓肯激灵一下子回神,作为一个吸血鬼,他竟然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刚才那一鞭腿就是传说中的第一推动力?原来上帝是女的?”
郝仁抓着头发:“你们仨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好了,这个解释起来实在比较麻烦。”
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让这仨理解为什么管理本宇宙的神明是个脑子有坑的家伙!总不能说咱们这个宇宙是残障神明疗养地吧?
这时候炼狱星球的那层“凝滞神术”已经消失,但还有一层额外防护保留在大气层外面,这层防护的作用是减缓太阳对星球的影响——毕竟这颗星球已经在寒冷孤寂的地方运转了一万年,现在让它贸然加热只能是另一场灾难。而渡鸦12345在做完这贴心的小处理之后便切换身形,伴随着一道光芒出现在郝仁身旁。
“呦,感觉怎么样?”女神姐姐大大咧咧地拍着郝仁的肩膀。
郝仁呲牙咧嘴地捂着胳膊:“挺壮观,挺壮观……”
“在表世界就是方便啊,我能亲自出手帮你。”渡鸦12345大喇喇地笑着,“话说光把这颗星球搬过来还是不够的,要让行星在新环境运转是一项精细工作,你有后续计划么?”
郝仁立刻把自己的安排说了一遍,包括通过控制长子来建造新的生态系统,雇佣菲雅利联合矿业来处理多余地壳之类的一系列计划。渡鸦12345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嗯,比一开始的愣头青成熟多了。本来我还想着你要是没头绪的话我就多帮你一点,替你把星球一步改造到位呢。”
郝仁听到这儿顿时想起这茬,立刻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对方。
渡鸦12345嘿嘿一笑:“但既然你都有计划了,那我就不管了。”
郝仁:“……”
说实话,郝仁还真有心死皮赖脸让渡鸦12345留下来帮自己安置好这颗星球,毕竟女神出手的话那这就啥事都不用愁了。但这个想法也就是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被他扔到一边去了。
原因很简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
渡鸦12345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看着郝仁作何反应,等了半天没发现这小子死皮赖脸地凑上来她还有点惊讶:“呀,你就这么接受组织安排了啊?”
“这是我自己的事儿。”郝仁笑笑,“而且也不是我解决不了的。要是给人搬个家都成天让上帝亲自出马,那这个宇宙大概离完蛋也不远了吧。”
渡鸦12345眯起眼睛,随后第一次用十足严肃的表情对郝仁点点头,轻轻拍拍后者的肩膀:“嗯,成长了。”
随后她转过身,看着远方的背景星空:“那就直接进入正题吧。这次我过来当然不是单纯为了帮你解决一点琐事,只是趁着这个机会让你看一样东西。关于这个裂痕星云……跟我来。”
郝仁一愣神间便发现自己已经来到飞船外面,渡鸦12345站在他身旁,并在宇宙真空中打了个响指。
明明是无法传播声音的真空环境,郝仁却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传入脑海,随后他看到自己眼前的星空景象迅速拉远,自己的视角也随着不断拔高、变广,一种不可思议的、似乎能洞悉宇宙万物的“明察”感涌了上来。他记起自己曾经也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那次渡鸦12345同样是带着他去游历星空,这种瞬间洞悉一切的视角让人印象深刻。
“看那边。”渡鸦12345指着远方,“那就是裂痕星云。炼狱星球和你的飞船现在就停在这个星系角落,一个暗淡不起眼的小地方:那里是很安全的。”
郝仁抬起头,裂痕星云的全景让他忍不住张大嘴巴。
宇宙星空的景象总是震撼人心的,那些明亮的星云、怪异的云团、仿佛抽象图案一样的发光条带能带给人无穷无尽的新鲜观感,人类中最优秀的艺术家也无法用笔触描绘出宇宙本身的壮丽。而眼前的裂痕星云恐怕是所有这些壮丽图景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处:郝仁看到一大片暗紫色和淡红色的光芒在宇宙中铺展开,光芒呈放射状,越往边缘颜色越鲜亮,而越往中心的光芒则越是暗淡、深邃,大量龟裂纹一样的黑色线条在这团光芒中延展着,形成了仿佛伤痕般的奇妙错觉。
郝仁揉了揉眼睛,突然发现这好像不是错觉:这里真的存在一个巨大的伤痕!
整个空间在这片巨大的星云中央部分好像是塌陷下去了,那些黑色的条带周围可以看到明显的星光弯折迹象,大量原始物质在光团中心部分高速吞吐着,形成了那些看似美丽的彩色线条和光柱。这是一个巨大的伤口,在宇宙空间中穿刺出一个亘古不灭的破洞,在那些黑暗的地方正发生着寻常科学难以解释的物质湮灭和诞生过程,就仿佛一个巨大的浴缸底部出现了一个形状不规则的破洞,泡沫和水流在破洞周围卷起的紊乱漩涡让人目眩神迷。
郝仁曾经见过黑洞,在开着巨龟岩台号去宇宙探险的时候他曾经从一些黑洞周围掠过,那明亮的吸积盘和黑洞周围的弯曲光线与裂痕星云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他可以肯定这里是另一种宇宙现象,在黑色裂缝周围产生的物质流也不像是单纯的被吞噬和喷吐过程。他忍不住问身边的女神:“那是什么?”
“现实之墙一次小小的震动。”渡鸦12345淡淡说道,“发生在二千六百年前,这次震动产生了一个冲突点,在现实世界中撕开一道宽达七点七光年的裂口,就是你眼前看到的这个。但当年它所破坏的范围要远比这个裂口的规模更大。你看看四周,发现什么没有?”
郝仁向四周看了看,肉眼无法直接看透宇宙群星的分布,但借助被临时提升的“洞察力”,他发现了一些端倪:“这里非常空旷。按理说星云周围不该这么空的。”
“没错,空旷,因为这里的东西都被‘删除’了。”渡鸦12345微微点头,“这里曾经有一个与银河系规模相差无几的星系,有两个文明圈生活在这里,但现实之墙的震动导致这里出现了一个和梦位面直接连接的大型裂口,两个宇宙的物理规则在裂口上产生剧烈冲突,冲突的结果就是不符合规则的数据被批量删除。换言之,就是整个星系都被格式化了。你应该学过这方面的东西——设想一下,假如某个宇宙的规则是一加一等于二,另一个宇宙却根本没有‘数字’,当这两个宇宙重叠,会发生什么?”
“谁说了都不算,所以干脆清零。”郝仁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个答案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和数据终端讨论过。
“没错,于是这里就被清零了。”渡鸦12345轻轻点头,“幸运的是我抢救下了这里的文明圈,而且最终把这个裂隙的规模控制下来,没有让它顺势把整个宇宙都撕开。在那之后的几年里,主权枢纽对这个区域提供了巨大的运算支持,让这里稳定下来并成为了这个宇宙最特殊的地方:兼容区。”
“兼容区?”郝仁似乎想到了什么。
“对,现实之墙坍塌之后又被重新稳定下来的状态,梦位面和表世界的宇宙秩序在这里得到缓冲,一个高度兼容的解决方案,两个世界在这里不会撞出火花了。但说实在的也就相当于在短路的地方包了一层胶布,修修补补的处置罢了。”渡鸦12345轻轻摇头,“但不管怎么说,这里已经稳定下来,而且能支撑生命生存了。”
郝仁皱着眉:“那些黑暗区域的物质射流是怎么回事?”
“创世纪和世界末日。”渡鸦12345笑笑,随之神色一整,“不是开玩笑的,是真正的创造和毁灭。黑暗区域是至今仍很危险的地方,因为两个宇宙的碰撞让那里成为了信息宣泄点,不断有新的世界秩序和宇宙物质从那里诞生出来,然后转眼就会毁灭。”
“所以你让我把炼狱星球安置在这个地方。”郝仁明白了渡鸦这番安排的真正意义,“因为这个地方本身就是缓冲地带,来自梦位面的空间碎片在这里不会受到太大排斥。”
渡鸦12345嗯了一声:“嗯,你带来的那个星球位置尴尬,说实在的,爷爷不亲姥姥不爱,不管扔到哪个宇宙都算黑户,但在这里,天道不查暂住证。”
郝仁慢慢点头,最后又有点不放心地问了一句:“话说这地方住着安全么?”
“这个可以保证。”渡鸦12345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很可靠,“只不过这一区域在整个宇宙里属于‘特殊地带’,大多数文明圈都对这个灾难之地颇为忌惮,哪怕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也觉得这里相当不吉利,你认识的那些私船船主们大概不会愿意来这种地方跑运输。偶当然,菲雅利的那帮奸商除外——他们技术足够,而且哪怕技术不够的时候他们也是赚钱不要命的。最后是关于炼狱星球,这颗星球将作为难民星被登记在案,他们将来恐怕很难通过正常渠道再发展至大星际时代,所以到时候你还要负责对他们进行最低限度的引导和帮扶工作。”
郝仁赶紧精神起来:“哦哦,这个我知道,大概什么时候?”
渡鸦12345掰着手指头想了想:“大概也就万八千年的吧,反正到时候你提醒我一声,防止我忘了。”
郝仁:“……”
喵的万八千年之后的事他提醒个蛋啊!这当上帝的能自己干点事儿不?
在了解完裂痕星系的由来之后,郝仁和渡鸦12345在太空中长久地伫立着,共同凝视那道“世界之伤”的壮丽裂口。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恐怕郝仁很难想象现实之墙的崩塌到底会产生什么样的现象——在此之前他和数据终端讨论起现实之墙的问题时只能凭空勾勒一些空泛的末日场景,不外乎天崩地裂,星空倒转,然而现在他才知道,两个宇宙的冲突所引发的灾难远非那么简单。
一个与银河系规模相当的星系,就这样被从根本上删除了,成为宇宙背景辐射中一段毫无意义的信息噪波,原地只留下一片七点七光年的扭曲星云。
这就是所谓的“数学率灾难”,在这种灾难面前,连“灾难”本身都会被崩坏抹去。
“话说为什么今天突然给我说这个了?”郝仁好奇地看着渡鸦12345。他觉得这次对方让自己了解裂痕星系的事情并不全是因为正好需要把炼狱星球安置在这,应该有其他原因才对。
渡鸦12345的双眼中倒映着遥远太空的星光,她带着一丝微笑:“因为你已经越来越成熟了,那就有必要让你了解更进一步的世界真相。对大部分凡人种族而言,宇宙是稳固的,可靠的,物理规则就仿佛神明定下的真理一样亘古不变,他们完全不用担心突然之间整个世界天道崩摧之类的事情。但对我们而言,‘世界’远不是什么稳固系统,它的平衡很容易被打破。就如你看到的这样,对凡人而言近乎永恒的星系会在瞬息间被删除至零,而这个宇宙同样也会面临近似的危险。世界远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安全,你明白么?”
郝仁张了张嘴,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感觉压力挺大的。”
“所以今天便是让你习惯这种压力,直面这种压力。”渡鸦12345微微点头,“审查官是位于神和人之间的角色,你们出身自普通种族的立场,但最终要在我们的视角上看待这个宇宙,你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些笼罩在世界上空的致命威胁,认识到这个宇宙的脆弱,做好准备之后再去解决这一切。当然,是做你们力所能及的部分。”
郝仁感觉自己现在只能听懂一部分,但他知道将来的某一天他总能知道渡鸦12345所生活的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他抬头看向远方的裂痕星系,想象着这道宇宙伤疤在最初被撕裂的时候到底是多么摧枯拉朽地摧毁了周边的一切,而且是以一种凡人种族近乎永远无法对抗的方式和力量宣泄这种毁灭,他轻轻叹息:“无知是福啊,在地球上的时候,我觉得人生最大的危机也就是没钱交网费了。”
“‘无知’是凡人所获得的最大的恩赐。”渡鸦12345拍拍郝仁的肩膀,“但谁都不能永远无知下去。”
说完这句话,她化身为一道光芒,迅速和远方的宇宙群星融为一体,如同和宇宙融合般消失不见。
“真没想到你也有这么正经的时候。”郝仁看着女神姐姐消失的方向,禁不住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飘荡在宇宙中天知道哪个地方,顿时大急,“诶我去!你倒是把我送回去啊!这他妈到底是哪啊?”
他刚在脑海里嚷嚷完正准备呼叫数据终端把自己接回去,就看到身旁的宇宙空间中突然张开一道空间裂隙,然后一条腿从里面探了出来,只见白光闪过,郝仁脑海里就回荡着女神姐姐的一个词:“走你!”
这之后发生了一些不太符合物理规律的事情,几分钟后诺兰把郝仁从巨龟岩台号的天线塔上抠了下来,一圈人围着他问这问那,莉莉总结的最到位:“所以你就被女神一个鞭腿送回来啦?”
郝仁揉着后腰(其实并没受伤)气急败坏:“那个女神经病!”
并没有任何神罚劈下来:渡鸦12345是个神经病早就已经被大宇宙意识认可了。
南宫三八安慰地拍着郝仁的肩膀:“想开点——再怎么说这也是第一推动力,想想刚才的炼狱星球,你这算跟星球意识一个待遇了。”
郝仁:“……”
他把南宫三八拍到一边,起身来到控制台前观察炼狱星球的状况。这颗漂亮的白色星球已经绕着一颗全新恒星运转,不管它的“第一推动力”来的有多不靠谱,反正女神姐姐的那一脚让它运行的很好。但仅仅让这颗星球绕着太阳转只是第一步,它的复苏还远未开始。郝仁敲了敲在控制台上赖床的数据终端:“什么时候开始一期工程?”
“本机讲解一下。首先第一步咱们应该获得对长子的控制权,这颗星球的生态系统完全是依靠长子的力量才能维持,要让它主动去适应新环境也必须借助长子的触须,因此这个管理员权限是必要的。我们可以现在就在星球内层地壳投放工程机器人和生产工厂,相关控制设施的图纸及软件都已经准备好了,可以直接开工。在我们把长子完全控制住之后才可以让联合矿业进场——本机已经初步接触他们的代理人,他们对这桩生意兴趣很大,能够百分之百满足咱们的所有要求,而且还附送‘有害生物清理’服务,就是扫清表层地壳那些扭曲怪。”
郝仁咂咂嘴:“啧啧,奸商。说的挺好听,采矿的时候自己打扫工地竟然也算增值服务了。”
“哼哼,他们要是不这么办才不对劲呢。”数据终端哼哼一声,“对了,渡鸦长官在这颗星球上留下了一层神性防护,在咱们取得对长子的控制权之前一直生效。不过咱们大可不必在这里傻等着,控制设施需要大约半个月的工期,在此期间可以回家歇着了。”
郝仁还没吭声,莉莉就突然蹦上来抓着他的袖子嚷嚷了一声:“排骨!”
嚷完这俩字她就又回座椅上窝着玩游戏去了,把不明真相的海瑟安娜三人组看的一愣一愣的。郝仁还得给他们翻译:“哦,她的意思是回去之后要吃排骨。”
薇薇安则对莉莉勾了勾手指头,伸出三根手指晃晃。
郝仁跟着翻译:“这意思是炖排骨可以,但莉莉要刷三天碗。”
莉莉用眼角余光看到薇薇安的手势之后抖了抖耳朵,尾巴探出来晃了晃,并指向南宫五月。
郝仁继续翻译:“莉莉说她听到了,刷碗可以,但刷的肯定没南宫五月干净,并且要费洗洁精。她让薇薇安和五月回去之后商量商量,并且表示自己不是懒,只是懒得动弹。而且她还要求炖排骨的时候放点青菜和玉米粒。”
海瑟安娜这冷汗唰就下来了:别的都还好说,但郝仁最后这一波翻译在他看来简直都属于玄学领域了,这要没个心灵感应她简直不敢想象郝仁是怎么从莉莉甩尾巴的动作上翻译出这么多细节的。
很明显在雅典庇护所并没有“猫奴狗奴”这类生物……
在这之后,巨龟岩台号回了一趟下层地壳,以开启第一阶段的建设工程。
就如当初在塔纳古斯星球做的那样,巨龟岩台号只需要设下几个基础的工作站和两三台自律机械,这些东西就能很快完成自我增殖以及扩建工作。
郝仁将飞船悬停在多拉席尔上空,飞船弹射通道打开之后,四个约有十米见方的银白色金属立方体便从飞船上分离下来,分别飞向城市四个角落。
这些便是迷你工厂,是吸取在塔纳古斯的经验所设计出来的更加高效更加集成化的建设单元。每个建设单元都带有一个自律机械以及一组物质转化设备,能够以极高的效率制造出蓝图中所要求的一切东西以及复制它们自身。在梦位面设立了诸多据点之后,郝仁意识到他的审查官生涯——至少是近期生涯——必将伴随着大量基建工作,所以他在飞船里常备着这样的建设单元。
四个建设单元便已经足够,看着那些立方体平稳地降落在大草原上并开始缓缓展开,郝仁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便只有等待了。
随后薇薇安又通过通讯器联络了那些土著部族。
在确认所有信使都已经抵达,并且事情都按照计划进行之后,巨龟岩台号离开了这个星球。
半个月后,这里就将迎来彻底的新生吧。
海瑟安娜三人组万万没想到他们从地球上出发前往炼狱的时候是用的传送门,可返回的时候却是坐着一艘宇宙飞船,命运真是个奇妙的玩意儿,在你被它糊一脸之前你永远不知道这玩意是什么馅儿的。
在一天稍晚些时候,郝仁一行回到了位于南郊的家中。
伊扎克斯正在门口跟闺女一起晒太阳,看到郝仁拎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一堆东西(主要是莉莉要吃的排骨)出现在街道口,伊丽莎白第一个兴高采烈地跑上前来迎接。郝仁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顺手塞给莉莉,一边摸着伊丽莎白的脑袋一边看着熟悉的家露出微笑。虽然这次的炼狱之行比起以前的几次“出差”并不算特别凶险或遥远,但他却有一种难以排解的、精神上的疲惫感,而这种感觉直到看见家门才终于有所缓解。
他知道这是因为此次炼狱之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而且最重要的事情还与薇薇安有关——那魔神薇薇安带来的冲击让人身心俱疲,如果不是他神经粗大到接近末梢坏死,恐怕现在心理阴影还残留着呢。
估计其他人也有类似的感觉,因为在看到家门口的一瞬,南宫三八和南宫五月也不自觉地呼了口气,连薇薇安都禁不住露出格外放松的模样。众人里唯有莉莉一如既往,她没什么额外表现,只是欢脱地提溜着自己的排骨跑向大门:这姑娘的欢乐精神简直是法则级的,郝仁甚至怀疑哪怕天塌下来砸在她身上了,但凡当场没砸死,她都能乐的出来。
跟她一样能乐得出来的大概还有旁边上蹿下跳的小丫头伊丽莎白,这孩子让她爹教育的神经格外坚韧,被炸飞几百米落地之后也就乐呵呵地说一句话:太刺激啦!
薇薇安浅笑着,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还是回家好啊。”
郝仁听到她的嘀咕,也跟着微笑点头:“是啊,这次在外面发生不少事儿,回家之后什么都别想了,先好好休息两天再说。你的问题我到时候再跟渡鸦咨询一下就好。”
海瑟安娜皱着眉看看薇薇安又看看郝仁,突然脸就耷拉下来:“完了,薇薇安大人已经彻底把这当成家了!这样下去她就彻底不搭理我了!”
卡珊德拉见状只好上前一步,轻声宽慰:“女主人,想开点——反正以前薇薇安大人也没搭理过你。”
这位吸血鬼当年差点让人打死的事应该是真的,而且说实话,就她这么个风格,将来恐怕还得被海瑟安娜打个半死——就看啥时候动手了。
家中一切照旧,有南宫爹妈留下来帮着照看家里,郝仁再也不用担心每次出差回来之后都要在一堆灰土里收拾地方睡觉的情况了。他走进屋里的时候正看到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对着电视的沙发靠背上方露出一对尖尖的、带一撮白毛的猫耳朵,而一条长长的尾巴则在沙发旁边摆来摆去。
他出声招呼着这个没心没肺的憨货:“滚!这怎么光看电视,连我回来都不打招呼了?”
蠢猫这才从沙发靠背上面探出头来,她伸着手握成肉球对郝仁摇摇,轻轻“喵”了一声,然后就用尾巴指着电视上正播放的猫粮广告:“大大猫,我要吃这个!你去给我买!”
郝仁:“……果然是没心没肺的家伙,你不知道我刚出差回来?”
“噢。”猫姑娘晃晃脑袋,似乎想明白什么,于是脚步轻盈地跳下沙发,溜过来用脑袋蹭蹭郝仁的裤腿,“耳朵给你蹭蹭,你来玩我的尾巴不?可好玩啦!让你玩五分钟哦。”
郝仁:“……”
伊扎克斯在一边看着,咧开血盆大口露出微笑:“她不是没心没肺,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跟你好好相处。”
郝仁哭笑不得地挠了挠“滚”的耳朵根,把猫姑娘哄回到沙发上之后便跑去水房找到了正在盆里泡着的豆豆。小人鱼似乎有所感应一般,在郝仁还没露头的时候她就急不可耐地在水里扑腾起来,郝仁一露面就被小家伙吐了一脸水花。他伸手把豆豆从盆里抱出来的时候稍微吃了一惊:“诶,真沉……这是又长个子了?”
“长个子啦!”豆豆高兴地用尾巴拍打郝仁的胳膊,“而且掉鳞啦!”
“掉鳞?”郝仁一愣,这才注意到豆豆之前趴着的那个水盆里可以看到一些细碎的发光物,赫然就是人鱼尾巴上的细鳞,而小家伙尾巴上则可以看到一些颜色较浅的部分,看上去是新生的鳞片,“什么时候开始的?”
豆豆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大声答道:“三天啦!不算今天。”
郝仁赶紧捧着豆豆来到客厅跟南宫五月咨询:“豆豆掉鳞了你知道不?”
“我上哪知道去?”南宫五月甩过来一个白眼,“我这阵子一直跟着你行动来着你忘了?”
郝仁一拍脑门想起这茬,不过就在这时候艾尔莎正好从厨房里出来,她听到了郝仁和五月的交谈,随口说道:“掉鳞或许是正常现象,她长得越来越快,尾巴上的花纹也在跟着改变。大概这种人鱼从幼崽期向儿童期转化的时候就应该掉鳞吧。我已经注意观察过了,小家伙挺健康的,而且她新生出来的鳞片纹路和原本的鳞片完全不一样,明显是两个生理阶段的东西,因此应该是正常情况。”
听见艾尔莎这个资深深海生物都这么说,郝仁心里才终于安稳下来。他捧着豆豆上下打量了半天,发现小家伙着实跟之前一样精神,而且换掉鳞片的部分也已经好好地再生起来,看样子这真的是一种正常生理现象。
看到郝仁这般着急忙慌的模样,莉莉都忍不住嘀咕他:“不就是换个鳞么,我还每年换两次毛呢,也没见你着急到哪去。”
“废话,我从小到大光看赵大爷家的二黄换毛都看好几十回了,可人鱼换鳞真是第一次看见。”郝仁扭头斜了莉莉一眼,“话说人鱼真跟普通鱼不一样啊……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说鱼鳞竟然还有更换的,我还以为这东西都是长一辈子的。”
莉莉抱着胳膊在沙发上前后晃来晃去,一边晃一边回忆:“在第一次掉毛之前我也以为自己的毛是能长一辈子的——结果懂事之后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大片掉毛可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呢,甚至想着弄点胶水把掉下去的毛粘回去不知道管不管用。童年啊……真让人怀念。”
郝仁表情古怪地看着她:“你倒是观察一下狗掉毛的模样啊,难道你小时候住的地方连狗都没有?”
莉莉理直气壮地一抱胳膊:“我当时不还以为自己是狼人么!而且我寻思着成精之后应该就不用换毛了……”
众人:“……”
海瑟安娜略显拘谨地坐在沙发上,出神地听着郝仁他们这不正常的一家子在这里讨论一些常人绝对无法理解也绝对无法体会的事情。她在这种环境下感受到了一种在雅典庇护所里从未出现过的氛围,这种氛围让她感觉缺乏纪律、缺乏警惕、缺乏稳定和可控性,然而她却莫名地感觉很是向往。
薇薇安在她旁边坐下,顺口问了一句:“你的家族还要打理吧,准备什么时候走?”
海瑟安娜愣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在这里终究不被人喜欢,尤其是不被薇薇安欢迎,所以微微低下脑袋:“哦,是啊,要走的……我明天就走,今天就住一天行么?”
薇薇安看了郝仁一眼,轻轻抓抓头发:“倒是没问题。其实我想说你再住两三天也没事,但别耽误了你家族的事就行:毕竟雅典庇护所也不是什么安稳地方,而且猎魔人一直盯着你们呢,你得回去坐镇。”
海瑟安娜怔住了,她有点不敢相信薇薇安竟然会主动邀请她在这里多住两天,尽管这“邀请”在一般标准而言几乎可以称得上冷淡,却是她千百年来都没体验过的意外惊喜:“薇薇安大人,你……不嫌我烦啊?”
“你要闹腾起来我肯定嫌烦。”薇薇安立刻说道,“不过这几天相处下来我发现你也成熟不少,不像以前那么粘人了。而且房东也劝我多关心关心你来着,你要谢就谢他吧。”
海瑟安娜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比刚才还要精彩,她更加不可思议地看向郝仁,满肚子的复杂想法无人知晓,最后她用力抽了抽鼻子,仿佛带着赌气一般地嘟囔了一句:“谢谢啦,二爸。”
然后郝仁就连人带怀里的鱼一块滑到茶几底下去了。
郝仁也不知道自己跟海瑟安娜到底哪辈子有仇,反正自从认识这个神经兮兮的“小号薇薇安”之后他每次跟这熊孩子在一块都提心吊胆。他简直无法理解这个小蝙蝠精脑子里的世界观和对自己的成见到底从何而来,最终他只能把这一切都归结于留守儿童必然的心理问题——薇薇安把这姑娘往雅典一扔就是几百上千年,后者稍微有点神经质这已经算是意志坚定了……
反正小蝙蝠精的一声二爸让郝仁和薇薇安尴尬了整整半个钟头。
不管给别人造成多大麻烦,海瑟安娜自己倒是挺高兴的。千百年来,她第一次如愿以偿地和自己敬爱的“薇薇安大人”拉近了关系,于是整个人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都处于雀跃状态。而只要她别出去惹事儿,郝仁也懒得搭理这个神经质蝙蝠精,他把管教孩子的任务交给薇薇安之后便重新埋头于自己的工作中了。
塔纳古斯-卓姆的全新生态系统正在蓬勃重生,探测无人机群的活动范围也随着机群增殖而与日俱增,炼狱星球上的建设单元在昨天晚些时候竖起了第一根放电针塔,贝琪那边也发来了一封问候的信件。各种各样的信息汇总到郝仁面前,他在处理这些东西的时候已经游刃有余,没用多长时间便都处置完了。
伊扎克斯今天没有和闺女一起出门收旧家电,他捧着份人民日报在沙发上消磨时光,看到郝仁从屋里出来之后咧着嘴笑笑:“忙完了?”
“完事儿了。”郝仁拍拍肩膀然后一屁股把自己扔在沙发上,顺便拱飞了那个不长记性又在扶手上蹲着看电视的蠢猫,“说多少次了不准蹲在这上面!”
“滚”喵呜一声掉在地上,然后翻身起来把手团成肉球就朝郝仁脸上糊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点犹豫的。郝仁一边毫无压力地应付着这个战斗力比南宫三八还差点的猫妖一边跟伊扎克斯闲聊着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他问起了魔王城那边的情况以及伊丽莎白最近的学习问题,而伊扎克斯也在好奇地打听炼狱星球上的风土人情:老魔王对那颗奇妙的星球有些向往,他颇为后悔这次没跟着过去。
别看已经过上退休生活,伊扎克斯毕竟是进军过星辰大海的,他那澎湃的好奇心和探索精神到现在都没枯竭。
然后俩人就这么闲聊着的时候,伊扎克斯突然不吭声了,他愕然地看着郝仁身后,半天没动静。
“怎么了?”郝仁一边问着一边扭头看去,结果这一扭头差点把脖子拧抽筋,“卧槽?”
只见一个身上散发着淡淡辉光的金发少女正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身后,她一袭金发披肩,身材消瘦,容貌熟悉:赫然就是当初在卓姆梦境方舟时数据终端变成的“尸姬”模样。
“呦!”金发少女举手打着招呼,脸上的表情正迅速从僵硬变得生动起来,“搭档,你看本机还原度高不?”
郝仁终于敢确定眼前这个就是自己的数据终端,但他可万分没想到自己竟然在现实世界见到了对方的这版形象:“终端?!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金发少女乐呵呵地指着自己:“因为本机有个少女心啊。”
这时候开门声突然传来,莉莉正好从外面遛弯回来。哈士奇姑娘一眼就看到客厅里多了个陌生的外国姑娘,顿时呀了一声:“啊呀,房东这是谁啊?新客人?”
“这是那块板砖!”郝仁一个头两个大,心说家里有个思路精奇的哈士奇就已经够闹腾了,真没想到这个数据终端也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家伙,他伸手就去拽终砖的胳膊,“少女心你大爷!你又给自己下载啥应用……额?”
他的手直接穿透了对方的身体,金发少女的身影也随着不稳定地晃动起来,上下震动的时候甚至小半截腿肚子都陷进了地板里,看着跟幽灵似的。金发少女一边手忙脚乱地后退一边嚷嚷:“别动!别动!本机还没弄稳定呢!”
“全息投影啊?”郝仁总算明白这是咋回事了,明白过来之后就是一脸黑线,“你费劲巴拉弄个全景投影就为了给自己换个主题包?”
金发少女双手叉腰(事实上就是放出个双手叉腰的影像):“本机决定了,要堂堂正正地跟诺兰竞争战舰主机的位置!她上次不是还想把本机从控制插槽里拔出来么,本机回来好好想了想,同样是在逻辑器里运行的AI,为啥她就有话语权?本机想了一宿,觉得主要是因为她有人模样,这是本机跟她唯一的区别……”
说着,金发少女原地转了一圈:“脑血栓未愈型尸姬帕蒂安,这次一定要让她心服口服地把控制台插槽给本机让出来!”
郝仁顿时被这货神经病一般的发言给唬的一愣一愣的,他愣是不知道该先从什么角度开始吐槽比较合适——是吐槽这货堂而皇之地把“脑血栓未愈”当成自己的招牌,还是该吐槽俩AI针对一个主机插槽的权力斗争?
伊扎克斯都跟着目瞪口呆,魔王大人看了半天才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点意思……我记着我老家有一种叫‘蜃楼魔’的生物就是这样的,它们本体是一种大型昆虫,但能通过背上的水晶在自己身边投射出一个几可乱真的影像,它们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伪装成诱人深入的陷阱,是很有趣的家伙。”
郝仁嘿嘿干笑着:“有趣不有趣我倒不在乎,我就想提醒这货一句:你腿肚子又陷地板里了。”
数据终端的全息影像赶紧往上提了提:在这个过程中全然没有任何身体上的动作,只是整个身影仿佛幽灵那样往上升,结果这一提升又超了两分米,整个人变成飘在半空。“她”调节了好几次才算固定到位:“呼……还挺不容易的,本机的高度传感器可不是干这个用的。”
莉莉好奇地上前研究着这副由全息投影形成的“身体”,她还伸手在金发少女的肚子里面晃荡了两下:“外表几乎看不出来是个虚影啊——除了会发光之外。诶,我好像摸着什么东西了?”
莉莉一边说着一边捏住她摸到的某样东西来回晃晃,结果金发少女的整个身体也立刻跟着到处晃荡起来:“别……别!那是本机的本体!你摸着本机的壳子了!”
终端的抗议毫无作用,这反而极大激起了莉莉的玩性,哈士奇姑娘顺手就把数据终端的本体举了起来——而这在视觉上就是她把一位金发少女凌空托起,并且手还捅在人家的肚子里,整个场面猎奇的跟限制级恐怖片似的。“滚”本来只是在旁边懒洋洋地趴着看热闹,在看到这惊悚的一幕之后顿时吓的喵呜一声窜起来老高,直接踩着郝仁的脑袋和沙发靠背就窜到客厅对面去了。
郝仁正待让莉莉别玩的太过火,却突然听到厨房的门响了一下,伊丽莎白大呼小叫地从里面跑了出来:“仁叔叔仁叔叔!不好啦!豆豆的情况看上去不太……诶?”
小恶魔一抬眼看见了莉莉举着个人在空中甩来甩去的场景,她呆呆地张开嘴巴,几秒钟后憋出一句:“……太刺激啦!”
郝仁在伊丽莎白眼前摆摆手:“别搭理她——你说豆豆怎么了?”
伊丽莎白一下子清醒过来,立刻比比划划地跟郝仁解释:“不知道怎么了!豆豆刚才突然说肚子不太舒服,然后就在水里转着圈停不下来啦!”
郝仁听了伊丽莎白的说法之后马上紧张起来,拔腿便往水房跑去。
水房里,豆豆正在专门给她嬉闹的大水盆里呆着,身子歪歪斜斜地在水里一圈一圈地游来游去,偶尔会用力拍一下尾巴,卷起一片散乱的水花。郝仁跑过去查看情况的时候小家伙还从水里蹦了出来,看上去很有精神地跟他打招呼:“爸爸!游泳哈?”
看上去似乎还好?
豆豆在水盆里一圈一圈地游着,时不时调皮地冲郝仁吐一串水花,看上去精神状态跟平常也没什么区别,让郝仁之前的紧张一下子消散大半,但在仔细观察之后他确实发现小家伙还是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她在游泳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让身子歪向某个方向,而且尾巴的摆动也不像以前那么灵敏。
——养了两年人鱼,郝仁现在积累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知识,你说正常爹妈有哪个平常闲着没事观察自己闺女的尾巴正不正的?郝仁估摸着自己再这样发展两年都算半个水产专家了……
“有啥不舒服的地方没?”郝仁关心地戳了戳豆豆的小胳膊,小家伙虽然看上去精神,但她平常就是个精神过头的孩子,再加上还处在懵懵懂懂的年纪,很难说她会不会忽略掉自己身体上的小问题。
豆豆绕着郝仁的手指头飞快地扑腾两圈,接着抱住后者的大拇指:“肚子胀,但好像又没感觉啦。”
郝仁扭头问伊丽莎白:“她今天上午吃什么了?”
伊丽莎白摸了摸自己的犄角,歪着脑袋回忆:“我爸的报纸,薇薇安姐的梳子……哦,还在你的桌子上啃了两口,反正基本上就是她平常吃的东西啊。”
这食谱要是扔在随便谁身上早就该送医院急救去了,但郝仁想了想觉得小家伙今天饮食还挺健康的,至少她今天没啃台灯座——那东西是用胶木板做的,小人鱼压根不能消化……
这时候南宫五月也听见动静跑了过来,她听了豆豆的情况之后小心翼翼地把小家伙从水里捞出来放在阳光下仔细观察着,又用水球弄了个放大镜认真研究小家伙尾巴上的鳞片,郝仁一脸紧张地看着这个真正的深海专家,良久才憋不住问道:“怎么样?是吃坏肚子了还是肠胃炎?”
南宫五月把小家伙放回水里,面有难色:“其实我也不知道——人鱼跟带鱼肯定不是一个概念,我按着给鱼看病的经验来也没用啊。”
豆豆在水里扒着盆沿往上看,周围一圈大人神情严肃讨论问题的场景对她而言有点莫名其妙,小家伙好奇地听了一会就不耐烦了,开始用尾巴使劲拍着水花想吸引郝仁的注意力,随后大声叫着:“无聊啦!无聊啦!无聊啦!”
郝仁用手指头肚抚着豆豆的脑袋:“现在肚子还胀么?”
小人鱼点了点头。
郝仁扭头冲着客厅招呼起来:“终端!去把医疗仓准备一下,我给豆豆做个CT!”
数据终端哦了一声,遥控启动了地下室里的设备,随后也风风火火地跑进水房:“让本机看看到底怎么了!”
然后豆豆就看着这个不认识的金发大姐姐愣住了:“你谁啊?”
郝仁嘿嘿一笑:“这是你的走马灯,它新换了个壳子。”
豆豆一听这个顿时眉开眼笑,蹦起来就朝妹子形态的数据终端扑过去,后者本来下意识地张开手准备接住,但等豆豆腾空之后她才突然想起件事:“等等本机现在只是个影像……”
郝仁稳稳当当地把豆豆在半空接住,对数据终端甩过去个白眼:“所以你赶紧给我变回来,真想抒发少女心等到飞船上冲着诺兰使劲抒发都没人拦你,在家里就别捣乱了。”
随后他就准备带着豆豆去地下室里检查身体,但就在他刚要往外走的时候,小家伙突然在他手里拱了两下,随后抓着他的袖子:“爸爸,肚子不胀了。”
郝仁一愣:“额?没事了?”
豆豆表情古怪地扭扭身体:“嗯,突然就不胀了,而且……”
郝仁一脸紧张:“而且什么?”
豆豆到处摸了摸,然后不知从哪找到一个花生米大小的白色圆球递过去:“下了个蛋。”
郝仁:“……”
现场大概安静了有半分钟,最后还是豆豆主动拽拽郝仁的袖子:“爸爸,下了个蛋。”
“哦哦。”郝仁瞪着眼哦了两声,但实际上脑子还是没转过筋来,他一脑袋问号地转头看看南宫五月,“那什么,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你问我我问谁去!”南宫五月一个白眼瞪过去,“赶紧先把小家伙送去检查检查再说,然后再确定别的!”
郝仁忙不迭地捧着豆豆往地下室跑,其他人乌泱泱地跟在后面,一番天翻地覆的折腾之后,检查结果很快出来,结果发现小家伙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异常,健康的跟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一样,唯一的变化就是——她下了个蛋。
郝仁捧着豆豆回到客厅,把小人鱼放在桌子上,而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那个花生米大小的白色圆球。一家子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期间谁也没说话。郝仁伸手去碰碰那个小小的“鱼卵”,他必须非常小心才行,因为这东西看上去就脆弱异常,一个直径不超过一厘米的小球真是摸一下就怕碎了。
莉莉看看豆豆又看看郝仁,小声问:“房东,你说这现象是正常的么?”
“下蛋应该是正常的,毕竟豆豆本身就是从蛋里孵出来的。”郝仁抓抓头发,“但这个蛋下的是不是早了点?豆豆今年才一岁多吧!”
“比起蛋下早了,我更在乎的是蛋下小了。”薇薇安皱着眉,“我记着当年房东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人鱼蛋足有拳头大,而且还硬的跟石头似的,可你看眼前这个……从里面孵个虾米出来都嫌窄吧?”
莉莉斜眼看着薇薇安:“你也不看看豆豆才多大。”
“啧,主要问题是豆豆如今是天下独一份,咱也没地方找别的人鱼做对比去。”南宫三八抓着头发,“谁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现象。话说我看电视上经常报道有小孩吃了激素导致早熟的,你们说豆豆是不是也这样了?”
“别闹,她一个吃木头的哪来的激素。”南宫五月嗤之以鼻,随后若有所思,“非要说的话……她经常吃书,那上面的油墨难道有问题?”
其他人在那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郝仁却在看着豆豆下的蛋发呆,良久之后他才突然抬头对南宫五月问道:“话说你知道下蛋之后该怎么护理不?”
南宫五月的表情立刻非常古怪:“我为啥要知道这个?”
“你不是海妖么?”
“海妖又不是人鱼,我又不会下蛋!”
“但我怎么记着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个球来着?”
南宫五月脸都涨红了:“谁告诉你只要生下来是个球就算卵生了?我当年那是不知道该长成啥样所以随便长的好么!而且哪吒生下来还是个肉球呢,你说他是卵生还是胎生?”
郝仁痛苦地捂着脑门趴在桌子上:“妈蛋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咱们讨论的这都是啥事儿啊!”
豆豆从头到尾都一脸迷茫地看着大人们在那讨论一些她听不明白的问题,小家伙下完蛋之后精神头十足,她自顾自地在桌子上蹦了一圈,跳到郝仁旁边之后抓着他的头发:“爸爸,我又饿啦!”
当事人倒成最不担心的一个了。
这时候伊扎克斯突然开口打破沉默:“你们为什么不问问女神呢?”
一圈人同时安静下来,随后一个个此起彼伏地“哦”起来。郝仁用拳头砸着自己脑袋:“真是急昏头了,把这茬给忘了。终端,过来拨电话!”
数据终端这时候已经变回PDA形态,它飘飘悠悠地过来,刚想接通渡鸦12345的通讯,渡鸦12345那边却突然主动发过来消息:“喂,郝仁在不?”
“我正想找你呢!”郝仁赶紧凑过去,“我闺女下了个蛋!”
渡鸦12345那边应该是有事情要通知,但在听到郝仁的话之后连她也一下子噎住半晌,过了几秒种才语气古怪地嘀咕起来:“嘿,你这还真是没有一天清静的……正好我也有事找你,带着你闺女来吧。哦对了,顺便把薇薇安带上。”
听到要把薇薇安带上,郝仁心里就跟着跳了一下,直觉告诉他,这次渡鸦12345那边是真的有大事要告诉自己。于是他也不耽误时间,直接就把豆豆往衣服里一塞,带着薇薇安就准备传送前往“天国”。
“把蛋带上。”数据终端一边开门一边提醒,“小心点,别捏碎了!”
郝仁小心翼翼地捏着“人鱼卵”,他有心把这东西放兜里,但又生怕不小心把它压碎,于是最后干脆就这么在手里拿着:“走吧,反正也是走传送门。”
俩人带着一条鱼来到“天国”,破天荒的,渡鸦12345这次竟然亲自站在门口迎接。郝仁拉着薇薇安快步迎了上去,把手里的人鱼卵展示出来:“这就是豆豆刚才下的。”
渡鸦12345带着饶有兴致的表情接过那枚小蛋,它精巧细腻的就仿佛一件艺术品,带着让人心颤的脆弱和纤细感,在观察了一番之后,女神姐姐才抬起头:“孵不出来东西的。”
“我知道。”郝仁点点头,“没听说人鱼能孤雌生殖的。我就是想知道这算正常现象不?还是豆豆早熟了?”
“我还得检查一下。”渡鸦12345转身走向大门,“这种人鱼并不在我自己的造物列表里,不过检查起来也不费什么事。”
郝仁和薇薇安跟在渡鸦身后步入洋房,他们在长长的走廊里拐了几个弯,最后来到一间较小的休息室中。渡鸦12345挥挥手从半空中召唤出一个椭圆形的银盘,示意郝仁把小人鱼放在盘子里。
盘子带着奇妙的特性,在豆豆接触到其表面的瞬间便改变了温度和硬度,小家伙躺在上面之后立刻舒服地舒展开尾巴伸个懒腰,然后就老老实实地躺着不动了。郝仁看着这个盘子总觉得它形状有点奇怪,但一时半会也说不出这种即视感来自哪里。
渡鸦12345盯着豆豆看了一会,也不知道想了点啥,突然从不知什么地方摸出几片香菜和葱段放在小家伙身边,等这一圈菜叶子围上去郝仁才一下子醒过味来:“鱼盘啊?”
“诶我去,习惯了!”渡鸦12345慌忙把那些香菜葱段都撤掉,尴尬地咳嗽两声,“咳咳,你稍等哈,我检查检查。”
说着她的双眼中便已经泛起神秘的银白色光晕,而豆豆则立刻被这光芒所吸引,看着看着便进入一种出神的迷离状态。看到女神姐姐真的开始干正事之后郝仁也就不说话了,和薇薇安一起稍稍退后。
“房东。”薇薇安碰碰郝仁的胳膊,“你说女神特意把我叫来是干什么?”
郝仁压低声音:“应该是要讲你不断分裂的情况,而且说不定还跟女神有关。”
薇薇安哦了一声,低下头便不再言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渡鸦12345那边的检查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她双眼中的光芒便慢慢褪去,豆豆也重新恢复平日里那种机灵状态。郝仁注意到之后有些紧张地上前询问:“情况怎么样了?”
“一切正常。”渡鸦12345点点头,“这是正常的发育过程。这种人鱼因为生存环境恶劣,后代在孵化过程中经常会因为环境干扰而产生先天缺陷,所以他们刚一脱离幼体阶段便会‘测试’自身的所有机能,如果任何机能有问题,他们就会停止发育,而在他们的故乡,这就意味着很快死去——这样便可以为其他健康个体留下充足的资源。不过豆豆的孵化过程和生长发育有你们照顾肯定是没问题的,小家伙健康着呢,她只是‘自检’了一下而已。”
“还有这种事……”郝仁张着嘴巴,再一次感叹“生命”的复杂以及每个世界截然不同的环境架构,“那她以后还会……额,下蛋么?”
“直到成年为止都不会了。”渡鸦12345摇摇头,“那还要好些年呢。现在她已经完成对自身所有机能的检查,因此接下来会一路健康快速地长大。”
“那这个蛋怎么处理?”郝仁指了指放在豆豆身边的人鱼卵,小家伙似乎压根意识不到这东西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好奇地看着那个小圆球,偶尔用手指头轻轻戳它一下:她至少知道这东西很脆。
“它会很快失去活性,毕竟只是个测试品,大概也就存活几个小时吧。但它对豆豆而言是个值得纪念的东西,所以我觉着应该做点什么……”
渡鸦12345一边说着一边思索起来,然后一拍巴掌,捏起那枚人鱼卵开始对其注入魔力。只见一片氤氲的银白色光辉在她的指尖浮动,人鱼卵周围迅速凝结起一片晶莹剔透的、仿佛水晶一样的东西。当白色光辉渐渐散去之后,渡鸦12345手中已经多出一个小巧可爱的吊坠,那吊坠的形状是一颗泪滴般的宝石,带着淡蓝色的光泽,而宝石里面则镶嵌着人鱼卵:它此刻真的成了个艺术品。
渡鸦12345又顺便弄了个绳子把吊坠拴起来,郑重其事地把它挂在豆豆脖子上:“给你当个护身符吧。”
郝仁:“……”
薇薇安悄悄吐着舌头:“我总觉得应该说点啥,但又不知道该说啥。”
豆豆好奇地摆弄着这枚对她而言还有些大的吊坠,很快便高兴起来,她拍了拍尾巴,对渡鸦12345很有礼貌地说道:“谢谢!”
虽然她不知道这个坠子能干啥,但她觉得这东西很漂亮,像水滴一样。
“闺女教育的不错。”渡鸦12345赞许地点点头。
“话说这东西不会容易丢吧。”郝仁却想到别的地方去了,“她成天在水里游来游去的,身上挂的东西总是会被甩到不知道哪去。”
“没事,我给坠子加了个定位功能,但凡被小家伙甩下来,它都能立刻飞回去。事实上这个坠子的主要特点就是可以定位……”渡鸦12345一边说着一边露出微笑,“当然,即便这样它仍然是一件神器:毕竟是老娘亲手做的。”
郝仁无言以对,他觉得世界上最没用的神器终于诞生了:出自真神之手,含金量扔到哪都是满格的一件神器,唯一的功能竟然就是带个GPS——简直白瞎了神器的名头!
“说完豆豆的事了,然后咱们再谈谈更严肃的东西。”渡鸦12345把小人鱼交给郝仁,视线终于落在薇薇安身上,“跟我来,我让你们看一些东西。”
薇薇安和郝仁不由自主地交换了个视线,随后同时点头。
渡鸦12345要带他们去的地方,是“仓库”。
那仓库位于特殊空间,自然无法步行前往,所以渡鸦12345打了个响指,郝仁和薇薇安只感觉眼前光影一闪,等他们再睁开眼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个异常广阔的室内空间中。
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柱子在他们眼前延伸出去,刨除柱子上神秘的纹饰和地面上隐约可见的魔纹之外,这里的整体结构让人忍不住想起开阔的地下停车场。这里看上去相当空旷,郝仁不知道女神姐姐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么个空无一物的地方,但很快他就知道原因了。
渡鸦12345开启了一部分“货位”,于是在距离郝仁和薇薇安最近的两排柱子之间,空气如同水面般轻微波动起来,伴随着一圈圈波纹出现的,是二十余个排列成两排的水晶容器。
那水晶容器的模样就仿佛某种特制的休眠设施,而透过其半透明的表面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里面有些什么东西。郝仁立刻快步上前:“这是……”
每一个水晶容器中都沉睡着一个薇薇安——红发版本的。
薇薇安自己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她在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分裂体”之后倒是已经想象过还会有更多的类似个体散落在世界上,但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如此令人震惊的方式跟这些分裂体相见。二十多个分裂体,就像某种黑暗科学实验或者诡异仪式一样排列在她眼前,带着一模一样的面容在沉睡着,她感觉一种毛骨悚然渐渐从内心深处弥漫上来。
“不敢说是全部,但大部分应该都在这儿了。”渡鸦12345的声音把郝仁和薇薇安从目瞪口呆的状态惊醒。
渡鸦12345说的什么郝仁一时间并未能理解,因为他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正集中在那些整齐排列的薇薇安休眠舱上,二十多个红发薇薇安给他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他这一刻终于深深体会到自己乌鸦嘴的力量有多邪门:
前两天才刚想过扩散性百万薇薇安的事儿,现在就让他碰上了……
“你一直在收集我的分裂体?”薇薇安的声音有些发飘,她瞪着眼看向渡鸦12345,“而且你说基本上都在这儿……难道你一直跟踪收集的?”
郝仁脑海里立马就勾勒出一幅跟踪狂版渡鸦12345的形象来,他看向女神姐姐的眼神也跟着奇怪起来了。
“别拿那种眼神看着我。”渡鸦12345撇撇嘴,“虽然我确实是收集了很长时间。”
“这些都是薇薇安的分裂体?跟我们上次对付的那种红发邪灵是一样的?”郝仁不可思议地问,“还有我们在炼狱星球见到的那个,也是这样的?”
“不,炼狱星球那个略有例外。”渡鸦12345轻轻摇头,“那是第一个分裂体,等于是整个分裂进程的开端。而这里这些都是在那之后产生的分裂体,相当于量产版本。你上次从魔法书里召唤出来的‘邪灵’就是这种量产版之一,她的位置在这边。”
渡鸦12345说着,将一个已经空置下来的水晶容器指给郝仁看。
郝仁急不可耐地问:“这种分裂现象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收集这些又是干嘛的?”
“别急,今天我正要告诉你一些事情。”渡鸦12345不紧不慢地说着,那种悠然的语气让郝仁也不禁跟着平静下来,随后她扭头看着薇薇安,“关于你自身,你都知道多少了?”
“房东已经都告诉我了。”薇薇安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好像跟梦位面那个‘女神’有些关联?但具体是什么样的关联就不清楚了。”
渡鸦12345轻轻颔首:“嗯,就是这样。说实话,我也没有查清楚你和那个创世女神的具体联系,因为当我注意到你的时候,梦位面的事件早已经结束了,创世女神留下的余波微不可察,而我的力量又不能过于深入那个世界。但根据我在之后从侧面进行的一系列调查,最终确定了一件事:你是在创世女神已经陷入危机的情况下,她凭借其自身意志投放到表世界的某种‘关键要素’。”
“创世女神的陨落并不是一瞬间,根据郝仁的调查,她至少和逆子进行了一番大战才遭到弑杀,所以在陨落之前她有充足的时间做一些准备,现在看来这个‘准备’的结果就是你。”
“而现实之墙上出现的多处破损恐怕也与创世女神临终前的行动有关。毕竟异类大规模进入表世界的事件就发生在你被投放至这里之后不久。”
“那么你们认为,那个创世女神把薇薇安投放到这个宇宙是为了什么?”
到最后,渡鸦12345反而把问题直接甩给了郝仁和薇薇安,俩人各自思考一番,最后还是郝仁先开口:“作为‘复活’用的工具?毕竟那时候她应该已经意识到自己快死了。”
“复活用的容器,转生载体,或者某种不完全的复制体,这确实是很容易想到的,但薇薇安身上不具备神性,这让很多问题都难以判明。”渡鸦12345摇摇头,“而且一个真神也不太可能选择用这种方式复活,这样效率太低,成功率不可保障,并且‘复活容器’本身一旦出现自我意识的话也会相当难办。真神陨落之后有很多复活手段,都比制造一个转生容器要高明的多。”
郝仁有些困惑:“那你的意思是……”
渡鸦12345突然提起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据说创世女神陨落之后,她的神国也跟着失踪了?”
“哦,创始之星。”郝仁立刻点头,“据说是随着弑神战争最后时刻的大爆炸被放逐到一个叫做‘黑暗领域’的地方了,幸存下来的守护者推测那是个封闭的异常空间,不过我的探测无人机群还没找到它的具体下落。额……难道你觉得薇薇安跟那个异常空间有关?”
“那个创世女神或许是个半吊子,但她至少对自己宇宙的研究已经很透彻了,在弑神战争爆发之后她应该就能大致推算出各种情况下这场战争所可能导致的结果:神国被放逐应该也在她考虑范围之内。她是一个创造了大量生命的神明,而这些造物需要对应的大型数据库和控制总端来处理,她的守护者们只是负责维护外围系统的,所以真正的总端应该就在她的神国里。对一个喜欢造物的神明来说,造物资料库应该是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
郝仁大概理清了渡鸦12345的思路:“所以她知道自己的‘数据库’会被炸毁,因此提前制作了一个镜像系统之类的东西?这就是薇薇安?”
“真神不需要借助容器来复活,那么她临死之前投放到这个宇宙的‘关键要素’就只有可能是用来修复她的数据库了。”渡鸦12345点头道,“要么是镜像资料,要么是用来重启数据库的‘钥匙’,要么是个微型系统。当然这些都是我的推测,但考虑到薇薇安身上携带的那些巨量数据……这还真有可能。”
薇薇安听着郝仁和渡鸦12345谈论自己身上的事情,她作为当事人却不知道该发表点什么看法。这些事情太过超前,太过抽象,太过难以理解,她不知道这些对自己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但她终究是有着一万年资历的古老者,即便困惑却还是能保持冷静:“这些事情对我的影响会有多大?”
渡鸦12345看了她一眼:“我给你的护身符有好好带着么?”
薇薇安立刻点头:“带着呢。”
“那就好,你起码安全一大半了。至于那些纠缠在你身上的东西,如果它们只是资料那其实反而是最安全的,没有生命的资料不管堆积再多也不过是数据而已。真正值得担心的是创世女神在‘制造’你的时候是不是在你体内设计了一个用于管理这些资料的‘意识’,一个拥有自我的灵魂是最大的变数,而且这个灵魂还是真神制造,如果她真的存在,那分离起来也会相当麻烦。”
这就像电脑一样,不管你存储再多的资料,只要弄个大硬盘就能搞定一切,但如果是系统打架那就麻烦大了。
郝仁很容易想明白这点,而在想明白之后他当即就有点冒冷汗:“等会,薇薇安体内不会真有个随时准备争夺控制权的二号灵魂吧?”
薇薇安立刻浑身发毛地抱着胳膊:“你这么一说我心里也有点瘆的慌——我这已经身体分裂这么多了,再加上精神分裂可真受不了。”
“现在还没这个征兆。”渡鸦12345摆摆手,随后指向那二十多个水晶容器,“但这些东西就是隐患。”
郝仁这才把注意力转回到眼前这些分裂体上,话题绕了一圈终于还是回到这些最可疑的东西上了。他皱着眉:“这些分裂体到底是怎么来的?”
“薇薇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沉睡一次,这个你们都知道吧。”渡鸦12345屈起一根手指,“每沉睡一次,就会分裂出一个。当然这是固定情况,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她也会分裂,比如一万年前的第一次。”
薇薇安和郝仁面面相觑,异口同声:“这是怎么个原理?”
“谁知道呢,或许就是因为灵魂和身体的结合不够稳定才导致频繁分裂,顺便还导致了失忆。反正据我推测,她在一万年前的初次分裂引发了之后的一系列后果,就像一组多米诺骨牌一样,推倒第一块后面的就跟着连锁反应了。至于这些分裂出来的个体,她们看上去没有什么理智,但组合起来却很难说。”
这时候郝仁突然想起件事:“诶我去!薇薇安把炼狱上那个分裂体吃下去了,这不会出事儿吧?”
“说实话,她能想出来把自己的分裂体吃下去这也挺让人惊讶的。”渡鸦12345上下打量着薇薇安,语气里还真有几分发自肺腑的惊叹,“但放心吧,分裂体只是分裂体,她们不像本体那么稳定,在分裂之后持续一段时间便会丧失自我意识,这种碎片状的灵魂是不会干扰到薇薇安的主思维的。当然,一点额外的记忆可能会对她的生活造成短期影响——是吧?”
渡鸦12345最后俩字是冲着薇薇安说的,后者立刻点了点头:“是有点,刚开始两天总是会梦到自己在炼狱星球上的事,都是一万年前的景象,有时候一觉醒来我还得反应半天自己是该去做饭了还是该去继续维护世界和平。”
郝仁听到这个立马紧张起来:“现在呢?”
“没事了啊。”薇薇安摇摇头,“也就开头几天有点影响而已。”
郝仁松了口气,然后捏着下巴开始用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那二十多个复制版薇薇安。他知道这些都是没有理智的邪灵,在疯狂程度上比炼狱星球那个“邪灵之祖”更甚,大概一旦解除封印就会和当时从魔法书里飘出来的红发薇薇安一样逮谁咬谁,但这些邪灵放在这里是不是还有什么作用呢?
“你收集这些分裂体肯定不是为了凑一套去兑奖吧。”郝仁抬起眼皮看了渡鸦12345一眼,“她们有什么作用么?还是说……你打算把她们拼凑起来,再弄个缝合怪型薇薇安?”
薇薇安哭笑不得地叹口气:“现在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这属性越来越神奇了。”
“我一直在测试这些分裂体所代表的‘象征’。”渡鸦12345指着那些水晶容器,“虽然还搞不明白这些家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存在,但通过对她们的力量进行分类,我发现每一个分裂体都代表着一种属性,而且基本上都是负面属性。你可以自己去看看,都写着标签呢。”
郝仁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圈,果然在每一个水晶容器前看到了标签字眼。这一个个标签所代表的含义清晰而又诡异,他从左往右一个个读下去:“愤怒……欲望……恐惧……腐烂……恶疫……这个空的就是我们上次干掉的第一个邪灵吧?她代表衰亡?”
“嗯。”渡鸦12345双手抱在胸前,“愤怒和恐惧之类的通常是负面精神力量,腐烂和恶疫可以对生物体造成巨大损伤,欲望是一种很有趣的能力,我在测试她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明显的现象,最初还以为这是个无害的个体,但很快我就发现她可以让你在使用力量的时候增加数十倍甚至数百倍的消耗,对我没什么效果,但对其他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另外还有你所熟悉的衰亡——薇薇安应该已经掌握了这个技能,虽然并不像原版那么厉害。”
“这些负面力量都是从我身上分裂出去的?”薇薇安瞪着眼睛,“但我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这些力量啊。哪怕是当年全盛的时候我也没有这么多邪门技能的。”
渡鸦12345打了个响指:“所以换个思路,一旦当你体内涌现出这种负面能量,某种保护机制就会启动,把这些负面能量作为‘分裂体’排斥出去。你的分裂根本原因或许是灵魂不够稳定,而灵魂不够稳定就会产生一些‘杂质’,这些杂质最终形成邪灵,妥,一个完美的链式理论。”
“不断产生负面力量,然后再把这些负面力量作为分裂体排斥出去,这过程安在自己身上怎么感觉这么奇怪……”薇薇安吐吐舌头,“照这么说我的每一个分裂体都代表一个属性喽?那我自己又是什么属性的?”
郝仁和渡鸦12345异口同声:“大概是穷吧。”
薇薇安:“……”
“咳咳,这个问题不重要。”郝仁干咳两声把话题遮过去,抬头看着渡鸦,“关键是哪怕你的理论是正确的,也没法解释薇薇安体内的负面力量从何而来啊?她好生生的就产生负面因素了?这么阳光灿烂一个吸血鬼怎么会分裂出这么多一看就该放好莱坞里死几遍的反派分身的?”
郝仁似乎误打误撞地提到一个关键问题,渡鸦12345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这大概只能去她内心深处寻找了,在所有记忆的最深处,在她来到表世界的最初时刻……甚至比那更早的时候,在她第一次分裂之前,那里应该有她不断产生负面力量的根源。但这个‘根源’很难被外力插手,我设计了几个方案,但都不安全。”
郝仁一直以为渡鸦12345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这时候当然有些好奇:“不安全?为什么?”
“因为不确定那个‘根源’的属性,薇薇安的灵魂就相当于一个复杂的黑箱,在你激活它之前根本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如果那个不断产生负面力量的‘核’失控,你敢想象后果么?”渡鸦12345对着那些水晶容器努努嘴,“她可能会变成其中之一,也可能会变成一个完全没有理智的、不断释放出这种恶灵的母体。”
一阵寒意从脚底升上脑门,郝仁愣是在这四季如春的神界洋房中体会到了被寒冬冷风灌顶的感觉。而这种不安同样体现在薇薇安身上——只不过她这个当事人倒反而更镇定一些:“至少暂时是没影响的吧?”
“你已经这么过了一万年了不是么?”渡鸦12345收起之前的严肃表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这种笑容有如带着魔力一般也让薇薇安和郝仁安心下来,“既然你分裂出去的这些邪灵都是负面的,那就说明你体内一定有着某种‘排毒’机制,这个机制可以确保你的安全。而在你下一次分裂之前,我肯定能给你找到个安全的解决方案。别小瞧了本女神的研究能力,我只不过一时半会不好下手而已,并不是没有思路。”
郝仁和薇薇安各自松了口气,说实话这心情忽上忽下的还真让人挺适应不了的。等把气喘匀之后郝仁才想起件事:“对了,那我从炼狱星球上收集到的源血也放在这里么?”
当初在干掉从魔法书里召唤出来的那个邪灵之后,邪灵变成了一摊死亡的源血,郝仁就把那东西当做样本交给了渡鸦。而炼狱星球的超巨型薇薇安被干掉之后却变成了一大堆血色结晶,封印中央的邪灵本体则被完全吸收没留下一点残骸,郝仁也不知道该采集点什么样本回来,所以干脆就取了点魔神薇薇安掉落的结晶石以及巨型器官附近的源血回来交差。他前几天已经把这些样本交给渡鸦12345,但在这里他并没有看到与魔神薇薇安对应的水晶容器。
“那些样本都只是普通的源血而已。”渡鸦12345摇了摇头,“第一个分裂体看来是特殊的,她没有留下任何属于她自己的残骸:那应当是一个纯粹的精神体,要么就是在一万年的时光里和炼狱星球的长子完全融合变异了。不过反正我这里已经有二十多个样本了,少那么一个影响也不大。”
“话说你都是从哪收集的这些分裂体?”郝仁好奇地问道,“你来这个宇宙顶班的时候薇薇安应该就已经分裂好几次了吧?你又把她们都找出来?”
“满世界搜罗呗。”渡鸦12345翻着白眼,“费老劲了。有很多邪灵其实都已经被封印了,我还得挨个把她们从犄角旮旯里刨出来再封印一遍,有一次还刨错坟了把正在正常睡觉的薇薇安挖出来半截,我又赶紧给填上土埋起来——当然薇薇安你自己肯定没印象,我动作很小心的。”
郝仁本来感觉今天渡鸦12345说话好不容易严肃了一整场,可没想到话题最终还是转向了这种诡异的方向,当场他和薇薇安的冷汗就层出不穷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啊,薇薇安本人的脸色都跟走马灯似的开始滚屏切换了……
郝仁相信,渡鸦12345即便有着相当不靠谱的表象,骨子里其实还是个很认真负责的好上司。
这真不是吹,因为他已经不止一次地在细节之处注意到这位神经病女神的尽职尽责一面。渡鸦12345或许会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粗枝大叶,但她在正事上从来都深思熟虑。
在看到那二十多个分裂体薇薇安之后郝仁便意识到一件事:渡鸦12345其实从很早以前便在关注薇薇安这个“最古吸血鬼”了,她试图从薇薇安身上找到现实之墙泄露的原因以及最初异类大穿越的线索,但又尽量没有影响薇薇安本来的生活轨迹,而现在她让郝仁和薇薇安知道有关这么多分裂体的事情,应该也是由于薇薇安吸收了“原初分裂体”,她认为某种时机已经成熟才这么做的。
虽然渡鸦12345没有明说,但郝仁和薇薇安都能猜到,或许吸收“原初分裂体”便是某种契机,跟这些分裂体有关的变化已经开始了,这大概是永久解开薇薇安“嗜睡症”以及身世之谜的机会,所以女神姐姐才安排他们俩今天来了解有关分裂体的秘密。
在准备离开的时候,郝仁让薇薇安先去洋房外面等着,他要单独跟渡鸦12345打听一些事情:“薇薇安的情况是不是要有变化了?”
“不是往坏的方向。”渡鸦12345没有正面回答,但基本上肯定了郝仁的猜测,“你最近对梦位面的探索报告非常有价值,尤其是你在炼狱空间采集到的那些读数,证实了我此前进行的一些测量。薇薇安恐怕真的是‘创世女神’为神国制造的某种应急系统,但创世女神在制造这个系统的时候恐怕出了岔子,才导致薇薇安不断分裂出带有负面力量的碎片。我此前一直在研究这些分裂碎片之间的联系,现在我发现她们也并非是彻底混乱不可救药的。”
“你说那些‘邪灵’还能恢复理智?”郝仁惊奇起来。
“理智是不太可能了,顶多残留一些记忆,但这些记忆是可读的。”渡鸦12345解释道,“每个邪灵在分裂之初并不是完全疯狂,就像你们在炼狱星球找到的那个原初分裂体一样,她们也有过短暂的清醒期,所以她们保留着很关键的记忆,你知道这些都是什么记忆么?”
郝仁想了想,突然意识到薇薇安是在什么状况下产生这些分裂体的:“薇薇安沉睡前后……她们就是薇薇安失落的那些记忆?!”
“我还不太确定这些分裂体和薇薇安的本体记忆是个什么关系,是共识共感还是第三方视角,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们在薇薇安彻底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活动,因此必然能填补后者的记忆空白,而这些空白记忆恐怕能揭示一些秘密。”渡鸦12345慢慢说道,“知道我为什么今天突然让你们来这里看那些分裂体么?”
“因为我们在炼狱星球活动完之后,事情发生进展了?”
渡鸦12345轻轻点头:“没错,我一直在研究该怎么把那些分裂体的记忆重组提取出来,但她们的精神世界过于混沌和零碎,研究一直没什么进展,可是在薇薇安‘吃掉’了原初分裂体之后,所有的分裂体都有了些变化,她们的精神世界似乎有整合的迹象。”
郝仁隐约想通些什么:“所以你让薇薇安和那些分裂体接触……”
“是为了观察她们之间的联系。”渡鸦坦率地点头,“确实有一些变化,那些分裂体的精神同步率和稳定性都有所上升,薇薇安自身的灵魂似乎也被补强了一些。所以我才说事情不是往坏的方向发展。”
郝仁皱着眉:“但那些分裂体终究是代表负面力量的玩意儿,即便她们能修补薇薇安的灵魂,我也不觉得应该随便接触这种有隐患的东西。”
“是啊,所以我提前给她准备了那个护身符。”渡鸦12345嘴角微微上翘,“而且我也没打算让她直接去吸收所有的分裂体,这太简单粗暴了。我会继续用更加安全的方式分析那些碎片,而你们也要注意在旅途中会不会发现新的分裂体。根据炼狱星球这件事,恐怕分裂体不光落在地球上,还有一些落在我的视野之外,而薇薇安冥冥之中与这些东西有着联系,她们应当会互相吸引着碰到一块的。”
郝仁哦了一声,随后就略有点在意地打量了渡鸦几眼:他感觉今天的女神姐姐真是跟平常不一样了,虽然偶尔还是爆出点跳脱的句子,可大部分时间都很有耐心,她能这么认真细致地跟自己解释一件事可委实罕见。
渡鸦12345眉毛一挑:“看嘛呢?”
“你管理整个宇宙不是日理万机么。”郝仁挠挠头发,有啥说啥,“我没想到你在这件事上花这么多精力。”
渡鸦12345一摆手:“老娘工作态度就是这么正确!”
等郝仁离开之后,她才撇撇嘴角,低声嘀咕:“那是你不知道,这件事已经成这个宇宙头等大事了。”
薇薇安在门口等了半天,看到郝仁出来之后立刻迎上去:“女神跟你说啥了?”
“没啥大事,以后别乱吃东西。”郝仁摆摆手,“那些邪灵毕竟不安全,吸收过多的话我担心你会被她们的负面力量侵袭——虽然那本来也就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这是你自己的建议吧。”薇薇安一下子就能分辨出这是渡鸦还是郝仁的意思,她倒是不甚在意这个,“我感觉吸收邪灵的力量之后没什么变化,毕竟她们被我吸收的时候都已经消散干净了,负面力量什么的不可能留下。但既然你觉得不安全……那我就不吸收了。”
郝仁点点头,突然感觉胸口位置有个滑溜溜的小东西拱了一下,豆豆随后便从里面探出头来,鱼宝宝挥舞着小小的胳膊精神十足地跟薇薇安打招呼——顺便还有意无意地展示自己脖子上挂着的新吊坠。
小人鱼的打岔让气氛重新轻松起来,郝仁跟薇薇安相视一笑:“先回家,跟他们交代交代小家伙下完蛋之后的事儿吧。”
数据终端张开传送门,俩人一条鱼就这么直接回到家中。南宫一家四口正好在客厅里择菜呢,看到郝仁回来之后南宫五月是第一个站起来迎接的:“回来啦——豆豆咋样了?”
郝仁把小人鱼放在茶几上,小家伙蹦了两下跳进自己的锅里,然后举着新吊坠跟人展示:“宝贝!宝贝!”
“渡鸦说是正常生理现象。”郝仁把渡鸦12345的说法转述了一遍,“……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没啥可担心的,而且在她成年之前也不会再下蛋了。”
“额,也好,也好。”南宫五月尴尬地点点头,“这个话题讨论多了总感觉怪怪的。”
郝仁颇有同感地跟着点头,而南宫无敌则在好奇地看了一会小人鱼之后转头问自己老婆:“你说用不用给豆豆补补身子?她这多少也算……额……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了。”
“说什么呀,母鸡还隔三岔五下个蛋呢也能按月子算么。”南宫五月不等艾尔莎吭声就叉着腰把她爸的建议给顶了回去,“而且豆豆能补什么呀,顶多今天不让她啃电视报了,啃两口人民日报吧。”
伊扎克斯正捧着报纸在那看呢,闻言赶紧把报纸往后翻:“你们等会,我快看完最后一篇了。”
豆豆伸着胳膊跟伊扎克斯要:“给我!给我!我先尝尝体育版!”
小家伙的语言能力和逻辑思维是一天比一天强了,她还知道体育版!
时间就暂且在和平中度过,海瑟安娜三人组原本只是说多住几天,却没想到一口气在郝仁家里住了有十来天,要不是老家那边已经发展到有元老准备以死相逼让族长回去的话海瑟安娜还打算继续赖上三五百年的。不过毕竟是有家有业的人,小蝙蝠精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跟薇薇安道别了,在得到“将来有机会还可以来这里做客”的承诺之后她才终于带着跟班离开。而在海瑟安娜三人组离开的当天,郝仁接到了来自炼狱星球某台AI的通讯。
基本工程已经完工,菲雅利联合矿业的采掘队也要来了。
接到来自留守AI的通讯之后,郝仁驾船前往炼狱准备验收工程以及和联合矿业的代表接触。与他同行的只有薇薇安和莉莉:前者想再看看长子的动静,后者……你觉得后者跟着凑热闹还需要个理由?
裂痕星云,一如千百年来所持续的那样,始终不变地制造着海量的信息涨落,在那氤氲的紫红色气团中不断诞生出一闪而逝的光柱和明亮裂隙,而在这道宽达七点七光年的宇宙裂隙边缘,那屈指可数的少数几个恒星系统中如今多出了一个新的成员。炼狱星就仿佛一颗漂亮的莹白雪球般在裂痕星云的边际运转着,成为这一片荒凉中仅有的风景,新恒星的灿烂光辉映照在这颗白色“雪球”表面,在它光滑的云顶上弥散出大片大片的金光。
巨龟岩台号便迎着这道灿烂的金色阳光抵达了云顶上层,上次离开前留下的那些定标设备仍然在云顶上空运行着,作为临时的监控卫星不断监视这颗星球的状态。郝仁让诺兰在距离云顶不足几十米的地方悬停,首先接通了那些监控设备。数据终端报告着情况:“数据正常,已经半个月过去了,看样子星球的运行参数是稳定的。”
“毕竟是真神的第一腿动力,应该出不了问题。”郝仁点点头,“联合矿业的代表什么时候到?”
诺兰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舰桥上:“他们已经到了,不过他们的飞船在裂痕星云物质带外缘停着,随时可以呼叫过来。”
她一边说着视线一边不由自主地往控制台上扫,原因无他:一个由全息投影形成的金发少女正老神在在地坐在控制台上面,并且对任何外来视线视而不见,而这位金发少女的本体就在她屁股下面:卡在插槽里的那块板砖就是。显然两个AI对控制台的争霸战最终还是让这块板砖占了上风,当然原因与所谓的“帕蒂安少女心”没一毛钱关系,纯粹只是诺兰实在没终端脸皮厚……
“别看了,它不会动弹的。”郝仁看着“帕蒂安”形态的数据终端只能摇头叹气,“刚才我不是连撬棍都试过了么——你还是呼叫联合矿业的代表船吧。”
诺兰无奈地撇撇嘴,对守候在裂痕星云边界的菲雅利商人们发出了导航信号以及允许他们进入炼狱星球领空的停靠许可。片刻之后,那帮奸商以及他们的采矿舰队便出现在监视器的画面中。
只见炼狱星球的近地轨道上突兀地出现了一片片淡蓝色的、仿佛门扉一样的空间裂隙,这些传送门打开之后,一支由十余艘大型矿船以及一艘领航指挥舰组成的舰队便跳跃进入了这片空域。那些菲雅利飞船有着鲜明的红色涂装,正面装甲带上描绘着结构奇特的、仿佛女王蜂一样的菲雅利纹章,其指挥舰是一艘体型修长的三重舰体船,即对称分布的三个飞船结构围绕共同的长轴组装成型。这艘船的体积比巨龟岩台号还要小上一号,但它在舰队中的独特位置以及复杂而尖端的天线系统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才是所有飞船的指挥中枢。
不过郝仁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菲雅利人的矿船上,因为它们更加巨大而醒目:那些矿船的外形就像是数个连接在一起的巨型箱子,在各段连接处之间还可以看到不断运行的机械部件,放大之后可以看出那些机械部件其实是矿物处理设施的延伸部分。而在矿船的上、下附加甲板位置还可以看到硕大的开放式闸口,那是供小型采集船出入的通道。这些矿船的体积堪称巨大,考虑到其特殊用处,它们的长轴基本上都达到了十公里以上——这在宏世界民用船只中算得上是真正的巨无霸单位,连巨龟岩台号在它们面前也成了小个子。
在郝仁把注意力放在那些矿船上的同时,诺兰也接通数据总网调来了有关这些矿船的资料,郝仁得知这些厚重的大型工业船上带有完善的工厂体系,可以就地完成对矿物的粗加工和转化,而在那一连串“大箱子”一样的船体末端则是吞吐量巨大的空间门装置,超时空系统能源源不断地将处理完毕的碎矿石直接传送到位于大后方的菲雅利矿业首星上。如果没有这个机制,仅凭数量有限的矿船是不可能完成对一整个星球的采掘作业的。
菲雅利商人们财大气粗,为了在每一个宇宙展开活动,他们总是到处设下办事处和基地。他们在这个宇宙一掷千金地买下了数颗星球来作为商业大本营,矿业首星便是其中之一:菲雅利人将一整个星球及其周边的大片空间都建成了矿物处理厂,并以其为据点源源不断地向他们临近宇宙的市场输出各类矿石。甚至有传言说那颗矿业首星至今已经“吃”掉了这个宇宙百分之一的质量——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但菲雅利商人们当初欣然把这作为了一种骇人听闻的广告来大力宣传。
直到这帮奸商真的因为“无节制转移宇宙质量且未进行合理回填”而被时空管理局物质调度司调查为止……
郝仁飞快地浏览了一遍这些林林总总的资料,为了保证炼狱星球的改造顺利进行,他必须了解这个联合矿业的技术实力才行。那些功能强大的矿船让他非常满意,他觉得这帮奸商确实有能力把一个流星群半路挖没——当然也有能力给炼狱星球做一次抛光。
通讯器上传来信号接入的请求,郝仁整了整衣服回到舰长席上,接通通讯之后,一个头发梳向脑后、穿着笔挺制服、留着一撇小胡子的中年人出现在投影上。
诺兰在旁边举着个额外的全息投影给郝仁当提示屏,郝仁从资料上得知眼前那就是联合矿业的代表,凡赛克·克里登,据说他曾带队挖穿过这个宇宙直径最大的固体行星,称号是“钻头突破天际的男人”。
郝仁总觉得这个名号哪有问题,但想了想还是别深究了……
“我很荣幸能有机会承接这次意义非凡的挖掘工程。”凡赛克·克里登在介绍过自己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已经了解所有工程要求,随时可以开工。”
郝仁点点头:“知道这次工程的第一要求么?”
“安全第一。”凡赛克像任何一个合格的商人那样,在说话的时候带着十足的可靠表情——不管这表情到底是不是发自肺腑的,“我们的每一艘矿船上都带有引力操控装置,破碎的地壳会被直接牵引向太空,不用担心有任何东西会掉下去。当然,考虑到大规模采掘的后半阶段,整个星球的表层地壳结构都会变得脆弱,我们也调集了数量充足的重力生成舰,到时候我们会把整个星球的表层地壳都直接拉到太空里。”
凡赛克一边说着一边把他们的工程计划发到郝仁的飞船上。数据终端把计划书确认了一遍并对其进行过数学模拟,最后得出肯定结论:“能达到他说的效果。当然,这肯定也是最节省成本的方案。”
“工程计划没什么问题,附属的合同也是按照当初我发给你们的原件签订的。”郝仁抬起头,“不过你们就带了这点矿船?够用么?”
“当然还有后续船队。”凡赛克解释道,“我们希望能尽快开工解决客户的燃眉之急,所以每次大型工程开始之前都会派一批先头部队提前为客户效力,这是本公司一直以来秉持的经营理念:宁可增加额外编制的成本,也要让客户尽快体验到完美的服务……”
郝仁一听顿时感觉这帮奸商貌似还挺靠谱的,然后数据终端就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其实他们就是怕你到时候以审查官权限强行把工程包给别人,先过来在工地上打千八百个标桩,到时候你想转手都转不出去。”
郝仁:“……”
“咳咳。”郝仁干咳两声,“那别的就不说了,你们开工吧:给这颗星球抛光。”
菲雅利人的飞船在得到命令之后即刻启动,这些有着丰富经验、曾经挖遍整个宇宙的矿业工头们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撕开那层厚重的白色云顶。庞大的工业星舰张开重力场,仿佛从太空中降临的吞星怪兽一般冲向云层,云层的胶质外皮在重力场牵引下微微上鼓,随后被撕裂出一个个巨大的裂口,声势惊人的白色气团和纤维状物质便从云顶中喷发出来,将工业巨舰的身影完全笼罩进去。
云顶上出现了十几个剧烈喷发的气体裂口,从太空看去就仿佛气球正在漏气一样。在这之前,为了保护炼狱星球的生态环境,这层云顶其实是加压的,现在的气体泄露属于正常情况,但当大气压和正常的行星引力形成平衡之后,气体泄漏就会自然而然地减轻。
工业巨舰在云雾风暴中冲入大气层的景象惊心动魄而且壮观绝伦,但看着那些厚重的飞船打开云顶,莉莉还是有点遗憾:“挺可惜的——那层云多漂亮啊,跟棉花糖似的。”
“但这些云层会阻挡阳光,有它们在,星球系统就没办法和恒星进行正常的能量循环。”郝仁按按莉莉的头发,“旧的时代结束了,这层保护膜必须被解除。诺兰,让这些菲雅利人忙活吧,咱们下去。”
诺兰嗯了一声,巨龟岩台号随即从悬停状态解除,并沿着一条打开的云顶裂隙冲向行星表面。在穿过云层的时候外部监视器传来了惊心动魄的景象:由于工业巨舰重力场的扰动,大气层正在剧烈动荡,规模巨大的闪电场在云层里不断生成,巨龟岩台号就仿佛在一片雷光的世界中穿行一般,四面八方都是明亮的光团和闪电墙。而在那层层叠叠的云海深处,可以依稀看到仿佛山岳一样的黑色阴影正在缓缓下降,那是已经进入大气上层的菲雅利矿船们。
这些矿船并不会完全降落到地面,它们在大气上层便会悬停下来,随后会有大量采掘舰艇和物质输送机从母船里分离出来前往地表,展开更高效率的挖掘工作。郝仁的座舰在穿过大气上层的时候收到了最近几艘矿船的问候,以及凡赛克发来的一条消息:“依照合同约定,烦请阁下在这份鉴定文件上签字。”
郝仁打开消息附带的文件,发现这是一组用特殊加密算法制作的文档,其加密算法经希灵帝国认可,在整个宏世界甚至其他神系的领地上都有证明效力。这些文档旨在证明矿业舰队于裂痕星云XX坐标采集的矿石具备多种科学和文化价值,其来源是异世界的太古超级生物残骸所化,具备数量有限、年代久远、性质不可复制等多项特性。
此文档见证人为时空管理局审查官郝仁,见证等级为多元宇宙级。
郝仁把文件浏览了一遍,又让数据终端确认这东西不与帝国律法违背并且不存在明显的、长远的逻辑漏洞和隐患,随后就把自己的审查官识别密匙加在了文件末尾。
现在,炼狱星球地表的这些化石已经是这个宇宙的贵重矿物之一了。
巨龟岩台号冲破云层,那片荒芜、灼热、扭曲,而且充斥着剧毒物质和狂暴怪物的地狱大地出现在监视器画面上。随着巨龟岩台号降临的,还有数百道从高空打向地面的刺目光柱,那是菲雅利人的物质瓦解射线。
大地仿佛融化的黄油一样被切割开来,有数以万吨计的矿石因瓦解而被浪费,但更多的大块矿物却在反重力场的牵引下升上天空。巨龟岩台号在这大地上升的绝景中反而一路向下,顺着一条刚刚出现的裂隙冲进了下面的世界中。
菲雅利人的承诺卓然有效——尽管炼狱的上层地壳正在瓦解,但下面的世界却安静的一如既往,除了阳光正在洒向这个世界之外,郝仁没看到有任何东西从上面掉下来。
诺兰驾驶着巨龟岩台号飞向多拉席尔的方向,在离那座城市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郝仁便已经看到了那座新生的控制设施。它比想象的还要壮观一些。
曾经的多拉席尔基本上看不到踪迹了,而新生的控制设施就建造在古城原址上。数百座高达千米的银灰色针塔耸立在那里,针塔之间跳跃着明亮的闪电和火花,大量维护用的小型机器人在针塔之间飞来飞去,形成仿佛虫群一样的奇妙景观。这片针塔的规模比原本的城市还要大上一圈,在塔楼的缝隙之间仍然可以看到古城残存的石砖和围墙痕迹——但这些原本的建筑主体现在却是新设施的陪衬和稀有景象。
郝仁原本想过要保留完好的多拉席尔,因为这座城市历史悠久,对逝去的太阳王朝而言有着特殊的纪念和文化意义,但在分析了长子的结构之后他发现新的控制设施只能建立在多拉席尔原址上。长子的几个关键神经线都在多拉席尔正下方,而且已经完全固化在那里,若要强行迁移这些线路或者用延长线之类的措施把控制装置建造在其他地方则不能保证最终的控制效果。于是最终,多拉席尔被那些坚硬的合金高塔取代了,古老的石头城市变成了一座充满神秘技术氛围的先进都市。
不过郝仁也尽可能保留了这座城市的文化宝物: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他让盖泽尔和他的族人们把多拉席尔城中的石版画、浮雕群、图腾柱之类能转移的东西都搬了出去,最后剩下的只是城市的空壳而已,这对已经逝去的太阳王朝多少是个交待。
莉莉探着脖子看着那些不断迸发出电光的合金针塔,这些针塔的结构显然是参考了当初多拉席尔地下的那些设施,只不过它们更加精密、更加稳固、更加可靠。莉莉忍不住惊叹:“真漂亮!”
薇薇安想到了那些古老的英灵们:“格拉贡还在这座城市里么?”
“他们还在。”郝仁点点头,“咱们下去就能看到他们了。”
巨龟岩台号降低高度,轻快无声地来到合金塔群脚下,这里有一片刚刚建成的飞船停泊港,是由AI控制的。
事实上整个设施都有一个巨大的AI在统一调度,这是一座被人工智能统治的金属都市,在这个星球上是一座超绝的技术奇观。
郝仁领着薇薇安和莉莉走下飞船,然后转身用数据终端冲着飞船摁了两下,巨龟岩台里立刻发出“滴滴”两声。诺兰的身影紧接着就从飞船下面的空气里蹦出来了:“我早就想说了!你什么时候能把这个‘锁车’音效给换掉?”
郝仁挠挠头发:“以前一直用这个音效我也觉得没啥啊。”
诺兰瞪着眼:“废话,锁的不是你!”
郝仁无言以对。
一行三人走下停泊平台,还没走出多远便看到前面有人在等着自己。郝仁定睛看去,发现是盖泽尔和柏妮亚,而在他们身后的半透明身影则是格拉贡。
在新的控制设施上线之后,这些古灵终于能从“摇篮曲”仪式中解脱出来了。
“吾主!”盖泽尔看到薇薇安之后立刻五体投地行下大礼,他旁边的柏妮亚也不例外,“遵循您的旨意,这座神赐的奇迹之城在十几天之内便凭空出现了。”
这个世界的土著无法理解自增殖的建筑模块机器人和物质转化技术,合金针塔的建造方式在他们看来近乎就是“无中生有”的。
盖泽尔和柏妮亚被薇薇安拽起来,他们身上仍然穿着粗糙原始的衣物,与周围高度先进的机械城市形成了古怪的对比。郝仁从兜里摸出从地球上带来的零食塞给柏妮亚:“给你,好吃的。哦对了,我告诉你怎么拆包装。”
薇薇安来到格拉贡面前:“其他的古灵都还在么?”
“我们都在等您的下一个命令。”格拉贡虔敬地垂下头颅。
“把他们的主要首领都召集起来。”
新生的钢铁城市伫立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数百座充盈着雷光的放电针塔高低错落地形成仿佛某种诡异尖山一般的形状,并以闪电和光晕点缀了这片旷野。这整个城市便是一座巨大的机器,它的每一座针塔下面都连接着一个复杂的控制核心以及一条通往长子触须的线路,在它的控制下,这颗星球的根基才不至于坍塌。
这座城市被郝仁命名为“镇魂都市”,既符合它的作用,又是为了记录那些为镇压长子而付出一万年光阴的古灵们。
镇魂都市如今是这颗星球上最大也是唯一的一座城市,但目前除了参与建造它的古灵们之外,当地土著并未进驻其中。盖泽尔和他的族人们在镇魂都市一侧建造了一个临时的聚居点,全族人都已经搬迁到这个地方。因为“追随女神指引”的思想,他们认为有必要拱卫在这座神迹之城的周围,而且其他部族也正在向这个地方迁移,火之部族的部分成员已经抵达,他们现在就在风之部族的驻地旁边。
薇薇安在这部族聚落中召集了古灵的代表们,询问着在自己离开之后的半个月里这边发生的事情。虽然炼狱星球这边一直在用通讯器和郝仁他们保持联络,但有些事情还是当面确认过更让人放心。
在一间特殊的大帐里,格拉贡向薇薇安和郝仁报告着情况:“摇篮曲仪式已经完全转移到针塔丛林里面,现在那些机器在代替古灵们原本的工作,转移过程很顺利,如您所见,‘托卡’的状态十分平稳。”
“那些机器对长子的控制效果怎么样?”郝仁转头问飘在旁边的数据终端。
数据终端打开全息投影:“让城市AI直接跟你说吧。”
全息投影上浮现出一个没有表情、男女莫辨的人类面庞,与探测无人机群的集体意识颇为相似,这是希灵低级AI的标志性特征。这个诞生只有几天的AI先是对郝仁致以问候,随后便开始报告镇魂都市的状态:“……所有针塔均已成功连线,系统按照设计目标运转,完成了对长子的躯体控制。原先由古灵们进行的‘摇篮曲’仪式现在被编译为软件,由本系统直接运行,运行效率为百分之八十——在收集进一步数据之后可提高至百分之百。”
郝仁点点头,接着询问这个AI:“你对长子的控制能达到什么程度?”
城市AI发来一大堆让人眼花缭乱的图表:“对所有触须的控制,对所有器官的控制,对所有附属腺体以及与维护生态圈有关的生物工厂的控制。本系统于七十二小时前成功接管并重启了与大气控制和温度控制有关的大型触须,至此,控制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七。考虑到剩下百分之十三的部分为不具备神经系统的结构,可以认为控制已达完美。”
郝仁摸着下巴满意地笑起来:“妥,这么说咱们终于人工制造出一个长子的大脑了——这座镇魂都市的技术可以应用在其他长子身上不?”
城市AI用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答道:“理论上可行,但操作难度应极大。本系统在接管控制权初期曾遭到地下生物组织的强力反抗,事实证明‘长子’即便失去大脑和灵魂,它的躯体本能仍很强烈。在此基础上,要控制一个有大脑和灵魂的长子应当是极为困难的。”
郝仁把刚刚有些发散的思维拉回来,心说这也不赖:至少研究项目又向前进展了一大步。随后他伸手指指上方,隔着帐篷的苫布指向天空:“菲雅利人已经开始切割表层地壳了,在这个过程中,女神——我是说咱本地的女神——留下的神术庇护会自动关闭,这颗星球会开始正常接收太阳光的能量。你要做好系统的切换工作。”
炼狱星球在过去一万年里完全是在没有恒星照射的情况下运转的,它已经形成了一套复杂高效的自我循环体系,这个系统不光包括表层地壳以及更上方的云顶,还包括这片地下空间的整个生态圈。现在阳光即将洒向大地,强大的自然能量会填充进这个枯竭多年的系统里,这颗星球必须以极快的速度做出适应才行,否则阳光的力量会很快摧毁现有的生态体系。郝仁之所以等镇魂都市完工之后才让菲雅利人开工就是为了这个:他可以利用长子的力量切换这颗星球的生态模式,从而顺利度过打开地壳之后的最初阶段。
城市AI接受了命令,并表示已经有一套可行的方案被注入长子的各个器官里:随着表层地壳的瓦解,天柱巨树的基底会被重新激活,新的用于调控气压和光过滤的微生物群会被释放到大气中。而在那之后还有一段相当漫长的微调过程,通过不断改变大气层的成分以及制造出功能性的巨型植物群,城市AI打算在六百至一千年内(地球时间)让这颗星球彻底完全走上正轨。
等说完有关长子的事情之后,薇薇安才转向格拉贡和古灵们:“说说你们吧,你们将来有什么安排么?”
格拉贡微微垂下头颅:“您的旨意就是我们的安排。”
薇薇安还不太适应对方这么虔敬的态度,她微不可察地往后挪了挪身子:“额……你们已经完成使命了,而且做得挺好的。说实话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你们,毕竟我只有当年的一部分记忆。所以如果你们有什么愿望和要求就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都会满足你们:这是你们应得的待遇。”
格拉贡抬起头,和身边的另一位灵魂交流着,随后其他的灵魂们也互相交换起意见。他们的交谈无声无息,依靠精神的共鸣来完成谈话,郝仁感觉这场面只是一群鬼影子在晃来晃去,随后他们便做出了某种决定。一名灵魂走上前来,他是昔日太阳王朝的圣殿骑士领袖潘·东:“吾主,我们希望能继续滞留世间,教导我们的子嗣重新摆脱蒙昧。”
这个答复倒是在郝仁意料之中,他只随口说了一句:“这需要很长时间。”
潘·东微笑起来:“我们已经不惧时间了。”
这就是古灵们的决定,在完成对女神尽忠的漫长使命之后,他们现在要为自己的族群做点什么了。这个世界的技术已经断代一万年(按当地历法也有五千年),曾经可以上天入地的魔法文明现在退化的跟原始部落无异,但知识本身并未消失,它们还存留在古灵的记忆里。格拉贡和他的臣子们要重新成为这些太阳之民的领袖,将上古时代的知识和技艺传授给年轻懵懂的子嗣们。
这大概需要很长时间——重建一个文明光靠灌输理论是不够的,还需要一代代人不间断的思想演变方可达成。
但就如潘·东说的那样,他们已经不惧时间了。
郝仁他们在灵魂们的簇拥下离开大帐,门口站着守候多时的盖泽尔和柏妮亚。小圣女又打了瞌睡,郝仁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鼻涕泡在小丫头脸上冒出来。被盖泽尔叫醒之后,柏妮亚赶紧擦了擦脸忙不迭地跑到薇薇安身边,格拉贡慈爱地将手放在这个小姑娘头顶:“喜欢上古时代的故事么?”
柏妮亚立刻用力点头。
“很好,那就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再带你们一程吧。”格拉贡笑着点头,“太阳的子民会重新在这片土地上兴旺繁衍起来的。”
柏妮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现在的她还太小了,还不能完全理解种族复兴四个字的沉重意义,或许要到几十年后,她站在新太阳王朝第一座城邦的高墙上才能了解到这个世界未来的命运吧。
“这座城市给你们居住。”薇薇安与郝仁交换过意见,便指着不远处镇魂都市的高塔对格拉贡说道,“你们可以从高塔中得到维持自身的能量。从今往后这就是你们的英灵殿,你们就作为英灵,继续守护这个世界吧。”
在远方的天柱巨树顶端,一片厚重的岩石穹顶被切割开来,在反重力场的牵引下飞向太空,一缕阔别万年的阳光穿透云层撒在大地上。
这就是新太阳历的第一日。
郝仁他们并不打算在这颗星球停留太久,因为接下来的重建工作都已经可以交给那些睿智的古灵来完成。巨龟岩台号悄无声息地离开起降平台,在镇魂都市的针塔丛林外面盘旋了一圈之后便缓缓升上天空。郝仁把外部监视器的画面转向地表,在离开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即将重获新生的世界。
他看到萦绕着雷霆的镇魂都市仿佛一顶钉在大地上的荆棘皇冠,皇冠中央隐约可见巨大的长子触须与针塔相连,而这座高科技的城市周围则可以看到一些零星分布的白色毡房,原始的部落子民正围绕着这座他们无法理解的“神迹之城”扎下根来,准备开始一段前所未有的文明复苏之旅。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轨迹中,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们会纷纷从世界各地聚集到这个地方,失落的太阳王朝子民会在此接受先祖之灵的教诲,脱离蒙昧,重归文明。
而镇魂都市则将在此伫立悠久的岁月,并一直守望到这颗星球的终结之日为止。
他很欣慰自己这次终于没有承担送葬者的角色,而是看着一个文明走上了复苏的道路。虽然这个过程少了点壮怀激烈,但总比又带着一座墓碑回去要好。
巨龟岩台号在越过表层地壳的时候看到了菲雅利人全面开工的壮景,成百上千道刺目的白色光线仿佛自天国降临的惩戒之光般刺向大地,将厚重的石化岩层一块块切割开来,这片大地上的一切污垢——包括那些充满恶意和疯狂的扭曲怪物——都在物质裂解射线的煌煌威光中化为灰烬,或者即将在矿物处理熔道中变成一缕青烟。巨大的地壳碎片在半空中破碎成岩石流,就像大地生长出的触须一样探向太空,而巨龟岩台号则跟着这些碎裂的巨石一起上升,由于云顶已经破碎,阳光从云层的裂口中洒落下来,让这整个场面充满摄人心魄的震撼和希望之美。
郝仁派出一枚探针,从远距离拍下了这一幕,随后把它发在审查官的公共频道上。他还在这条消息里加上了自己的注释:帝国历XXXX,地点裂痕星云,炼狱星球迎来重生,暂命名为新太阳王朝的文明群体挺过寒冬,见证人为帝国审查官——郝仁,共同见证人为菲雅利虚空财团矿业分部。
他依照审查官的工作习惯把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也没看,寻思着自己这么个企业新人发帖子大概也没多少回复,直到过了一会填完几个例行的报告表格之后他才让数据终端把那帖子打开,结果一打开他就愣了:下面竟然跟着一大串的回帖,都是宇宙各地的审查官甚至其他宇宙的审查官留下的,跟排队似的整整齐齐好几十楼,就一句话:
“这回没炸?!”
中间还夹杂着偶尔的几条破坏队形回复,有问他是不是祥瑞光环失效的,有问他是不是拍照角度问题,那些向上升的石头其实是炸飞的地壳的,还有问他这次出差的时候是不是提前给自己开个了光的,反正一长串回复当场就把郝仁弄蒙了。他在最后还看到个熟人,龙后加拉卓尔几分钟前刚留的言:“顶一个,你终于不炸了。”
“我这招谁惹谁了……”郝仁挠着头发一头雾水,“我一个新人咋这么高关注度?”
“你原来以为你关注度很低么?”数据终端哼唧一声,“你都有自己的称号了——在凡人世界鼎鼎大名。多少老审查官干了千八百年都没啥名号,你愣是能在两年内让自己的称号响遍宇宙,也是个人才。”
郝仁被吓了一跳:“别瞎说,我能有啥名号。”
“走哪哪炸呗。”数据终端用贱兮兮的声音回道,这声线配上“她”现在以妹子形态坐在控制台上的造型真是怎么看怎么不搭调,“还有别的称呼,比如看谁谁死的郝仁,这是比较通俗的,还有文艺点的称呼叫你种族之直死魔眼的,也有叫你挖坟专业户的——当然,这些称呼都没啥恶意。也就你成天不关注数据总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事儿。”
郝仁出了一脑袋的白毛汗,到这时候他要还不知道“走哪哪炸”是什么意思那真是缺心眼了。他回忆回忆自己过去两年的审查官生涯,结果还真发现除了一开始在地球上熟悉业务的时候之外,他基本上就到处跑着给人收尸了,要么就是给星球收尸……
莉莉用指头戳着郝仁的胳膊:“房东我觉得这听上去挺威风的哈。”
郝仁反手在这姑娘耳朵上弹了一下:“威风能顶饭吃么,我再这么发展下去迟早有一天去别人家做个客都得被收精神损失费了。话说我真没想到加拉卓尔那么严肃的人也跟着凑热闹添堵啊。”
“你这称号也没办法。”莉莉扭来扭去地躲闪着郝仁的大手,“谁让你专门负责梦位面的,那是个啥地方你也知道,最大的遗迹群嘛,跟坟场似的到处都是文明残骸,你在那随便走两步都得扛一堆墓碑回来……”
郝仁收回手抱着胳膊使劲搓搓:“别说了,怪瘆的慌的,而且这么严肃的事儿咱还是别乱开玩笑的好。”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没吭声的薇薇安突然来了一句:“这么想想的话,为什么女神大人会让你这么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人去独立负责梦位面的重任?”
郝仁想也没想:“因为我工作能力强?”
现场安静了几秒钟,莉莉继续用指头戳郝仁的胳膊:“你自己信么?”
“是啊,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郝仁挠挠头发,第一次开始关注这个问题,“之前太忙了,而且三观成天重建也没顾得上想别的,都是任务下来之后就赶紧去做,我还真没想过为啥会选上自己……终端,你说我现在折腾的这个梦位面事件算是新人审查官该干的事么?”
数据终端愣了愣,声音有点不太肯定:“真按条例抠的话,审查官并没有明确的任务分级制度,但通常还是循序渐进做事的。而且梦位面作为一个大型重点历史遗留问题,牵扯关系非常复杂,交给一个新人独自处理貌似是有点不寻常。但这也没太过可疑的,像你这样一个新人稀里糊涂承接重任干成大事的事情在宏世界中也有过先例。”
“但即便有前例可循,我这仍然是个稀有典型,是么。”郝仁捏着下巴,前所未有地关注起自己的使命问题,“别的不说,光我认识的加拉卓尔,就不管从阅历上还是知识面上都比我合适这个工作,而且她本身就是个文明统治者,让她去给其他文明收尸的话绝对比我靠谱。但最终为啥选中我了?”
说到这儿他还补充了一句:“结果现在我落了个走哪哪炸的名号。”
说到底他还是纠结着自己这个新称号呢。
莉莉坐在椅子上摇来晃去,这是她思考问题时候的习惯动作——当然她就是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也习惯这么摇来晃去:“不如你直接问问女神?反正也是她给你安排的工作嘛。”
“你觉得她会跟我说么?她要有想说的早就说了,她没主动告诉你的,你就是追着问一辈子她都不会开口。”郝仁摇摇头,他对渡鸦12345的性格倒是挺了解。
“这不就结了。”莉莉一摊手,“只有女神知道为什么这么安排,你都确定她不会跟你说了,你还愁个毛?”
郝仁顿时心头一片空明,寻思着这个女文青果然有深藏不露的大智慧,她一到关键时刻还挺能让人彻悟的。
结果他心中感慨刚持续了几秒钟不到,莉莉就突然变戏法一样从兜里摸出个小毛刷子来,她转身把自己的尾巴往郝仁腿上一搭,把刷子塞到后者手里:“所以既然你不愁了,来给我刷刷毛,嘶……换毛真痒啊!”
郝仁:“……”
这货本质上果然还是个哈士奇!
当炼狱星球正从严冬中迎来第一缕阳光,太阳王朝的子民们正迎接文明复苏的时候,另外一颗星球也正在新世界的恒星照耀下进行着重建,这是位于梦位面的塔纳古斯星球。
一线晨曦从天际斜斜地洒向大地,为黄金之都阿拉曼达镀上一层更加光辉夺目的淡金色光晕,巨人穆鲁站在阿拉曼达高耸的城墙上,眺望着自己重掌守护者使命之后刚刚开始照料的庭园。城市外的大片旷野与之前相比已经有了很大变化,那些遍布地表的凹凸沟壑之间可以看到新生的低矮植被正在蓬勃生长,远方那些巨大的长子触须上也出现了更多的全新植物。原本这个世界在浩劫之后仅剩下少数几种生命力顽强的原始生物,但现在它的生命种类正以每天新增一倍的速度激增着,他每天来到这座城墙上,都会看到这个世界与前一天不再一样,这种变化让他禁不住想起一万年前的那段时光——虽然母亲已经不在,但她曾创造的繁华世界总算又在这里开花了。
穆鲁把视线投向西方,从那个方向他可以感受到澎湃的生命力量,他向着那里迈出一步,转瞬间跨过十几公里的空间距离,来到了一片赤红色的湖泊旁。
这里距离阿拉曼达大约十五公里,是这附近最重要的“源生之泉”,它原本是个宽达六公里的巨坑,是在这颗星球的长子失控之后因触须活动而塌陷出来的,直到几个月前它还是一个毫无生命气息的、被数条触须占据的骇人地穴,但现在它已经变成一片漂亮的红色湖泊,有一大片生机勃勃的林木和草坪环绕着这里。当日从晶核研究站发射下来的源血容器有一个便降落在这深坑里,卓姆催化了源血,让它们充满整个巨坑以作为一个培养生命的池塘。如今深坑里原本的长子触须都已经被溶解成最初的生命物质,每天都有大量的种子和坯胎在那湖水中诞生出来。
穆鲁信步来到湖边,将手中的长杖放在旁边的滩地上,随后弯下腰去检查湖水的状态。一群长着长长耳朵的、像是麋鹿一样的怪异动物从附近的灌木丛后跑出来,好奇地在穆鲁巨大的躯体旁边绕来绕去,并上前舔舐穆鲁的手杖:那手杖在接触到湖水之后也沾染了生命的气息,长杖末端绽放出一些带着甜味的花朵,小动物们难以抗拒这种味道。
一阵微风吹来,在血色湖泊上卷起层层涟漪,一些晶莹剔透的、像是种子一样的东西从湖水里飘荡起来飞向附近的丛林,穆鲁微笑着看着那些种子,他知道又有一种物种复原成功了。
抬头看向天空,可以看到一个隐隐约约的红色亮点在即将完全逝去的夜空里闪烁,那是漂浮在轨道上的晶核研究站,而红色光芒则是“生命之柩”发出来的。
卓姆在太空中守望着这颗星球,并远程控制地表的源血系统进行生态圈的复制和融合。这是郝仁帮忙设计的系统,目前看来它运行的还不错,这让穆鲁对那个自称审查官的人类颇有些另眼相看。
在“源生之泉”附近不光生活着野生动物,也有人类的聚落。
穆鲁离开湖泊之后走了没多远,便看到树林对面的一大片空地。这片空地上有很多用木板、石头、合成材料建造起来的简单房屋,规划整齐地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小城镇,虽然房屋本身很原始,但从建筑规划上便可以一眼看出这是有高端城建理论才能设计出来的布局,假以时日的发展之后这里便可以形成一片繁华的城市。
这片聚落围绕着一个银白色的高塔设施建造,那高塔设施看上去相当精密先进,与周围的原始房屋截然不同,毫无疑问它跟周围的城镇并不是一体的:这是这颗星球上原先建造的那些信号广播塔。
现在,这种高塔也是长子卓姆的无线发射器,充当着某种触须的角色。
在城镇的中央广场上也有着一个红色的池塘,它紧挨着高塔建造,虽然规模小很多,但里面的红色液体毫无疑问也是源血。那池塘里的源血每时每刻都在涌动着,旁边有几个专门的工作人员在看管。
穆鲁来到城镇旁边的时候正好看到那池塘里的液体突然隆起,随后一个面目迷茫的男人从里面爬了出来,身上挂满仿佛海藻一样的生命物质。在周围守候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把这个男人搀扶起来,帮他清理身体并换上简单的罩衫,随后带着他来到城镇中央的高塔旁。
那个刚刚从池塘里“诞生”的男人很明显并不清醒,他甚至不具备完整的智力,在茫然地被人穿好衣服之后,他就像是动物一样踉踉跄跄地被带到了银白高塔旁边。一名工作人员拖着他的胳膊让他把手放在合金塔底座的一块金属板上,在仿佛触电一样的瞬间抽搐之后,这个男人的眼睛终于渐渐恢复了智慧的光彩。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又看看周围的城镇,嗓音沙哑地询问旁边的人:“都结束了?”
“才刚刚开始。”之前那名抱着他胳膊的工作人员微笑着,“你的名字?”
“乌兰诺夫,识别代码是xxxxxx。”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呼吸有些沉重,似乎刚刚从虚拟世界来到现实世界之后还有点不太适应这种真实的空气,“我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正常现象,很快会恢复的。”工作人员在一张表格上记录着,一边随口与乌兰诺夫搭话,“记忆重整需要大约十二小时,期间会有轻微的眩晕和恍惚,但在那之前你要先完成登记。你的职业?”
“工程师,机械……精密机械方向。”
“哦,那看来你暂时不能干老本行了,我们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把第一台蒸汽车床造出来,你可以先去技术复原研究科试试,如果不行的话就去帮忙盖房子,我们需要很多房子。你还记着你的家人么?”
“我有一个妻子,她在休眠前的代码是xxxxxx。”
“她预定在一周后进入现实世界,你可以先在外面等她。”
工作人员和乌兰诺夫询问了几个事项,最后把一张表格交给他:“拿上这个,先去社会适应科报道,就是那边那个蓝顶房子。会有人告诉你这个世界的现状以及我们城镇的建造进度。希望你能尽快恢复并投入工作,我们现在需要更多身强力壮的成年男人来生产生活必需品——毕竟不能总是依靠自律机械和合成工厂,审查官阁下给我们留下的配额是有限的。”
“身强力壮,身强力壮。”乌兰诺夫一边点头一边自言自语,他看着自己健康的四肢,脸上慢慢露出高兴的神色,随后他突然注意到了在远方望着这边的巨人,“哦,那是什么?!”
“那是穆鲁,这颗星球的守护者,别害怕,他是友善的。”工作人员推了乌兰诺夫一把,“先去社会适应科报道吧,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穆鲁把视线从城镇中收回来,他最初曾用严厉的目光审视这些卓姆人,但现在他对这些人类已经没了什么偏见。事实证明这些勤劳而且懂得尊重自然规律的“次子”与那些逆子还是不同的,对他们无需苛责。
像这样的聚落在这颗星球上还有很多,而且每天都在增加,郝仁在这颗星球上留下的那些工厂和自律机械如今帮忙维持着这些人的初期生活,不过这些工厂的生产活动会逐年降低,卓姆人的社会还是要靠他们自己来维持的。
而穆鲁,他什么也不插手,他只是在这颗星球的旷野上四处游走,观察并守护这里的生态系统而已。
在结束了一段时间的视察之后,穆鲁来到一座位于北极点附近的废城遗址,这里有一座塔纳人遗留的观星台,可以看到最好的星空,适合用来沉思。穆鲁在观星台上坐下,像每天一样开始冥想,这是他在一万年前曾有的习惯,这种冥想可以让守护者们精神相通并聆听母亲的声音,虽然现在守护者的精神网络已经崩解,他还是重拾了这种习惯,哪怕仅仅作为一种精神寄托。
精神世界空空荡荡,听不到任何兄弟姐妹的回应,每天都是这样。
但今天情况似乎要有些变化,在穆鲁即将结束冥想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一个来自宇宙深处的信号。
郝仁正在家里看电视,他坐在自己最喜欢的沙发位置上,一边看着无聊的综艺节目一边把头脑放空——综艺节目本身并不有趣,但他很喜欢这种放空大脑的感觉,尤其是在忙完很多工作之后享受一下这样的安宁就更令人愉快了。若在平常他是很难占据到客厅里的电视机位的,因为总有个欢天喜地的哈士奇会跟他抢遥控,要么就是一只神经兮兮的蠢猫不断前来捣乱,但现在莉莉出门检阅自己的汪之军势去了,而那只蠢猫……
“滚”眯着眼睛在他旁边蜷成一小团,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阵舒服的呼噜声,郝仁把她的尾巴抓在手里,一圈一圈地缠到手臂上然后再放开,而猫姑娘对此毫无意见:因为她吃错药了,安眠药,整整半瓶。
“我早就说过你屋里那些药片都该扔。”薇薇安在郝仁另一侧的沙发上坐着,一边摆弄十字绣一边嘀咕,“你现在都百病不生了还留着那些玩意儿干嘛,家里谁用得着吃药啊。看看这次整的,这憨货把你的药片当糖豆全给吃了,也幸亏她多少算个成精的,顶多打个瞌睡,否则真不知道会变成啥样。”
郝仁只好干笑着:“我这不是勤俭过日子么——你现在不缺吃穿了不还留着几件二十年前的衣服么?”
在获得超人之躯后郝仁的生活有了很大变化,虽然他一直努力维持着人类的习惯,但很多事情是无法避免的。他不再生病,难以受伤,不惧冷热,他曾经准备的日用药品和家用急救箱已经放了两年没再动过,很多东西甚至一直放到过期失效被他忘在脑后。他开始远离人类所需的很多生活必需品,甚至如果不是为了舒适和习惯,他都可以把自己扔到随便哪个荒山野岭里跟大自然循环去。然后就在今天,他终于不用考虑该什么时候把自己那些放过期的东西扔掉了:“滚”一个人在家看门的时候不知怎么翻开了郝仁的柜子,在被安眠药弄睡过去之前她基本上把里面的东西都吃了……
郝仁一回家就看到这个蠢猫人事不省地趴在自己卧室门口,尾巴跟耳朵上的毛全都蔫吧下来,当时可把他吓得不轻,幸好检查一番之后发现这货也没啥毛病,就是吃错药了得睡半天,这才有了她此刻好不容易的安静表现。
“说起来,老王你这两天一直都没出门啊。”郝仁趁着广告里插播节目的功夫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大恶魔,“前两天伊丽莎白不是还嚷嚷着要拆点新东西么?你不给她收旧家电了?”
伊扎克斯把脑袋从杂志里抬起来,露出满嘴鲨鱼般的锯齿牙微微一笑:“前天给她搬回来一台挖掘机,这几天够她折腾的了。你没注意屋后面那堆东西?”
郝仁登时目瞪口呆,他简直不敢想象这恶魔父女俩平常到底是怎么收旧家电的——这俩是跑技校蹲点的吧?
薇薇安还好奇地问呢:“挖掘机算家电么?”
郝仁晃晃脑袋,寻思着在小姑娘伊丽莎白眼里那肯定没啥区别:她才不管自己要拆的东西到底怎么分类呢,在小恶魔的世界观里但凡改锥能撬开的都算家电……
“真没劲啊……”又呆了一会,郝仁突然忍不住叹了口气,“就这么整天在屋里闷着好像也挺没意思的。”
“你平常不一直嚷嚷着能歇两天多好么?”薇薇安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转性了?”
“我这是让上帝折腾出职业病了。”郝仁捂着脸往沙发上一躺,“以前在家闷俩月都没事儿,现在连着在家看三天电视都感觉脊梁骨里痒痒。终端,之前发给探测无人机群的坐标核对出来了么?”
他说的是从炼狱的多拉席尔金字塔群里得到的星图,那份星图标注着炼狱星球曾经在梦位面的位置,他希望能通过这个坐标找到现实之墙最初发生破裂的地点。不过或许是现实之墙发生破裂时对梦位面产生反冲并导致炼狱星球原本所处的天体系统发生变化,探测无人机群在根据那些星图寻找坐标时一无所获。
至少在目前已探明的区域,梦位面的宇宙中并没有符合炼狱星图的天体区块。
“还没找到。”数据终端跟无人机群联络了一下,给出个让人沮丧的答复,“不过也有可能是探索范围不够。无人机群正在向一个新星系团进发,我们可以期待它们在那里能有所发现……等会,有通讯,穆鲁发来的!”
郝仁立刻坐起身:“接过来!”
数据终端打开全息投影,巨人穆鲁的脸出现在那上面:“郝仁,我这边有些情况,需要你过来一趟。”
“发生啥事了?”
“情况很复杂,我在冥想中听到宇宙深处传来一个声音,似乎是我某位同胞的,但我不太确定,守护者之间的精神联系早就已经中断,而且那声音的来源也……你还是过来一趟吧,这颗星球也有些新进展需要你来确认。”
郝仁挂断通讯,心中情绪却仍然有些激荡:穆鲁竟然联系到了另外一位守护者?!
那个宇宙中竟然真的还有其他守护者存活!
“现在还说无聊么?”薇薇安放下手中的十字绣,微微斜了郝仁一眼,“你这乌鸦嘴基本上是晚期了吧。”
郝仁嘿嘿干笑两声,他这时候也是真没办法辩解什么了。而不远处的伊扎克斯则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杂志:“这次我跟你去一趟吧。”
“你怎么有这闲心了?”郝仁有些意外。
伊扎克斯一边咧嘴笑着一边活动活动肩膀:“我跟你一样,在家闲几天都快骨头里发霉了。”
要不怎么说职业病这玩意儿真是可怕呢,一旦工作成为习惯你想闲都闲不下来的,伊扎克斯这是好不容易过了一段时间离退休老魔王的生活,这时候骨子里的探险家因子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塔纳古斯如今对郝仁而言已经是个家门口般的据点,只需要通过几次空间门跳转便可以直接抵达,所以他也没怎么准备便在当天下午出发了。这次与他同行的除了莉莉之外就只有伊扎克斯爷俩,薇薇安因为刚吸收了一个超巨大分裂体的记忆,到现在脑子还略微有点糊涂,郝仁让她在家里休息。
哦,这次他还顺便带上了豆豆——小家伙吵着要去的。因为郝仁成天出差,小人鱼在家里呆着相当无聊,所以这次无论如何也想跟爸爸出门一趟。考虑到塔纳古斯如今是个相当安全的地方,郝仁决定带上鱼宝宝出门见见世面,如果真遇上危险的话他也随时能把小不点送回来。
在越过现实之墙的裂隙之后,郝仁他们来到了黄金都市阿拉曼达。
这座辉煌的古老都市与以往相比并没太大变化,除了郝仁之前在空间裂隙周围建造的穹顶设施之外,就只有城市角落的一座自律机械工厂在运作着。但当一行人来到城市的一座高塔上时,他们发现这个世界的变化体现在城市外面的广袤原野上:带着淡金色与绿色光泽的植被已经在整个大地上铺展开来,生态系统重建的成果显而易见。
穆鲁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对郝仁微微点头打过招呼,随后便直奔主题:“那个声音已经中断了,但在中断之前它持续连接了数十分钟。我已经记录下整个连接过程。”
“确定是其他守护者的信号?”
“千真万确。”穆鲁微微点头,“但疑点在于这个信号带有‘苏卢恩之门’的标记。”
郝仁一愣:“苏卢恩之门是个啥?”
“一个古老的星系,是通往创始之星的咽喉要道,用信徒们的话说,就是通向神国的第一道阶梯。”穆鲁神情严肃,“在弑神之战中它是最先沦陷的,并且我亲眼看着它在最后的大爆炸中被一并卷入了黑暗领域!”
郝仁怔了几秒,暂且把这个消息给自己带来的冲击压下:“那……信号内容呢?”
“求救!”
穆鲁的报告让郝仁意识到这次事件的不同寻常之处,他寻找良久的“黑暗领域”似乎终于有一角浮出了水面。
穆鲁在冥想中接到其他守护者的求救信号,然而这信号却来自一个理论上早已随创始之星一同落入黑暗领域的地方,如果这个信号不是伪造的,那答案只有一个:黑暗领域和主宇宙再一次连接了。
“我可以确定信号的真实无误。”穆鲁打消了郝仁对这消息的最后一点疑虑,“我们守护者有特殊的精神感应,这是我们的母亲专门设计的,除非有另外一个神明在伪造,否则我不大可能收到假信号。”
郝仁神情严肃:“能确定信号来源地的坐标么?苏卢恩之门还在它当年的位置?”
“位置已经变了,在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穆鲁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金属装置,“可能是那场大爆炸把苏卢恩之门转移到了宇宙的其他位置,也可能是那个星系正在以一种神秘的轨迹自行运转,信号的来源地很不寻常,我是从只有守护者才能读懂的一种密文里才分析出‘苏卢恩’这个关键字的。这是我记录下来的资料,但我不知道你的设备能不能把它转换成导航信号。”
“我的设备什么都能转换,顶多需要点时间。”郝仁点点头,示意莉莉接过穆鲁递过来的记录装置。
那记录装置是巨人族使用的,对穆鲁而言也就相当于巴掌大小,但扔给地球人那就顶一整个人了。莉莉乖乖地接过记录器举在头顶,远远看过去跟棺材长了腿似的……
这哈士奇还真听话。
郝仁和莉莉把这个记录器送往晶核研究站,连接在空间站主机上之后开始分析里面的数据。他发现穆鲁记录的坐标非常模糊,而且有着奇特的数学结构,这一方面是因为把精神信号转换成机器可读的数学坐标必然存在误差,另一方面则是这些巨人族使用着非常独特的编码方式。空间站主机可以处理这些数据,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
在设备开始处理这些数据的时候,郝仁回到了穆鲁身边。一行人站在阿拉曼达西侧的一座山丘上眺望着绵延的大地,莉莉像个敏捷的小猴子一样飞快地窜到穆鲁的长杖顶端手搭凉棚望向远方:“哗——完全长起来了啊。我记着上次来这儿的时候山这边还是一片荒地来着。”
郝仁在下边也没听清莉莉在嚷嚷啥,心里头就一个问题徘徊不去:狗上树都这么溜了,还给不给猫活路了!
莉莉在长杖上吹了会风终于受不了这个高度,一翻身又滑了下来,扯着郝仁的袖子直蹦:“房东房东!我看见湖那边有个城市诶!建筑风格不像是塔纳古斯的!”
“那是卓姆人建造的聚落,现在还称不上城市,但发展很快。”穆鲁轰隆隆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在阿拉曼达周围有很多这样的新城镇,每天都有人从城镇的血池中复苏。你们要去看看么?”
郝仁还没吭声呢,伊丽莎白已经蹦了起来:“去看看去看看——是吧仁叔叔?”
“去看看也好。”郝仁笑呵呵地点点头,“不知道能碰见熟人不。”
在穆鲁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了位于“源生之泉”附近的那座新兴城镇。穆鲁因自己巨大的体型而选择留在城镇外面,郝仁他们几个便自顾自地向城镇中走去。他们看到一片错落有致的简单房舍排布在大片空地上,这些房舍有一部分是取材自周围的自然环境,有一部分则像是工业化生产出来的简易房。由于整个聚落还在飞快扩张,所有城镇周围看不到围墙和明显的边界,只是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瞭望塔一样的台子,上面有人在执勤站岗。
城市中所有的道路和地面都只是平整过的泥土地,仅在少数地方可以看到铺着仿佛塑料板一样的合成材料,各处也基本上看不到较为先进的城市设施,道路标牌用手绘的木板、路灯用的是挂着油壶的木桩、供水设施是人工打出来的水井和露天的沟渠,一切的一切都显得原始简陋,但却用现代化思想的规划方式进行了系统设计。这个聚落到处都能让人体会到文明和原始交杂的奇特违和感,而那些混杂在一起的工业简易房和石木小屋就更是让这种违和感成倍放大。郝仁感觉自己就好像走入一幕时空错乱的舞台剧里,但他想,大概特定情况下的文明复苏就是这种情形吧。
一个拥有先进技术的高文明族群回到原始社会重建一切。
不过卓姆人还是有着一些幸运的地方,至少他们能得到初期的物资供应:城镇中那些简单的工业产品就是。郝仁能认出其中一些东西是自己留在这颗星球的工厂生产的,另外还有很多东西则可能来自附近的塔纳古斯废墟。他在一座民居的外墙上看到了淡金色的合成覆片,那是塔纳古斯废墟特有的材料。
城镇中的居民很快便发现了有客人到访,郝仁看到有几个穿着粗布工装的男人向自己迎了过来。在离得还有很远的时候郝仁就突然感叹了一句:“说实话这还真是我第一次看见卓姆人啊——在现实里头。”
随后他把数据终端从兜里掏出来,切换两下之后把诺兰的全息投影从飞船上转接到这边。诺兰的身影在数据终端上空漂浮着,只有一点五个豆豆那么高,她不知道郝仁干嘛突然把自己招呼到这边:“郝仁?有事?我正给自己引擎组做保养呢。”
“诺兰,来看看你的同胞们,这是新生的卓姆城镇,他们已经大批量进入现实世界了。”
诺兰通过数据终端的眼睛环视着这个小镇,良久之后她才貌似事不关己地回了一句:“我没什么感觉,我本来就只是个AI,从一开始就没在现实世界里生活过,能算他们同胞么?”
数据终端哼哼两声:“还纠结这个啊。”
这时候那几名穿着工装的男人已经来到郝仁面前,他们先是有些惊愕地看着伊扎克斯的身高和郝仁身边的投影装置,随后才试探着推测这群访客的身份:“难道是……领主?”
塔纳古斯-卓姆星球已是郝仁的据点,在这颗星球上重建家园的卓姆人当然也算是这里的领民。在旧日社会秩序完全崩溃、所有人类打散重组的现在,这些苏生者中最早期醒来的那部分人经过商议认为应该接受这颗星球主人的权威,而且这不单单是他们自己的决定,也是长子卓姆通过精神广播传达给每一个人的意愿。
由于长子卓姆对这个文明的极大影响力,它的意愿当然也是很有分量的。
从虚拟世界大梦初醒的卓姆人已经知道自己母星发生的事情,他们对那场灾难仍然难以理解和接受,但现实终究摆在眼前,作为一个务实和积极解决问题的种族,他们并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再去抱怨什么,而是选择了最安全稳定的方式积极重建社会。郝仁在这颗星球上的权威已经得到大多数人认可——虽然他本人貌似并没怎么关注这方面的进展,因为所有事情都是晶核研究站的AI、数据终端以及这边的两位守护者自己看着办的。
郝仁愣了愣才想起来该说点啥,他赶紧点点头,尽量显得可靠一点:“哦,是我,我来看看情况。”
他一边说着一边寻思自己跟这些卓姆人该交待点什么东西,因为除了一开始给这边的AI们下了几个远程指令之外他并没过多关注塔纳古斯星球的重建工作,他在这里的插手程度甚至还比不过在艾瑞姆星。
世界上存在感最低的星球领主大概就是他了——他这要是个公司老板肯定是那种走哪都没人认识,去公司开个会还因为忘带胸牌被保安轰出来的货……
不过郝仁的尴尬并没有持续多久,一个意外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郝仁?”
随后这个声音又叫了一句:“……诺兰?”
郝仁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灰白色制式服装的高大男人正站在数米开外——这里绝大多数人都穿着同样的衣服,而且眼前这个人的面孔也毫无特殊之处,郝仁对其并没什么印象。不过这个男人却主动走了过来,上下打量过数据终端投影出来的影像之后再度重复了一遍:“诺兰?”
“你是……”诺兰不解地看着这个陌生男人,“我认识你?”
“我是乌兰诺夫。”陌生男人呆了一下之后立刻反应过来,“我好像没有以这幅形象跟你见过面。”
“乌兰诺夫?!”郝仁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这个高大健康的男人,他还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跟对方重逢——情理之中却是意料之外,“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看到你……突然看见有脸版本的竟然都不敢认了!”
乌兰诺夫表情僵硬了一下,哭笑不得地摸着自己的脸:“我又不是一生下来就带着面罩的。啊,跟你们见面让我想起了那些‘梦境’,真是让人无所适从的记忆……哦,我现在好像应该叫你领主阁下或者星球总督?”
乌兰诺夫表情略有点古怪,他看着郝仁,笑容中带有尴尬和无所适从:“我刚从社会适应科出来,而且还听到了‘起源之根’的教诲,你似乎是这颗星球的主人。”
说老实话他和其他刚苏醒没多久的卓姆人一样,还不是很能理解眼前的情况,但他和其他卓姆人不同的就是他之前已经见过郝仁,而且还相处了很长时间,这就让他现在格外不知所措了。郝仁对这倒是没什么感觉,他摆了摆手:“随意吧,我只是一个冒险家,这颗星球是我临时落脚的地方而已。我已经把这颗星球送给卓姆当做它的新家,你们在这里随便就好,我不管事的。”
乌兰诺夫耸耸肩:“你说的倒是轻松。”
“就听他的吧。”诺兰看这情况在旁边说了一句,“这家伙确实是这个性格,而且他都富的衬星球了,你再跟他客气还能客气到哪去。”
乌兰诺夫有些意外地看着诺兰,他感觉自己这位“梦中的长官”多日不见之后似乎有了很大变化。
“难得这么巧。”郝仁拍拍乌兰诺夫的胳膊,示意其他人也别在这个地方傻站着了,“咱们找地方聊会。”
一行人来到了乌兰诺夫目前暂住的地方,这是位于城镇中央广场附近的一间小屋,这种小屋在中央广场周围有十几座,都是用简陋的木板搭建,是专供那些刚从血池中复苏还无法立即回到社会角色的人居住的。乌兰诺夫要在这里住到他从社会适应科“毕业”为止,随后便会被分配到城镇的其他地方,或者从事生产工作,或者去研究一些简单的机械装置——现在用得上,而且能就近取材造出来的。
“现在到处都缺人手,每天都有强壮的成年人从血池里出来,但人手还是不够,我们要在各处建立稳定安全的聚居点,在温度下降之前储备足够的食物并且做好城镇的加固工作,现在这些房子太脆弱了。”乌兰诺夫说着自己在这里的生活,严格来讲是他刚从社会适应科那里听来的生活,他的视线透过小屋的窗户看向外面,从这里能看到中央广场的血池,以及那座耸立在镇子中央的银白色合金天线塔,“我可能要去河边的工地上,这个镇子挨着一条河,我们的人正努力想要把它利用起来,用手头的材料,或许我能在这颗星球的冬天来临之前建造一个水力磨坊,这样从林子里收集到的青树籽就能大量脱皮保存了。我们打算把那种树籽当做主食。”
郝仁看着乌兰诺夫略有疲惫的神色:“你情况怎么样?”
乌兰诺夫揉揉额角:“记忆方面有些许障碍,你知道,我刚从很长很长的噩梦里醒来,他们说我的大脑正在将真实部分和梦境部分进行重新划分,最艰难的几个小时已经过去了,但据说接下来两天还会有些轻微症状。我现在还能记着在梦境中作为士兵打仗以及作为音乐家的事情,但也记着很久以前,我躺进一个灵魂抽取器里,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方舟之中……真不敢相信那已经是一万年前的事了。”
“你们的星球……”郝仁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有点犹豫。
“我知道。”乌兰诺夫却笑了笑,“我们每一个人都知道了,‘起源之根’,哦,你应该把祂称作‘卓姆’,祂把所有发生的事情都灌输进我们的头脑中,我们在苏醒之后就要首先了解眼前的局面。说实话,那一幕让人难以忍受,但事情已经发生,现在就只能向前看了。”
说着,他兀自笑了起来:“其实我们已经很幸运了——至少都活了下来,而且得到一个新家。最初的方舟计划可没预想到那种局面,能在那种情况下幸存,我们应该感谢女神的眷顾。”
伊扎克斯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还信仰创世女神?”
“当然,为什么不呢?”乌兰诺夫说的理所应当,“哦,虽然梦境让很多人的思想有些混乱,但清醒过来之后最初的记忆也就回来了,我们当然记着自己进入方舟之前是对谁祈祷的。”
“祈祷?”郝仁似乎一下子听到个很让人在意的字眼,“你说你们在进入方舟之前进行过祈祷?”
“没错啊。”乌兰诺夫不明白郝仁为什么格外关注这个,“创世女神是我们的核心信仰,不管社会发展到什么阶段,教会都是我们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理应祈祷。”
莉莉的耳朵一下子支棱起来,她使劲挠挠郝仁的胳膊:“房东,穆鲁不是说……”
“我知道。”郝仁摆摆手,“穆鲁知道的也只是部分真相,毕竟他不是全知全能的。这个问题等回去之后再问他。话说你们在这边的生活没问题吧?”
郝仁最后这句话还是对乌兰诺夫说的,后者听到之后笑着点了点头:“如你所见,基本生活都还好。这颗星球上负责维护天线塔的AI们帮忙建造了一部分房屋,还有大多数生活必需品。这些东西——”
乌兰诺夫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这是一件由AI工厂制造的、成本低廉而且生产速度极快的合成织物服装:“衣服,药品,一些工具,还有食物,都是它们提供的。镇子里的人每天早晨徒步前往一公里外的一个配给点,那里有个大型平台,一种浑身长满机械触手的机器人会把定量的物资投放在那里。不过我们可有整整十六亿人口要回到现实世界,光靠AI工厂养活可不行,所以现在我们也在想办法重建自己的生产体系。”
乌兰诺夫指着众人身处的这间小屋:“身体强壮的男人们在负责盖房子,女人则在研究动植物。‘卓姆’正在把我们熟悉的物种复制到这个世界上,但为了配合这颗星球的环境,很多物种都有了变化,我们要重新认识才行。另外我听说最近要限制血池释放人口的速度了,因为物资不太跟得上,虽然源血会让树木和作物迅速成熟,但还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维持十六亿人的生存,我们只能先把大半的人口留在虚拟世界,这样才能让现实中的大自然健康成长起来。”
郝仁很认真听着乌兰诺夫对现状的讲述,他觉得这都是很宝贵的知识——一个文明在陌生的星球上起步,一群一无所有的人在异星工厂的有限支援下重建社会,卓姆人和他的自律机械之间、和塔纳古斯文明废墟之间的相处方式,这些都是寻常难以接触的领域。
郝仁觉得自己有必要积累一切经验,毕竟作为一个走哪哪炸的人物,他真不知道自己啥时候会遇上更邪门的任务……
而就在这时候,一阵从中央广场传来的小小喧闹突然打断了郝仁和乌兰诺夫的交谈。
郝仁听到小广场上传来的动静便扭头看去,于是正好看到守候在信号塔旁边的工作人员们向广场中央的血池走去,血池中的红色液体正在有规律地涌动着,中心部分微微隆起,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莉莉嘴里叼着半根辣条探着脖子趴在窗台上:“那是干啥啊?”
“那就是重返现实世界的过程。”乌兰诺夫解释道,“所有人都是从血池里诞生出来的。”
郝仁顿时大感兴趣,不过他还没吭声,就感觉自己胸口有个凉丝丝滑溜溜的东西动了一下,随后豆豆从里面拱了出来。小人鱼蹦到窗台上欢快地拍着尾巴,她也是被外面的动静给吸引的。乌兰诺夫一看到这个神秘生物就愣住了:“这又是什么?”
郝仁一边扶着豆豆的身子防止小家伙从窗台掉下去一边解释:“额……我闺女,人鱼种族。你们那没有。”
乌兰诺夫看着郝仁的视线顿时就有点奇怪:“原来你们刚出声是用尾巴走路的?”
郝仁:“……”
他都不知道因为自己这个鱼闺女已经多少次跟人解释类似的问题了,这时候简直一点开口的动力都没有,但误会又不能不澄清,于是他只能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情况很复杂,这不是我亲生的,我领养这姑娘的过程比较特殊。”
豆豆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大人们讨论的话题,她只是兴高采烈地对广场上热热闹闹的景象使劲招手,像任何一个正常的小孩子那样好奇心十足。同时她还注意到了自己身边的木质窗框,这个星球上特有的、带有淡金色光泽的木材让小家伙食欲大开,她张嘴就想上去啃两口,万幸被郝仁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塔纳古斯的所有植物里都含有一定量的金元素,鱼宝宝的肠胃再好貌似也没发现她能消化金子的……
而就在这时候,广场上的情况却有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在工作人员都做好准备之后,血池中涌动的源血却突然一下子平静下来。
仿佛是某种传输过程被中断,本已经隆起半人多高的源血瞬间失去形态恢复为平静的水面,液体上浮动的淡淡红光也跟着暗淡下去。周围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时候,随后便有两个人一脸紧张地跑向了广场对面的房子,似乎是过去汇报情况去了。
“怎么回事?”伊扎克斯看到这一幕好奇地问道。
乌兰诺夫也不明所以,他也是刚刚才苏醒的,现在只从社会适应科那里得到了有限的常识而已:“不知道……好像是复苏过程出问题了,咱们过去看看。”
郝仁一行赶紧来到血池旁边,伊扎克斯抓着一个工作人员询问情况,后者一看大恶魔那气势差点顺势滑到池子里去——万幸被莉莉顺手拽住了。郝仁蹲在血池旁检查源血的状态,发现后者的情况类似失活,就是之前在晶核研究站的容器里处于抑制状态的模样。之前被伊扎克斯一把差点抓出心梗的工作人员喘了口气开始说明情况:“传输过程突然中断了,源血里面没有凝聚出任何东西。”
郝仁刚想检查一下旁边的信号塔有没有记录下什么情况,数据终端突然飘到他面前:“穆鲁发来联络。”
郝仁抬头看向镇子外面,看到穆鲁正站在远处的山丘上对自己招手,一边比划着让这边接电话。他让数据终端把通讯接过来,便听到穆鲁语气急促地说道:“那边的信号塔是不是出故障了?刚才卓姆跟我说它失去了对一个小型血池的控制,好像是信号中断了。”
“我正在检查。”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来到信号塔旁边,在打开其基座的盖板之后找到了可以手动控制设备的水晶面板,水晶面板上浮动着错综复杂的符号和文字,但状态正常,“信号塔似乎没问题。”
随后他又激活了晶核研究站的自检程序以及塔纳古斯星球信息总站(后者是一座设置在南极点的信息交换中心)的监控程序,却发现从生命之柩一直到地表血池之间的信息链都完全正常。
长子卓姆的意志理论上可以毫无阻碍地传送到眼前的这座血池中,但后者却拒绝响应。
不仅仅是拒绝响应……似乎还有些别的现象。
莉莉好奇地看着那池“水”,她碰了碰郝仁的袖子:“房东你看这东西是不是在躲着你走啊?”
“躲着我?”郝仁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原来血池中的液面并不是完全平静,它表面有着细微的高低差,总体上所有的源血都在向着池子另一侧聚集,导致液面的这一侧比另一侧低了大约十几厘米。对整个池子而言这点区别并不大,如果不是莉莉狗眼如炬恐怕一般人还真不会注意这点。
郝仁刚开始只是觉得巧合,但他试着沿池塘走了半圈,却惊讶地发现里面的液面真在随着自己移动而变化,他脚下的源血总是处于最低点:这些液体真好像在躲着自己一样。
“以前可没发生过这种事儿。”郝仁皱着眉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来回测试了几遍都未发现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这种现象,他弯下腰,把手指直接探入源血,感觉入手温润,毫无异样,“要不莉莉你过来尝尝咸淡看是不是过期了?”
莉莉马上呲着牙:“为什么我来?”
郝仁一瞪眼:“废话,你平常不是干啥都喜欢先放嘴里尝尝咸淡么。”
——他也就敢用这里的源血跟莉莉开玩笑,因为这些源血都是卓姆催化出来的,属于温和无害品,哪怕失去控制也不会像别的星球上的源血一样引发血潮:这血中并没有对其他生物的憎恨之情。
而就在郝仁跟莉莉说话的时候,豆豆正在郝仁的领子里探头看着眼前的池塘,小家伙感觉这颜色鲜艳的水面很有趣,虽然它貌似跟家里的水盆不太一样,但……
水面本身便已经足以引发小人鱼的天生本能了:她想下去游两圈。
于是她就这么做了。
只听到噗通一声,郝仁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只看见豆豆的尾巴在源血里一闪而逝,卷起一阵小小的水花。
随后整个源血池塘便仿佛沸腾一样瞬间喧闹起来!
大片大片的红色液体翻卷着、滚动着从豆豆的落水点向四面八方退散,液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下降,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源血池塘在几秒钟内便见了底。
就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一般,源血退散到了池塘两边,中间露出一大片干燥的池底,豆豆在池底闭着眼睛使劲用尾巴扑腾着做出游泳的姿势,“游”了一会之后感觉触感不太对才睁开眼睛。小家伙困惑地四下看看,毫不犹豫地向着最近的液体扑去。
于是源血继续退让。
“它们不是在躲着我。”郝仁目瞪口呆,“是在躲着豆豆!”
“总之不管怎样先把小家伙弄出来。”莉莉也呆了一下,然后就准备跳下去抓鱼,不过郝仁拦了她一把,接着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个长柄的捕鱼网兜来:“我这儿有专用工具。”
莉莉瞪着眼看着郝仁的“专用工具”:“你这怎么啥都预备着啊?”
“废话,我家里这不是啥人都有么。”郝仁一边把网兜伸向豆豆一边嘀咕,“这还是从渔具店买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东西会被我归类到育婴用品里……”
豆豆乖巧地跳进网兜里,被她爸就这么“捞”了出来,而在小家伙离开池塘之后,源血果然再度合拢。
随后郝仁把小家伙收进随身空间,一切就如预想的那样:血池恢复了活力。
“她好像能抑制源血的活性?”伊丽莎白挠着自己的犄角,“好厉害的样子!”
“可不只是抑制源血活性这么简单。”郝仁的神色却更加严肃,“很显然,源血怕她……或者是敬畏她!”
源血,创世女神制造世间众生所用的原材料,在梦位面代表着生命起源的神圣物质,它虽然只是最初之种和长子体内的一种成分,却有着无可置疑的神圣性。这样一种超出凡人位阶的东西,为什么要惧怕一条只有一尺长的小鱼?
郝仁从血池里取出一些样品,带着豆豆来到了距离广场较远的一座房屋中做试验,试验的结果仍然没变。只要小人鱼靠近那液体,源血就会立刻显露出失去活性甚至主动退让的迹象。他把源血放在一个透明容器里,让小人鱼在容器外面看着这管液体,于是后者几乎全都贴到了玻璃管的侧壁上。
而且在几次测试之后他还发现一个奇特的现象,那就是豆豆貌似还能稍微控制自己这种“力量”。
小人鱼在注视源血或者说把注意力放在源血上的时候,后者的“退让”现象就会更加明显,但如果小家伙转移了注意力,这种“压制”就会大大降低,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不再产生压制效果。郝仁做了好几次试验之后让小人鱼有点不耐烦,她不再关注容器里的“红水”,于是后者的活性也就一点点恢复了。
豆豆无聊地在桌子上蹦来蹦去,最后跳到郝仁胳膊上像个臂章那样挂在上面不再动弹了,而测试容器里的源血则重新恢复那种缓慢涌动的模样,只是涌动速度比之前要稍慢一些。郝仁一边摸着小人鱼的尾巴一边跟伊扎克斯他们说道:“看样子产生压制效应的关键是小家伙的‘关注’,她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就会对源血施加影响。”
“源血是没有清晰意志的,它甚至没有感知能力。”伊扎克斯挠着大光头,饶是恶魔王见多识广这时候也有点抓瞎,“而且它为什么要怕一条鱼?”
莉莉脑袋一抽随口来了一句:“滚也怕豆豆!”
“一边玩去,这不是一码事。”郝仁摆摆手把她赶开,随后看向身边的数据终端,“以前给豆豆检查身体的时候发现过她有什么其他的特异功能么?”
“她特异功能倒是不少啊,猎魔鱼的本事嘛。”数据终端嗡嗡作响,“但你说的那种特异功能应该没有,她就是个普通人鱼而已,顶多精神头更大点,而且喜欢揍猫。”
“猎魔人的天赋不可能产生这种效果。”郝仁皱着眉,“南宫三八也接触过源血,但一点反应都没有。而且源血这么高级的玩意儿也不可能被区区猎魔人干涉吧?他们说白了也就是古代魔法皇帝们制造的生化人而已。”
“会不会是因为豆豆的猎魔鱼血统比较纯?”莉莉轻轻摇晃着尾巴,这是她认真思考的迹象,“她毕竟是在起源圣器里加工过的,按血统算甚至能给苏哈那样的猎魔人当师叔祖的。”
郝仁一摊手:“再纯血的猎魔人……不也是源血的衍生品的衍生品的衍生品么?”
在他们讨论以及研究问题的时候穆鲁一直在城镇外通过通讯器关注着这边的情况,这位巨人已经得知豆豆和源血之间的感应现象,并和长子卓姆商量了很多东西,这时候他的声音突然从通讯频道中响起:“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们还记着几个月前,你们在晶核研究站中测试卓姆对源血的控制能力时么?就是在那个培养池旁边发生的时,当时源血也是突然失去了活性,跟今天情况一样。当时你的女儿是在现场么?”
郝仁被这么一提醒也跟着想起来,他顿时一拍脑袋:“对了,当时豆豆也在场!”
“然而这还是没法解释他们之间的感应从何而来。”数据终端用自己的壳子敲敲桌面,当然这个动作也可以视作是它用自己脑门撞了撞桌子,“本机记录下了刚才豆豆和源血之间的所有信息传递,没有发现任何有逻辑的内在联系,这不是魔法,也不是超能力,豆豆没有释放任何力量——看上去只是单纯的源血有这个本能而已,就仿佛它生来应当敬畏一条人鱼,尽管这个人鱼只有一尺长,而且连话都还没学完整。”
一帮人讨论了半天都没有任何结果,不管是实际测试还是让数据终端分析数据都无法发现丝毫线索,郝仁觉得现在研究这个问题只能浪费时间,于是站起身:“把这个话题记下来,等忙完这次的任务之后去渡鸦12345那边问问怎么回事,豆豆是她送过来的,她应该多少知道点什么。”
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意,这时候也只能寄希望于那个逗比女神了。
郝仁一行推门出来,刚露面就看到了正在门口晃荡的乌兰诺夫。这位倒不是被赶出来的,事实上他一开始也在屋里呆着,但郝仁的测试很快就发展到他看不懂的阶段了,于是这位仍然有点受到记忆紊乱症状困扰的卓姆人便干脆在外面图个清静。他迎上前来询问血池是不是出了问题,脸上表情很是担心:血池是如今卓姆人社会中最重要的东西,那是他们返回现实世界的唯一途径,也是人口之源,万一这东西都不可靠了,那这个世界上真没什么是可靠的了。
“血池没问题,只是一次意外事故。”郝仁拍拍乌兰诺夫的肩膀让他放心,“话说之前那个‘传送失败’的人没事吧?他是安全返回虚拟世界了还是怎样?”
“人没事。”乌兰诺夫点点头,“诞生分两步,从血池中出来的只是按照基因库组装的躯壳,随后我们还要去触摸信号塔才能把自己的灵魂重新装到身体里。据说这个过程是为了节约带宽,同时也防止在新生身体有缺陷的情况下就把灵魂装进去。今天被‘卡住’的人已经顺利诞生了,只是晚了半个小时而已。”
郝仁这才放心地点点头,然后随口提了一句:“话说你们也赶紧把血池周围装修装修吧,起码在那池子上盖个房子之类的,这露天的怎么着也不妥当啊。”
乌兰诺夫笑了起来:“下一步就是这方面的建筑计划了。事实上这个城镇才刚形成没多久,我们光是解决现有人口的住房和食物就已经捉襟见肘了,要建造一个大的‘苏生温室’对我们而言可是个大工程。”
伊丽莎白看着周围简陋的建筑物,突然好奇地问了一句:“话说你们怎么不去那些金色的城市里住啊?最近的阿拉曼达不就是个现成的庇护所么?虽然需要收拾收拾,但房子都是现成的,而且还比你们这简易房结实。额,我是说没塌掉的那些。”
郝仁也跟着点点头:“哦对,伊丽莎白不说我还忘了。那些城市废墟你们可以随意使用,反正必要的文明保存工作都已经完成,剩下的都是物资而已,现在活着的人比较重要。”
乌兰诺夫刚苏醒没多久,这些事情似乎压根还不了解,他只是远远地看到了在高地上的阿拉曼达辉煌的外围建筑,意识到那里有一座壮丽的外星人遗迹而已,但搬进去住的想法还没来得及冒出来。不过这时候有一个路过的卓姆人听到了这边谈话,他主动上前解释:“虽然我们也想,但目前这不现实。”
说话的是个皮肤黝黑的高大汉子,郝仁并不认识他,想来不是当初灰狐狸佣兵团的成员。这个黑肤男人解释道:“现阶段,我们没办法离开血池和信号塔太远,这两样东西是连接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关键,但城市遗迹里没有这种设施。而且遗迹里也没有水源和食物,没有来自自然界的物资,离补给点太远。最初有一小批人在城市遗迹里定居,但发现补给和联络都成问题也就撤出来了,现在只在城市周边的几座古代建筑里留下了一些哨站而已。那地方唯一的优势也就是房子比较结实……但说实话,目前这并不是太重要的东西。”
郝仁这才恍然为什么这些卓姆人宁可在野外建立聚落也不去阿拉曼达居住。他当初在这颗星球上建造基础设施的时候有意识地绕开了所有塔纳人遗迹,包括百分之八十的自律工厂也是设立在野外的,只有少数几个生产设施放在了城市里面。现在卓姆人在这个世界生存需要的不仅仅是结实的房屋而已——他们还要依托血池、信号塔、森林、自然河流才能活下来,而这些东西在化为废墟的外星人城市里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应该都是暂时的,在卓姆人储备了足够的食物,探索了周边的地形,拥有了基础的生产工具和开垦荒野的经验之后,他们肯定会向塔纳人留下的城市废墟移动,并最终在血池和城市之间形成一系列条带状的人口分布区。
他们毕竟还需要遮风挡雨的地方,这颗星球的第一个冬季对他们而言并不会很友好。
说实话,郝仁是有能力让卓姆人在这颗星球上的生活更加容易一点的——虽然他不可能真的解决十六亿人的全部生活需求,但至少可以紧急建造更多物资工厂以及派来更多的自律机械,但这并不是什么聪明做法。
任何文明都需要自力更生,尤其是卓姆这样刚从虚拟乐园里清醒过来,即将开始面对一段漫长的复苏岁月的文明,他们必须在初期就学会面对自然挑战才行。而且他们现在也不是无法生存,这颗星球上的工厂系统已经为卓姆人提供了足够的初始物资,他们剩下的只是凭借自己的双手去创造更进一步的生活条件而已,在这种情况下郝仁也就没必要再自己插手什么事了。这就是作为一个审查官应有的判断标准:适当的帮助,而不是彻底的圈养。对一个种族而言,只要不是面临灭亡,挑战困难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高枕无忧才可怕。
郝仁在这座新生城镇中差不多转了个遍,这里的很多东西都让他感觉新奇有趣。
卓姆人在苏醒之后发现自己之前设定的那些社会重建计划都已经告吹——他们的星球全毁了,全球通讯系统和政治秩序处于瘫痪状态,他们原本在自己的母星上设置了很多苏醒时用得到的物资仓库,但现在他们必须从自然界里求取资源,他们也曾经设想过苏醒之后应该如何组建临时管理议会,但现在这个议会面对如今情况也毫无用武之地,于是他们在短暂的讨论之后就形成了新的社会秩序。他们如今暂时施行松散的城邦制度,每一个聚落都是一个自治区域,互相之间依靠借用长子卓姆的精神信道来维持最低限度的联系。他们把社会重建列为第一位,至少在目前这个一穷二白的阶段,这些卓姆人毫无权力斗争和财富争执的隐患。这座新城镇处处可见团结协作与资源共享的迹象:房屋不论是工业量产房还是人工搭建的小屋都交由城市委员会统一调配,平均分配给每一个有需要的市民;所有人从血池诞生之后立刻登记职业和技能,不论曾经地位如何,都一律分配到工作岗位上;食物和衣物等物资如今基本上还是从配给点拿到的,所以不存在分配问题,不过他们的管理委员会也已经开始讨论在城镇可以自行生产这些物资之后应该如何保证公平分配,至少保证按需分配。这是奇妙的共产状态——在特定条件下,维持特定时间的公平社会。
郝仁不知道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但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它很有必要。
不过一行人没办法在这里呆太久,因为很快他们就收到了来自晶核研究站的通知:穆鲁记录下来的那些信息已经解析完毕了,晶核研究站与探测无人机群共同确定了宇宙中的一个坐标,另一位守护者的信号应该就是从那个地方发出来的。现在导航星图已经发到数据终端上,郝仁觉得自己应该尽快出发。
“我们该走了。”郝仁跟乌兰诺夫告别,“这次来这边也是顺道的,看你们发展挺好我也就放心了。我在卓姆和穆鲁那里都留有紧急联络频道,遇上问题我会来处理。”
“但愿这个频道永远也别用上。”乌兰诺夫特诚恳地说道,随后视线落在旁边半空的全息投影上,严格来讲是落在诺兰的身影上,“你也跟着走?”
“当然啊。”诺兰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不然呢?”
乌兰诺夫屈起手指摸摸鼻子,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之前一直想问的问题:“这么说你现在已经跟郝仁一起行动了?我记着自己最后一个梦境就是跟你在一起的,我还以为你也会在这附近‘诞生’才对……话说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压根不知道诺兰的真实情况,还以为后者也跟其他人类一样通过血池回到了现实世界。
诺兰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有点尴尬,但很快变成释然。她笑着对乌兰诺夫摆摆手:“我换了个工作,以后有机会大概还能见面——你一定会对我的真身大吃一惊的。”
乌兰诺夫没有多想,痛快地点点头便离开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在几天内完成社会适应科的“学习”任务,随后跟着几名苏醒时间较长的“师傅”学习怎么利用这个世界的资源和工具,接下来他还计划帮镇子建造一座水力机械,或者成为一名建筑工人……在这个百废待兴的地方,没有人是闲着的。
其他人则回到了晶核研究站,穆鲁则比他们更早回去,这时候已经在中央控制大厅等候多时。
郝仁一露面就跟空间站主机询问情况:“坐标都解析完了?离这地方多远?呼叫对方有应答么?”
空间站主机用无感情的声线答道:“信号源距本地一百二十六亿光年,有未知空间现象。目标无应答。”
郝仁拍拍数据终端:“去把飞船准备上,咱们这就出发,去实际看看怎么回事。”
这时候穆鲁突然说了一句:“我跟你们一起去。”
郝仁也没多想就点点头,不过旁边伊扎克斯紧跟着提醒道:“你跟去倒是没问题,不过你这体型……我们那飞船可是标准版的。”
作为郝仁一帮房客里面个头最高的猛男,伊扎克斯对身高相当敏感,他这脑袋基本上已经跟家里每一个门框撞过了——这时候当然第一个想到了穆鲁的体型问题。
郝仁想想这也是个问题,巨龟岩台号内部虽然由于安装了空间拓展模块所以各处都很宽敞,但这也不是给一个身高十来米的巨人准备的,穆鲁进去之后基本上除了格纳库就哪都去不了了。
穆鲁倒是很看得开:“没事,我可以蹲着。”
郝仁:“……”
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真心不知道还能劝点啥,于是只好点点头:“那就委屈你一下了,你可以去格纳库呆着。等啥时候有时间我把你那飞船修修,你干活也方便。”
莉莉戳戳郝仁的胳膊:“他那飞船让你炸的就剩个驾驶舱了你打算咋修?”
郝仁想想也是,别人修车说轱辘坏了换个轮胎倒还说得过去,可他这边的情况是就剩个轮胎……那就只能换个车了。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郝仁干笑着把这个话题敷衍过去,转身带着众人准备登舰。
很快,巨龟岩台号便离开了晶核研究站,向着信号传来的茫茫太空飞去。
一百多亿光年的距离对这艘船而言并不是问题,在超空间状态下也就只需个把小时。在飞船航行中,郝仁调出了导航图准备比对一下目的地的信息,随后他发现飞船的航行方向正好与探测无人机群的扩散方向重叠。
在星图上,探测无人机群的活动范围被标注为醒目的蓝色,而他的目的地正在这蓝色范围的边界位置。
“嗯?”郝仁奇怪地嗯了一声,“这个地方在无人机的巡航范围内?以前没发现么?”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数据终端果然也注意到了这点,“无人机群一周前把探测范围扩展到了那个位置,但当时它们没发现任何东西,那里甚至没有任何天体。但现在,最近的一个无人机已经过去确认过了,那里确实有个天体系统。”
“突然冒出来的?”郝仁眨眨眼,“不能确定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无人机群对边界区域并不是二十四小时监控,因为边界地区的机群数量不足,所以它们在那里是每三天巡视一次,等到后方的机群母巢生产出足够的无人机之后再建设为‘常巡区域’并继续向外扩张,以这种阶段式的方式推进。”数据终端先是解释了一下无人机群在边缘区域的推进方式,“因此它们并不能及时发现边境突然冒出来的天体——话说平常也不可能突然有一整个天体系统凭空冒出来啊!”
郝仁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嗯,也就是说并不能确定那个‘苏卢恩之门’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但至少可以确定它是在最近三天内凭空出现。”
茫茫太空中闪过一道辉光,银白色的飞船就仿佛从光芒中凝结出来一样跃出超空间进入宇宙。
“导航结束。”
诺兰的声音提醒众人已经抵达目的地。郝仁立刻从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资料里抬起头来,看向飞船外部监视器传来的画面。只见飞船已经抵达一片明亮的星云边缘,而且这星云的状态明显非常异样。
那是一团呈现出淡紫色的气云结构,数据显示它的规模超过十二光年,整个星云呈放射状,并且其核心亮度更高。从形态上判断,这似乎是一个造星云团在撕裂之后剩余的一小部分,那团明亮的光芒可能是未能成功演化成恒星的原始物质。在这团星云较为稀薄暗淡的区域则可以看到一些明亮的光点,那是体积小一些的恒星正在闪耀。
“形状看上去有点怪……”莉莉趴在全息投影前面晃着尾巴,“好像被哈哈镜扭曲了一样?”
郝仁点点头:“可能是引力干涉,凹陷下去的地方大概有个黑洞什么的。”
他们在谈论的是那团星云呈现出的古怪形态:星云并不规整,它的一侧明显“凹陷”下去,周围的所有物质,包括光芒都在向着凹陷点倾斜,这让它的整个结构就好像一幅被拉扯、撕拽的画布,又好像是宇宙中破了个洞,而这团星云正在从洞里漏到另一个空间去。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整个淡紫色星云都被这个“歪斜点”影响到了,就好像一个巨大无比的引力源正在把它慢慢拉扯进去一样。
而在淡紫色星云的一端,也就是较为靠近“歪斜点”的那一侧,还可以看到明显的断裂痕迹,所有物质在那个区域突兀地消失,留下一条界限分明的切割条带,就好像原本飘忽无形的云团被某种看不见的威力砍了一刀似的——也可能是某种光学现象遮断了那里的景象。
“真奇特……”莉莉喃喃自语,别看她二,她可是队伍里学历最高的女学霸,她看眼前这幅景象可不仅仅是看个热闹那么简单,“星光歪斜的现象可以用黑洞解释,那边突然断掉的星云物质呢?”
“不,连星光歪斜都没法解释。”郝仁看了一眼仪表上的数据,突然眉头一皱,“那里没有黑洞。”
“没有黑洞?”莉莉耳朵一抖,“那为什么光线歪斜了?”
“跟引力没关系。”郝仁还没吭声,数据终端便主动出声解释,同时打出一组全息影像,影像上显示着那团淡紫色星云所处的空间结构,它就像被扯动的布幔一样布满褶皱,“空间本身歪斜了,星光只是在我们视线中扭曲,但它们在自己的空间中仍然是笔直的。这是个怪异的地方,没有强引力源干扰,但空间自身的曲率发生了变化。”
伊扎克斯粗声粗气地嘀咕:“一定是弑神战争的大爆炸,把这里的空间结构扯碎了。”
郝仁让飞船以亚光速向那团星云的歪斜点靠拢,一边接通了和格纳库的通讯——穆鲁正在那里等着:“穆鲁,我把画面转给你,你看这是苏卢恩之门么?”
他把“歪斜星云”的景象传给守护巨人,后者的声音几秒钟后才传来,带着一种讶异感:“这……看上去确实是苏卢恩之门所在星系的一部分,但它怎么变成这样?”
“我们不知道,那些发生扭曲的地方有空间异常,空间本身弯曲了,并且和周围的宇宙格格不入。”郝仁解释着,“现在我们正向歪斜最严重的区域前进,你知道那信号具体是从哪个天体上传来的么?”
穆鲁压下心中疑惑和不安,同时一边搜索着自己的记忆一边从那已经严重扭曲的星云上寻找自己熟悉的天体结构:“歪斜点……再过去一点,你看到这个看上去像是被切断的地方了么?这里有个孤零零的光点,是一颗恒星,就在它周围应该有一颗岩石行星,那颗行星就是苏卢恩之门的要塞,它的名字就是苏卢恩。信号就是从那来的。”
郝仁点点头,让诺兰加速向那颗星球驶去,同时他打开了探测无人机群的数据链路,调出几天前一台无人机在这里的监控记录。
在数天前,有一台无人机曾掠过这一区域,并将摄像头转向如今郝仁眼前这片星云的方向。但当时的影像记录上这里只有一片虚无,远在数万光年之外的稀疏星光点缀着这个苍凉荒芜的地方。
郝仁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片壮丽歪斜而又诡异的淡紫色星云。
苏卢恩之门是突然冒出来的,毫无预兆,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宇宙空间里了。问题的关键是它为什么会冒出来?
诺兰飞快地朝着歪斜点靠近,很快距离便近到无法用外部监视器看到这团星云的全貌了。郝仁只看到飞船正在接近一颗越来越明亮的恒星,而在几乎贴着这颗恒星的地方,可以看到一条明显的“断裂带”,那断裂带以近乎贯穿宇宙的气势(视觉上如此)向恒星两侧延伸出去。
断裂带就是之前在远处观察淡紫色星云时看到的那条界限,仿佛被刀砍断一样的地方,它本身既不发光也没有明显的颜色,但由于整个宇宙背景和星云本身的背景格格不入,再加上从其他地方照来的星光在断裂带上统统被遮断,导致这条界线非常显眼。
“给人的感觉就好像这个苏卢恩之门是被人从一块更大的东西上切下来的。”莉莉指着恒星旁边的断裂带,“咱们正朝着刀口飞过去呐!”
诺兰的全息投影突然从空气里蹦出来,叉着腰跟莉莉瞪眼:“别说这么可怕的话题,正朝那边飞的是我,我可是第一视角看着呢!”
郝仁下意识看了诺兰一眼,心说随着作为一艘船的时间越来越长,这个曾经冷漠疏离的“女佣兵”的性格也已经越来越接近正常人了。但这种变化应该与变不变飞船没关系,最主要的是诺兰终于接触了“真实”。如今的她,不用担心眼前的一切突然像大梦初醒一样消失不见,也不用担心周围的人转眼间都变成迎面不相识的陌生人,她生活在一个确实可信的新环境里,所以如今释放出来的大概就是她的本性吧。
而就在郝仁脑海里天马行空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的时候,诺兰脸色突然微微一变,随后巨龟岩台号的速度骤然下降,舰载主机也同时响起警报:“时空异常,停推检测,时空异常,停推检测……”
伊丽莎白立刻咋咋呼呼地跳了起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前方有时空畸变。”诺兰的影像一下子变得稀薄起来,她正在把更多的计算力转移到舰载主机的性能上,“……歪斜点的时间流速有问题。”
伊丽莎白挠着自己的犄角:“时间流速?”
小恶魔似乎还没学到这么高深的课程。
控制台全息投影上呈现出附近一定范围内的天体图像,而那颗名为“苏卢恩”的行星位于图像正中央,它被标成了醒目的红色,在苏卢恩周围则可以看到一圈圈扩散出去的、颜色不断减淡的红色光环。这是一个表示某种现象强度的漩涡,苏卢恩正在这个漩涡的最中央。
“时间随着空间一起扭曲了,苏卢恩在歪斜最严重的地方。”诺兰用手指着行星苏卢恩,一边语速很快地解释道,“从这里开始,越靠近苏卢恩的地方时间流逝越慢。”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郝仁和其他人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这个地方很诡异,但却没想到最诡异的部分出在时间流速上——这可跟他们曾经解决过的任何问题都不太一样了。
“靠近黑洞也会产生类似的钟慢效应,或者进行其他形式的超光速航行而不进行时空稳定的话也会产生这种现象。”诺兰说道,她原本可能并不具备这些知识,但她如今拥有数据库,所以什么都知道,“这里既没有黑洞也没有超光速运动,导致时间流速变动的主要原因可能是空间歪斜……或者别的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比如弑神之战炸烂了这里的宇宙规律之类。”
苏卢恩之门——它原本是一个形态特殊的星系,其包括大量恒星系统以及一个持续进行造星运动的星云,是从外层宇宙前往创始之星必然要经过的引力跳板之一,如今呈现在郝仁面前的淡紫色星云其实只是苏卢恩之门的一部分,但也正好是其最具代表性的重要部分:造星云团。
在这团气云周边,曾经是创世女神的守护者们亲手经营的领地,是守护巨人的居所,是女神用来试验一些特殊物种的实验室,是那位神明的门庭和行宫。被称作“苏卢恩”的星球曾作为这片圣地的第一道关隘,在造星云团边界俯瞰着整个星系的所有星光以及庭院,也是少数几个有幸能与女神直接接触的凡人种族的朝圣之所。
在弑神之战中,这道关隘是最初陷落的神境,但根据穆鲁的说法,这里直到陷落之后也仍然在持续进行着激烈的战斗。逆子的军队当时密密麻麻地覆盖了苏卢恩之门每一片空域,可残存的守护者们还在要塞星球的少数堡垒和据点中激烈反抗并试图折返去支援他们的母亲。这英勇的战斗一直持续到最后一刻,持续到整个苏卢恩之门和创始之星一同被放逐到黑暗领域为止。由于无人能观测到黑暗领域内部的情况,所以没人知道那些坚守至最终时刻的守护者们命运如何,穆鲁也不知道苏卢恩之门在落入黑暗领域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如今的它,空间歪斜,时间流紊乱,整个星云都处于奇特的矛盾状态,宇宙秩序在这里似乎荡然无存,已经完全看不出昔日圣地之扉的庄严气魄了。
巨龟岩台号在发生时间畸变的边界停下,诺兰不断用仪器测试前方的情况,并大致摸清了时间畸变的范围以及程度。畸变情况是越靠近苏卢恩便越发严重,在那颗星球上,时间的流逝已经缓慢到近乎停滞。
“根据粗略计算,在时间畸变最严重的区域,也就是苏卢恩星球表面,一个小时差不多相当于外界的一千年。”诺兰的语气中带着惊奇,“而且这种状况似乎已经持续很久了,恐怕从这里的空间发生歪斜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伊扎克斯抱着膀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全息投影上的星空景象,宇宙的奇妙让他颇有点找回当年的探索热情:“这是宇宙的伟力……简直不敢相信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时间扭曲成这样。”
而郝仁则从听到时间畸变的情况之后就一直没说话,因为一个惊涛骇浪般的想法正在他脑海中涌动并渐渐成型,他想了好几分钟,才突然敲敲控制台,用隐含激动的语气说道:“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莉莉想了想:“所以咱们可以在那地方等柯南完结了?”
郝仁一巴掌拍在这个哈士奇脑袋上:“意味着弑神之战在那颗星球上刚刚过去十个小时!意味着逆子的军队十个小时前刚从那地方离开!甚至有些东西还没有离开!!”
现场顿时一片安静,连伊丽莎白都禁不住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样,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太刺激啦!”
“我们能过去么?”郝仁盯着正卡在控制台上装死的数据终端(装死是为了防止有人把它撬下来),“我是说在抵消掉时间延迟效应的前提下。”
他觉得这次机会难得,无论如何都有必要前往苏卢恩去看一看那里情况如何,然而时间延迟是个致命的问题,尤其是一个小时便等于一万年的惊人延迟尺度——这意味着他到那上面打个喷嚏回来之后地球上的人类都差不多殖民火星了。由于此前从未接触过这种领域,郝仁觉得这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
但数据终端的回答竟然颇为轻松:“当然没事啊,我们可以消除时间扭曲的现象,不过这是一次性而且不可逆的——用飞船自身的虚空引擎就行。”
“消除时间扭曲?”郝仁一愣,“什么原理?”
“希灵神系免疫一切因宇宙规则错乱而带来的负面状态,他们的造物也部分具备这种能力,其根本原因是跳出世界之后对‘虚空’的接触。”数据终端解释着这个复杂的问题,“你知道世界的概念么?”
郝仁愣了愣,开始倒腾记忆中的教材:“一定时空范围内,封闭且自洽的数学模型?一组可以进行自我描述的、具备证明自身所需的全部数据量的信息,它们在一系列数学规律的限制下进行内部演算和循环,形成一个不断自我演绎的大型公式,外在则表现为宇宙的各种活动,这套系统就被称作‘世界’。”
“有点不准确的地方,但基本上是这个意思。”数据终端闪了两下表示郝仁说的没错,“世界是个自洽模型,而虚空则是这些模型之外的原始混沌,接触虚空便意味着你跳出了世界——跳出世界的一切束缚,包括其世界观和物理规律。时间这种东西本质上是什么?不管它是什么,它都是只能在本世界观范围内生效的玩意儿,一旦有个不属于世界观内的东西出现,它就立刻会被破坏,随后重置。”
郝仁一下子明白过来:“所以咱们把飞船设置到虚空航行状态,然后直接撞过去的话……”
“我们就可以免疫任何形式的时间扭曲了,但这个过程同时也会破坏这里的扭曲结构,在虚空引擎关闭之后会导致苏卢恩周围的时间重新以正常速度流动——这个‘正常速度’就是与周围的宇宙同步。”
莉莉瞪着眼听郝仁跟数据终端讨论这些近乎玄学的玩意儿,饶是她属于学霸狗这时候也遇上了知识面之外的东西,所以她只能稀里糊涂地打听:“这行么?”
“简单粗暴,相当管用。”数据终端很有自信,“让这里的时间流断电重启一下嘛,反正这边的钟慢效应也不是黑洞之类玩意儿引发的,只是秩序紊乱而已,这种‘软故障’很容易解决。”
郝仁点点头,对诺兰下达指示:“打开虚空引擎,我们撞过去,等数据终端信号随时停推。”
数据终端提供的方法简单有效,但相当粗暴,它是通过在时间轴内注入“异物”的方法引发一定范围内的时空重启,本质上近乎休克疗法,虚空引擎在主宇宙中开机之后会对世界造成巨大的压力,因此在它把这整片空间化为0和1之前必须及时停推。
巨龟岩台号很快做出响应,飞船中段的装甲带如同百叶窗般打开一系列闪耀蓝光的栅格,虚空引擎启动了,这些蓝色的栅格迅速变得虚幻起来,并将整艘飞船置于某种即将跳出本宇宙世界观的临界点上。
飞船此刻严格来讲已经不再是这个宇宙的秩序所能认可的东西,但它强行驻留在这里,终于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崩溃:星云歪斜点开始震荡,周围的光线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一样迅速黯淡下来,甚至连那些有实体的恒星和行星都在抖动中慢慢失去质感,看上去就仿佛即将变成二维剪贴画一般。
飞船开始向着苏卢恩前进。
郝仁紧张地看着飞船周围的空间异象,一边嘀嘀咕咕指挥:“诺兰,慢点开慢点开,把引擎功率压下去……挂一档,轻踩离合,稍微走着点就行,别给油门别给油门!好就这样,慢慢往前挪,看着转速表……”
诺兰终于忍无可忍:“闭嘴!”
苏卢恩星球的影像越来越淡,它就要因世界观冲突而变成一大串无意义的0和1了,但就在它即将因虚空引擎的影响而抖动消失的一瞬间,数据终端终于下令:“停推!”
诺兰一脚刹车……好吧没有刹车,总之她立即切断了对虚空引擎的供能,随后差一点点就要从这个宇宙落入虚空领域的巨龟岩台号就这么险险地停在了世界边界,随后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慢慢抖动着恢复了实体。
苏卢恩和周围区域的星空也恢复了,光线重新变得稳定下来,虽然空间的扭曲并未解决,但这个地方的时间已经开始流动——以正常的速度。
巨龟岩台号慢慢抵达苏卢恩上空,在这颗星球上,弑神战争的最后一场战斗刚刚结束十个小时。
在巨龟岩台号的虚空引擎进行强有力的“休克疗法”之后,苏卢恩之门歪斜点的时间重新开始以正常速度流动。其实“重新流动”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因为在歪斜点的内部,它的时间相对于自身仍然是正常的,只是和周围的常态宇宙相比显得过于缓慢而已。不过这些细节问题并不重要。
巨龟岩台号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苏卢恩星球,并且保持着所有预警雷达和武器系统在线,因为在这颗星球上,弑神战争才刚刚结束十个小时,谁也不敢保证它周围是安全的。诺兰用舰载雷达粗略扫描了星球表面的能量读数,立刻便发现数百个有高能反应的地点,但具备攻击倾向和危险指数的地点似乎并不存在。
“这里可是神国的大门,整个星球都是要塞化的,有高能反应很正常,哪怕是在被摧毁之后。”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指示飞船慢慢进入星球大气层,“……唔哦,看上去很糟糕。”
厚重的云层在飞船外面掠过,隐藏在云层之下的地表暴露在众人眼前。郝仁看到的是一片焦土,一片仍然布满炽热红光的、几乎整个都被融化了的焦土。星球表面曾经的水陆分界线和植被都已经无法分辨,河流被蒸干了,留下仿佛蚯蚓爬过一样的丑陋沟壑,海洋仅残留一些沸腾而且污浊的水坑,大地上遍布熔岩,一个个巨大的环形山即便在太空中都清晰可见,那应当是某种威力巨大的轨道武器轰炸产生的弹坑。
郝仁甚至看到赤道位置有一条触目惊心的壕沟,那壕沟纵贯整个星球,内部闪耀着令人不安的红光,它几乎将苏卢恩一分为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武器将这颗星球撕裂到了这种程度,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造成这一切现状的元凶有充足时间或者没遇到太大抵抗的话,他们是完全可以把星球彻底粉碎的。
郝仁看向通讯器的其中一个窗口,他知道穆鲁正在看着飞船外面的景象,但那位守护巨人到现在都不发一言。他不得不主动开口:“穆鲁,这地方……”
“这里曾经是个辉煌壮丽的圣地。”穆鲁的语速很慢,“是母亲建造的最漂亮的花园之一,每天都有来自附近星区的朝圣者造访这里,行星接纳不了那么多人,所以他们在轨道上对这颗星球致敬也会感到心满意足。”
“完全被毁了。”莉莉叹了口气,饶是她也会有这种感伤的时候,“逆子的力量这么强?”
“比你们想象的还强。苏卢恩戒备森严,虽然它对朝圣者开放,但这颗星球从来都是设防的。这里原本有强大的行星护盾和轨道防御系统,全球还有两千五百座起源圣殿,圣殿的力量可以在地表摧毁太空中的任何目标——但这里还是被逆子攻陷了,他们是撕碎这里的防线之后才把星球破坏成这样的。你们看到的那道壕沟是引力潮汐武器的力量,因为苏卢恩之门的反抗实在太过强烈,常规军队镇压已经失去效果,所以逆子们准备把这里所有的星球彻底摧毁,但他们的计划被创始之星的大爆炸打断了。”
“回忆的机会将来有的是,现在这里可时间宝贵。”伊扎克斯突然出声提醒,“这里的时间已经开始流动了,战场上残留的信息每时每刻都在不断被那些地火烧掉。”
郝仁立刻让飞船继续降低高度,同时打开了所有探测器在星球表面搜索生命反应,一边询问穆鲁:“现在你还能听到其他守护者的声音么?”
“还是没有,按理说这里已经很近。”穆鲁的声音有点困惑,“但那个求救信号到现在还是中断的。”
伊丽莎白抱着胳膊想了半天,突然有点不明白:“等会,既然这个地方的时间之前是扭曲的,那这颗星球上的求救信号是怎么发出来的?按理说它从苏卢恩传到外界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啊——而且还肯定会有畸变。”
数据终端表面蓝光闪耀,紧接着有了推论:“这确实是个问题,有可能是这个星云突然‘钻进’主宇宙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干涉,导致这颗星球上某一时刻的信息泄露到正常时间流里去了。”
郝仁眉毛一跳:“所以?”
“所以穆鲁收到的那条求救信息很可能不是即时的,或许它发出自主宇宙的一万年前——而在这颗星球上则是几个小时前,或者随便哪个时间,是在战斗还未结束的时候发出来的求援信号。但现在……如你们所见。”
数据终端没有说下去,只是默默地把飞船外面的景象放大呈现出来。
一片焦土,入目之处只有火焰,浓烟,弹坑以及死亡,这里毫无生命迹象,根本不可能找到任何东西了。发出求救信号的不管是谁,恐怕都已经在这场英勇的战役中阵亡。
穆鲁没有吭声,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想到了会在这里看到什么,因此这时候反而保持着非同寻常的冷静,然而这声叹息仍然分外沉重。
莉莉也有点失望,但她并没有消沉,而是继续瞪着眼睛在监视器和探针传来的画面上到处寻找着。这时候有一组画面突然跃入她的视线,她看到那是一片仿佛城市残骸的建筑剪影,而在建筑群里面,刚刚有几个火团一闪而过。
“那边有东西!”莉莉马上从椅子上蹦起来,“刚才我看见闪光了!好像是交火的闪光!”
郝仁立刻把莉莉手指向的画面拉大:“诺兰,定位。”
诺兰飞快地把一部分敏感雷达转向那个方向:“确认能量反应……有逻辑控制迹象,有生命迹象,判定为正在进行中的战斗。本舰加速!”
一场正在进行的战斗!还有比这更让人惊愕的事情么?
郝仁努力压下心中的激荡情绪,他深知在这颗星球上如今正在进行的战斗意味着什么,这不可思议的、跨越一万年之后即将呈现在他眼前的事件让他手指都有点发颤。他激活了舰长席的一个特殊控制面板:“诺兰,把武器系统上线,进入主动出击状态。”
数据终端下意识问了一句:“搭档,你确认要在大气层内使用咱们飞船上的大家伙?”
郝仁指着外面那满目疮痍的大地:“你觉得在这种地方还用考虑行星保护条例么?”
“额……倒也是。”
“提高警惕吧,咱们可能会跟‘逆子’的残兵碰上。”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检查武器系统的状态,“那些家伙可不是省油的灯——毕竟是敢跟真神正面对刚的家伙。”
巨龟岩台号降低高度,借着低空的浓烟和高温背景作为掩护急速向发生交火的地方靠拢,没用多长时间,他们便在地平线尽头看到了那连续发出闪光的地方。
那里有一片已经化为废墟的宏伟建筑群,虽然距离极远,但仍然可以从那些建筑物的剪影中看出其曾经的规模必然相当庞大。在建筑群中有数道浓烟形成的烟柱升腾起来,烟柱里面还可以看到偶尔爆发出的闪光。郝仁向穆鲁询问有关这个地方的情报:“你知道这是哪么?”
“前方应该是一座圣殿。”穆鲁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那城市是圣殿的附属建筑。这里原本应该有很多空中光河向圣殿输送能量,但看样子能量系统已经被炸毁了。你们要小心地面上那些发出绿光的地点,它们是光河崩落之后的结晶,一旦爆炸就是连锁反应。”
在穆鲁的指点下,郝仁果然在化为焦土的大地上看到了很多连绵成条带状的绿色荧光痕迹,它们宽阔如同河流,从各个方向延伸过来,并全都汇总向前方的那片建筑群。这些绿色荧光物质恐怕是浓缩的能量结晶,没事最好别招惹它们。
就在这时候,巨龟岩台号突然感应到前方城市中升起了几个活跃的能量反应:“警告,侦测到陌生单位,警告,侦测到陌生单位……”
观测装置将视距之外的画面传递过来,郝仁看到三台流线型的、形态仿佛弯曲龙虾一样的苍白色飞行器从建筑群里出现。
穆鲁的声音立刻响起:“是那些逆子!”
带着切齿的仇恨。
从来到这颗星球开始,穆鲁的情绪就显得很平静,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一万年的时光已经让故乡在他脑海中变成一个久远的记忆,因此即便看到苏卢恩的景象,他也能坦然接受。然而这份平静终于还是被打破了,在看到那些弯曲的、像是怪异的大虫子一样的灰白色战舰时,他语气中的怒火即便隔着通讯器都扑面而来。
“莫慌,我把它们打下来。”郝仁立刻锁定了那三艘飞行器,随后激活巨龟岩台号两侧的副炮。
而与此同时,远方城市上空的三艘飞行器明显也注意到了巨龟岩台号的存在,那些飞行器里的驾驶员定然无法理解这里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艘闻所未闻的第三方飞船,但此刻出现在这片战场上的对他们而言都是敌人。三艘飞行器立刻散开,在它们侧翼的一系列弯曲金属板上随之弥漫起层层光晕。
当那些光晕弥漫起来的一瞬间,巨龟岩台号的雷达短暂地失去了对目标的锁定,看上去它们是某种干扰装置,这让郝仁对这些逆子的技术更加另眼相看了一点。不过很快诺兰便重新校准了火控系统,随后飞船两侧副炮同时开火。
明亮的蓝色光束从巨龟岩台号的装甲带下面激射而出,毫无延时地直接命中了远方飞行器中的两架。其中一架似乎正好被打中要害,它的护盾剧烈闪烁了一下便宣告瓦解,紧接着从那弧线形的机身上爆发出一连串的明亮火球,整个机体在爆炸中四分五裂,化为一团灼热的金属废料慢慢向着城市一侧滑落下去。但另一架机体却成功抵挡了巨龟岩台号的炮击,它的护盾似乎短暂强化了一下,在剧烈闪烁之后仍然完好无损。
紧接着反击的炮火便来到巨龟岩台号面前。
数个呈现出混沌光泽的圆球就仿佛凭空出现一样从四周的空间里浮现出来,它们贴上了巨龟岩台号的护盾,从那些混沌的光球里延伸出一片片灰白色的、仿佛某种腐蚀物质一样的光雾,这些光雾不断中和着护盾的能量,诺兰立刻做出了警告:“护盾功率下降!”
巨龟岩台号曾经硬抗艾欧星球意志的攻击,它的护盾强度在凡人世界中几乎称得上坚不可摧,但这一次,它竟然这么快就有所损伤了——虽然损伤很小,但这足以说明逆子使用的武器已经和普通的俗世力量有了巨大区别。
这是“本质”的区别,意味着那些逆子真的窃取了真神的力量。
郝仁不但专注于消灭那些龙虾一样的怪异飞行器,也在让数据终端快速收集逆子的资料,包括他们的武器和护盾形式。他对敌人发射的这种混沌光球很感兴趣:“这是什么玩意儿?能量武器?”
“算是能量武器,同时还带有对神性有效的力量。”数据终端的语气听上去也很感兴趣,“原本巨龟岩台号是带有一定神性加成的,因此来自世俗的任何攻击都会被减弱一定百分比,但这些光球却成功突破了这种限制……有意思,虽然虚空里也有其他文明能做到这点,但一个被局限在本宇宙的文明也能做到这些可就不太寻常了。”
穆鲁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响起:“很简单,他们对神性的所有知识都是偷来的。”
“不管他们是怎么研究神性的。”郝仁收集了必要的数据,便把手放在武器系统的控制面板上,“反正他们都死了。一万年前的亡灵,就尘归尘土归土吧。”
武器系统被再次启动,幽能炮击标志性的蓝色光束就仿佛光芒的洪流一般撕裂了空气,转瞬间在巨龟岩台号和两艘敌机之间形成明亮的光河,光束周围的空间受到幽能侵蚀与通话,仿佛玻璃被打破一样迅速布满裂纹并寸寸崩裂,而那两艘龙虾一样的怪异飞行器则在巨大的爆炸中化为火球,泼洒下漫天的灼热金属与熔融废液。
在第一击的时候诺兰便记忆了这种“龙虾飞行器”的护盾弱点,她重新校准炮火,因此第二次攻击取得了一击必杀的效果。
在两架敌机炸毁的同时,粘附在巨龟岩台号护盾上的那种混沌光球也迅速瓦解,护盾被中和的现象随之结束。
“轻微损伤,算不上什么问题。”诺兰报告着本舰情况,“呼……第一次实战还挺紧张的,第一视角玩这个对心脏可不太好啊。”
郝仁随口回了一句:“你有心脏么?”
“我现在有三种引擎两个能量炉两套主机一个思维核心,你问我有没有心脏?”诺兰看郝仁的眼神就仿佛在看一个逗比,“我随便摘一样当成心脏都可以的好么?”
郝仁:“……”
战斗结束的比预想的还要快,从交火到敌机全部坠毁其实只过了几分钟。由于这次战斗只使用了巨龟岩台号的副炮,所以对周围的破坏要比预期的小很多——最大的破坏来自幽能光束划过空间时引发的崩溃与物质同化,空间崩碎的余波稍微波及了地表,在这些余波被物理规律自然减弱之前,地表的一些东西被扯碎了。不过对这个已经满目疮痍的世界而言,地上多几条壕沟似乎也没什么影响。
半空中,因幽能炮击而产生的空间裂缝正在慢慢合拢,郝仁绕开了这些危险的痕迹,再次降低高度以低空巡航的方式向着远方的城市遗迹靠拢。莉莉随口咕哝了一句:“似乎比想象的简单啊,我还以为那些逆子多厉害呢。”
穆鲁听到了莉莉的咕哝,他立刻纠正这种轻敌态度:“那只是他们的基础兵器,在大气层内作战的小玩意儿而已,他们的星空巨舰和‘混沌之门’装置才是威胁,我估计你们这艘飞船也不是那种东西的对手。”
“你说的那什么星空巨舰和混沌之门可能在这地方碰到么?”郝仁问了一句。
“……这倒是不太可能,那是巨大的太空兵器。”
“那安全系数就高多了。”郝仁呼口气,“巨龟岩台号完全对付得了刚才那种龙虾战斗机。不过它们可别成群结队地冒出来……那玩意儿的攻击方式真邪门,简直像是在吃掉护盾一样,数量一多可是个麻……”
郝仁还没说完,伊丽莎白就突然跳起来用小拳头塞住了他的嘴巴,小恶魔挂在他脖子上一脸紧张地嚷嚷着:“别说啦别说啦!爸爸说你是乌鸦嘴!你千万别说啦!”
郝仁挂着伊丽莎白默默扭头看了伊扎克斯一眼,后者干咳两声,低头假装系鞋带——虽然他那鞋并没有鞋带。
“似乎没有更多敌人了。”诺兰睁大了她的眼睛——一组安装在飞船上层装甲带里的感应器,“未发现与刚才那三艘飞行器一致的能量波动。城市里面也没有别的能量源。”
“刚才这里应该是在交火。”郝仁皱起眉头,“既然是交火,肯定得有人反抗啊……难道就在刚才战死了?”
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诺兰能做的也只是把飞船开进城市范围内,把下面的惨状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
这是守护巨人建造的城市,虽然已经被完全摧毁,当仍然可见这里曾经的辉煌与宏大。
尤其是宏大。
穆鲁的同胞们偏好庄重的黑色建筑,因此下方的整个城市都带有这种色彩。在这座城市中随处可见仿佛四棱高塔一样的巨大建筑物,它们线条硬朗,排列整齐,每一座都有着至少数百米的高度。这些黑色的房屋是用一种介于金属和石头之间的物质浇筑而成,在它们表面则镶嵌着一种绿色的水晶,那水晶熠熠生辉,仿佛带有生命一样相互呼应着闪烁光芒,即便在城市被摧毁之后仍然如此。在城市坍塌情况较轻的地方,还可以看到空中有用水晶和金属支撑起来的管道与栈桥,它们交织成了复杂却井然有序的空中结构,或许是某种交通设施,也可能是运送物资的管道。
而这所有的一切,最大的特点就是巨大。
“接下来往哪走?”诺兰询问着郝仁的意见。
郝仁想了想:“刚才那三艘飞行器是从什么方位升空的?”
诺兰用一道光束在全息影像上指示着城市中的某个地方:“那个最大的建筑物附近。”
在一万年前,曾有朝圣者用这样的文字记录下苏卢恩圣地的景象:这是一片神圣而庄严的土地,被女神眷顾的巨人们在这里建造了他们宏伟的城市,以长久地记录他们母亲的伟大和荣光。他们从宇宙深处运来恒星与行星的残骸,并在星系的核心中将这些材料打造成黑色的砖石,这些砖石比任何钢铁都要坚硬,但却比羽毛还要轻盈。成百上千的方碑耸立在大地上,它们之间跳跃着永不休止的光芒,巨人又用采自超新星核心的水晶镶嵌在他们的神殿顶端,这些水晶充盈着能量,在苏卢恩之门最神圣的星球上像灯塔一样照耀着所有的凡人国度。
即便如今这颗星球已经近乎全毁,郝仁还是可以从那些残垣断壁里看到这里曾经的辉煌局面。
在城市废墟中央有一座最大的建筑物,它是由大量黑色石柱、尖塔、四棱方碑以及奇特的多边形巨石堆砌而成的,总体上的形状像是一座拥有复数棱线的尖锥,它层层叠叠地分成很多部分,每一个部分都浮动着隐隐约约的淡绿色光芒。在这座仿佛神殿一样的巨型建筑物上,可以看到很多地方都镶嵌着那种淡绿色的水晶,而水晶最密集的几个地方还可以看到断裂的、像是桥梁接驳口一样的断茬从神殿外墙探向天空。郝仁猜测那些断裂的地方应该就是曾经的“光河”,昔日神殿全盛时期,有十余条用来输送能量的光河连接在那上面,让神殿充盈着强大的力量。
这座巨型建筑物不仅仅是一座朝圣的殿堂,更是一个强大的兵器,它曾经肩负着对太空发射毁灭性镭射的使命,不过逆子们用窃取来的神性武器刺穿了星球护盾,在太空把这些镭射炮摧毁了。
在巨龟岩台号慢慢靠近这座殿堂的时候,郝仁看到它的一侧外墙上有个触目惊心的洞口,熔融的建筑物墙壁向内塌陷、收缩,这应当就是致命伤害。
飞船在圣殿旁边慢慢减速下降,它越过了一系列建造在殿堂周围的高大石柱,在前方是一片连续的平台。郝仁突然注意到平台上有什么东西:“等会,前面那是什么?防空炮么?”
只见平台上布置着大量仿佛三叉戟一样的黑色武器,那些武器被安装在圆形可旋转的底盘上,并且大部分指向天空。很多武器已经被摧毁了,但仍然有一些上面还弥漫着淡淡的光晕。这些东西肯定打不到太空里的目标,或许是用于大气层内防卫的。
诺兰很快扫描了这些“三叉戟”的状态:“根据能量残留,这些武器刚才应该还使用过……那边有尸体。”
在一座三叉戟防空炮旁边,一位巨人倚靠着武器底盘倒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战死的士兵。
“我们过去看看。”郝仁立刻离开坐席,同时呼叫了穆鲁,“穆鲁,你也跟我们来。莉莉,老王,你们两个跟我来,伊丽莎白你留下看着飞船。”
要依小恶魔平常的性格这时候肯定得抗议两句,小姑娘可不愿意错过探险的机会,但在这里她意识到气氛严肃,所以一句话都没多说,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但她肚子里有啥小想法那就不好说了。
伊扎克斯拍拍自己女儿的脑袋,抬头对诺兰的全息投影说道:“她要拿改锥戳你你就把她关仓库里去。”
众人:“……”知女莫若父啊!
穆鲁终于不用在格纳库里闷着了,他随郝仁一同离开巨龟岩台号,在阔别一万年之后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然而这个地方已经面目全非,城市和土地近乎全都化为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灼热有毒的气体。莉莉不得不戴上维生项圈来过滤这里的毒气,她的尾巴在炙热空气的炙烤下打着蔫:“这里简直像要烧起来……”
“这里已经烧过了,没看到河流和海洋都几乎蒸干了么。”郝仁皱着眉,第一次踏上神国领土(虽然这里还不算真正进入创世女神的神国)的感觉并不好,这是个灼热的地狱,并且几乎没有一寸光景能让人感觉好受一点。他快步来到之前看见的那位巨人身边,发现对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制服,并且是一位女性。
这位女性巨人倚靠在防空炮基座上,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活力,她的上半身有数个烧焦、贯穿的致命伤,而她的手在最后一刻还搭在三叉戟的某个控制装置旁。郝仁上前检查的时候这位巨人的手才无力地滑落下来,控制装置由此被激活了,伴随着一阵尖锐的鸣响,从三叉戟尖端迸发出一道刺目的闪电打向空荡荡的天空。
莉莉被吓了一跳。
“她死了。”穆鲁在这位同胞身边单膝跪下,用这个简单的姿势致以敬意,“死于荣耀,在最后一刻都未放弃战斗,母亲会为这位战士感到自豪。”
郝仁的手接触到了女性巨人的皮肤,一股温热感从指尖传来:这位守护者才刚刚战死没多久,甚至恐怕就在十几分钟前她还活着——之前众人在远处感应到的交火就是在这里发生的。这片防空炮阵地只有一个士兵在坚守,她的敌人却是逆子的战斗机编队,战斗力差距是如此悬殊,以至于她毫无希望。
直到这一刻,亲眼看到一位可能十几分钟前还活着的守护者战士,郝仁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弑神战争的现场。
之前他在理论上推论了这颗星球的时间仍冻结在一万年前,在飞船上摧毁了逆子的三艘飞行器,在空中看到了还冒着热气的城市废墟,但这些给他带来的感觉远没有眼前这位战士来的真实且直接。从指间的温度中,他感觉到一种时空颠倒错乱的独特感悟向自己倾轧过来,一万年前发生的罪恶战争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跨越了时间,跨越了空间,就这样硬邦邦地砸在他眼前。
一阵灼热感伴随着岩浆崩裂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伊扎克斯慢慢变身成了恶魔形态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他向四周打量了一圈,突然大踏步地走向阵地一角,声若滚雷:“这边有东西!”
在距离防空炮阵地数百米的地方有一个冒着浓烟的大坑,不断有火花从大坑里迸裂出来。郝仁他们飞快地跟上伊扎克斯的步伐,在跑到大坑旁边之后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一个数十米长的、外壳仿佛卷曲的龙虾一样的苍白飞行器残骸在坑底躺着,表面破了个大洞,但整体结构基本上还是完整的。
是“逆子”的残骸。
穆鲁转头看向防空炮阵地:“那位战士在阵亡前打下来一个。”
这突然发现让郝仁大为惊喜,他原本还在为自己彻底摧毁了三架“龙虾战机”而懊恼——巨龟岩台号的火炮威力太强,即便最小功率的副炮都能把目标撕碎成粉末,以至于他在刚才的战斗之后根本不可能找到逆子的残骸样本,可没想到现在眼前就冒出来一个。他抓着数据终端在残骸上照了照:“这玩意儿不会爆炸吧?”
数据终端发出一道蓝光,扫描过残骸之后给出安全的结论:“安全,能量储存装置似乎被击穿了,飞行器内没多少能量残留。”
郝仁和莉莉马上跳进大坑里,开始检查这个残骸的情况。
这形状怪异的飞行器与大多数飞船和战斗机都不一样,它弯曲复杂的外表上没有明显的舱门结构,不过莉莉凭鼻子找到了这玩意儿进人的地方,她挥舞着火之非常高兴在龙虾战机的一块弧线装甲上火花四溅地切割着,由于后者已经失去充能状态,莉莉很快便挖开了一个足够容纳自己钻进去的大洞,然后刺溜一下子跳了进去。
郝仁则捡起被莉莉切下来的那块装甲板,他看到这装甲板的内侧描绘着很多复杂的花纹,这些纹路肯定不是为了装饰的,但看着也不像是电路之类的东西。
“这是神纹。”穆鲁蹲下来,忍着满心厌恶为郝仁解释这些符文的秘密,“他们从母亲的话语中窃取了这个宇宙的真理,并把它刻写在装甲上,因此他们的军队能免疫各种各样的超自然力量,还能有效对抗守护者们的法术和精神攻击。他们甚至把这些符文刻在自己士兵的头盖骨上,让那些士兵也具备了同样的抵抗力。如果说他们那些能对抗神性的混沌武器是矛,那么这些神纹就是他们的盾,他们就是依靠这两样东西才站到了和神一战的水平线上。”
郝仁把那块刻满符文的装甲板扔回到“龙虾战机”的残骸上,他准备等会把这整个残骸都带回去,留着分析一下这玩意儿的结构。他又爬到莉莉刚才挖出来的那个大洞旁边,探着头看里面的情况,他看到在一片弯曲断裂的金属之间有一条银白色的尾巴一闪而过,莉莉还在那里边忙活着:“要帮忙不?有啥发现?”
“有!我正想办法把这家伙拖出来呢。”莉莉这里面大叫着,“房东你别进来,这地方太窄了,活动不开——你让开,我这就出去!”
莉莉好像找到了驾驶员所在的位置,郝仁赶紧闪开洞口让哈士奇姑娘能钻出来。片刻之后,他首先看到一具穿着天蓝色制服的尸体被从洞口中推出来,随后是莉莉的脑袋出现在尸体下面:“来搭把手,我在这里边站不稳。”
郝仁还没动地方,就有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穆鲁像捏一只小虫子般把那具尸体捏了起来随手扔在地上,他闷雷般的声音伴随着咬牙切齿的语气:“死得好!”
郝仁一边走向那具尸体一边使劲对穆鲁招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千万忍着别往这家伙身上吐唾沫,我还准备验个尸呢。”
莉莉上前把那具尸体摆正,跟郝仁一块好奇地看着这名驾驶员的模样,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逆子”。
郝仁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逆子,见到这梦位面灾难的罪魁祸首,这胆敢弑杀神明的狂妄种族。时间紊乱产生的奇妙效应让他有了这个不可思议的机会,竟能亲眼看到一个刚刚死亡可能不过十几分钟的逆子士兵。
他曾经想象过这个种族会是什么模样,他以为对方可能跟守护巨人一样高大强壮,而且有着伊扎克斯那样的恶魔威势,甚至因为窃取了神明的力量所以可能会带着一点点超然的神圣威压,但这些猜想都被打破了:他眼前只是个看上去跟人类体型样貌差不多的生物,皮肤微微带有淡金色,四肢修长,但并不十分高大。
不过这士兵仍然有一些不同常人的特征:他的体态极端匀称,四肢修长健壮,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不协调的地方,他的容貌就仿佛在工厂中定制出来一般不存在任何瑕疵,脸上的每一个线条都近乎完美地对称且柔和,而他淡金色的皮肤和微卷的金发更是仿佛为了映衬这点而生。尽管只是一名普通士兵,这个“逆子”却还是俊美的仿佛从画卷里走出来的战神,仅从外表看,他几乎是“完美”的,至少以人类的审美观是这样。
郝仁禁不住喃喃自语:“帅成这样还打什么仗啊,用脸刷卡都走遍宇宙了好么。”
莉莉用爪子戳了戳那具尸体的脸:“还行吧……不过太瘦了,看起来没啥肉。我喜欢肉肉的。”
这哈士奇的喜好还真是简单粗暴——郝仁简直不敢想象她口中“肉肉的”仨字到底是出于审美还是食欲……
“他们想要成为神明,这种想法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让他们的言行都扭曲了。”穆鲁蹲下身子,语气中充满嘲讽,“他们改造自己的身体,调整自己的基因,制定各种稀奇古怪的礼仪标准,都是为了更符合他们文化中‘完人’的形象,这样他们就感觉自己离神明更近一步。但在最初这种装腔作势的举动并没有引起守护者的警惕,那时候我们只是感觉这些家伙有点蠢……守护者和大多数次子的世界观都不同,导致我们没意识到这些叛逆的举动背后有什么深意。”
“你们确实够迟钝的。”郝仁摇着头叹了口气,“在地球上往前倒腾几百年,普通老百姓就是用黄漆给自己刷个房都算大逆不道了,更别提这帮人都明摆着要把自己整容成神的。”
莉莉偏头看了郝仁一眼:“这两件事有联系么?”
“当一个有野心的家伙开始模仿比他更高一层的生活时,他就准备要反了。”郝仁嘿嘿一笑,把数据终端放在那名逆子的胸口,“检查一下生理结构。”
数据终端发出幽幽蓝光在目标身上扫描了一遍:“是标准型人类模板的一个分支,进化程度高,有多次基因改造痕迹,体内有多种植入物和强化结构,身体强度因而极高,差不多能跟狼人一拼了吧。另外根据肌体中残留的能量痕迹,这一生物在生前应该有很强的能量操控能力,对超自然力量的运用技巧应该不弱。”
“神性方面呢?”
“当然没有,他们只是窃取了神明的知识,但压根没找到成为神明的正道在哪。”数据终端飘回到郝仁肩膀上,“空有力量而已,但没有接触到本质,终究只是力量强大的野蛮生物。”
“可惜这种野蛮生物却几乎毁了这个宇宙的秩序。”伊扎克斯感叹着,一片火星子掉在郝仁身边。
郝仁把这具尸体和“龙虾战机”的残骸都收进随身空间:“详细分析就等把这些玩意儿运回空间站再说吧。然后咱们去……嗯?穆鲁你怎么了?”
他好奇地看着身边的巨人,后者这时候正抬头看着圣殿的方向,脸上带着思考与疑惑的神色。
“那边有我同胞的气息。”穆鲁说着,突然拔腿朝圣殿后门跑去,“而且还活着!”
郝仁一看这情况也来不及问个详细了,赶紧领着其他人跟在后面一路狂奔。然而穆鲁是个十几米高的巨人,他迈开大步全力奔跑起来那速度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伊扎克斯现在这般个头倒没啥压力,可莉莉跟郝仁这俩小短腿在后面倒腾的就有点费劲了。于是莉莉跑了没两步便嗷呜一声,紧跟着狂风四起气浪滔天,这姑娘眨眼间就变成哈士奇形态,撩开四个爪子地动山摇地跟了上去。
郝仁在最后时刻眼疾手快抓到莉莉尾巴尖的一撮毛,被一番猛甩之后才好不容易爬到后者背上:“我去……你变身的时候能不能说一声?一爪子差点没把我踩死!”
莉莉:“嗷?呜呜!”
就当她听懂了吧。
那宏伟圣殿简直大的吓人,一条边的宽度竟然要以公里计算,尺寸无愧于“巨人”这个种族所造之物。郝仁一行从圣殿正门绕向后门,一路风驰电掣地狂奔着,而就在他们赶路的时候,一阵轰雷爆鸣突然从圣殿后面传来,同时还从那个方向亮起一道刺眼白光。
在这之后又是几次连续不断的闪光和爆炸,圣殿后面就好像有道闪电风暴一般。伊扎克斯高声叫道:“有人在战斗!”
他们冲过最后一个拐角,终于看到了殿堂后门的情况。
天空酝酿着强大的风暴,无数雷光和白色的球形闪电在空气中碰撞湮灭,有十几个穿着金红色战甲的“人类”正飞舞在空中进攻圣殿的大门。这些进攻者衣甲鲜明,英气勃勃,外表上神武不凡,他们的战甲以红色为底,装饰以金色的花纹,上面浮动着无尽的光辉,这更映衬得战甲的主人如同希腊雕塑中的神明一般英姿勃发。
伴随着呐喊声与雷霆爆裂的鸣响,这些飞在空中的人不断用强大的魔法或者能释放出雷霆的长枪轰击着圣殿。
而守卫圣殿的只有一个须发怒张的巨人。
这名守护者的长袍已经破破烂烂,长袍下面的黑色战衣布满焦痕,他挥舞着一根充盈雷光的长杖战斗,那根长杖就像穆鲁曾经使用的武器一样,既是一柄长矛,又可释放出强大的等离子脉冲。守护者非常悍勇,面对敌人暴雨般的魔法和炮火轰炸都不后退半步,然而他仍然落入了下风。
单个的逆子无法战胜守护巨人,但现场双方的数量差距达到十几倍。
诚如穆鲁说的那样,逆子们千方百计想要成为神明,这种严重的偏执让他们在行为举止上都不断刻意地向着他们心目中的“神明”形象靠拢。而一般凡人心目中的神明形象通常便是完美化的人类,一个人格化的、不存在缺点的、和自己相类似的个体。于是这些逆子为自己进行了形象上的基因改造,并穿上了华贵的、仪式化的铠甲,然而这些外表的妆饰丝毫不能改变他们的本质,这些只是掌握了强大力量的凡人,甚至比一般的凡人还要野蛮。
他们肆无忌惮地进攻着昔日守护者的神殿,用仿佛神明一样的英武姿态入侵这个地方,却是为了最自私的目的。十几个衣甲鲜明的叛军战士飞舞在空中,用魔法和兵器召唤出雷霆闪电不断攻击守在门前的巨人,有一名领头的战士大声吼道:“放弃吧!这个地方已经沦陷了!把那东西交出来,我们便留你和你的同伴一命!”
守护巨人高高扬起长杖,甩出一道闪电长鞭打向那名敌人,灰白的长发在空中怒张着:“绝不!”
两名叛军士兵张开魔力屏障挡下了巨人的闪电长鞭,其他人则纷纷挥舞着武器一拥而上: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顽固的守护者能有丝毫让步,他们只是在调整态势寻找进攻的机会而已。
在悬殊的数量差距下,体型巨大的守护巨人就仿佛被一群致命的食人巨蜂围攻一样只能勉力支撑,他张开了巨大的魔法屏障试图将整个圣殿大门都保护起来,但这样只能降低他自身的防护。叛军们认为这有机可乘,于是呼喊着冲向巨人的双臂和防护薄弱的肋下,一名逆子举着一把电光四射的双头长枪冲在最前面,想要刺穿守护者的心脏,但就在这瞬间,有一道迅疾的蓝白色光束突然从旁边窜来,这名逆子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光束命中,在空中炸裂成一片纷纷扬扬的水晶粉尘。
交战双方同时被这突然变故给弄的一愣,纷纷将头转向攻击传来的方向,只见一只体型硕大的白色生物突然从神殿的角落冲了出来,这白色生物脑袋上则站着个手执长枪和手枪的小小“人类”。而在这对怪异的组合身后紧跟着跑出来的则是一个浑身冒着熔岩烈火的狰狞恶魔,以及另一位守护巨人。
“兄弟,坚持住!”穆鲁对圣殿门前的守护者高声喊道,一边高高举起自己的手杖,将一团等离子烈焰甩向那些飞在空中的敌人,“为了我们的母亲!”
突然在战场上冒出来的第三方势力本来让守护者和逆子们都有些混乱,刚看到郝仁和莉莉出现的时候他们都认为这是对手派来的援军,但在穆鲁紧跟着跑出来之后情况立刻改变,神殿前的守护者气势大振,而那些叛军士兵则瞬间动摇起来。郝仁抓住了这个机会,马上举枪瞄准又是两发幽能射击!
“砰”的一声闷响,一名叛军士兵躲闪不及被枪击命中,尽管只是稍微擦到了一点衣角,他还是立刻在幽能的同化侵蚀下化为漫天水晶粉尘,而另一面士兵则已经见识过这光束的威力,在郝仁还没抬手的时候便已经尽最快速度向一旁逃窜开去,幽能光束只命中了远方的一座尖塔,炸下来一片碎石。
叛军的小队首领很快从一开始的慌乱中镇定下来,他确认了来袭者的人数,马上呼喝着组织反击:“不要怕,我们有数量优势!敌人只不过是些杂牌军!”
在这名首领的指挥下,数名叛军士兵继续与圣殿的守护者纠缠,剩下的所有战士都调转方向朝郝仁这边猛冲过来。他们在空中飞快地变换着位置,甚至时不时用空间传送一类的技巧四处闪避,这是为了防止再被那种致命的蓝色光束打到,这种战术卓有成效:郝仁几乎没办法顺利瞄准任何一个敌人。
所以他干脆不瞄准了,直接从随身空间里掏出一大堆引力子炸弹便朝对手扔过去!
随着引力子炸弹爆炸时刺耳的空间塌陷声,一场混战瞬间爆发至顶点。
明亮的蓝色电光在空气中纵横交错,在大地上不断轰炸出一个个焦黑的沟痕,伪装成神的叛逆们挥舞着明亮的兵器从高空发动了数次俯冲,并伴随着连续不断的魔法轰炸和五花八门的武器射击。一个身材高大的叛军战士举着一柄发出炙热红光的战斧冲向了看上去形态最奇怪的伊扎克斯,口中高喊着:“我将以……”
伊扎克斯张开双臂像是要迎接对方的攻击,但在那柄战斧即将砍到自己身上的一瞬间他突然行动了,这位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的恶魔君王轻描淡写地用一只手扯掉敌人手里的斧子,并用另一只手拽着对方飞过来的身体顺势砸在自己胸口。当那小小的敌人在他胳膊下面挣扎时,他哈哈大笑着,胸口迸裂出炙热的岩浆和恶魔烈焰,并将那名叛军士兵死死按在这片炼狱一般的火海中。恶魔烈焰中蕴含的腐蚀性魔力消解了敌人护体的能量护盾,岩浆和邪火一同钻入这个可怜虫的五脏六腑展开一场饕餮盛宴。
伊扎克斯张开手,一团依稀有着人类形态的皱缩碳块掉在地上,他对这团残骸吐了一团火焰:“就你也想以什么什么名义来制裁我?”
这种骇人听闻的战斗方式震慑了其他的逆子们,让他们一股脑地把攻击目标转移到郝仁和莉莉的组合身上。郝仁发现自己这次连“孙贼”都不用喊就把几乎所有仇恨都拉过来了,于是举枪迎战。经过多次实战的磨合,他如今和巨狗形态的莉莉已经是相当默契,无需什么交流便能发挥出狗骑士的全部威力,莉莉不断闪转腾挪地攻击那些冲到近处的敌人,而郝仁则用远程武器对付那些飞在空中不下来的麻烦家伙,远近配合,空前有效。
一名使用双刃剑的叛军士兵似乎自认为找到了这个怪诞骑士的弱点,他趁着自己的伙伴们吸引郝仁注意力的时候突然绕到后面,突袭郝仁和莉莉的后背:这是郝仁和莉莉共同的死角,而且即便不是死角,他们也很难在被复数敌人夹攻的时候顾及到这种地方。
这名双刃剑士身上缠绕着雷光,从空中像一颗流星般冲了下来,在把剑尖指向郝仁的后脑勺时他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丝弧度,感觉自己这次偷袭得手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从莉莉背后浓密的毛发里却突然窜起一道蓝光,蓝光中有个银闪闪的硬物一边尖啸着一边砸向了双刃剑士的面门:“孙贼!本机在狗毛里埋伏你半天了!”
双刃剑士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发炮弹砸中脑袋,瞬间昏昏沉沉地从半空掉落下去,郝仁这时候正好转身,飞起一脚便踹在这个敌人身上:“莉莉,转身接着!”
双刃剑士被踹飞之后马上飞快地调整平衡试图重新飞起来,但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成功脱困的时候,一张冒着血腥气的血盆大口突然从旁边袭来,他只感觉周围一黑,自己便落入一个黑暗温热的地方,紧接着两排比任何钢铁都要坚硬的利齿开始疯狂地啃咬自己。
莉莉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住了被郝仁踹过去的敌人,虽然她并不吃人,但在搞明白自己咬到的是什么之后她还是立刻使劲嚼起来——带着一种磨牙的快乐心情。全副武装的叛军士兵非常坚固,所以莉莉嚼的异常辛苦,她绷着脸皱着眉用尽所有力气大嚼特嚼,从嘴里不断传来金属被磨碎的吱嘎声和惊恐的尖叫。
这些逆子确实有些很不可思议的力量,但他们弑神凭借的还是阴谋诡计和各种针对性的弑神兵器,而这些针对性的兵器对郝仁一行而言反而没什么作用。于是在这种情况下,区区十几名叛军士兵很快便溃不成军了。
那名指挥官刚开始还在气势十足地大喊着“我们有数量优势”,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士兵已经全部被消灭。伊扎克斯拎着一个全身被烧得漆黑的人形物体扔在他眼前,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是你的数量优势。”
现场似乎只剩下这个指挥官了,于是郝仁在通讯频道里吩咐道:“抓活的。”
那名指挥官刚开始有些无措,但他丝毫没有恐惧的神色,在确认所有士兵都已经倒下之后,他突然高举起手中的武器吼道:“应许之地必将降临!!”
随后他全身上下便被一团刺眼的白光笼罩了。
郝仁觉得自己可能有个不得了的天赋,那就是每当他决定要“抓活的”的时候,目标都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会自爆,不管是上次那个逃掉的脑怪还是这次这个叛军军官都是如此。他这头刚刚吩咐要留活口,就看到眼前那个穿着打扮跟战神似的英武军人突然高举长剑喊了一句神神叨叨的话,然后一片刺眼的白光便从这名军官的四肢百骸中穿刺而出,几乎没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一股强大的热浪伴随着爆炸的冲击波扑面而来。
“小心!”郝仁只来得及高喊一声便翻身抓着莉莉脖子上的绒毛把这只大狗往旁边一带,莉莉这时候还忙着起劲儿嚼嘴里的铁皮罐头呢,反应于是慢了半拍,一下子被爆炸的气浪吹出去几十米远,嗷嗷地撞在了圣殿的外墙上——万幸她的身子骨比谁都结实,一道热风还不至于让她受什么伤害,她只是被吓了一跳而已。
受伤比较严重的是郝仁——他还在莉莉肩胛骨位置趴着呢,巨型哈士奇撞在墙上的时候他就被夹在中间,尽管有护盾缓冲了一下他还是被撞的头昏脑涨……
莉莉顺着神殿外墙刺溜溜滑下来,晃着脑袋站稳身体,郝仁狼狈不堪地从她脖子后面的绒毛里钻出半个身子,一边使劲甩着头一边嘀嘀咕咕:“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擦,这真是说炸就炸啊,这么刚烈?”
他抬头看向刚才那名叛军指挥官所站的位置,原地已经只留下一个熔融的大坑,地面上流淌着融化的金属和岩石,一大团跳跃的电光正在大坑周围盘旋并渐渐减弱。伊扎克斯在坑边看了一眼,闷声闷气地念叨:“都化成水了。”
“完蛋,好不容易有个抓活口的机会!”郝仁从莉莉前腿上滑下来,在熔融大坑旁边沮丧地嚷嚷着,“咱们刚才应该先把他打残再说,起码让这货没有自爆的机会啊。”
伊扎克斯环视战场,似乎想要找到其他还有口气的逆子,然而刚才的战斗太过惨烈,并且交战双方也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所以一场恶战下来别说活口了,连个成模样的尸体都找不到。郝仁也注意到这点,他只能遗憾地叹口气:“算了,我已经让飞船把探针放出去,说不定这颗星球上还有其他没撤退的叛军……嗯?莉莉你吃啥呢?”
他这才注意到莉莉直到这时候嘴里仍然在嚼来嚼去,一阵吱吱嘎嘎的金属摩擦声不断从她嘴里传来,后者听到郝仁的问话之后“呜?”了一声,朝地上使劲一吐。
一个浑身铠甲破烂、血迹斑斑的叛军士兵被她吐了出来。
那士兵的狼狈程度远超想象,他被莉莉当成磨牙工具嚼了整整十几分钟,全身上下的衣服铠甲差不多都被重新“打造”了一遍,如今仅剩下一些碎金属片和布条挂在身上,而他身上的伤口和血痕就更是不用说了——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死,甚至全身都很完整,看上去惨烈至极的伤势只不过是皮外伤而已。
逆子把自己的身体改造的像狼人一样强韧,而且他们还有强大的魔法和盔甲保护自己,更有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不知道算是科技还是神秘的护身道具,这让这名士兵在狗嘴里撑了相当长的时间。他被吐到地上之后显然还处于极端的神志不清状态,晕晕乎乎地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来,不知道心理上的伤势和生理上的伤势到底哪个更严重点。
不过郝仁可不在乎这些,他大喜过望,第一件事就是让数据终端飞上去在这个倒霉蛋脑袋上哐当一下子,先砸晕再说。如果没错的话这是这个倒霉家伙第二次被数据终端砸头了——他不负众望地应声晕倒,到失去意识的时候都没能搞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砸的自己。
郝仁从随身空间招呼出一个自律机械以及一大堆的束缚限制装置,把这名叛军士兵里三层外三层绑的跟个毛线球一样,最后还把他塞进一个用来盛放危险生物样本的球形水晶仓里,以确保这家伙哪怕清醒过来也没机会自爆,这才上前拍拍莉莉的爪子(后者如今的体型实在太大了,郝仁的身高只能拍拍对方的爪子):“干得漂亮!”
莉莉呜呜地点点头表示欣然接受夸奖,随后朝旁边呸了一口,吐出一只被咬烂的金属靴子。
郝仁看到还有很多金属碎片挂在这个巨型哈士奇的牙缝之间,他提醒了一句:“你先别变回去了,嘴里还好多渣子呢,等会我让自律机械给你刷刷牙。”
莉莉高兴地用鼻子拱拱郝仁,又一舌头把后者舔到半空,这才迈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步伐向圣殿大门走去。穆鲁正在这里照料他那位身受重伤的同胞,后者被逆子围攻了许久,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地方是完好的,但幸运的是还活着,以守护者的强大生命力应该不难恢复。他用力撑着半个身子靠在圣殿大门上,看着穆鲁的眼神非常困惑:“我没想到这里还能等到支援……你们是从哪座圣殿来的?”
“情况很复杂。”穆鲁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好抬手指向郝仁,“这是我们的新盟友,他带我来到这里。”
这名守护者刚才的注意力并没放在郝仁这个不起眼的小生物身上,而且刚才有很多叛军士兵的气息从旁干扰,他也没注意到郝仁和莉莉身上的特殊气息,这时候被穆鲁一提醒他才突然意识到什么,其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抓身边的兵器,并惊讶地大叫着:“这气息……这乃是叛……”
“等会等会冷静一下!”郝仁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个情况了,所以压根没往前走的太近,等那名守护者都准备要攻击的时候他大叫起来,“我不是逆子!我们不是一伙的!”
“我的兄弟,请冷静下来。”穆鲁也立刻按住那位守护者的胳膊,用近乎强硬的方式解除了对方的武装,后者因为虚弱所以无从反抗,“我说了,情况很复杂,他们并不是逆子,只是有着相同或相似的血脉。”
圣殿守卫的视线在穆鲁和郝仁之间来回移动,他不能理解眼前的状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兄弟,我相信守护者的崇高意志不会扭曲,但这些人……”
穆鲁打断对方的问话:“你知道苏卢恩之门已经被抛入时间畸变么?”
“时间畸变?”圣殿守卫当然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只是不知道与当前情况有什么联系,“这里的时间混乱了么?”
“是减缓了,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苏卢恩之门被甩入一个神秘的时空,早就和外面的宇宙失去联系,我寻找多年才终于找到这里。”穆鲁声音低沉,“这里的时间一直在以极低的速度流逝,当我们找到这里的时候,发现这颗星球与主宇宙的时间轴有着巨大的落差,所以……”
守护者是有着丰富知识的种族,圣殿守卫立刻明白了穆鲁的意思:“已经……多少年了?”
穆鲁张了张嘴,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对方当前的事实,最后还是伊扎克斯上前一步:“苏卢恩星球的陷落已经是一万年前的事情了。”
穆鲁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这消息确凿无疑。
守护者是不会欺骗同胞的,女神在设计他们的灵魂时便设定了这个规则。圣殿守卫的面容僵硬了一下,饶是以他也无法立即接受这种事实。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他才慢慢抬起头,指向郝仁和莉莉:“所以他们是……”
“应该是与逆子有一定血缘关系的后代,或者只是气息相近。”穆鲁看了郝仁一眼,微微点头,“他们与自己的先祖已经相隔一万年了,而且他们如今甚至来自另一个宇宙。如你刚才看见的那样,他们现在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穆鲁对郝仁一行戒心重重,但在一段时间的相处以及了解了诸多实情之后,这位巨人已经放下心中成见。
当你突然得知自己被卷进时间的乱流,你所知的世界已经过去了一万年光阴,你所经历的一切都已经是一万年前的历史,任何人都会陷入巨大的矛盾和混乱之中——守护者也不例外。
穆鲁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圣殿守卫,后者对这个震撼性的事实感觉难以接受,但他知道母亲创造出来的巨人种族是不会欺骗同胞的,所以这个消息至少有七八成的可信度。这位巨人用力支撑着身体让自己坐直,他的视线落在郝仁身上:“所以……这是那些逆子一万年后的后代?”
郝仁无奈地摊开手:“说实话我跟穆鲁解释过好多遍了,我是土生土长的地球人,真跟你们所说的逆子没多大血缘关系,我也不知道是哪出了问题,地球人在你们眼里竟然跟逆子气息相近。”
穆鲁点了点头:“嗯,他说的没错,他的出身理论上是清白的,但他的气息也确实带有那些叛逆的味道。他所生活的那个星球上有很多因宇宙灾害而流亡过去的外来物种,大概血统混乱就是因此产生的。”
“宇宙灾害?”圣殿守卫突然发现自己有很多词都听不明白,外面的世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天翻地覆了。
“现实之墙的崩塌,母亲造物的大量死亡,一部分巨人守护者和源血守护者发疯失控了,还有很多星球上发生奇奇怪怪的事情。”穆鲁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用力扶起他那位伤痕累累的同胞,“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很大变化,你错过了整整一万年的时光,一时半会解释不清。还能行动么?”
“还好。”圣殿守卫简单地答道,又不由自主地看着郝仁和莉莉,他皱了皱眉,并不掩饰自己对他们的疑虑,“我不能完全信任陌生人,但我信任我的同胞,所以我暂时不会对你们抱有敌意。”
莉莉呜呜地咕哝两声,郝仁跟着微笑起来:“这就够了,当初穆鲁转变态度也用了挺长时间来着。”
圣殿守卫点点头,又很认真地微微弯下腰:“另外你们刚才出手相救十分及时,我对此表示感谢。”
郝仁对这个反应倒是有点意外:“哦没事没事——话说你不是对我们还有戒心么?咋这么痛快就道谢了?”
“这是两码事。”圣殿守卫很严肃地说道。
郝仁抓抓头发,心说眼前这应该是个相当严肃认真的家伙,属于能把公事和私情都放在天平上精确称量的类型。他顺着莉莉前腿上的绒毛爬到后者脖子上,仰头询问圣殿守卫:“话说这里还有别人么?”
圣殿守卫皱了皱眉,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对方,但稍微思量之后他就意识到自己所守护的秘密已经是一万年前的东西了,于是指向不远处的大门:“我的一个同伴正在里面守卫圣库,另有一个同伴在圣殿前面的广场上,她应该在防空阵列那边,我刚才听到有交火的声音。”
“防空阵列那边的战士已经阵亡了。”穆鲁低声说道,“英勇的死亡方式,她摧毁一架敌机,随后战死在炮位上,而这个叫‘郝仁’的人类用自己的战舰摧毁了剩下的敌人,帮她完成了复仇。”
圣殿守卫沉默下来,片刻之后用手在胸口画了个圆:“那是个勇敢的新兵,从不知恐惧为何物,她无愧于母亲赐予的生命。看来现在这里只剩下我和希芙了。”
穆鲁看向紧闭的圣殿大门:“能带我们进去么?”
“当然。”守卫点点头,举起了手中的长杖,从长杖末端迸射出一道明亮的闪电击打在大门顶部的一面石镜上,于是大门上浮动的暗红色符文纷纷消散,沉重的黑金门扉悄无声息地向两边缩退进去,露出一条长长的甬道。
圣殿守卫走在前面,带着一行人走入这座宏伟的殿堂。郝仁看到这殿堂内部与当初穆鲁的飞船内饰风格差不多,尽管大部分地方都是用黑色材料建造,但并不显得阴沉压抑,一种巧妙的光学和透视技巧让两侧走廊上的巨大雕塑和硬朗线条更多地呈现出了庄重大气的质感,并以此削弱了这地方的阴暗气氛。在走廊两侧可以看到整齐排列的照明设施以及高高的天窗,而在这些光源照射下来的长长光束中,每隔一段距离便可以看到一条从高空垂坠下来的布幔,布幔上描绘着复杂难懂的花纹,依稀与霍尔莱塔辉耀教派的那些宗教画有点相似。
这种种痕迹都在表明一件事,那就是这个地方的神圣与特殊。
伊扎克斯走在圣殿守卫身旁,他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列门杜萨。”圣殿守卫答道,同时有点好奇,“你是从何而来?我在这个宇宙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生物……你有点像灼热星球上生活的恶魔,但你的气息是完全陌生的,母亲应该并未创造过你这样的物种。”
“我确实是恶魔,但来自另一个世界。”伊扎克斯低沉地笑着,“而且我们还有更多来自其他世界的同伴。”
列门杜萨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另一个世界”这个字眼,不过他对此似乎兴趣不大,他眼前关注的只有弑神战争,尽管这场战争已经是一万年前的旧事,但对他而言,这是他刚刚才经历的事情:“穆鲁,这场战争最后……”
“你应该已经知道结果。”穆鲁脚步微顿,低下头去,“没有胜利者,创始之星消失了,而那些逆子也举族灭亡。如今这个宇宙已经没有神明,也没有守护者,那都是一万年前的事情了。”
郝仁立刻紧张地看着列门杜萨,生怕这个巨人听到亲妈爆炸的消息之后会跟那些脑怪一样当场承受不住精神冲击而原地变身,不过看来在精神连接被切断并且没有亲眼目睹那一幕的情况下,守护巨人并不会受到过大的冲击,列门杜萨没有失控——当然还有个更大的原因,那就是他在战斗中已经逐渐知道了神国陷落的事实,现如今的他对穆鲁带来的消息其实已经不感到意外了。
注意到气氛一瞬间变得异常压抑,郝仁当然知道应该马上提醒一件事:“对了,创世女神应该没有陨落!”
列门杜萨果然马上低头看着他:“怎么回事?”
“这个宇宙仍然有一些次子在信奉我们的母亲,他们似乎仍能听到母亲的低语声。”穆鲁在旁边解释道,“另外郝仁也进行了一系列研究,他认为我们的母亲神格反应仍在,也能无意识回应祈祷,因此她应该是在某个异常空间里沉睡着。现在我们的主要行动就是寻找母亲留下的线索,以及寻找像你这样幸存下来的守护者。”
这些话语果然给了列门杜萨莫大的鼓舞,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郝仁:“这些当真?”
“我可没骗人。”郝仁一脸自信,“而且你没注意到我身上的神性么?我背后也是有尊大神的,所以我可是专业人士。而且找到这个苏卢恩之门星系就是我们行动的一大进展——这个星系是跟着创始之星一块被炸到黑暗领域里的,找到这个地方,就等于摸到黑暗领域的门槛了。”
郝仁大致把自己的工作以及在塔纳古斯星球上的情况跟对方讲解了一下,可毕竟有着一万年的时间差,列门杜萨对如今宇宙的局势毫无概念,他听了个稀里糊涂。但不管怎么说,这位守护者仍然从穆鲁和郝仁的话语中受到极大的鼓舞,他知道创始之星沦陷、母亲联络中断时曾经陷入莫大的绝望,如果不是守护圣殿的使命在身,他的下场应该和那些变异成脑怪的同胞一样,但现在,一个隐隐约约的希望终于把他从悬崖边缘拉了回来。
列门杜萨又沉默了很长时间,拳头慢慢握紧:“你们说那些逆子已经举族灭亡?具体经过是怎样的?”
“逆子进攻自己的创造者,这是被宇宙意志所不容的。”穆鲁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解恨的畅快,“创始之星爆炸的一瞬间,他们全族都被宇宙规律抹杀了。”
“但这颗星球上是什么情况?”伊扎克斯疑惑道,“这里的逆子还活着。”
“大概是因为黑暗领域的影响。”穆鲁猜测着,“苏卢恩之门和创始之星一并被拉入了黑暗领域,灭族的诅咒被挡了下来,留在这里的逆子才侥幸多活了几个小时。”
列门杜萨在旁边听着,对此不置可否。
因为他压根不知道“黑暗领域”是什么意思——只有当初没跟着神国一起被炸飞的守护者们才这样称呼当年的怪异现象。
这宏伟的巨大圣殿有着与其尺寸相称的内部空间,包括长长走廊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厅,如果郝仁不是骑在巨狗形态的莉莉背上他估计自己要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两位守护巨人的步伐——作为一个刚刚才力挽狂澜的生力军,那可就不太雅观了。
一行人在这已然破败的圣殿中走了很久,绕过一些隐秘的通道和门扉,终于来到了它的最深处。列门杜萨用力推开一扇看上去格外沉重坚固的大门,指着大门背后的厅堂:“这里应该还是安全的,进来吧。”
郝仁和莉莉跟在穆鲁身后走入大厅,发现这是个六边形的巨大房间,房间内灯光明亮,又随处可见造型简朴但庄重大气的宏伟雕塑,在大厅周围有一圈长长的淡红色布幔从极高的顶棚上垂落下来,每一道布幔都伴随着一束从高空射下的光芒,这些光芒仿佛拱卫一样围绕着房间中央的一座黑色石台。而在黑色石台旁边则坐着一个身穿长袍的女性巨人,这位巨人应当就是列门杜萨口中的“希芙”。她看起来受了重伤,身旁有一摊已经干涸的血迹并且脸色泛白。在大门开启的瞬间,这位守护者从浑浑噩噩中惊醒过来并立即把手放在石台旁的一块绿色水晶上,直到列门杜萨的声音传来才让她有所放松:“希芙,是我。”
随后进入大厅的郝仁和伊扎克斯则又让她瞪大了眼睛。
“这些是朋友。”列门杜萨知道希芙也产生了跟自己刚开始一样的误会,赶在对方发问之前便赶紧解释道,“外面的敌人已经被解决了,这里暂时不会有危险。我要跟你说一些事情……”
“这些人是从哪来的?”希芙皱着眉,手却始终没有从那块绿色水晶上挪开。
幸好有穆鲁和列门杜萨两位巨人共同解释,郝仁他们几个的来历很快便被搞清楚了。随后列门杜萨便开始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自己的同伴——包括有关时空乱流的事情。
希芙的反应与列门杜萨没什么区别,在她慢慢接受这个现实的时候郝仁便领着莉莉一起来到大厅角落,他从随身空间里招呼出自律机械,让哈士奇姑娘把嘴张开:“张嘴,给你刷牙。”
莉莉乖乖地嗷呜一声,呲牙咧嘴地把自己那一口尖牙亮出来,郝仁一眼就看到她牙缝里还都是之前咬下来的那些残渣碎片——包括靴子腰带披风和护肩的残骸,全都亮晶晶地在她牙上挂着。莉莉不舒服地用舌头在牙上舔来舔去,这些硬邦邦的渣子让她有点难受。
几个自律机械接到命令,叽里咕噜地飞上去在莉莉的牙缝之间清理起来,那些金属碎块卡的非常结实,以至于机器人们不得不用切割光束和电锯撬杠之类的玩意儿才能把杂物清理出来,当场只见火花四溅锯声乱响,哈士奇姑娘嘴里热闹的简直像个工地。郝仁抱着膀子在旁边嘿嘿直乐:“她这刷个牙动静跟装修似的。”
莉莉现在这状态也没法反驳,只能使劲翻着白眼,在喉咙里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声,伊扎克斯用指头肚拍拍郝仁的肩膀:“你别招惹她,这时候她咬你一口那可不是留个牙印那么简单的。”
在莉莉这边清理牙齿的时候,三位巨人也交流完了圣殿外面发生的情况。郝仁注意到他们那边的动静便跑过去:“咋样?都说完啦?”
“能说的没多少。”穆鲁点点头,“你的飞船现在在什么位置?”
郝仁抬手指指正上方:“圣殿上面悬停待命呢,因为不知道啥时候还会有敌人钻出来,我让诺兰在原地悬停警戒。另外我还把探针和低空卫星都派出去了,不知道这颗星球上还有没有别的幸存者……”
郝仁的话说到一半便突然被希芙打断:“没有了,我们应该是这颗星球上最后的守护者……咳咳。”
这位女巨人说话的速度很慢,不知是因为伤势还是本来如此,她的嗓音带有一种和穆鲁他们不同的温和柔性。郝仁听到她的话之后惊讶地看向列门杜萨:“你们确定?”
“叛军突破苏卢恩之门的星际屏障之后,几乎所有守护者都前往创始之星支援了。”列门杜萨解释着,“我听到的最后一条消息就是他们离开时的通告。这之后只有最后一个大队还坚守着这座圣殿,我和希芙,还有前部广场上的图兰是圣殿卫队最后的战士。”
穆鲁曾说过,在苏卢恩之门战役中守护者们在这个星系坚守到了最后一刻,但他知道的事情也只是到此为止。现在看来,当叛军完全突破这里的某道屏障之后守护者们还是放弃了这个已经失去意义的阵地,转而前往创始之星构筑第二条防线。郝仁一行来到这颗星球上所见的乃是一万年前那场战争的最后一幕:整个星球已经彻底沦陷,就连最后一支圣殿卫队都近乎全军覆没,眼前的列门杜萨和希芙竟然是这里最后的幸存者。
命运的偶然?历史的必然?郝仁脑海里突然冒出两个看上去有点不搭调的词,但他知道,自己来的恰到好处。
“在最后一刻抵达,赶上最后一场战斗,见到最后的幸存者。”就连伊扎克斯都忍不住咕哝起来,“这真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啊……”
“这颗星球的时间凝滞了一万年,就为了让咱们赶上这个晚场,还有比这更‘安排’的么?”郝仁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然后好奇地看着列门杜萨,“你们留在最后守着这座圣殿,这里有什么东西么?”
刚才与逆子作战的时候他就听到那名叛军指挥官提到了让列门杜萨交出什么东西,这时候又听到列门杜萨所在的卫队是在整个星球都撤防之后坚守在这里的,他当然知道其中必有蹊跷。恐怕这座圣殿有着什么非凡之处,于是他很干脆地问了出来。
列门杜萨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穆鲁见状把手按在自己这位同胞的肩膀上:“你守护的已经是一万年前的历史了,如果你要把它们交给什么人,眼下就是最好的选择。”
“这里安放着一件圣物。”列门杜萨终于点点头,指向希芙背后靠着的那座巨大石台,“那些叛军也是冲着它来的。”
逆子原本不必在这颗星球上纠缠过长时间,郝仁已经知道他们拥有可以摧毁整颗星球的强大武器,所以在攻破苏卢恩的行星护盾之后,那些叛军原本是可以立刻用引力武器把这个地方完全撕裂的,但他们却派了大批的军队来扫荡行星表面,其原因果然就在列门杜萨所守卫的这座圣殿中!
穆鲁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是什么圣物?”
“创世引擎的一个零件。”
看着三个守护巨人的脸色同时变得非常肃穆,郝仁只感觉满脑袋问号层出不穷地往外蹦:“你们在说啥?创世引擎是干啥的?”
“那是我们的母亲在最后几千年里专心建造的一个神秘东西。”希芙慢慢说道,“事实上连我们也不知道它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只知道它大概和一个‘改变整个宇宙’的计划有关。母亲对那个神秘的造物非常重视,她花了很大精力亲自设计那东西,并在创始之星周围的数百个星球上建造它的各种零件,然后把零件带到创始之星亲自组装。苏卢恩之门也是创世引擎的建造工厂之一,在战争爆发之前,我和列门杜萨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看着那些零件从恒星熔炉里被慢慢打造出来,而战争爆发之后,有一个没来得及运走的零件就被放在了这座圣殿里。”
郝仁抓抓头发:“这听上去是个神神叨叨让人搞不明白的玩意儿啊……那把它拿出来让我鉴定鉴定呗?”
列门杜萨和希芙对视了一眼,一番深思之后他们轻轻点头。
由于守护者的强大生命力,希芙在休息了一段时间之后已经稍稍恢复体力,她在列门杜萨的搀扶下站起来,在那座直径约三十米的石台旁进行起一系列复杂的操作。这座石台原本看上去并没什么特殊之处,它只是个巨大的台面,用仿佛黑曜石一样的材质打造,在石台周围可以看到一圈晦涩难懂的花纹以及绿色水晶,而在石台旁边则有一座数米高的水晶柱。希芙在那水晶柱的顶端轻快地敲击着,制造出一连串仿佛音符一样的清脆声响,于是石台便突然震颤起来。
列门杜萨则来到石台另一边,在与希芙对应的另一根水晶柱上敲打出一串复杂的音符,当这第二道指令输入之后,石台表面的所有花纹同时亮起,随后伴随着机械运动的声音,它慢慢下沉到地板下面并向四面八方打开。从石台下露出的是一系列极其复杂和精妙的闭锁装置,还有数层散发出灼热红光的保护光膜,这种种设置都让人意识到这里封存的必然是某种极其重要的宝物。
一层层的安全装置自动解除,随后一个散发出金黄色光芒的巨大圆盘在反重力场的作用下从宝库中浮了上来。
郝仁和莉莉的视线同时被这个金光灿灿的圆盘给吸引了,他们看到这是一个与周围的守护者圣殿风格截然不同的东西,它直径大约十米,正圆形,仿佛一面盾牌般微微呈现出弧面,在圆盘的中央可以看到一个人头大小的孔洞,而孔洞周围则都是一些复杂难懂的花纹和符号。这圆盘的边缘镶嵌着仿佛按照某种规律排布的结晶体,当它从宝库中升上来的时候,这些淡绿色的结晶体几乎同时发出微光,似乎在感应周围环境一般。
有那么一瞬间,郝仁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圆盘吸引过去,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不受控制一样彻底沉浸在这个黄金圆盘带来的璀璨光华中,他好像看到了这个宇宙从诞生以来的所有真理,又好像看到了这个宇宙在某个时间点之后的未来规划,有某种宏大的信息透过黄金圆盘传达到他的精神世界中——然而一瞬间之后,这些幻觉统统烟消云散。
“神造物。”数据终端的声音把郝仁从恍惚状态惊醒,“而且是关联度极高的神造物,直视这种东西会受到它的影响,越是具备神性,受到的影响就越大,你刚才一定产生幻觉了,因为你是一个半神,足以部分读懂神的想法。”
郝仁摸摸胸口,一边平息有些急促的心跳一边惊讶地喃喃自语:“一个半?我这么厉害呢?”
数据终端啪一声拍在他脑门上:“你这逗比的思路怎么总是不在正常轨道上?!”
郝仁把数据终端扒拉到一边去,抬头看着飘在半空的黄金圆盘:“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什么创世引擎?”
“只是一个零件。”列门杜萨纠正道,“而且是一个很小的零件。我曾经见过组装到一半的创世引擎,它是个……几乎有一整个星球那么大的东西,结构复杂到难以理解,它的形态中蕴含着宇宙的真理,仅仅直视它就足以令凡人陷入疯狂。但它只完成了四分之三,母亲说她至少还需要一千年才能彻底造完那东西。你们眼前这个黄金圆盘应该是安置在创世引擎核心附近的,我曾在引擎中央见到过几个和它类似的圆盘。”
“我的直觉正在报警……这恐怕是个不得了的东西……”郝仁喃喃自语,“女神从来没说过这个创世引擎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么?哪怕偶尔提一下都没有?”
“母亲不主动告知的事情,我们也不会去问。”穆鲁淡然答道,“宇宙真理是强大而又危险的存在,有时候仅仅是‘听’到它便会导致意想不到的后果,所以母亲从来只说必要的东西。她建造创世引擎并且不让我们过于插手,那就一定有她的道理。她唯一一次提到创世引擎的作用是在那东西组装过半的时候,她说……那是一个可以重新达成平衡的装置,它将改变整个宇宙的运行轨迹。除此之外就没说什么了。”
“重新达成平衡……”伊扎克斯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搓下来一大片火星,“既然要重新平衡,那就意味着已经有东西破坏了平衡。在建造创世引擎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么?”
三位守护巨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伊扎克斯所指何事,最后只能一同摇头:“没有。”
列门杜萨有些疑惑:“你们为何对创世引擎如此在意?这应该是跟你们无关的事。”
“你还不太了解我的工作性质。”郝仁笑着摇摇头,“但凡这种听上去就有一大堆背景故事的玩意儿,只要被我碰上基本上就跟我工作有关了。而且弑神战争是发生在创世引擎即将完工的关键时刻,那些逆子好像也知道这些圣物的存在……他们的行动会不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他们只是想成神,成神之余会不会也想着要顺便接管这个创世引擎?这个引擎是不是还有更巨大的作用?它对逆子的吸引力有多大?这些我都想知道。”
换句话说,只要是跟创世女神沾边的,郝仁都感兴趣,哪怕是那位女神“陨落”前打的喷嚏他都有心要过去测测风速的——更何况是女神花了好几千年组装,直到弑神战争开始都没来得及完工的创世引擎。但关于这件东西的已知资料实在是太少,甚至女神身边最亲近的守护者们都不太清楚这玩意儿的原理和作用,郝仁就只能对着一个黄金盘子瞎猜了。
莉莉绕着黄金圆盘转来转去,这个光芒璀璨的东西完全调动起了哈士奇姑娘旺盛的好奇心,她绕了两圈之后甚至干脆趴到台子上用鼻子去拱圆盘的下端,冰凉的圆盘让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郝仁见状翻着白眼问:“你有啥想法?”
他寻思着莉莉虽然不靠谱,但偶尔属于女文青的那部分脑细胞上线之后还是能说两句有深度的评判的,而莉莉果然也有话要说,她用鼻子指了指圆盘开始发表看法:“呜呜,嗷汪,汪汪汪,汪呜嗷嗷……”
郝仁使劲在莉莉爪子上踢了一下,伸手从随身空间里掏出她的备用衣服扔过去:“行了行了,你还是去旁边找个地方变回来吧,你说这个谁懂啊。”
莉莉叼着衣服一溜小跑离开大厅,片刻之后变成人模样跑了回来:“我是说咱们先别讨论盘子的事儿了,把这东西运回空间站慢慢研究呗,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找找黑暗领域的线索么?”
郝仁想想也是,指着黄金圆盘跟列门杜萨商量:“这东西我能拿走么?”
列门杜萨和希芙的脸色顿时很复杂,因为他们本能地感觉此事有点不妥:黄金圆盘乃是创世女神打造的圣物,而且他们留在这颗星球也是为了不让这东西落入旁人手中——郝仁一行进入大厅的时候希芙正把手放在石台旁边的一块水晶上,那水晶便是整个圣殿的自毁装置,如果列门杜萨没能消灭外面的逆子,希芙就会逆转圣殿的能源井,将这整个城市都化为一团熔浆。他们豁出生命保卫这圣物,却没有做好准备要把它交给任何人。
他当然知道如今外面的世界已经是一万年后的沧海桑田,也知道自己继续固守这个圣殿没什么意义,但知道是一码事,感情上能不能接受就是另一码事了。
最后穆鲁上前和列门杜萨说了几句话,圣殿守卫这才沉重地叹口气:“好吧,你可以带走它,毕竟让它留在这里什么用都没有。但我有个条件。”
郝仁点点头:“你讲。”
“我必须知道你要拿这圆盘去做什么。”列门杜萨目光灼灼地看着郝仁,“在完全搞明白你的来历之前,我要时刻看着它。”
郝仁笑了起来:“当然没问题,事实上哪怕你不吭声我也得把你带走——塔纳古斯可正缺人手呢。”
说着,他对半空中的黄金圆盘招了招手,于是那件圣物便被他收入随身空间之中。
“现在咱们谈谈有关黑暗领域的事儿吧。”
列门杜萨和希芙已经是苏卢恩星球上最后的守护者,但众人之前消灭的逆子却不一定是这颗星球上最后的敌人。考虑到可能仍然有小股叛军未从此地撤离,郝仁让巨龟岩台号在星球轨道上空投下了监控卫星群,以搜索地表的一切能量反应。同时他还对附近巡航的无人机群发出了征召指令,命令一部分武装无人机奔赴苏卢恩之门。
不过目前为止,各种搜索渠道都还未发现其余叛军的反应,或许他们是真的已经离开这地方了吧。
“这已经是被放弃的阵地了。”列门杜萨在听到郝仁的搜索结果之后毫不意外,“在星际屏障被突破之后,几乎所有军队都在涌向创始之星——包括守护者和那些叛军的。而且我听说其他星球上的守护者在临走前启动了行星自爆或者太阳爆发装置,不可能有更多活人幸存下来。事实上如果你们来得晚一些,这里也免不了是一场大爆炸。”
“你们貌似不知道黑暗领域的事情?”郝仁询问道。
列门杜萨摇摇头:“按照穆鲁的说法,我们是被爆炸卷进去的一方,而且对我而言那场大爆炸还只是十个小时之前的事情,我当然不知道留在外面的人是怎么称呼战场遗迹的。”
莉莉坐在曾经存放黄金圆盘的那座石台上(现在它已经重新升上地表,恢复了一开始的模样),一边无聊地晃着小腿一边抬头看向穆鲁:“听你说好几遍黑暗领域的事儿了,那地方到底是个啥样子啊?”
“事实上我们也不知道。”穆鲁微微叹息,“当最后一场大爆炸发生的时候,我和其他的守护者已经奉母亲之命远离神国,我们只看到从创始之星的方向传来一阵阵强光,整个宇宙的背景辐射都在震荡,随后神国周围的群星开始抖动,星系像漩涡一样扭曲着向神国的方向坍塌,这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随后所有光芒都消失了。神国以及周边上百万光年范围内的星光全都消失不见,空间就像被挖掉一块般干干净净。我曾经折返战场试图寻找蛛丝马迹,但太空里连一粒灰尘都看不到,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残骸,没有遗物,连一点点温度和磁场都没剩下,神国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于是我们将这个现象称作‘黑暗领域’。”
列门杜萨一边听一边愈发惊讶,虽然他自己就身处战场,却没有看到穆鲁眼中的那些异象。伊扎克斯见状好奇地问他:“你们当时都看到什么了?创始之星爆炸的时候。”
“没什么特殊的,只有一道强光,还有让整个星系为之颤动的能量冲击。”希芙在列门杜萨开口之前慢慢说道,“我看到创始之星一瞬间膨胀了无数倍,它的光芒几乎占据这颗星球上三分之一的夜空,然后在几秒钟内,光芒开始消退,我发现天上的星光变得非常稀少,远方的群星都消失不见了——那大概就是落入‘黑暗领域’的时刻?”
“恐怕正是这样,看不到远方的星空,意味着你们已经落入异空间了。”穆鲁皱着眉,“但落入黑暗领域的过程原来是没有任何感觉的么?我还以为这颗星球的情况会更……天翻地覆一些。”
“事实上我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列门杜萨的表情古怪,“在我的时间里,我只是在爆炸之后又战斗了不到一天时间,然后你们就突然出现了,还告诉我这已经是一万年后,苏卢恩刚从一个叫黑暗领域的地方出来。”
列门杜萨认为创始之星爆炸之后只过了十个小时,但郝仁跟个专业侦探似的不放过任何细节问题:“那在你经历的这十个小时里,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现象或情景么?”
列门杜萨用手按着额头努力思索:“除去星光大批量消失以及失去和其他守护者的精神联系之外没什么变化。哦,在你们来之前的一瞬间有一次,我看到正东方的天空出现一道闪光,似乎把整个宇宙一分为二,随后群星突然出现,如果没错的话那应该是我们返回主宇宙的瞬间。”
“正东方天空的闪光?”郝仁一下子在意起来,他赶紧从台子上跳下去,“你指给我们看!”
除去仍然需要休息的希芙之外,其他所有人都忙忙呼呼地从圣殿里跑了出去。他们来到圣殿外的一座平台上,这时候这个地方漫长的夜晚才刚过到一半,天色仍然黑沉沉的,战火带来的浓烟和云层遮挡着大半的天空,但从云层后面仍然可以看到很多星星和一些淡紫色的条带,后者是苏卢恩云团的颜色。列门杜萨指着天空一侧:“就是那个。”
郝仁仰头看去,发现那边有一条贯穿整个天空的裂痕,夜空的颜色就像被刀斩断一样在裂痕两侧分为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他愣了愣才意识到那是什么:那正是歪斜星云边缘的断裂带,所有星云物质突兀中断的地方。由于苏卢恩星球正好在歪斜星云边缘,在这里的地表也恰好能看到断裂带的影像。
“苏卢恩之门只有一部分回到了主宇宙。”穆鲁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列门杜萨,“你看到的那道闪光就像刀刃一样把这个星系切下来一块。你确认你真的看到一道闪光?”
“千真万确。”列门杜萨用力点头,“它贯穿整个天空,非常宏伟,我不可能看错,而且那就是刚刚才发生的事。”
莉莉紧跟着追问:“闪光的源头是哪?”
“这个我没看到。”列门杜萨有点遗憾地摇摇头,“它太宏大了,很可能是从几万光年外出发、足以波及一个星系的现象,从苏卢恩地表不可能看到那道闪光的全貌。但根据它冒出来一瞬间的形态……我猜测它可能是从创始之星的方向传来的。”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良久郝仁才第一个反应过来:“创始之星已经炸了——但却从它的原址发出一道闪光,把苏卢恩之门切下来一块扔到了主宇宙?”
莉莉的眼睛闪着光:“也就是说创始之星那边肯定还有什么东西在活动对吧!而且是特别厉害的那种!”
伊扎克斯和郝仁异口同声:“难道是创世引擎?!”
他俩这次想到一块去了。
在创始之星附近,拥有——或者说可能拥有——空前强大的力量,足够改变宇宙规则或者将一个星系抛出异空间,具备这些属性的东西似乎只有那台神秘的创世引擎。尽管郝仁和伊扎克斯都不知道那玩意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但这时候他们还是不由自主把两件事联想到了一起。列门杜萨显然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些,而且他也有不同的看法:“我觉得不是,创世引擎还没有完成组装,母亲亲口说的,它只完成了四分之三。”
郝仁大大咧咧地一挥手:“但说不定凑合着也能用呢。”
列门杜萨一脸古怪地看着郝仁:“这种事情能凑合么?”
“反正别管是什么原因吧,总之咱们现在可以假设创始之星周围真的有什么东西残留下来。”郝仁略有点兴奋地搓着手,“而且有列门杜萨看到的那道闪光佐证,创世女神至今仍然幸存的可能性也更高了,我甚至怀疑那道闪光就是她打出来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这个出人意料的进展让他们都极其振奋。然而现在最大的问题仍然摆在他们面前:
黑暗领域的现状到底如何了?
列门杜萨只知道苏卢恩的情况,这颗星球周围的空间歪斜,时间混乱,但根据诺兰观察,这种歪斜情况并不均匀,是以苏卢恩星球为中心向四周递减的,因此可以推测黑暗领域的其他地方不会跟这颗星球一样处于凝滞状态,所以没人知道创始之星周围到底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里真的有东西还在活动着。
苏卢恩的夜晚漫长而死寂,这颗星球有着异常缓慢的自转速度,这导致它的白昼和夜晚都长达六十个小时。在结束了一番让人头昏脑涨的探讨和商议之后,郝仁独自来到了圣殿前的广场上,他在那些巨大的三叉戟武器旁坐下,看着浑浊阴沉的夜空陷入思索。周围陪伴他的只有寂寥的风声和从远处废墟中偶尔亮起的一些火光,在这个被完全摧毁的星球上,他更加深切地认识到一场战争可以带来多么触目惊心的破坏。
他曾经见过生态圈重塑之后的艾欧,见过生命凋亡之后的流浪星球,也见过经历了末日的塔纳古斯,但长子执行的那些生态灭绝行动根本无法跟这颗星球上的现状相比。叛军是精确、彻底、无情地摧毁了这个地方,所有的土地都被烧焦,所有的水体都被蒸干或者严重污染,地壳四分五裂,星球本身都几乎一分为二,站在这样的废墟之间,任何人能体会到的都只有无边无际的苍凉和孤寂。郝仁转身看着宏伟的黑色圣殿以及圣殿周围的那些巨大建筑,从那些高大的剪影中还可以看出这地方昔日的辉煌壮丽——在苏卢恩被摧毁之前,这片土地的星空下曾伫立着一个何其神秘的伟大圣地?但现在一切都烟消云散了,陪伴着星光的只有火焰和废墟,还有从远方弥漫过来的滚滚浓烟。
但郝仁仍然感觉自己很幸运,他赶在最后一点线索都消散之前找到了这个地方,不管是什么原因引发了苏卢恩周边的时空歪斜,他都应该感谢这个现象。他甚至有一种感觉,似乎某个超自然的力量有意识冻结了这颗星球,让它在一万年的时光里像一颗琥珀那样凝滞着,一直等到他来这里打开了这个魔盒。
郝仁把视线投向远方,看到一座巨大的黑色方尖塔在星光下形单影只地伫立着,方尖塔上的绿色水晶在夜空中闪闪发亮,随后这座方尖塔在他的视线中倒塌了,倒在一片熊熊的火焰和浓烟中,震动和建筑物坍塌的巨响过了一段时间才传过来。随着那座高塔倒塌,郝仁听到身后传来咔擦一声轻响,他扭头看去,发现莉莉正蹑手蹑脚地溜过来。
“干啥呢?跟做贼似的。”
莉莉吐吐舌头,凑过来用脑袋在郝仁胳膊上撞了一下(她偶尔脑袋一抽就会用奇奇怪怪的方式打招呼):“希芙的伤势稳定下来了,你留下的医疗设备还挺管用的。”
“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适应塔纳古斯的生活。”郝仁的思绪已经飘到很多光年之外,“我刚才通知了卓姆这边发生的事情,它很期待新朋友,不过列门杜萨和希芙刚刚从弑神战场上下来,他们不像穆鲁那样已经调节了一万年的心态,恐怕要适应一阵子。”
“反正总会好起来。”莉莉的耳朵微微抖动着,这显示她目前的心情不错,“当初申报刚停刊的时候我也挺别扭来着啊,后来吃了两顿好的就适应过来啦!”
郝仁翻翻白眼,心说这个哈士奇的一切事例恐怕都不能作为参考,她这个心态简直太难模仿了。
“话说我突然想起件事,好奇挺长时间了。”郝仁看着莉莉那呆愣呆愣的模样就突然冒出个问题,“你为啥变成巨型哈士奇之后就不会说人话了?只是变成兽形而已,智力又没降低,咋连语言能力都没了?”
莉莉看郝仁的眼神跟看逗比一样:“这还用问啊?你想想,我变身之后腮帮子没了,嘴漏风了,下巴颏长出去半米多,连声带都不知道变成了啥模样——这个生理结构在这儿摆着呢,你让我怎么说话?我也想说啊,可一张嘴就嗷呜出去了……”
郝仁想想貌似也有道理,但还是有点不明白:“不对,霍尔莱塔那帮黑狼不也是兽形么?它们怎么说话的?”
莉莉一听这个也愣了,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是哦,它们怎么用狼嘴说出人话来的……要不我平常再努力练习练习?兴许这就是个熟练度问题。”
郝仁一看莉莉眼神里真有动力十足的模样,顿时连连摆手:“算了算了,你嗷呜着挺好的——你这变身一次动静太大,就为了学说话大可不必成天变来变去的。”
就在郝仁跟莉莉特认真地讨论“哈士奇学说人话难度到底高不高”的时候,一道蓝光忽然从高空垂下,巨龟岩台号从厚重的云层后面冒出头来并快速来到了二人面前。它身边环绕着十几个探测无人机以及仿佛蜂群一样的探针装置,显然是刚刚完成一次对整个星球的大扫描。郝仁在空地上呆着不光是为了看星星,还有个原因就是等着诺兰呢。
他接通通讯,诺兰的全息影像浮现在前方不远处的半空中:“已经完成对整个星球的探测。”
郝仁急促地问:“有其他逆子或者守护者的痕迹么?”
“很遗憾。”诺兰摇了摇头,“只找到大量被完全摧毁的残骸,我从未见过惨烈到这种程度的战斗——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很难找到,几乎所有战场都有被大威力爆炸破坏的痕迹,很多城市甚至只剩下巨大的深坑。主机分析的结果是自爆,交战双方不管谁陷入劣势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爆……我实在找不到能回收的东西了。”
郝仁想起了那名当着他面炸成碎片的叛军指挥官以及希芙准备引爆整个圣殿的同归于尽计划,他对诺兰的报告毫不意外,只是感觉有些遗憾。
莉莉感慨着:“光从战斗意志上看交战双方都算勇士啊,可打成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尤其是那些叛军,简直太莫名其妙了,这不是白瞎他们那一身胆量了么?”
诺兰对这些感慨不置可否,因为她曾经经历过无数场战争,毫无道理的杀戮和争斗对她而言已经算是家常便饭了。她只是摇摇头:“这里没什么东西了,我正在让无人机去附近的太空里寻找看有没有什么残骸可以打捞,但……等一下,有发现!”
郝仁跟莉莉异口同声:“发现啥了?”
“似乎是一艘失控的飞船,正在苏卢恩和太阳之间游荡。”诺兰说道,她的眼睛却没有落在郝仁身上,因为她正通过某个位于太空中的探测器注视着茫茫宇宙,“完好的。”
郝仁没有迟疑,立刻回去找到了正在从身上搓黑曜石玩的伊扎克斯以及包括穆鲁在内的三位守护巨人,随后一同返回了巨龟岩台号。
由于巨人的体积庞大,所以穆鲁他们仨毫无例外地还是要在格纳库里呆着,不过好在巨龟岩台号内部打理到位,即便是格纳库,这地方还是相当整洁舒适,并且正好有足够的空间可以安置特殊设备给希芙和列门杜萨治疗伤势。
三位守护巨人对这种“钻后备箱”的安排并无不满,列门杜萨在好奇地打量了郝仁这艘先进飞船之后便催着他赶紧去看看那艘失控的战舰是哪来的。
郝仁来到舰桥,跟留守在此的豆豆和伊丽莎白打过招呼,随后开启了诺兰的全息界面:“那艘飞船对咱们的探测器有反应么?”
“没有,我投放了几个试探性的信标过去,但不管是多大强度的通讯试探都没得到回应。”诺兰一边说着一边驱动飞船向发现地点飞去,“它内部也没有生命痕迹,似乎所有人都撤离了。”
巨龟岩台号轻快地在宇宙中航行,很快便将被战火焚毁的苏卢恩甩在身后,没过多久,一艘有着气派造型的金色战舰出现在外部监视器的画面上。
在太阳的熠熠光辉中,这艘金色战舰仿佛天神的方舟一样在宇宙中逡巡着,即便从未见过与它类似的飞船,郝仁还是一眼就看出这应该是逆子建造的东西。
因为这玩意儿的造型简直是太骚包了……
那艘金色飞船的尺寸非常庞大,它的长轴应在五公里左右,并拥有极其对称的外观,一系列圆润的弧线金属梁和拱形外壳让它看上去像是一个样貌怪异且细长的巨型甲虫。这艘飞船的一端要比另一端膨大约三倍,大量抛物线状的金色结构从飞船的较粗一端延伸出来连接到其腰部,形成仿佛鸟笼一样的结构,而在这个鸟笼结构内部则可以看到整齐排列的大量凸起装置——那或许是武器平台,也可能是产生某种非常规杀伤的玩意儿,比如引力武器或物质裂解装置,郝仁相信逆子制造的大型飞船上至少会有这两种高科技东西。
这艘金色战舰在苏卢恩星球和太阳之间的引力平衡点上漫无目标地飘荡着,看不出任何有人操控的迹象。在飞船后半部分有一系列发出微光的狭长栅格,但其中只有不到一成的栅格释放出较强的能量反应,那应该是推进装置。飞船在这少量动力的推动下正以极慢的速度向着远离太阳的方向前进,但貌似它很难真正摆脱太阳的引力——如果那些栅格还一直维持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的话。
阳光照射在飞船的外壳上,让后者在太空中反射出灿烂的金色光芒,它就像一座漂浮在宇宙空间里的神殿般庄重大气,然而其内部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巨龟岩台号保持着数公里的距离在那艘金色战舰周围逡巡着,不断释放出各种频率的试探信号,诺兰显得很是紧张:“话说这东西不会突然打我吧?”
郝仁看了诺兰一眼:“你不是都测试了么?这玩意儿对咱们的信号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别忘了我可是第一视角。”诺兰的全息影像双手叉腰,“你跟一个相当于你十几倍大小的同类正面对峙难道就不紧张的?”
郝仁想了想,突然发现自己从参加工作以来还真没几次是跟和自己体型相当的对手打架的,连身边这个抓着包辣条满嘴流油的哈士奇变身之后都比他高四米多,但他一点都没紧张过——因为这都不算同类,连人模样都没有。他唯一一次跟比自己个头大的人型生物打架还是跟穆鲁那一仗,可当时他是领着一帮人围殴过去的,明显比现在的诺兰优势大……于是他完全无法理解诺兰当前的世界观是啥。
郝仁甩甩脑袋把这不知道跑哪去的思绪收拢回来,他打开了和穆鲁的通讯:“你们都看到了吧?这飞船是逆子造的?你们认识这种型号么?”
“这正是逆子建造的战舰!”穆鲁立刻答道,语气中带着严肃,“凑近一点,我们或许能看出这船的身份。”
郝仁让诺兰继续靠近金色飞船,并把所有细节画面放大传给格纳库,三位守护巨人紧盯着传过去的画面并快速地商谈一番,列门杜萨作为一名资深战士做出了自己的判断:“看上去是一艘综合型的指挥舰,是在战舰的基础上改装来的。它周围的那些突起物是进行电子战和产生攻击性能量场的装置,战舰前端还可以看到残留的炮座。这种飞船在叛军的舰队中数量不多,通常担任中等部队的旗舰,在作战中它们会被保护在舰队的核心位置。”
“这艘船看上去状况完好。”郝仁有些疑惑,“为什么被放弃了?”
“那只有上去之后才能知道了。”穆鲁答道,“这个星系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而且其实我们对叛军的部队了解并不多——战争爆发的很突然,而且叛军动用了很多此前从未出现过的装备,这种飞船就是其中之一。我们与这种飞船交手多次,但并不太清楚它内部是什么样的,这种飞船很难俘获。”
郝仁点点头,对诺兰下达指示:“准备登舰程序,我和老王还有莉莉上去看看,其他人就在飞船上待命吧。”
伊丽莎白举着小改锥一脸失望:“这次还不让我上啊?”
她看见一艘无主的飞船早就已经心痒难耐了,这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上去拆两块零件下来,郝仁当然不能让这熊孩子随便折腾:“老实在飞船上呆着,天知道那地方有啥不该碰的东西,让你过去太容易出事儿了。”
郝仁对这个闲着没事就爱好捅电门的恶魔熊孩子了若指掌,他知道这小丫头一旦跟着过去那肯定是要用改锥走一路捅一路的,见识过逆子们卓越的自爆技术之后他就已经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让这小丫头跟着去凑热闹了!
伊丽莎白失望地噢了一声,爬回到椅子上捧着豆豆嘀嘀咕咕起来,而郝仁和伊扎克斯以及莉莉则离开了舰桥。在巨龟岩台号慢慢向着那艘金色飞船靠拢的时候,穆鲁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用我跟着去么?”
郝仁想了想还是没答应:“算了,你在那里面应该走动不开,这飞船看着个大,但毕竟不是给巨人准备的。”
“那你多加小心。”穆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遗憾,但并未过多坚持,“那些逆子非常狡猾,这艘船说不定是个陷阱,你最好提前准备好逃生方案。”
郝仁敲敲肩膀上趴着的数据终端:“这玩意儿就是我的逃生方案。”
数据终端哼唧一声:“都知道本机是你命门了能不能别把本机叫做‘玩意儿’?”
在长达五公里的金色巨舰面前,巨龟岩台号就像一只轻盈的蜂鸟般不起眼,后者绕着巨舰转了一圈,才终于在巨舰后端的“鸟笼”结构边缘找到一个疑似闸口的东西。郝仁和莉莉、伊扎克斯站在巨龟岩台的上层平台上,看着一组无人机从太空中现身并飞向那道闸口,开始用工程用的物质裂解射线切割闸口周围的淡金色装甲。
在这个过程中郝仁和诺兰都在密切关注金色战舰整体的反应,看它在外壳遭受破坏的时候是否会有所行动,比如开启护盾或放出拦截用的警戒机,但直到无人机把一整块装甲板从飞船上拆下来,金色巨舰都毫无动静。
工作无人机在金色巨舰上切开一个大洞,猛烈的气流和一些金属碎片立刻从大洞里喷涌出来,飞船的自动损管装置随之应激启动,郝仁看到那破洞周围的装甲板下面快速“生长”出了大量仿佛液态金属一样的物质试图堵住漏洞。他立刻一拉莉莉和伊扎克斯,在破洞被损管装置完全封堵之前冲了进去。
在他们冲进去之后不过几秒钟,那破洞便自动封锁起来了。
等身边的气流平缓下来之后郝仁才站起身,扭头看着自己进来时的方向。他看到一团淡金色的液态金属在不远处的装甲壁上涌动着,像某种软体动物一样迅速铺满了被无人机切出来的伤痕,随后这些液态金属在一瞬间塑形变硬,装甲壁被修复如初,甚至看不出任何曾遭切割的迹象。那些液态金属甚至还塑成了管道和线路,显然这块装甲壁的全部功能都已经被修复了。
“不错的损管技术。”数据终端飞过去瞅了瞅,不吝于对飞船制造者的称赞,“就一个宇宙内文明而言已经很好了。这艘船的整个外壳应该都可以像这样生长自愈,或许它最初的制造过程就是这么‘长’起来的。”
郝仁只能感叹一下文明的多样性——真是宇宙大了什么样的科技树都有。
一阵轻微的嗤嗤声从前方传来,莉莉马上警觉地抬头看去,却看到原来是不远处的一道闸门打开了:之前无人机在飞船上开洞的时候引起了一些自动装置的运作,这一区域的闸门曾一度关闭,现在舱壁已经自动修复,这些闸门也就打开了。
“这些基础系统还在运行……”郝仁看着那道闸门若有所思,“但更高一级的系统到现在都没反应。”
“开关闸门和修复舱壁只需要简单的自动线路就能控制,但开启护盾和自卫火力应该至少需要主机参与。”数据终端猜测道,“恐怕这艘船的主机已经宕机了。”
伊扎克斯向前走去:“那就但愿它是彻底死机吧。”
逆子建造的飞船与他们自身一样,处处彰显着一种张扬而浮夸的氛围,在这座仿佛宫殿一样的太空巨舰内部,每一条走廊,每一台设备,每一样器物都被精心装饰并且布局考究。
它的走廊宽敞而明亮,拥有线条优美的弧形拱顶,淡金色的、像是流苏一样的发光体从走廊的拱顶上垂坠下来,其末端还悬挂有晶莹剔透的水晶原石。而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则不间断地排列着数不胜数的浮雕图案,那些浮雕图案不厌其精,用精美的艺术手法描绘着一幅幅像是宗教传说的景象,包括与自然灾难的搏斗、与群星有关的神秘仪式、驯化各种各样的危险猛兽。这些画面上的主人公当然全都是那些高大俊美的“完美人类”,他们或穿着圣洁的铠甲,或披着代表睿智与学识的长袍,在每一幅画面中担任救世主或领路人的角色,而各种各样的其他物种,包括与他们相类似但描绘的更瘦弱的人类——全都匍匐在这些“天神”脚下。
郝仁觉得自己与其说是走在一艘战舰里,倒更像是走在一座恢弘的神殿之中,如果不是那些浮雕和神像之间偶尔还可以看到闪烁灯光的科技设施,他几乎就要忘了这是一座漂浮在太空里的飞船了。
伊扎克斯走在郝仁身边,他一边走一边随意打量周围的华贵装饰,这些金碧辉煌而且装饰精美的走廊让他想起自己老家的一些东西——那些爱好艺术的精灵以及拥有悠久历史的人类王国会建造与之类似的东西,当然在华贵程度上要略逊一筹,但从“精美的艺术品”这点来看,两者倒是很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果它不是一件兵器,倒可以称得上是不错的艺术品。”伊扎克斯笑着说道,“可惜这样的装饰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作为一艘战舰,它太奢华了,尽是些不必要的装潢。”
“战场上的奢侈品,人类也有过这样的时期,但那是古代——很难想象一个太空文明还会维持这种风气。”郝仁摇了摇头,“这些叛军已经完全走火入魔了,成神还是虚无缥缈的事儿,他们就急急忙忙把自己的雕像贴了金。”
莉莉用自己的冰火双爪在路过的雕像上戳来戳去,一边戳一边嘀咕:“集体性抽风嘛,任何社会都时不时要出现这种情况的,只不过这帮家伙抽风抽的大了点。话说这艘船里看着好像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哈?”
数据终端在队伍最前面飘着,不断用一道蓝色光束在周围扫来扫去,它在检测走廊墙壁里的能量流动以及这附近的生命残留:“未发现任何生命迹象——微生物除外。飞船的动力看样子是完好的,而且可以检测到有规律的信号传输,飞船的基础系统应该还在自动运作。核心系统看样子是离线了,本机检查到一个处于静默状态的线路,这条线路贯穿整艘飞船,我们可以通过它找到舰载主机的位置,也能搞明白这艘船的大致结构。”
郝仁有些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他对这艘飞船的结构虽然在意,但更在意的果然还是这里船员们的下落。这个金碧辉煌的地方,它的每一寸角落都显得雍容华贵,但此刻却死气沉沉毫无生机,就像一件冰冷的工艺品一样在太空中悬浮着,他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一路走来,他没有发现任何损伤痕迹,走廊的墙壁上也看不到爆发舰内战斗的迹象,所以基本上可以排除战舰遭到入侵、船员哗变、内部环境灾难之类可能导致乘员弃船逃生的因素,同样由于在外部也没发现飞船的明显外伤,所以可以排除战舰受损情况下的弃船。
这艘船是在完全完好的状态下被放弃的。
他们来到走廊尽头,这里有一个Y字形分岔路口以及一扇门,那扇门就在分叉口的正中央,里面或许是供工作人员临时休息的地方。莉莉用爪子挠着金属门:“这后面是啥?”
郝仁把哈士奇姑娘拍到一边阻止她继续制造噪音,随后上前检查着闸门的状态,门禁系统的能源应该没问题,只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启。他在门旁边找了一圈,最后视线放在闸门两侧:那里有两个对称摆放的小型雕塑,雕塑形象是某种长着尖牙、脸型瘦长的兽类。郝仁下意识地把手放在雕塑脑袋上,便听到墙壁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滋滋声,随后闸门便向两旁滑开了。
“这玩意儿让我想起电视剧里那些古墓陷阱了。”郝仁咂咂嘴,“设计的还挺复古的。”
闸门后面是个面积不大的长方形房间,如郝仁猜测的那样是个休息室。房间中可以看到一些松软的宽大座椅以及长长的金属桌子,而引人注意的是那些金属桌子上还摆着东西。
郝仁快步走入屋内,看到那些金属桌上摆放着怪模怪样的餐具,有几份食物压根就没有动过,而房间的角落则还悬浮着一个全息投影,投影上显示的是一处众人还未探测过的舱段。莉莉看到桌子上的那些食物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惊叹了一声:“呀,原来他们也吃饭啊?”
“废话,渡鸦12345还吃方便面解闷呢,更别提这帮连半神都算不上的家伙了。”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向桌上的一杯饮料,意料之中……是凉的,“额,看样子离开有一阵子了。”
伊扎克斯看着屋内的景象,眉头慢慢皱起来:“食物放在桌上,投影仪没来得及关掉,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争斗痕迹,他们应该是突然撤离的,并且撤离原因不是因为暴力。从现场情况判断他们离开这里的时候虽然匆忙但并没有混乱,所以导致船员弃舰逃生的原因极有可能是上级的命令。”
郝仁的回答只有三个字:“继续找。”
全舰撤退的命令应该是从舰桥或者功能类似的指令中心发出的,于是众人把目标暂定在那里。数据终端通过入侵走廊中埋设的那些数据线路来寻找疑似指令中心的舱段,并带着众人一路向这艘飞船深处进发。
随着不断深入,他们陆陆续续发现了更多的证据,可以证明这艘船的船员是在统一命令下紧急撤离的。
他们找到了更多的活动舱段,有休息室,会议室,宿舍以及各种各样的工作间,每一个房间里都呈现出被突然放弃的迹象:食物被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个人物品被丢弃在房间角落,一些设备还维持着开机状态,有一些房间中甚至还可以看到被丢弃在床上的衣服,似乎房间的主人换衣服换到一半就突然跑了出去。这种紧急撤离的情况简直可以用惊慌失措来形容,郝仁不禁很好奇那些总是把自己装扮的像天神一样威风的逆子是在什么情况下做出如此慌张举动的。
最终,他们找到了一条通往飞船最深处的宽阔走廊,这条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宏伟到可以让穆鲁那样的巨人都昂首进入的大门,大门用水晶打造,上面雕饰着天神的形象。它比之前遇到的每一扇门都要高大、精美,数据终端通过入侵周围的线路确认了这扇门后面就是飞船的控制中枢所在。
这一次郝仁找不到大门的控制开关在哪了,莉莉用爪子使劲撬着门缝:“这东西好结实!”
郝仁在周围找了找,确认这扇门的控制方式跟之前那些用雕像就可以开启的小型闸门不同,他敲敲数据终端的外壳:“这扇门连接着自毁或者其他什么警戒开关么?”
数据终端在门上照了两下:“没有,只有个单纯的门禁系统。”
郝仁一拍伊扎克斯的胳膊:“来点技术支援。”
伊扎克斯刚开始还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他挽起袖子凭空召唤出一颗地狱熔岩,抡着这杀人越货的大杀器就朝门上砸去:“都躲着点啊!”
莉莉正低着头扒拉门缝呢,抬头就看见一个牛犊子大小的火球从自己脑袋上飞过去,她嗷一嗓子窜到郝仁身后,紧接着一阵轰然巨响传遍了整条走廊。
莉莉在一片烟雾中跳着脚地嚷嚷:“别这么突然行不行!给点反应时间会死啊!”
“他说技术支援四个字的时候你就该意识到要爆炸了。”数据终端贱兮兮地说着,“不愧是本机的搭档,现在工作作风是越来越上道啊!”
恶魔火焰引起的大爆炸把整扇闸门炸的四分五裂,连带着半条走廊都在剧烈震动,等呛人的烟雾终于慢慢消散之后,郝仁顶着护盾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第一个进入了这座飞船的控制中心。
闸门后面是个宽广明亮的仿佛礼拜堂一样的大型大厅,呈不规则的多边形,除了那些几乎可以说是招牌式的雕塑之外,这大厅里还有很多造型奇特的控制设备以及投影装置,所有控制台都按照同心圆排列,一层层地分布成三个环形。那些设备都经过了精心装饰和设计,其造型虽然可以看出是机器,但更像是某种宗教仪式上才会使用的礼器。这种风格在整艘飞船里随处可见,因此并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大厅的穹顶高耸,在其顶棚有三个硕大的圆形开口,明亮的光柱从那圆形开口中照射下来,成品字形排列在大厅里最内层的一圈设备中央。那些光柱上浮动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和图表,当郝仁进入大厅的时候它们还在飞快地刷新着——如果没错的话,这应该就是飞船主控系统的显示界面了。
郝仁提高警惕,以防这里有自动响应的警戒装置或者哨兵机器人之类的东西,不过他一直来到那三座巨大光柱跟前都没受到攻击,看样子这艘飞船连核心区的警戒装置都已经离线了。他站在那三个巨大光柱前,好奇地看着上面那些不断刷新的字符,由于从未接触过逆子的科技,他并不知道这玩意儿的状态如何。
数据终端把光柱上的信息稍微解析了一下:“是核心主机的自检程序,已经卡死了,正在不断重复几个线程。它可能是在尝试重启的过程中出了问题。”
郝仁随意哦了一声,好奇地在那些控制设备之间走来走去,他看到光柱周围的控制设备有很多都还亮着,那些设备的操作面板独具特色:大多数装置的操作面板是几根平行排列的水晶条块,在水晶条块之间有一根根仿佛琴弦一样的红色光芒,那些光芒便是输入装置,郝仁让数据终端确认了其中一台设备的作用之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它的面板上,仿佛弹琴一样拨动了一根“光弦”,于是附近一块天花板上的灯光便黯淡下来——这种操作方式倒是很有趣。
虽然逆子们的偏执和愚行为这个宇宙带来了深重的苦难,但郝仁不得不承认,他们或许是个在艺术上独具天赋的物种——但凡他们能把自己这天分用在稍微正常点的地方该多好啊。
正在这时,莉莉突然在几排设备之外大声嚷嚷起来:“房东房东!这边有尸体,这边有个尸体啊!”
郝仁一听这个顿时激灵一下子,拔腿就朝那边跑去,只见莉莉指着两座控制器中间的空地:“你看!”
郝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赫然看到一个身穿华丽短袍的男人面朝下地俯卧在地板上,身体扭曲成怪异的姿势,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这意外发现让郝仁跟伊扎克斯都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这艘已经人去船空的战舰上竟然还留着一具尸体,恐怕这个死去的船员就能揭开飞船乘员紧急撤离的秘密。伊扎克斯上前小心翼翼地把那具遗骸翻过来,在看到那尸体状态的一瞬间,三人都惊讶地“咦”了一声。
死去的是一个指挥官模样的“逆子”军官,由于这个种族从上到下都是帅比因此无需对其容貌额外描述。他的死状相当特殊:这尸体脸色惨白,眼窝凹陷,皮肤起皱并且有明显脱水迹象,这些特征似乎意味着这人在死前遭遇了严重的失血。而更令人在意的是这个男人的表情:惊恐,极端难以言喻的惊恐,他的眼睛几乎完全突出眼眶,嘴巴张大的仿佛要从下巴撕裂出去,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肉线条都刻满了恐惧,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一片混沌,眼白之间布满血丝。他的一只手按在心脏位置,另一只手怪异地扭曲到背后,似乎想要去抓住什么东西。
他几乎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现场仨人都不是合格的验尸官,所以数据终端主动上前检查起这具尸体的情况。郝仁看着终端在半空中飘来飘去,忍不住急切地问:“死因是什么?难道真是吓死的?”
“一半的死因是惊骇,他的心脏都破裂了,但另一半的死因是……失血。这具尸体起码失去了一半的血液,每一条血管都有程度不一的扭曲变形,而且他的一部分内脏仿佛被加热过,在血管较稠密的地方,内脏几乎熟了。说实话,这两样都是致命因素,本机都不敢确定他到底是先吓死的还是先被自己的血煮死的。”
数据终端这不带感情的平淡描述让莉莉忍不住吐吐舌头:“听上去怪猎奇的。”
“这死亡方式倒是清新脱俗自成一统。”郝仁努力调动脑细胞想让这个话题显得不那么猎奇,不过他这张嘴大家是知道的,这一开口直接就让莉莉甩了他一尾巴,“额,先不管他是怎么死的了,看看还有别的尸体没有。”
莉莉抽着鼻子四下找了找,但什么都没发现,倒在地板上的这个男人似乎就是这里唯一的线索。
郝仁站起身,一边思考着这名叛军指挥官离奇的死亡状态一边若有所思地看向周围那些处于待机状态的机器设备,他突然想起件事:“对了,这地方该有监控之类的玩意儿吧?毕竟是这么先进的飞船。”
“本机去找找,但说实话别抱太大希望。”数据终端一边说着一边飘向大厅中央,“这里的系统已经完全离线了,很难说事故发生的时候有没有资料保存下来。”
数据终端来到那三座大型光柱中间,随后激活了自己的感应机能,它银白色的外壳上顿时浮现出大量细微的淡蓝色线条,一种轻细悦耳的鸣响随之在空气中荡漾开来。这个经常被郝仁当成杯垫、板砖、镇纸、锤子以及走马灯的家伙终于有机会显露自己高科技产物的气势了,它让自己的信号波动与附近的“简陋”设备们产生共鸣,开始以碾压级的计算力入侵这艘船的神经系统。
随着数据终端大规模入侵附近的所有设备,那些处于待机状态或者死机状态的控制台一个个就仿佛复活一样运转起来,郝仁耳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机器鸣响以及各种各样的系统音效。他看到眼前有两台投影仪闪烁着开机,设备上方的全息画面里呈现出了外面太空的景象,巨龟岩台号出现在其中一幅画面的角落:看样子终端已经获取了外部监视器的权限。
数据终端首先尝试重置这艘飞船的主机状态并获取整个战舰的控制权,但它发现这艘飞船的主机模式有点特殊,要完全接管恐怕需要点时间,为了避免全面失控,它重新锁死了星舰主机的重启进程,转而开始单独调取看上去像是舰内监控的资料。
郝仁他们就在旁边耐心地等待着,像终端说的那样,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但今天似乎是个幸运日,数据终端没过多久便高兴地嚷嚷起来:“找到了!”
郝仁打个响指:“接到大投影上。”
终端接管了那三个大型光柱之一的控制权,它把光柱上不断刷新的主机状态报告暂时屏蔽掉,随后把监控系统的画面转接上去。
光柱上的画面有一些抖动,但很快恢复稳定,它开始播放一段在不久前留下的影像资料,郝仁看到那正是这间控制大厅的情景,而且是在乘员们弃船逃生之前留下的。
控制大厅中一派繁忙景象,叛军的军官们正在这艘指挥舰上忙碌地发号施令,制定计划,每一个工作席前都坐着一个神情严肃的操作员,根据他们的行动,显然这艘船正处在交战区域,而且恐怕正投身在一场战斗之中。
郝仁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导致了飞船里的巨大变故。
随后他们看到有一团液体突然出现在画面中央。
在控制中心留下的监控记录上,可以看到这艘战舰被放弃前正在参与一场战斗,整个控制大厅一片繁忙,有数上百名军官和各级指令员在这大厅里指挥舰队,秩序井然,气氛紧张。
但突然之间,大厅中央那三道光柱仿佛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样瞬间变得模糊不清,监控画面上也出现了大量干扰波纹,等这些画面稳定下来之后,郝仁看到画面中央出现了一团血红色的液体。
由于强烈的干扰,他没能看到这团液体是怎么出现在大厅里的,但他猜测可能是空间传送。这团液体没有固定形状,像是活着的软泥一样飘在半空不断蠕动,它一出现便引发了巨大的混乱。
郝仁看到监控画面上的叛军指挥官们几乎同时注意到了大厅里出现的入侵物,所有人都立刻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操作员们纷纷从工作席上跳起来跑向最近的出口,而数名军官则开始高声喊叫试图重新恢复秩序。有很多卫兵样的军人从大厅外面跑了进来,他们在长官的命令下冲向那团液体,但没有人敢真的靠近那团诡异的东西。原本秩序井然的控制中心在几秒钟内便一团糟,各种嘈杂的喊叫声混合着传来,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呼喊声中郝仁只能分辨出几个有意义的短语:“祂发现我们了!”“弃船!弃船逃生!”“所有人镇定,镇定!这只是一块碎片!”“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把祂驱逐出去,继续作战!”
而在控制大厅里所有人都陷入一片混乱的时候,那团液体却根本什么都没做,它只是安静地悬浮在三座光柱中央,像是在思考问题一样以近乎迟钝的速度慢慢蠕动变形,在混乱持续了一会之后它才终于活动起来,向着大厅出口的方向慢慢飘去——但在这个过程中它仍然没有理会周围的任何人。
但这团液体移动的方向正好是几个操作台组成的死角,当它慢慢飘向门口的时候,从那几个操作台之间突然跳起来一个满脸惊恐的叛军军官,这名军官似乎认为液体是冲着他去的,而他在巨大慌乱中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主动攻击。郝仁看到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根短杖,召唤出一个刺眼的闪电球投向那团液体。
闪电球和红色“水团”发生碰撞,但未能引起丝毫涟漪便被湮灭掉了,随后一道红光从那团液体中迸射出来打向发动攻击的军官,后者仿佛遭遇雷劈一样浑身剧烈震颤,手中的短杖瞬间变成灰烬,而他全身上下则迅速弥漫起一层淡淡的红色雾气——那雾气是从每个毛孔中蒸腾出来的沸腾鲜血。他体内的血液开始燃烧,并脱离身体的束缚飘向半空中的水团,而他的皮肤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干瘪。几乎只有几秒钟的时间,这个前一刻还显得英武十足的军官就成了一具尸体,他带着巨大的惊恐倒在地上,身体大量失血,皮肤干瘪苍白的像是一具僵尸。
就倒在刚才众人发现尸体的地方。
附近的卫兵看到这一幕之后立刻大叫起来:“这不是普通碎片!是高浓度的思念体!不要攻击,不要攻击!”
一名看上去像是舰长的高级军官出现在画面上方,在意识到局面失去控制之后他终于大声下令:“通知全舰,弃船逃生!现场所有人倒退离开舰桥,不要转移视线,不要主动攻击!”
控制中心里的所有人员如蒙大赦,纷纷仓皇逃离这个地方,片刻之后郝仁听到画面外传来了广播声:“三号旗舰受到神灵注视,全员弃船,三号旗舰受到神灵注视,全员弃船……”
“原来他们是这么撤离的。”莉莉看到这儿之后眨眨眼,“那东西看上去像是源血吧?逆子挺怕它的。”
郝仁没吭声,他还在盯着监控影像,因为影像记录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在大厅里的所有官兵都撤离之后那团液体仍然静静地悬浮在原地,它在受到攻击之后就静止下来,像是被吓了一跳般彻底“愣”住了。它没有追击那些匆忙逃窜的逆子,也没有去破坏飞船上的设备,尽管那些从它身边逃跑的人把它视作洪水猛兽,但它自己好像没有任何攻击倾向。这团液体只是呆呆地漂浮着,偶尔轻轻晃动一下表面,直到几分钟后它才大梦初醒一样震颤了几下,随后继续往门口飘去。
而就在这时,大厅里的一台通讯器突然自己亮了起来,一个女人出现在通讯器的全息投影上。郝仁看到那个人影的瞬间便产生了某种即视感,他感觉画面里的那个女人有点似曾相识。
“三号旗舰,报告你们的情况……三号旗舰?你们的情况……这是什么?!”
出现在通讯器上的人似乎还不知道三号旗舰发生的状况,她呼叫了几声才猛然收声,随后便看到那团漂浮在半空中的红色液体,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红色液体也被这突然跳出来的全息投影吓了一跳,它马上很感兴趣地靠过去,随后在投影前扭来扭去。刚开始郝仁还不知道它想要做什么,但很快他便看到那液体中出现了别的颜色和东西。它慢慢拉长,“长”出手脚和衣服,模拟出皮肤的颜色和布料的质地,它给自己制造出一头长发,又嫌不够完美而多次调整,郝仁终于知道这团液体在做什么了:它在模仿通讯器上出现的人。
通讯器对面的女人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注视着什么东西,她发出一声尖叫,直接切断了线路。
那团液体——现在已经不是液体了,她已经是个活生生的人——被这声尖叫吓了一跳,她还没来得及把外貌完全调整到和全息投影里的一模一样,因此顿时显得有点懊恼。她现在的样子和原版仅仅有七八分的相似,然而却和郝仁所认识的某个人完全吻合:薇薇安。
“薇薇安”懊恼了一会,很快便把这件事忘在脑后。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模拟出来的衣服,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模仿着刚才听到的声音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叫道:“三号旗舰,三号旗舰……”
没有人回应,于是她拍拍手,随手在空气中拉开一道传送门,大踏步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嘀咕:“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监控记录到这里才算真正结束了。
郝仁和莉莉还有伊扎克斯仨人都保持着石化一样的姿势原地愣着,最后还是莉莉第一个还魂,她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嚷嚷:“刚才那是蝙蝠吧!刚才那妥妥的就是蝙蝠吧!”
“你也这么认为?”郝仁捏捏自己的脸蛋子,发现很疼,“卧槽,我还以为看错了呢……真是薇薇安啊!”
莉莉上蹿下跳了一会突然扑过来拽着郝仁的袖子:“房东房东,我要给蝙蝠打电话!赶紧给她打个电话!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她说!”
郝仁被这姑娘人来疯的举动弄的一蒙,下意识就把数据终端递了过去:“接家里座机。”
莉莉捧着终端等了一会,薇薇安的声音终于从对面传来:“喂?你好,哪位?”
“蝙蝠!!”莉莉一嗓子把终端都吓的一哆嗦,“我刚才看见你怎么从娘胎里出来啦!”
“大狗你个神经病!跨宇宙长途就为说这?”薇薇安嚷嚷一句就直接把电话挂了。
郝仁也觉得莉莉是个神经病,但他倒是挺能理解对方现在心情上的激动的,因为他自己也没淡定到哪去。等莉莉终于安静下来之后他才摸着下巴嘀咕起来:“要是没错的话,刚才咱们看到的确实是薇薇安的诞生过程,这下子终于找到证据了。”
在来到这歪斜星云之后,郝仁已经不止一次见到让他目瞪口呆的东西——一万年的光阴在这里被压缩成十个小时,带来的是时间上的奇妙矛盾感,他看到一万年前那场弑神战争的战场在这里仍然冒着浓烟,昔日阵亡的士兵们在这里才刚刚倒下,城市的废墟里也余温犹在,然而所有这些都比不上他刚刚看到的事情让自己惊讶:他亲眼看到了薇薇安从源血中诞生的经过,整个过程就这么被叛军的监控摄像头拍了下来,以如此突兀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薇薇安确实是被女神创造出来的,所用的材料是源血,并且显而易见是个独一无二的个体,这不再是个猜想,也不再是各种线索推理出来的结论,而是一个明确无误的事实。他甚至还知道了薇薇安刚诞生的时候其实根本没有形体,她如今的容貌最初只是模仿了一个女性叛军指挥官的外表——这是何等戏剧化的事实,创世女神最特殊的造物,却是在看到一个逆子的模样之后给自己定型的。
莉莉吐了吐舌头:“幸好蝙蝠还没来得及彻底模仿到位啊,否则她的皮肤就是淡金色啦。”
郝仁一时没吭声,他脑海里关于薇薇安的各种资料正在飞快重组重排,有很多之前一直搞不明白的事情现在一下子都有了眉目。旁边的伊扎克斯也在思考,并提了个问题:“这样的话,薇薇安到底算是什么种族?”
“应该什么种族也不算吧……”莉莉挠着头发,“她连‘长子’和守护者都不是,我看纯粹是个超级生命。”
“但她现在看上去像是个吸血鬼。”伊扎克斯对这个问题有点好奇,“她怎么变成这样的?”
“因为模仿,恐怕她来到地球之后最初遇到的种族正好就是吸血鬼,所以跟着学了。”郝仁猜测着,“根据监控记录里的情况,薇薇安刚诞生的时候是无定型的,她看见什么就模仿什么,这个情况应该维持了一段时间,一直到她有了明确的自我认知为止。反正这个问题不重要,作为一个从源血里生出来的生物,她变成啥种族我都不带惊讶的。”
他把这些事情暂时放在一边,随后打开了和巨龟岩台号的通讯:“穆鲁,你们都看到刚才的景象了吧?”
从踏上这艘金色巨舰开始,郝仁就保持着和三位守护巨人的联络,列门杜萨他们可以看到数据终端拍摄的全部画面。显然刚才监控记录里留下的影像也深深震撼了三位守护者,尤其是穆鲁,他是认识薇薇安的:“你确认刚才画面里那个从源血中诞生的女子就是你身边那个人?”
不等郝仁吭声,列门杜萨的声音就紧跟着传来:“你们知道她是谁?!”
“当然知道。”郝仁随口答道,“她现在就在我那住着呢,叫薇薇安,目前身份是地球上的一个血族祖宗。”
“在你那边?!”列门杜萨的声音显得异常激动,“我要见她!她应当是母亲留下的关键,她肯定有什么重要信息要传达给我们……”
“很遗憾,恐怕即便你们见面也没什么用。”郝仁不得不给列门杜萨泼冷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她的记忆全没了,压根不知道自己和女神的关系。要不是我到处调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从梦位面来的。”
列门杜萨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噎了回去,郝仁只好做出承诺:“下次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会把她带上,但你别抱太大希望。穆鲁已经和薇薇安见过面,他可以作证,从薇薇安身上感受不到创世女神的任何气息。”
“薇薇安么……”列门杜萨只能微微叹气,“好的,我知道了。”
郝仁暂时把通讯挂起,他又来到那个死掉的叛军指挥官旁边,蹲下去检查尸体的状况:“这人死掉多久了?”
数据终端扫描过尸体的情况,大致推断这人的死亡时间差不多在两到三天前——地球的标准时间。考虑到这个星系有十个小时是被扭曲的,所以郝仁终于能够整理出一个时间轴了:
在创始之星大爆炸前的最后一场战役中,创世女神制造了薇薇安的原型体(也就是那团血液一样的东西),并把它送到宇宙深处,但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哪出了问题,这团血液的第一站来到了苏卢恩之门的战场上,并闯入一艘叛军战舰里。随后这艘战舰因“遭受神灵注视”而被放弃,同一时间,薇薇安模仿了某个叛军女军官的样貌,并自行打开空间门离开了这个世界。
随后弑神战争继续进行,在两天之后发生了那次关键性的事件:创始之星大爆炸。苏卢恩之门的时间在爆炸中被扭曲,陷入怪异的停滞状态。
而薇薇安则在爆炸前便已经越过现实之墙,她的第一站是位于时空夹缝之间的炼狱星球,她在那颗星球上稀里糊涂地进行了第一次分裂,并直接通过最初的炼狱大门传送到地球——如果没错的话,她最初的失忆便是在那时候发生的。在那之后,她的分裂体在炼狱星球上拯救世界,而她自己则开始无意识地游荡在地球上。
薇薇安的游荡持续了一万年,而同一时刻,苏卢恩之门却在神秘的黑暗领域中不断沉沦,在歪曲的时间和空间中,这个地方在黑暗领域里度过了十个小时,用夸张点的话说,被薇薇安用血魔法杀死的叛军军官甚至还尸骨未寒。
郝仁在脑海里划拉了半天公式终于把这个关系捯饬清楚,他抬头看着这间空荡荡的指挥大厅,忍不住嘀咕着:“简直不敢相信,薇薇安三天前才刚离开这个地方!莉莉你使劲闻闻,恐怕都能闻到她三天前留下的血腥气!”
莉莉抽抽鼻子:“但她已经在地球上穷了一万年啦!”
郝仁:“……”
这得幸亏薇薇安没有在现场,否则大狗跟蝙蝠还得打起来,这哈士奇姑娘简直太能戳薇薇安的痛处了。
郝仁让数据终端继续和这艘战舰的主机连线,把能备份的数据全都传到巨龟岩台号的数据库里,随后他对这艘船进行了一次更加彻底的探索。
当然,由于金色战舰体积巨大,内部结构复杂,他领着两个人要靠双脚走遍全舰是需要很长时间的,所以在完成对核心舱段的检查之后他就把后续工作交给了探针和自律机械们。在那些聪明的机器助手们走遍整艘飞船的时候,他把数据终端留在这艘船上,自己则带着莉莉和伊扎克斯回到了巨龟岩台号。
“我要把这艘船带回去,做进一步研究。”郝仁对列门杜萨说道,“你和希芙也跟我一起走吧,我们一起去塔纳古斯。”
列门杜萨是极端抵触逆子制造的任何东西的,但如果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战利品那就另当别论了——缴获如此巨大的一艘指挥舰对任何战士而言都是巨大的荣耀,因此他欣然应允,并且还专门提了一句:“这是你的战利品,这份荣耀属于你。”
列门杜萨是个在细节方面格外较真的人,性格像是个传统而固执的战士,所以郝仁也没跟他推脱什么荣耀不荣耀的事儿。他呼叫留在金色战舰上的数据终端:“咋样?那边的主机能重启么?”
数据终端这时候还在那控制大厅里呆着,把自己和金色战舰的主机连接在一起。在它的控制下,大厅里的三座大型光柱上正以惊人的速度刷新出大量数据,它却看着这些数据相当不爽:“这艘船的主机太脆弱了,而且漏洞百出。薇薇安在打开通往表世界的大门时冲击到了飞船主控系统,本机重启了两次都没成功……这玩意恐怕有物理损伤。”
郝仁注意到金色战舰尾部的发光栅格断断续续地闪烁了几次,数据终端似乎是在尝试给主引擎点火,但由于战舰主控系统离线,它的几次尝试都没成功。
郝仁没辙,只能看向旁边待命的诺兰:“那什么……你能当拖船么?”
诺兰呆了呆,用外部监视器看着那光长轴就比她长十几倍的金色巨舰:“……你在逗我?我没这个功能!”
郝仁想了想,感觉这倒也是。
因为巨龟岩台号的超时空引擎只能应用于自身,没办法像专用驳船那样覆盖额外空间,郝仁只能暂时把金色巨舰留在这里,让自律机械们一边研究这玩意儿一边慢慢修复它。反正这艘船要自己启动是不可能了:数据终端那边已经确认金色战舰的主控系统有一部分受了很严重的物理损伤,就在控制大厅下方,有一部分设施像遭遇黑洞一样凭空消失了,那应该是之前薇薇安打开传送门离开此地的时候不小心破坏的。
郝仁让巨龟岩台号在金色巨舰表面投放了数只自律机械以及一个生产模块,这些自动设备会在众人离开之后开始尝试修复这艘飞船并完成对它的全面探测。由于数据库里没有关于逆子的技术资料,所以自律机械们大概会把金色巨舰的损坏部分完全拆掉换成新的,因为要同时编写兼容协议,这需要稍微多点的时间。
郝仁在巨龟岩台号的舰桥上看着那些自律机械和生产模块自动展开,一边随口说道:“咱们可以先回去,等这艘飞船修好之后它会自行前往晶核研究站停靠的,数据终端应该把它的主机设定好了。”
他这边话音刚落,舰桥上便突然闪过一道蓝光,数据终端正好从金色巨舰的控制中心回来了。它一边轻车熟路地趴到郝仁肩膀上一边咋咋呼呼地嚷嚷着:“啥啥啥?刚才提到本机了?”
郝仁伸手把这块聒噪的板砖推的离自己耳朵远点:“都搞定了?”
“哦,妥了。”数据终端得意洋洋地原地蹦跶两下,“本机把那艘船的主机全部重写了,现在除了引擎组和主动力炉没法启动之外,那艘船完全接收控制,不信你看——”
终端一边说着一边飘到半空,跟个遥控器似的开始发号施令,那艘金色巨舰的外部灯光立刻响应了它的控制:“你瞧,本机让它亮大灯它就亮大灯,让它开护盾它就开护盾,让它开舱门它就开舱门,让它点火它就……”
金色战舰后部的发光栅格胡乱闪烁了一阵,然后整艘船所有的灯光就一下子全都熄灭了。
“哦,它就死机了——本机忘了这家伙引擎离线。”数据终端尴尬地晃晃身子,“小问题,重启一下就行。”
郝仁一脸古怪地看着莫名有点兴奋的数据终端:“话说你看上去心情挺好啊,咋的了?”
“你也看出来啦?”数据终端高兴地在空中翻着跟头,音调都高了八度,“飞船啊!脑残版的飞船啊!自己不会动弹的飞船啊!本机不就可以光明正大变成这货的主机了么?有了这玩意儿,本机再也不用跟诺兰抢插槽啦!”
舰桥上一下子安静下来,诺兰本来正专心检查自己动力部呢,听到这满脸古怪地抬起头:“你也知道自己平常那位置是抢来的?”
郝仁看着数据终端兴奋的模样半天说不出话,心说真不愧是从生产线上下来就脑有贵恙的货,这家伙想当战舰主机已经想的魔怔了吧?
数据终端还在那兴高采烈地嚷嚷呢:“虽然这艘船技术上原始了点,但起码也是艘战舰嘛!骨子里不管咋样至少看着挺威风嘛!最关键的是本机终于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只要信念坚定,PDA是可以进化成战舰主机的……”
这块板砖自己在那兴致勃勃地念叨个没完,莉莉实在忍不住就戳戳郝仁胳膊:“房东,它是不是中病毒了?”
郝仁露出个呲牙咧嘴的笑:“呵呵,没事,只是疯了而已。”
终端那边还没完,它念叨了一会就突然冲到郝仁面前:“对了!本机还得给这艘船起个名!你说叫帕蒂安号咋样?纪念本机第一次进化成功……你要不乐意的话叫郝仁号也行,但你得把本机画在飞船的壳子上……”
郝仁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住这个聒噪没完的家伙塞进自己的随身空间里:“这他妈是研究素材,你个逗比!”
数据终端的声音继续在他脑海里回荡:“没事啊,研究素材又不是不能飞,本机很务实的……”
郝仁捂着脑门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控制台上:“为啥这么高科技的玩意儿竟然连个关机键都没有!”
伊扎克斯等郝仁终于制服了数据终端(至少表面上是制服了,至于那货在郝仁脑海里如何聒噪另当别论)之后,轻咳两声引起其他人注意:“话说咱们就这么回去?”
郝仁拍拍脑袋,无视了脑海中呱唧呱唧说个没完的声音,抬头看向控制台前方的全息投影。
巨龟岩台号投放出去的探测器以及几个赶来支援的无人机已经完成了对这片歪斜星云的粗略扫描,在扫描范围之内没有发现任何活动目标。就像列门杜萨说的那样,在星际屏障被突破之后,所有的叛军和守护者都已经前往创始之星的最后防线了,苏卢恩之门星系所残留的只有一片灼热荒芜的战场而已。
如此广阔的战场,当然可能还掩藏着其他的什么线索,至少在这里可以打捞出交战双方的大量武器装备,而且在歪斜星云其他地方也存在着守护者们曾经建造的小型据点和生态行星(虽然那些星球已经全部付之一炬了),这些残迹都很有探索的必要,通过它们,或许可以还原出当年守护者和逆子各自的文明形态。
郝仁对诺兰的全息影像点点头:“给我接无人机群。”
片刻之后,控制台的全息投影上浮现出了一张不断变化的面孔,正是探测无人机群的集群意识。随着无人机群的不断壮大,这个集群意识也在一天比一天变得聪明和强大,它如今甚至会自己去帝国的数据总网上搜集它感兴趣的新闻资料,或者把它在扩张过程中偶然发现的有趣现象拍成短片发布在公共频道里,偶尔还会和其他宇宙工作的无人机群热火朝天地讨论一番。但不管怎样,只要郝仁呼叫,它还是会立刻出现。
“您好。”集群意识用淡然的合成音跟郝仁打招呼,“机群等待命令。”
郝仁点点头,指向身边的星图:“提高对苏卢恩之门的探测优先级,我要你在这地方建一个无人机母巢,把这个星系当成一个重要遗迹来探索,重点是还原这里出现过的文明形态。如果发现比较特殊的遗物就送到晶核研究站。”
“机群明白。另外需要建设前哨实验室么?设置在无人机母巢内,可以提高研究效率。”
“你自己看着办吧。”郝仁抓抓头发,“你成长的挺快,基础建设方面的事情你可以自己判断。”
集群意识接受完命令,开始指挥在苏卢恩之门附近“筑巢”的母机前往这个星系。接下来附近的无人机群们便会将苏卢恩之门当成新家,它们会在这个歪斜星云深处建造一个大型无人机基地,并按照郝仁的命令对这个星系的所有人造遗迹进行发掘和打捞。
但愿那些支离破碎的飞船残骸和灼热的星球废渣中真的有值得它们如此大举行动的价值。
最后,郝仁在已经化为废墟的苏卢恩星球上设置了几个建筑单元以及一个时空信标。虽然那颗星球已经全毁了,但比起歪斜星云其他地方,它至少还是个相对稳定的落脚点,而且略微有那么点重建和抢救的可能,因此郝仁决定把苏卢恩当成一个“小站”,就像他当初在塔纳古斯做的一样。
当然,要想指望这颗星球能跟塔纳古斯一样复苏是不大可能了,大概也只能建设个地面站吧。
发布了对金色巨舰的修复命令、安排好无人机群在本地筑巢的计划、在苏卢恩星球表面安置好基地,郝仁终于确认自己在这地方能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于是宣布返航。
他们首先要回晶核研究站一趟,好安置之前莉莉阴差阳错抓到的那名叛军俘虏。
那地方的监狱系统要有用武之地了。
塔纳古斯星球上空,晶核研究站正静静地运行在它的轨道上,在空间站下方安装的生命之柩散发出微微红光,仿佛太空中的眼睛一样注视着数万公里之外的行星地表。
长子卓姆一如既往地在太空中关注着下方的星球,通过与源血之间的感应,它能体会到星球上万物众生从沉睡中逐渐苏醒时的喜悦。
而与卓姆共同“生活”的晶核研究站AI则不太关注星球上发生的事,作为一个空间站主机,它把更多精力放在站内的几个实验室和样本库中。一号容器和二号容器里的长子样本刚刚接受了一系列的例行测试,现在那两个巨大的容器正在把实验过程中产生的各种附属产物排放到专用的收集设施中,空间站AI要把这些物质分门别类地送入工厂,其中有一些成分可以加工成生活物资。按照今天的工作计划,它要在一小时十五分三十二秒后安排一批登陆穿梭机,将空间站生产出来的这些额外物资投放到塔纳古斯的人类聚居区里,随后把行星上的一些实验器材带回来做例行检查保养。
一个长子,一个空间站AI,就这样每天过着自己平淡而又充实的日常,尽管其他生物或许难以理解它们的“情感”和思维,但它们已然适应现在的生活并且乐在其中。卓姆的感情相对更加丰富,它还有着完善的人格,因此它总是作为主动打开话题的一方:“主机!你看到他们刚才造了个大风车么?风车啊,他们这么快就把机器造出来啦!”
空间站AI像每次听到这些话题时那样用死板的态度回应它:“制造工具是智慧物种的基本能力,并且他们有完整的知识记录,他们的重建速度是符合预期的。”
卓姆哦了一声,继续在它的容器——也就是生命之柩里面——俯视大地上的一切,并且不断提出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诸如晶核研究站到底是谁造出来的,为什么这个水晶建筑的风格和郝仁的飞船风格不一样,为什么郝仁总是到处奔波的样子,为什么经常会有无人机在晶核研究站的港口出入,为什么塔纳古斯星球上会有一个通往其他宇宙的裂缝,为什么它问了这么多为什么之后还是有更多的为什么冒出来……
空间站AI大多数情况下都会不厌其烦地回答它这位房客的问题,但有时候遇上实在天马行空的话题或者它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就会干脆地沉默下来。它只是一个AI,一个只被设定了基础人格和情感模式的空间站主管程序而已,所以它不在乎谈话中的尴尬气氛,而幸运的是——卓姆也不在乎,后者只是不断地问这问那而已。它旺盛的好奇心似乎是继承于自己的母亲,那位创世女神对宇宙万物的探索精神也体现在这个精神头十足的长子身上了。
这时候从遥远的太空中突然传来一道闪光,卓姆和空间站AI之间的谈话都停了下来。巨龟岩台号从超时空状态脱离,并轻快地降落到晶核研究站的星港里面,卓姆立刻通过公共广播跟飞船上的人打招呼:“大家都回来了?”
郝仁在通讯器上看到了卓姆发来的问候,后者的思维被系统习惯性地转换成了表情:一个灿烂的“O(∩_∩)O”,这位长子的心情看样子很好。
但是想到自己带回来的那个囚犯,郝仁的心情就不怎么好了。
他和卓姆打过招呼,通过另一条线路呼叫了空间站主机:“打开A区的特别收容设施,有一个囚犯需要关起来。他很擅长自爆,你准备一下。”
在空间站主机去准备收容设施的时候,郝仁打开了飞船的格纳库,列门杜萨和希芙在穆鲁的带领下从里面走了出来,两位守护者带着惊奇的表情踏上星港通往空间站主体的水晶长桥,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略有意外。
他们没想到这地方会如此漂亮。
在水晶长桥上,列门杜萨和希芙抬头便可以看到整个灿烂星空,猛然从满目疮痍的苏卢恩星球来到这里并看到如此开阔的景象,让两位守护者都忍不住长长出了口气。而在星空的背景之下,透过水晶厂桥近乎透明的侧面屏障,则可以看到生机勃勃的塔纳古斯正沐浴着阳光,地平线上的金色光辉正缓缓向黑暗的地方推移过来。
比这些景色更加引人注意的,则是晶核研究站的本体:
这座巨大的、晶莹剔透的、仿佛太空宫殿群一样的设施让列门杜萨这样的守护者都大为惊叹,这座建筑物本身并没有进行任何奢侈装饰,它从上到下甚至连雕琢修缮的迹象都非常少见,与逆子们创造的那些富丽堂皇的浮夸艺术完全是不同的风格,然而晶核研究站本身便如同一件艺术品,它所有的原始棱角和简单线条混合起来,便足以产生惊心动魄的壮丽之感了。列门杜萨一眼就看出这应当出自某个更加不可思议的超级文明之手,甚至超出了他在这个宇宙所见过的任何一种文明的造物。他从晶核研究站的结构中看出一种彻底不拘泥于形式的返璞归真,这种大繁至简的感觉与逆子那种暴发户般的炫耀物品完全是两个概念。
虽然渡鸦12345本人的风格让人不敢恭维,但她建造的这座巨大设施仍然称得上一件艺术品——当然晶核研究站也跟渡鸦12345自己的艺术细胞没多大关系,如果郝仁愿意去数据总网上多查一下的话,他就会发现晶核研究站其实是个开放资源,两千年前就有人把它设计出来了,渡鸦12345就是去下载个公共图纸然后在他面前装了个比……
郝仁注意到列门杜萨和希芙的表情当然知道这两位巨人是被晶核研究站给震了一下,他因此不无自豪地挺起胸:“咋样?这地方够敞亮的吧?”
列门杜萨满脑子的感慨和赞叹硬生生让这句话憋死大半,他低头看了一眼郝仁,扭头就不搭理他了。
郝仁还纳闷呢:“咋了?不对?”
还是希芙善解人意:“这空间站应该不是你造的吧?”
“不是啊,这是我老板造的。有问题?”
希芙没吭声,倒是伊丽莎白高兴地拽着郝仁的袖子:“仁叔叔,他们的意思应该是说你工作待遇真好!”
郝仁:“?”
郝仁带着列门杜萨和希芙来到晶核研究站的主控大厅,他在水晶尖山前呼叫了卓姆,并把两位巨人介绍给它。卓姆并不知道郝仁在苏卢恩之门的经历,因此它对突然见到昔日同僚感到万分意外和惊喜。水晶尖山上一下子蹦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字符和表情,它在用这种谁都看不懂的方式热情地和列门杜萨二人打着招呼。
而列门杜萨则对一座水晶尖山竟然传来守护者的气息非常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它也是……守护者?感觉像是源血守护者的气息。”
“它是卓姆,我给它起的名字。”郝仁介绍着自己的特殊房客,“原本是一名长子,也就是最初之种里孵出来的那种初始生物。它所守护的星球出了问题……”
郝仁把卓姆的来历娓娓道来,并终于有机会把他的各种计划详细告知列门杜萨,包括重新召集创世女神的守护者、复原生态系统、寻找女神下落、解决生态灾难等等等等。
这些计划是如此宏伟,而且环环相扣,听上去绝无虚假,同时整个计划又相当大胆,可以说已经超出了凡人所能理解的领域。列门杜萨禁不住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郝仁,似乎是想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出一点夸夸其谈的成分来。
然而他看到的却只有一脸认真,以及理所当然般的自然神态。
如果说之前他还始终对郝仁身上的气息有所疑虑,那现在这些疑虑已经极大动摇了,他惊讶地发现这个“人类”竟然真的在着手执行复苏创世女神的计划(至少在他看来这些计划的本质是这样的),不管是眼前的空间站还是下方那颗生态复苏的星球,以及住在这里的穆鲁和卓姆,这些都是无可辩驳的明证。他忍不住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小小的“人类”,那专注的眼神让郝仁浑身一激灵:“怎么了?有问题?”
列门杜萨盘腿坐在地上,这个动作几乎是地动山摇:“你的这些想法都太大胆了,我几乎不敢相信有人会真的去做这些事。”
“这是我的工作。”郝仁笑了起来,“事关年终奖金的。”
穆鲁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列门杜萨和希芙已经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兴趣,而且他相信自己这两位同胞很快就会和他一样,在这塔纳古斯重新找到生活的意义。
就如郝仁计划的那样,更多的守护者重新聚集在一起了。
晶核研究站从建立之初就不是一座单纯的研究设施——事实上郝仁最早给这地方下的定义是“监狱”,它刚开始是为了收容关押从霍尔莱塔挖出来的那两个狂乱长子而设立的。尽管现在这座空间站的工作重心已经更多地偏移到科学研究以及星球监控方面,但它作为监狱的功能设施始终都在。
空间站A区与一号容器相邻,其内部设置着一系列拥有严密安保设施的隔离间,这些隔离间能够阻断神术以下的任何能量冲击,也能削弱其内部任何生物的反抗力量,不眠不休的巡航AI和隔离区通道内安装的哨戒炮让这里成为令囚犯插翅难飞的牢笼。
这个地方从建造之初便被设计用来关押这个宇宙中最危险的生物,而今天,郝仁终于启用了其中一个牢房。
在苏卢恩捕获的那名叛军俘虏被自律机械们押进牢笼之中,等确认所有安保装置都启动之后,郝仁才遥控撤去了那名俘虏身上的一大堆限制装置。各种拘捕道具仿佛有生命一样从囚犯身上脱落下来,那名叛军俘虏狼狈不堪地落在地上,等最后一道锁链离开其身体他才终于慢慢醒转。
叛军俘虏从长时间的昏睡中清醒过来,立刻惊讶地发现自己正被困在一个奇怪的地方。他看到自己身边是一座用淡蓝色光壁围绕起来的六边形棱柱,这棱柱型牢笼的上方是一片望不到顶的光芒,下方则是坚固的结晶地面。望向棱柱外面,他看到整齐排列的另外十几个牢笼,无处不在的结晶体墙壁则阻挡了他看向更远处的视线。叛军俘虏愣了一下,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捕获了。
郝仁一行在牢笼外面等这名俘虏清醒过来,注意到后者在东张西望,他只好咳嗽两声引起对方注意:“咳咳……别看了,我们在这儿呢。”
囚犯转过头,脸上立刻露出怒火与敌意,他猛扑向那道看上去很脆弱的淡蓝色光壁,愤怒地叫道:“放……”
郝仁不等对方开口说完就抢先一步打断:“你肯定要让我放你出去,然后我说不放,你就会很生气。”
囚犯被呛了一下,突然带上凌然的神态抬手指着郝仁:“你……”
郝仁又不等对方说完:“然后你要说我怎么胆敢这么对你。”
囚犯涨红了脸:“我……”
郝仁继续:“然后你要以什么什么名义来制裁我,或者审判我。”
囚犯脸都憋大了:“你……”
“你肯定要说我羞辱你,或者侮辱战士的尊严之类的,但我没这个意思。”
囚犯指着郝仁的脸,大概他这辈子头一次这么跟人交流,这时候已经有点混乱,“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来啥东西,郝仁这时候只能一摊手:“这次我实在猜不出来了。”
那囚犯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叫道:“你就不能让我先说!?”
如果说他刚醒过来的时候还带着那么一点趾高气扬或者凌然气势的话,那这次可就真的一点都不剩下了,事实证明要激怒一个人根本不需要什么多高的谈判技巧,把郝仁这张破嘴顶上去就行,后者光凭本能就可以把仇恨拉的稳到明年春节去。就连伊扎克斯都带着一脸敬佩的表情看着郝仁:“我手下有一大堆擅长审讯的恶魔典狱官,你这张嘴能顶他们七八个的,我是说拉仇恨的时候。”
郝仁一摊手:“我没说啥啊,只不过这家伙醒过来之后想说的应该也就这几句话而已。”
伊扎克斯嘿嘿一笑,对郝仁这没有自知之明的发言浑不在意,他扭头看着那名俘虏:“你叫什么名字?”
囚犯感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的侮辱,他毫无回答的兴致。
伊扎克斯对这反应早有预料,他也不恼:“你知道自己被抓到哪了么?”
囚犯挑衅地看了郝仁和伊扎克斯一眼,继续保持沉默。
郝仁笑眯眯地向光棱柱走去,一直走到几乎和棱柱不到一米的距离:“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到这么?”
囚犯注意到郝仁站的位置,眼神微不可察的闪烁了一下,随后突然猛扑向郝仁站的位置:“应许之地……”
郝仁压根就是故意站在这个距离的,他默默看着对方带着一脸英勇的表情冲过来“自爆”,等对方把那句场面话喊完之后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咋样,没炸吧?”
囚犯喊完“应许之地”之后就闭着眼睛等自爆,但憋了半天都没动静,听见郝仁说话他才困惑地张开眼,却发现自己仍然好好地活着。
莉莉凑过来好奇地问了一句:“诶,话说你们为啥每次自爆的时候都要喊一句‘应许之地必将降临’啊?这是你们自爆时候的标准口号么?”
伊扎克斯这次是对郝仁和莉莉同时惊为天人了:这俩搭配着拉仇恨的时候简直稳如狗啊。
事实证明击垮一个人信心和风度最佳的方法莫过于在他感觉最良好的时候来一刀狠的,对一名战士而言,在战场上被生俘就已经是莫大的屈辱,而现在,在他一生中最荣耀、最英勇的时刻(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郝仁和莉莉又来了这么一出,饶是再坚强的人也该受不了了。这名俘虏的手指颤抖着,他认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而且是被一群“凡人”,被一群“低等生物”羞辱,这让他更加怒火中烧。
“在战场上跟人同归于尽还称得上英勇,但被俘虏之后就想着自杀可就不怎么高明了。”郝仁其实压根没有故意激怒对方的想法,他只是实话实说,“这座监狱会封禁你所有的力量,让你没办法自爆,而且这里还有监控,你想用别的方法自杀也是不行的。你也不用想着绝食自尽,因为……”
郝仁说着,抬手指了指牢笼上方,一些奇奇怪怪的机器和管道从那团光芒中浮现出来:“我们可以把你打晕,然后直接用泵枪往你胃里灌东西。我们已经开会讨论了一切阻止你自杀的方法,还准备了七八十套紧急抢救预案,所以你会一直被关押在这里,直到你愿意开口配合为止。”
回应他的只有囚犯长久的沉默,以及对方那毫不掩饰的满脸怒火,莉莉见状在旁边搀和了一句:“哦对了,你现在剩下的自杀渠道好像只有把自己气死了。”
郝仁顿时被提醒:“哦对,这是个漏洞。终端,给他放点轻音乐,别让他气死。”
数据终端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郝仁点点头:“是啊。”
数据终端感觉郝仁是个逗比,然后控制着监狱系统开始在这片空间循环播放二泉映月。
郝仁又询问了囚犯几个问题,当然,对方现在是拒不配合的,所以众人很快便离开了这个地方。在离开隔离区之后,伊扎克斯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慢慢关闭的水晶大门:“你觉得这样关着他就能问出话了?”
“当然问不出来。”郝仁耸耸肩,“但可以先磨着点,我已经让监控系统开始记录逆子这种生物的精神特征了,或许到时候就可以直接从他的精神世界入手,现在的各种布置都只是为了削弱他的精神世界的警惕性而已。”
从一开始,郝仁就没指望用常规手段从那名俘虏口中问出任何情报——作为一个敢于弑神的种族,他们应当拥有非常坚韧的意志,能承受躯体上的任何痛苦,能在极端条件下保守任何秘密。虽然他们也会有恐惧和慌乱(比如被“神灵注视”的时候),但恐惧和慌乱恐怕也撬不开他们的嘴巴。即便恶魔也无法从这种油盐不进的家伙身上挖出任何秘密,所以郝仁早就决定了要绕一些路。他会把那名逆子关押一段时间,慢慢分析对方的精神特征,解析他的心灵,研究他的弱点,不管怎样,这是个慢工出细活的项目。
不过他觉得自己有这份耐心。
苏卢恩之门的一系列发现对郝仁而言意义重大,他亲眼见到了逆子进攻神国的战场,亲眼见到了那些叛军的军队,亲眼见到了创始之星爆炸之后产生的种种现象,更重要的,他还亲眼见到了薇薇安那奇妙的诞生经过。他必须回去把所有这些事情整理一下,因此在处置好那名俘虏之后,他便去和三位守护巨人以及卓姆道别。
列门杜萨刚刚从卓姆那里了解了这个地方的大概情况,他看上去还有点糊糊涂涂的,听到郝仁要离开的消息之后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回去?回哪去?这不是你家么?”
“我说过我是从另一个宇宙来的。”郝仁仰头看着列门杜萨的下巴,跟巨人说话总是这么费劲,“这时候该回去跟组织上报告这边的进展了。话说你跟希芙现在感觉咋样,还能适应这地方么?”
“恐怕需要适应一阵子。”列门杜萨实话实说,“我刚从卓姆和穆鲁那里听到这一万年来宇宙中的变化,这个世界已经截然不同了……但不管怎么说,这里至少比战场上好点。”
这位巨人战士的语气第一次有点动摇,他在面对这个已经脱离了他理解的世界时感到手足无措。郝仁能理解列门杜萨的状况,这位守护者在那十个小时的战场上错过了整整一万年的光阴,现在这个宇宙充斥着他曾经不敢想象的混乱:创世女神的神力已经消退,守护者们被仇恨吞噬成了只知道毁灭的怪物,星空中的所有王国几乎全都熄灭了,这是真正的一觉醒来发现外面已经世界末日——不是形容,而是陈述。
穆鲁曾用了一万年来思考和接受这些事实,但列门杜萨和希芙却没这个时间。
说到希芙,这位不太爱说话的女性巨人就站在列门杜萨旁边,她刚才在看着穆鲁种出来的那些当地植物,每一位守护者战士同时也是园丁,她已经决定要帮穆鲁照看塔纳古斯南半球的一些区域了。希芙的手指拂过一棵阔叶树的树冠,眼神柔和:“会好起来的,母亲说过,生命的力量便在于生生不息,只要有星火尚存,就总能再次枝繁叶茂。这个宇宙总会从混乱中恢复过来的,而且我相信作为生命之始的母亲也总有一天会回来,在那之前,我会用一个漂亮的花园来迎接她。”
“希芙总比我乐观。”列门杜萨勉强露出笑意,而希芙则毫不客气地回应:“那是因为你总比我顽固。”
郝仁笑着看着这两位守护巨人:“好吧,这地方就交给你们了,穆鲁会告诉你们空间站的开放区域和你们能动用的东西,有问题就来水晶尖山,空间站主机可以联系到我。”
几分钟后,他们已经通过数次传送门跳转回到了地球上的家中。
客厅里凭空打开一道空间裂缝,莉莉第一个欢脱地从里面蹦了出来,紧跟着往外蹦的是伊丽莎白和豆豆,郝仁和伊扎克斯走在最后面。看到家中一切照旧的景象,郝仁下意识地呼口气:“还是回来好啊,地球上真安稳。”
说完他就习惯性地朝沙发上一瘫,衣服也不换鞋也不脱,先使劲伸个懒腰再说。而莉莉则一进屋就特别不安分地到处张望起来,找了一圈之后扯着嗓子开始叫唤:“蝙蝠!蝙蝠出来啦!蝙蝠出来我有大事儿跟你说!”
莉莉这头话音未落,就听到厨房方向传来叮里当啷一阵乱响,紧跟着厨房的门便被人砰一下子撞开,“滚”四脚着地跟被火烧了尾巴一样从里面猛蹿出来。猫姑娘绕着客厅飞奔一圈之后看到沙发上的郝仁,想也不想就纵身一跃:“大大猫救命有人虐猫啦!!”
郝仁这刚想享受一下家里的沙发就看到这莫名其妙的一出,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就直接被这个蠢猫从沙发上砸下去了,等他好不容易爬起来便正好看到薇薇安举着擀面杖怒气冲冲地跑出厨房:“站那别动!不教育教育你你真以为自己有九条命了是吧!?”
“滚”喵呜一声便开始撒丫子乱跑,绕着整个客厅上蹿下跳的跟一道黑光似的,薇薇安举着擀面杖在后面是一路猛追,一边追还一边断断续续地抽空跟郝仁打招呼:“回来啦啊……等我教育完这个混账……再开饭!”
郝仁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着薇薇安满屋子追着猫打,这从各种意义上都是真正的满地打滚了——“滚”四脚着地跑得飞快,还专门往各种犄角旮旯里钻,不满地打根本就打不到她的。直到几秒钟后他才实在忍不住一声吼:“都停下!!”
薇薇安举着擀面杖一个急刹车停在茶几前,滚一个急刹车想要停进垃圾桶里——她当然停不进去,所以直接把垃圾桶撞翻了,顿时客厅里跟天女散花似的,半块橘子皮直接就糊伊扎克斯脸上了。
郝仁脑袋上也顶着个塑料袋,他一头雾水地看着薇薇安:“这是干啥呢,你怎么突然打滚?”
他没问那只猫,因为他知道以那只猫的脑回路指不定能回答出多奇葩的答案呢。
薇薇安听到郝仁的话有点呆:“我没打滚啊。”
“额咳咳……我说的打‘滚’跟你理解的打滚可能不是一个意思……”郝仁干咳两声,抬手指着正蹲在地上捡垃圾的猫姑娘,“她又干啥天怒人怨的事儿了?”
薇薇安一听这个顿时怒从中来,擀面杖被她捏的吱嘎作响:“她瞎折腾,竟然自己去厨房炖汤!说要给你弄营养餐!”
郝仁一愣,再看猫姑娘的时候满脸惊喜:“这不挺好的么,她有长进了啊。”
薇薇安捏着擀面杖嘿嘿冷笑:“她用老鼠炖的,还有猫粮和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鱼骨头,你尝尝?”
郝仁:“……”
“那是新买的锅啊!”薇薇安终于道出她最痛心疾首的实情,作为一个勤俭持家的穷鬼,她这时候最心疼的莫过于那口刚买回来还没用几次的汤锅,“你决定一下吧,那锅还能用么?”
郝仁咬着牙瞪向滚的方向,然而那边已经没了蠢猫的身影:这货唯独逃跑的时候倒是机灵,在注意到气氛不对之后,她扭脸就跑没了,原地只留下被收拾到一半的垃圾桶。
“算了,那锅以后就……你们几个表决一下?”郝仁实在不好下决定,只好扭头问莉莉和伊扎克斯。
莉莉倒是没啥感慨:“我没意见,我吃过老鼠啊,挺好吃的,很多地方还把这当菜呢。”
薇薇安瞪了她一眼:“狗抓耗子多管闲事。”
“咳咳,咱先别讨论这种细节问题了。”郝仁一看薇薇安和莉莉又要呛火,立刻打断,他心说自己这还有一大堆大事要说呢,怎么一回家就让阿猫阿狗的事儿给搅合了,“薇薇安,你先把擀面杖放下,我有事情跟你说。”
薇薇安看到郝仁神情严肃,意识到对方这次出差恐怕遇上情况了,立刻把手中兵刃放下并在围裙上擦擦手:“怎么了?”
“我们这次去了一个叫苏卢恩之门的地方,那原本是创世女神神国的边境部分,不知怎么从黑暗领域里跑出来了。”郝仁慢慢说着,“我们在那边有非常大的发现,不但找到了幸存的守护者,还找到了……跟你有关的事儿。”
薇薇安知道自己的出身与创世女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一下子紧张起来:“你们看到什么了?”
郝仁还没吭声,莉莉就从后面把脑袋了拱上来:“蝙蝠我跟你讲,我们亲眼看见当年的事儿了,那时候你还是液体呢!”
薇薇安想了想,又默默把擀面杖拿起来:“大狗你真有神经病吧?我招你惹你了?”
郝仁赶紧挡在这俩冤家中间:“冷静冷静,莉莉你这说的太简略了。薇薇安你也是,其实莉莉说的没错,你当年确实是液体来着,我亲眼看见……”
“卧槽我都说了什么。”郝仁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赶紧离莉莉远了点,“莉莉你别跟我凑太近,我脑子都被你绕坑里了!”
薇薇安一头雾水地看向最后一个靠谱的人:“老王,他们在外面受刺激了?”
伊扎克斯笑了笑:“其实你一开始真的是液体。”
薇薇安:“……”
郝仁觉得莉莉这二啦吧唧的性格恐怕真的有传染性,至少她说话的时候很擅长把人带沟里——一句“薇薇安当年是液体”直接就把他和伊扎克斯都给感染了,可把当事人给郁闷的不轻。
在薇薇安重新抄起擀面杖准备整顿一下秩序的时候郝仁才终于把脑筋拧过来,他从兜里掏出数据终端:“这边有段监控,你自己看吧。”
薇薇安一头雾水地沙发上坐下来,数据终端开始把它从金色战舰主机中拷贝下来的资料放给她看。逆子的战舰指挥大厅,被创世女神投放出来的源血之球,从源血中诞生的少女,从某个逆子那里模仿来的外貌……薇薇安刚开始看这些东西的时候还有点莫名其妙,但很快她的眼睛便渐渐睁大,到最后彻底变成目瞪口呆的状态了。
“这是哪?”薇薇安蹦出来第一个问题,紧接着就是第二个,“那些金灿灿的人是干啥的?”
“苏卢恩之门星系内的某个战舰,这是战舰上的监控记录。”郝仁把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告诉对方,“我管那个地方叫歪斜星云,那地方的时间扭曲了,所以一切都还停留在……”
由于事情复杂,郝仁用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才把大概经过讲清楚,薇薇安安静地听着,中间只偶尔提了一两个问题。等到所有事情都讲完之后她和郝仁同时呼了口气,表情有点古怪:“这是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郝仁点点头,“现在可以确认你是创世女神制造的,而且顺便连时间轴也都对应上了,一块确认的还有你现在这幅容貌的来历——模仿自某个叛军女军官,不过只模仿了七八成。我估计你的‘吸血鬼能力’也是这么来的,你原本根本没有种族,但你在这个世界上最早遇到的生物就是吸血鬼,所以你复制了这个属性。”
薇薇安哭笑不得地指着自己的脸:“但血族技能也只模仿了个七八成啊。”
“是啊,不怕圣光,喜欢大蒜,治疗天赋,还有小蝙蝠修炼成精的奇特本事,我真不敢相信你过去一万年是怎么坚信自己是个吸血鬼的。”莉莉翻着白眼,“我要是你早就怀疑自己血统了。”
莉莉话音未落,周围所有人就都拿异样的眼神看着她,郝仁伸手拎着哈士奇姑娘的狗尾巴:“这话你说的亏心不?到去年为止你还坚信自己是个狼人的吧?第一次蹲地上吃面条的时候你就没怀疑过自己血统?”
莉莉兀自嘴硬:“你这话没道理,哈士奇跟狼本来就是近亲,说不定我曾爷爷的曾爷爷还是西伯利亚狼……”
“但到你太爷爷那辈就他妈连京巴都不放过了。”郝仁伸手把莉莉摁回去,“别说了,越说越丢狗。”
莉莉窝回沙发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自己这京巴血统到底是祖上哪个爷爷开始出的问题,而薇薇安则摸着自己的脸若有所思起来:“这么说的话,我那些奇奇怪怪的能力倒确实是有理由了。不过要这么说的话,我的本质上是源血,那我应该还能模仿一切生物,但……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有这个技能呢?”
郝仁一摊手:“你这睡一觉洗一次天赋的,天知道第几次洗点的时候就把这本事都给洗没了。说不定你体内深处还沉睡着源血的力量——但你连技能栏都删了。”
伊丽莎白抱着胳膊绷着小脸一脸严肃,故意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对自己真正的力量一无所知!”
郝仁马上抓住小丫头的犄角:“这话哪学的?”
“我爸,一百年前揍某个人类剑圣的时候说的。”
薇薇安没有理会小恶魔的打岔,她正在认真思考自己体内沉睡古老力量的问题,作为当事人,没有人比她自己更了解自己在沉睡中遗失了多少东西。记忆,力量,仆从,财富……好吧,最后这个应该最少,但她知道自己丢失的力量绝对惊人,至少她在炼狱星球的那个魔神薇薇安身上便可以依稀看到自己全盛时期到底该有多强。
薇薇安并不是忧心自己丢失了什么力量,她真正担心的是——万一这些东西突然回来了怎么办?
她想起自己在手稿中记录的那些沉睡日记,现在她几乎百分之百可以肯定自己每次沉睡之前都有两个特征:第一,精神陷入狂乱,在幻觉状态下对一切发动无差别攻击,第二,力量恢复全盛,她在那种状态下的强大甚至可以让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猎魔人和异类都陷入恐慌,而且除非她自己停下,否则根本没人能阻止狂乱的女伯爵。
这完全就是失控的炸弹嘛,薇薇安给自己下了这么个判断。
她对此深深忧虑:尽管她身上还装着渡鸦12345给她的护身符,但在看到自己的诞生过程之后,这种无法掌控自身的忧虑感又一次冒了出来,她意识到自己遗失的东西比一开始预料的还要多,而且包括最重要的部分。
“恐怕我把最关键的东西忘了。”薇薇安近乎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但郝仁还是能听到她说什么,“列……叫列门杜萨对吧?他说的对,我被创造出来肯定是有目的的,我应该有某种使命,来自创世女神的旨意或者留言之类的,说不定她把我创造出来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守护者们作指引?但我全都忘了。”
“想不起来就别强想,普通人失忆一次基本上就没治了,更别提你这样格式化了十几次的。”郝仁安慰着薇薇安,随后话锋一转,“其实我也相信创世女把你造出来不光是为了听个响,也不光是为了保存一下数据库——只是为了保存资料的话她没必要让这个数据库还有自己思考的能力,这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所以她给你这个人格肯定有她的考虑。下次去梦位面的时候我带你见见列门杜萨,那个巨人是刚刚从弑神战场上回来的,而且他跟穆鲁不一样,属于留到最后一批的战士,说不定他能从你身上感应到什么。”
薇薇安轻轻点头,然后想起件事:“对了,你一开始不是说我产生自我意志可能是计划外的情况么?说不定创世女神一开始创造我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我会思考。”
“现在这个可能性不高了。”郝仁说着自己的想法,“如果你是在长时间的流浪或者经历了一大堆事件之后才产生意识那还可以说是意外演化,但从监控上看,你刚一诞生,甚至还没彻底成型的时候就能思考,你在液体的情况下就知道学习和判断了,这怎么看都是个专门设计出来的功能……”
薇薇安一脸别扭:“你说的都对,但我听着怎么还是这么别扭呢?”
莉莉大大咧咧地拍着薇薇安的肩膀:“没事,毕竟你突然知道自己既不是胎生的也不是卵生的,而是液生的,这世界观是得接受点冲击,不过……”
莉莉说到一半,正好大门打开,南宫五月跟南宫三八从外面回来了,于是她随口说道:“正好五月来了嘛,你俩以后多交流交流,聊聊童年什么的。”
薇薇安:“……”
这时候伊扎克斯在旁边提了个建议:“既然你已经知道自己的诞生方式,那平常闲着没事的时候也可以研究研究自己的鲜血力量,不一定能恢复最初的能力,但这样应该有助于你控制自己的形态。我怀疑你不断失忆和分裂的原因之一就是你的天赋在作怪:能模仿其他生物,说白了就是自己缺乏稳定性,你在这方面加强一下,这样哪怕再有意外失控,情况说不定也会好点。”
伊丽莎白又抱着胳膊,一脸严肃深沉:“你的人生便若一张白纸,沾染了太多他人的色彩,终于忘记自己最初的颜色了。”
郝仁:“这句又是哪学的?”
他知道这个小恶魔肯定不能对地球文化熟悉的这么快,说以这些话基本上应该都是跟人学的。
小丫头指着哈士奇姑娘:“莉莉的笔记本,她写抒情的时候可酸啦!”
莉莉顿时涨红了脸,不断地嘟囔着:“文人的事情……文人的事情能叫酸么?”
“你们继续聊着吧。”郝仁这时候站起身来,顺手把豆豆抱在怀里,“我还得去女神那边一趟,这还有个天大的秘密呢。”
薇薇安好奇地看着豆豆:“小家伙又怎么了?”
郝仁哭笑不得:“她把源血弄死机了!”
薇薇安一听豆豆把源血弄死机了,顿时就感觉这小家伙身上的问题好像比自己还大——因为她从最初就知道自己不太正常,哪怕知道自己跟创世女神有联系的时候也算是有点心理准备的,可豆豆貌似从一开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人鱼而已,非要说她唯一的问题也就是食谱还有尺寸和传说里的人鱼有点区别。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家伙突然跟源血扯上了关系,薇薇安立刻有点紧张。
郝仁也就长话短说地把豆豆在塔纳古斯血池干的事说了一遍,听完小家伙的惊人之举,不光薇薇安,连南宫兄妹都是目瞪口呆,一圈人跟鉴赏珍稀动物似的把豆豆围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难不成她也是女神造的?”“别闹,她明明是从其他宇宙来的。”“或者创世女神其实就是一条鱼?然后源血看见豆豆被吓了一跳?”“那五月变成鱼的时候怎么就没见奏效呢?”“五月没蹦进去试试啊,要不下次试试?”“滚,哥你净出馊主意。”
豆豆被众人围在中间也不害怕,正好相反,小家伙格外高兴,她使劲从郝仁怀里撑起身子,尾巴不安分地拍来拍去:“我厉害着呢!我厉害着……爸爸你抓紧点,我快滑下去啦!”
“你知道自己滑溜溜就别整天做这种高难度动作。”郝仁把小人鱼抓稳,让数据终端打开通往“神界”的大门,“我这就过去,回来晚了你们就不用等我吃饭了。”
“等会,我也去。”薇薇安一边说着一边解下围裙,“关于我身上的事情,想再跟她咨询咨询。”
莉莉一看薇薇安要走,几乎条件反射地蹦了起来:“啊等等!你走了谁做饭啊?我回家就等着你炖排骨呢!”
薇薇安露出淡淡的微笑,上前轻轻按住莉莉的脑袋:“想吃我炖的排骨是吧……”
莉莉被对方这反常的态度弄的一愣,刚想下意识地点头,薇薇安就手上一使劲啪叽一下子把她的脑袋摁在沙发靠背上了:“那你下次说话就过过脑子!你才是液体呢!”
说完这句话她也不等莉莉反应过来就使劲拽着郝仁的胳膊往空间门跑:“赶紧走赶紧走!”
莉莉一头雾水地从沙发靠背上抬起脑袋,发现郝仁跟薇薇安已经没影了,她抖抖耳朵:“她神经病啊?”
而这时候郝仁跟薇薇安已经听不到莉莉的声音,他们穿过了数据终端打开的传送门,来到了一片被极光、云雾、群星所笼罩的鲜花湖畔。
郝仁刚从传送门里出来就是一愣,他不解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象,伸手戳戳数据终端:“你开错门了?”
“应该没错吧……”数据终端的声音也有点不确定,“本机总不至于出这种故障。”
郝仁和薇薇安眼前所见的乃是一片陌生景象,根本不是渡鸦12345那座华丽洋房。他们此刻正站在一片夜空下的神秘湖畔,天空笼罩着薄纱般不断飘动的美丽极光,群星在极光之间熠熠生辉,沉静的水面在他们面前延伸出去,水面中倒映着的星空却仿佛与天空的模样不甚相同。在湖岸边,散发出微光的奇特花草铺满大地,并沿着微微起伏的地势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郝仁向背对湖岸的方向望去,看到在数百米外立着一些造型奇特的石柱,某种仿佛希腊神话里的建筑静悄悄地立在这静谧的夜空下,环绕着一种圣洁安详的气氛。
不得不说这里的景象比起渡鸦12345原本的大洋房更加多了一份“神界”应有的气氛,至少是郝仁想象中的神界该有的气氛,但他感觉更多的是好奇:为什么数据终端一开门就把自己扔到这么个地方了?
正在他和薇薇安大惑不解的时候,突然从二人身后的湖水中传来一阵哗啦声。他们循声望去,看到天空的星光似乎落入湖水,一个由星光组成的淡蓝色人型生物慢慢从水中倒影里浮现出来。郝仁看到这个人形发光生物的时候才出了口气:这正是渡鸦12345身边的奥术仆从,总算看到个熟面孔了。
“蓝大个!”郝仁伸手跟奥术仆从打着招呼,后者一瞬间来到他和薇薇安面前,并抬手指着那些像是希腊石柱的地方,他体内发出一阵悦耳的鸣响:“吾主在那里等你们。”
郝仁跟薇薇安在奥术仆从的指引下来到石柱建筑前,果然看到渡鸦12345正坐在一根倒塌的柱子上等着自己二人。女神姐姐还主动打招呼:“呦!郝仁,又出去跑了一圈?”
“话说你这地方……”郝仁第一件事就是询问神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变成这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环视四周,这神秘湖畔带给人的惊艳感觉褪去之后终于只剩下原始和荒凉的氛围,他不等渡鸦12345说话就自顾自地猜测起来:“难不成你在炸了好几次房子之后终于玩了票大的,把整个神界炸了?”
渡鸦12345一个小型闪电箭糊在郝仁脸上:“瞎说什么呢!我就是做了个实验……”
郝仁擦擦脸,还一愣一愣的:“也就是说果然还是把神界炸了?”
“老娘做实验就只有爆炸的么!”渡鸦12345瞪着眼睛,指着周围,“这是我从那些分裂体薇薇安的意识深处提取出来的记忆片段,我把它们覆盖在这片空间上了而已。”
“那些分裂体的记忆?!”郝仁真没想到女神姐姐竟然真的在干正事,他顿时吃了一惊,再看向四周景色的时候眼神就完全不一样了,“你找到抽取那些记忆的方法了?”
薇薇安也瞪着惊讶的眼睛四周打量,随后把热切的视线投向渡鸦12345,然而后者却遗憾地摇摇头:“还没呢,哪那么容易。你们看到的这些就是我目前为止的成果:把一些固定的风景抽取出来重现而已。这些景象或许可以还原那些分裂体曾经到过什么地方,偶尔还能揭示她们跟什么人见过面,但除此之外……反正目前还没太大价值。”
渡鸦12345一边说着一边对这片空间进行了某种控制,于是郝仁看到天空的一颗星辰突然变得异常明亮,随后这星光落在远处的一座石柱上,从星光中走出一个穿着洁白长纱裙的女子,那女子有着亮丽的金发,容貌明媚的仿佛晨星一般,她向这边瞥了一眼,随后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场景就仿佛视频里截取的片段一般,没头没尾让人看着莫名其妙。
“刚才那个好像是奥罗拉吧。”薇薇安却依稀认出那名女子的面容,“我记着是宙斯家的。”
“那看来你的分裂体也见过她,要么就是你在见过奥罗拉之后不久产生了分裂,于是分裂体继承了这些短期记忆。”渡鸦12345点点头,“总之就像你们看到的,我开始从那些分裂体里面提取出一些片段,但她们很不稳定,而且本身就没多少理智可言,所以提取出来的记忆基本上没什么大用。比起这个,先说说你有什么事吧,你可不像是闲着没事来串门的性格。”
郝仁慌忙哦了一声,跟捧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豆豆捧出来:“第一件事是关于豆豆的。她跟源血之间好像有某种感应,前两天我带着她……”
他一五一十地把发生在塔纳古斯血池的事情告诉女神姐姐,后者听得很认真,但从头至尾都没有露出任何疑问和意外的神色。等郝仁全都说完之后,渡鸦12345才伸手把豆豆接过来,她顺手给小家伙加了个漂浮术,让鱼宝宝在半空晃来晃去,于是小人鱼立刻就玩的不亦乐乎了。
“并不意外。”渡鸦12345微笑着,“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表现出来。”
她果然是知道什么。
郝仁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和急切:“豆豆这到底……”
“你知道她的出身是吧?”渡鸦12345轻轻捅了小人鱼一下,后者立刻嘻嘻哈哈地在空中翻起筋斗来,“她是某个世界的生命末裔,宇宙众生最后的火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郝仁摇了摇头。
“意味着她就是宇宙众生。”渡鸦12345把豆豆稳住,轻轻抱在怀里,“她是整个世界所有的生命体,是一个宇宙在消亡之后残留的全部生命信息,源血当然要敬畏她,就如敬畏创世女神一样,因为从某种意义上,作为生命之始的创世女神和作为生命之终的豆豆……确实没什么区别。”
说实话郝仁一下子并没能理解渡鸦12345说的是啥意思,他愣愣地看着正在女神怀里拱来拱去的小人鱼,总结半天只总结出一句话:“总之就是她很厉害喽?为啥?”
“象征性,虽然对普通人而言这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在一些较高层面的概念中,一件事物的‘象征’往往具备极大的意义。”渡鸦12345一边用手指逗着小人鱼一边很有耐心地解释道,“对一个有生命的宇宙而言,‘生命系统’是这个宇宙的重要信息之一,自然也会被纳入‘象征’体系里面。单一的生命个体是隶属于生命总和的,所以单独个体要低于生命总体,就好像一粒沙只是一整个沙漠的基石之一。但在豆豆身上发生了极为罕见的情况:她的故乡宇宙灭亡了,整个世界所有的生命系统现在只剩下她一个……”
“即是万,也是一,即是基石,也是万物……”薇薇安不知怎么就不自觉地念出了这句颇有点宗教意味的话,“她自己一个人就代表着一整个宇宙的芸芸众生,而源血却只是另外一个生命系统的一部分,所以……”
渡鸦12345笑了起来:“所以从阶级上,源血要敬畏她,尽管他们各自来自不同的宇宙,属于不同的生命系统,但看样子源血仍然能识别出豆豆的特殊之处吧。再加上我刚才说的:创世女神代表众生开端,豆豆就代表众生的终末,这也是个很重要的象征意义。”
豆豆支棱着耳朵听大人们的交谈,她知道这是在说自己的事情,但小家伙对这些压根不在意,一方面是有点听不懂,另一方面则是她现在这个年纪还远远不到考虑这种复杂事情的时候。所以鱼宝宝只是继续挥舞着胳膊追逐渡鸦12345的手指,满脸天真灿烂和兴高采烈的神采。
她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故乡毁灭、族群灭亡意味着什么,而且恐怕即便她将来知道了这件事也很难产生什么感触吧,毕竟她从还是一粒蛋的时候就被郝仁给捡回来了,比起从未见面的故乡和族人,恐怕她跟家里的锅关系都更亲点。
郝仁听懂渡鸦12345的说法之后则是不可思议地捏着下巴:“这样也行?!”
“这就是超现实的领域。”渡鸦12345微笑着,“但却是很多宇宙都在遵循的‘根本性现实’。有时候年轻的凡人文明们会认为这个世界是完全理性、可以描述、精准无误的一个模型,但事实上宇宙在最深处却往往按照不可思议的方式运行着。就如被观察的原子会陷入停滞,小于普朗克尺度的宇宙并不连续,地球人已经开始接触量子领域,所以你们越往下挖掘,就越是发现这个世界是以一种光怪陆离的方式建造,但却最终建成了一个看似理性和坚固的堡垒。不过越是经过层层进化的种族就越是难以触摸到世界最深层的东西,反而源血这种从一开始就位于‘起源’的‘生物’凭借本能便可以感觉到豆豆的特殊属性。”
郝仁感觉脑袋有点糊,但还是能理解这些话的意思。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感叹了一句:“听起来简直像哲学。不过你确认宇宙的根本规律这么胡来不是因为你们这帮神仙创世纪的时候偷工减料了?”
渡鸦12345立刻白眼瞪着他:“别胡说!造物神那边都是培训上岗的,每个宇宙出厂的时候你知道能有多少检测报告么?反正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郝仁发现这果然是个自己没法理解的领域,于是干咳两声转移话题:“咳咳,不谈这个了。总之豆豆的特殊性我是明白了,但这特殊性能有什么用么?现在就只是发现源血会害怕她而已,但小家伙本身貌似没啥成长啊……”
“当然没成长啊,这又不是什么神功大成。”渡鸦12345一脸理所当然,“她本身不会有任何变化,能感受到她特殊属性的也只有源血而已。所以她仍然会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人鱼,一顿饭照样还是那两根筷子。”
郝仁还以为豆豆揭开这层秘密之后会立刻变得强力起来呢,结果一听竟然啥变化都没有,顿时大为失望。不过想想也是,她现在就是有了个听上去很拉风的头衔而已——这跟战斗力有个毛线关系。他把小人鱼接过来重新揣在怀里,随之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略带疑惑地看向渡鸦12345:“等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豆豆这些特殊之处?”
渡鸦12345毫不掩饰:“对呀。”
郝仁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想:“豆豆的特殊之处对普通种族完全没用,但对源血或者创世女神的时候肯定会有互相感应……难不成这都是你安排好的?”
“这我还真没安排过。”渡鸦12345很坦然地摇头,随后话锋一转,“但现在看来豆豆真的会成为比较关键的一环,所以或许真的有什么安排在里面吧,命运安排的。”
郝仁认真观察着对方的神色,但从女神姐姐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信息,不管她是不是有意隐瞒,郝仁觉得凭自己这观察力是肯定看不出来的,所以他最后还是收回了视线,并把薇薇安往前一推:“第二件事是跟她有关的。”
渡鸦12345眉毛一挑:“哦?”
“我这次去了个叫苏卢恩之门的地方……”郝仁又把歪斜星云那边发生的事情重复一遍,还把数据终端记录下来的影像给渡鸦看了看,“……就是这样,现在已经确认薇薇安的来历和诞生方式了,并且在细节上跟最初猜想的有点出入。现在看来她从一开始就被设计为存在自我意识,并且有很强的学习能力,而且她最初甚至还能自行打开从梦位面前往表世界的传送门,这说明创世女神那边不但知道现实之墙的存在,而且对它的性质还相当了解,同时她也知道我们这个表世界。”
“从一开始就知道现实之墙的存在么……”渡鸦12345微微眯起眼睛,“但你说过,那个女神身边的守护者并不知道这堵墙。”
“守护者也不清楚创世女神的所有事情。”郝仁说着,同时想起了创世引擎的事,不过现在正在讨论薇薇安的话题,他决定一会再说这个。
微微安看看渡鸦12345,突然上前一步:“现在我和郝仁都觉得创世女神把我创造出来是为了给我个使命,既然她赋予一个数据库思考的能力,就肯定是有事情想让我做……可我把这最关键的部分给忘了。”
“使命……是复苏创始之星?还是复苏整个宇宙的生态系统?亦或者是为了解决那些叛军?”渡鸦12345看着薇薇安的眼睛,“你最初出现在逆子的一艘飞船上,我觉得这才是最可疑的。如果她只是想让你穿过现实之墙,那她在任何地方开扇门都可以——她肯定有这个力量,但她为什么让你第一站去‘拜访’那些逆子?”
郝仁敏锐地注意到渡鸦12345用了“拜访”这个字眼:“你说薇薇安的使命可能是去和逆子交涉?”
“她毕竟出现在那艘船上。”渡鸦12345摊开手,“当然也有可能是创世女神发射失败没有瞄准所以把她扔错地方了,但你觉得那么大一个宇宙,她正好把一团液体扔错到一艘飞船的控制大厅的正中央的几率能有多大?这他娘的瞄都得瞄半天吧?”
郝仁无言以对,他突然冒出个大胆的想法:“如果薇薇安是件武器呢?或许女神把她扔到逆子的飞船上是准备让她越塔偷家?”
“根据视频上的记录,我不觉得当初的薇薇安有这个能力。”渡鸦12345摇着头,“虽然那些叛军很怕她,但从他们撤离前后的表现来看并不是没法对付她,只是需要付出些代价而已。”
郝仁沉默下来,默默思索着这些事情背后的含义。
他此前竟然忽略了这点:为什么薇薇安被创造出来之后的第一站是叛军的飞船上?
如果这个疑点真的就是关键,那么薇薇安的使命——或者说使命之一,难道真的跟逆子有关?
不管郝仁怎么推测,他都把握不住创世女神在陨落前的最后三天里究竟做了什么样的决定——那样一位曾经创造宇宙众生,热爱钻研世间真理,把几乎所有精力都放在探索和学习上的神明,当她被自己亲手创造的孩子们逼上绝路的时候,她只来得及做一件事情,那么这件事情必然是极端重要的,而她选择了制造一个具备强大力量和高度灵智的源血生物,并把后者投放到那些逆子的飞船上。她是为了向逆子们复仇?是为了摧毁叛军的舰队?还是说她在最后关头仍然幻想着可以和孩子们好好谈谈,于是送去了一个使者?
不管哪个可能性似乎都不高,因为当薇薇安被送至叛军战舰的时候,星际屏障已经被攻破了,甚至逆子们可能已经开始轰炸创始之星,无论薇薇安做什么都来不及挽回局面。而且更重要的是薇薇安在叛军的战舰上也只是露了个面而已,她在那里呆了不到几分钟就匆匆离开前往表世界,一点都看不出有事情要做的样子。
薇薇安沉默着,脑海中转着旁人很难猜测的念头,最后她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渡鸦12345:“如果我直接吸收那些邪灵,能不能找到我的记忆?”
“不是说了么,这样相当危险。”渡鸦12345立刻摇头,“你要用自己一个人的精神意志去对抗几十个混沌思想,而且她们所记忆的东西也极有可能会污染你的灵魂。”
不光渡鸦12345是这个看法,连郝仁也是决不允许薇薇安这么冒险的,而且他认为情况也根本没有严重到必须让后者涉险的地步——现在只是怀疑女神当年给薇薇安留了个指令而已,不光压根没有任何证据,目前也没有任何急迫事件需要薇薇安找回记忆才能解决。所以他按了按薇薇安的肩膀:“你先别急着找回记忆,那不一定是好东西。咱们从别的路子找线索说不定也能找到当年创世女神的遗言之类。”
薇薇安哦了一声,但眼神中似乎仍然有点焦躁神色。郝仁对此有些疑惑,因为薇薇安平日里是个相当镇定冷静的人,她从未对任何事情焦躁过,但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只要一提到“记忆”这个字眼她就显得方寸大乱,甚至多次提出想要冒险的想法。这个情况近日越来越严重,到今天她甚至想一口气吸收所有的邪灵,这实在太不像她了。
“怎么了?”薇薇安注意到郝仁的视线之后终于回过神来,好奇地问了一句。
“额……没事。”郝仁见薇薇安暂时不再提找回记忆的事,也就不专门提醒她了,他从自己的随身空间中取出了最后一样想让渡鸦12345过目的东西:一个精美而神秘的黄金圆盘,“头儿,这个是我从苏卢恩之门带回来的玩意儿,据说那个创世女神在出事之前一直忙着制造一个叫‘创世引擎’的东西,这是它的一块零件,你看……”
这块黄金圆盘是郝仁从列门杜萨那里带出来的,原本他刚把这圆盘从苏卢恩星球上带走的时候曾经答应列门杜萨,不管何时都要让后者盯着圆盘的动向,以确定这圆盘不会被外人用于邪道。但在来到塔纳古斯,见到郝仁为复苏创世女神而做出的一系列努力之后,列门杜萨对郝仁多了一份信任,便答应他把这圆盘暂时带走了。
渡鸦12345听到有关创世引擎的报告之后果然露出很感兴趣的模样,她略带讶异地看着郝仁:“可以啊,你这每次出去活动竟然都能挖到这么多线索!啧啧,看来预……额,老娘看人的眼光果然是没差的。”
郝仁顿时眉开眼笑:“所以今年年底咱这奖……”
“妥。”渡鸦12345打了个响指,“我看能给你批点好东西回来不。不过咱们先研究研究这个盘子到底是干啥的。话说那个叫列门杜萨的守护者没跟你解释解释这东西?”
郝仁摇摇头:“没。那帮守护者自己都不太清楚创世引擎的作用,女神似乎有意无意地瞒着他们点啥。”
“瞒着?”渡鸦12345眉头微皱,但没多说什么,她命令在旁边待命多时的奥术仆从将黄金圆盘接住,随后对旁边的空气微微招手,下一刻,一片神秘的光芒和线条便从空气中浮现出来。
那些光芒和线条空气中飞快穿梭,渐渐凝聚成实体,几个呼吸之后便形成了一个结构复杂的大型平台。这平台直径数米,以水晶打造,中央微微凹陷,而四周则漂浮着仿佛光芒壁垒一样的符文墙壁。在平台的基座上则可以看到一行行清晰可见的文字,郝仁粗略扫了一眼,发现那些不是符文,而是自己可以看懂的字句,上面的内容让他大吃一惊:
“傻X渡鸦还老娘的刀!”“12345你死定了,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回来述职!”“你以为跑虚空节点躲着就没事了?老娘刻你一房子字儿!”“天理不容,黑心渡鸦坑害老战友一把砍刀一千四百年不还!”“这是一行字啦啦啦。”
郝仁跟薇薇安:“……”
郝仁满脑袋冷汗地指着上面的字迹:“你能解释一下这上面是啥么?”
渡鸦12345呆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怎么这上面也……哦,没事,没事!”
郝仁是真想对这个问题刨根问底一下,然而女神姐姐这时候已经粗暴地转移了话题。她把那黄金圆盘直接往水晶平台上一扔,随后立即认真地投入到分析之中:起码看上去是相当认真地开始搞科研了,那认真劲儿在郝仁看着跟随时准备爆炸似的。
黄金圆盘在水晶平台上无声无息地悬浮着,水晶平台周围的符文墙壁如同流水,又如同生命一般随着圆盘的转动而跟着运转。郝仁看到圆盘周围出现了大量虚虚实实的光芒,那些光芒交错闪耀,在光与影的夹缝间,隐隐约约似乎可以看到一些东西。
他凝神看去,赫然发现那光影之中浮现的竟然是苏卢恩之门的景象,偶尔还会一闪而过很多守护巨人列队走过的情景,在一些更加短暂的片段中,他还看到了陌生的星空以及奇特的、仿佛工厂一样的巨大设施。郝仁的视线不由自主被这些画面吸引了,并且更加凝神在画面中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很快,他在又一道光影中看到了战火滔天的景象——他看到苏卢恩之门星系在战争中毁于一旦,铺天盖地的金色舰队正在横扫女神的领地,这画面飞快地跳跃、缩放,他最后看到的是一艘叛军飞船从化为废墟的苏卢恩星球上空扬长而去,而飞船上满载着身穿金红色盔甲的士兵。
他的视线刚落在其中一名士兵脸上,画面便被切换没了。
水晶平台就仿佛一台“抽取”的机器,不断从金色圆盘上剥离出那些不知怎么留存下来的影像,圆盘就好像成了个360度的放映机,周围放射状地映射出一道道光芒,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在光芒中时隐时现着。不过渡鸦12345并没关注那些影像,她在一堆符文和魔法阵中忙活,似乎是在搜索黄金圆盘更深处的秘密。
等所有光芒和水晶平台的运转声都渐渐平息下来之后,薇薇安才好奇地问了一句:“刚才那是什么?录像?”
“是发生在这个圆盘附近的事情,它似乎有很强的收拢信息的能力,像这样记录了一些小片段。”渡鸦12345随口解释道,“你们看到的应该是它从工厂出来一直到苏卢恩之门被叛军攻破之间发生的片段,不过它毕竟不是专门的记录设备,这些片段很凌乱,应该没多大参考价值。”
郝仁立刻捅捅数据终端:“你都记录下来了?”
“都记下了,不过本机感觉里面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数据终端的看法跟渡鸦12345一样,“本机会分析的,你有空的时候也可以看看,但别抱太大希望。”
“哦,那先把这件事放一边吧。”郝仁随口说道,转头看向渡鸦12345,“话说你搞明白这个创世引擎是干啥的了么?”
“仅凭一个小零件可看不出整个引擎的作用。”渡鸦12345撇撇嘴,“不过根据这圆盘上的一点线索,我猜创世引擎恐怕跟现实之墙有关。”
听到渡鸦12345的推测,郝仁惊讶地问了一句:“跟现实之墙有关?”
渡鸦12345轻轻点头:“这圆盘是某个运算设备的一部分,但它不是用来计算常规认知上的‘数据’,而是用来计算两个世界的联系,它的运行模式很适合用来对现实之墙进行干涉。”
“难道创世引擎是用来打开现实之墙的?”薇薇安忍不住插了个嘴。
“这个倒没法确定。”渡鸦12345摆着手,“那东西也可能是用来填补现实之墙上的漏洞,或者增强那堵墙的稳定性的,我更倾向于这两种可能性。毕竟现实之墙坍塌之后对两个宇宙都会造成巨大冲击,甚至引发世界末日,这种风险对谁都是一样的。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既然当年的薇薇安都能穿过现实之墙,这说明那个创世女神已经掌握打开大门的方法了,而且这个方法很成熟,她没必要再制造一个需要几千年才能完工的设备用来开门,除非她打算把整个墙都彻底拆掉。”
“创世女神曾经跟她的守护者们说过,创世引擎将给宇宙带来‘新的平衡’。”郝仁摸着下巴回忆起列门杜萨告诉自己的话,“我觉得打破现实之墙肯定跟平衡没啥关系吧。”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脑筋正常的人肯定不会想要打破那堵墙,除非他从一开始就打算摧毁整个世界,按照那个创世女神的行为习惯,她做不出这种事。”渡鸦12345一边说着,一边把黄金圆盘交还给郝仁,“我已经把它的所有信息都记录下来了,这东西你带回去吧。这玩意儿跟创世女神有着联系,把它放在梦位面或许会有点用。”
郝仁收起黄金圆盘,确认了这次要询问的事情都已经问完,便准备跟薇薇安一起告辞离开。不过就在这时候渡鸦12345突然把他叫住了:“等会,薇薇安先回去吧,你在这儿等会,我还有点事交待。”
郝仁看看旁边的薇薇安,疑惑地指着自己下巴:“我一个人啊?”
“废话,交待工作上的事当然是你一个人。”渡鸦12345一瞪眼,“离了妹子就不知道干啥了是吧?”
郝仁尴尬地笑笑,让数据终端打开传送门先把薇薇安和豆豆送回去,随后扭头看着渡鸦:“说吧,啥事。”
渡鸦12345也没吭声,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于是周围的景色一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夜空下的神秘湖畔消失了,天上的极光和星空也迅速远去,一片混混沌沌的淡灰色雾霭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将整个世界变成一片苍茫,而这一片混沌的中心只剩下一座用洁白玉石建造起来的圆台,就仿佛混沌之海中的孤岛一样。
郝仁和渡鸦12345站在圆台边,他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奇怪景象有点糊涂:“你不会就是让我看风景吧?”
“当然不是。”渡鸦12345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看上去温和可亲,但又让人捉摸不透,她看着那片无穷无尽的混沌雾霭,不紧不慢地说道,“这里是一片梦境之海。”
“梦境?”郝仁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谁的?”
渡鸦12345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而是突然抛出个貌似不相干的问题:“如果我让你在这样的一片混沌中找到某个人,你打算怎么做?”
郝仁感觉对方突然有点神神叨叨的,不管是说话方式还是提出的问题都跟之前那个神经兮兮的女神经病有巨大差别,但他知道渡鸦12345每次行事背后都有她的深意,所以也没太过深究,而是真的思考起对方提出的问题。他看着眼前那一望无际的连绵浓雾,揣测着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要怎么回答才算“合格”,但渡鸦12345并没给他过多揣摩的时间:“直接回答就好,这种问题根本没有标准答案。”
“像这样的一片混沌?而且没有任何线索?”郝仁试探着想得到更多提示。
渡鸦12345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那就只能凭感觉了吧。”郝仁摊开手,“这乌泱泱一大片的雾,走哪都差不多的样子,而且我连要找的人在哪个方向都不清楚,这只能凭感觉了。兴许相信自己的内心就能成功呢。”
他最后还专门扯了一句听上去颇有点天真的理由,但他自己都对此没多大自信。如果时间往前倒十几年或许他还会相信这种话,什么“追随内心的指引就能找到人生方向”之类的,但他早已经过了这个年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不管愿不愿意,他都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更加现实的人了。
虽然现在他每天都在折腾一堆超现实的事儿……
“相信自己的内心么?”渡鸦12345脸上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或者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只是郝仁做出回答而已,“这可不像是个理性的成年人该相信的东西……不过也是答案之一吧。”
“我认为也就这答案了,按你说的那种情况,扔硬币跟凭感觉都一样。”郝仁扯着嘴角,“话说你突然问我这个干啥?难道真要我去找人?”
然而渡鸦12345突然就换回了平常那副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笑脸,她使劲拍拍郝仁的肩膀,故意把刚才的话题扔到一旁:“啊哈,别想这么多,我就是测试一下你的感性思维。行了,现在最后的问题也问完了,我看时间还早,你也赶紧回去吧,说不定还能赶上家里吃饭——反正我这儿是不管饭的。”
女神姐姐这跟变天一样的表情切换把郝仁弄的一愣一愣的,他心里有一大堆想问的话一下子就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看着渡鸦12345那铁了心要送客的模样,他就知道对方恐怕是不会回答自己任何问题的,于是只能把诸多疑问压回肚子里,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等郝仁消失在平台上之后,渡鸦12345又发了几秒呆,随后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小的水晶棱柱。
这带有预言能力的棱柱正散发出微微白光,在郝仁离开之后,它表面的白光正在渐渐暗淡下去。渡鸦12345擦了擦棱柱表面,似乎自言自语地嘀咕着:“相信自己的内心……竟然还真是这个回答,这玩意儿没坏啊?”
她话音刚落,从一片虚无中突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我早就说过,预言水晶准确率很高,毕竟是主母曾经赐福过的东西,但你就是不信。”
伴随着这句话,空气中慢慢浮现出了一个和渡鸦12345容貌完全相同的女性,尽管衣着打扮与容貌都一模一样,可这位女性脸上的表情却显得端庄沉稳,跟渡鸦12345那随时准备一惊一乍的模样完全不同。
“呦,23333,好久不见。”渡鸦12345随意地跟自己这位同僚打着招呼,一边扬了扬手中的水晶柱,“你说的没错,这玩意儿还真好使嘿,我刚开始还以为你从玻璃五厂弄了个假货来糊弄人呢。”
渡鸦23333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但很快决定不跟自己这个有神经病的前辈一般见识。她看了看四周:“把这些都撤下去吧,我先看看你房子到底成什么样了。”
渡鸦12345嘿嘿干笑两声,搓着手撤去了这片空间中的伪装,于是周围景色再一次天翻地覆地变化起来,这次终于是真正的“神界”景象了。
只不过这地方的状态可是一团糟,那座华丽的大洋房就像被轰炸了一样只剩最下面一层,上面的结构已经被人拆了个干干净净,洋房前的喷水池被一切为二,喷水池旁边的广场上纵横交错全是深深的刀痕,两旁的花园基本上也什么都不剩了,就能看见几个孤零零木桩子在一连串大坑边上摇摇欲坠。而在洋房残留的外墙上,则可以看到一行巨大的、发着微光的文字,这行字的每一个笔画都是用刀痕切出来的:“混蛋,还老娘的刀!”
一笔一划都苍劲有力,而且每一道刀痕周围都可以看到空间翻卷破碎的痕迹,这些刀痕竟不是刻在墙壁上,而是直接刻在空间上的。
渡鸦12345看着自己惨兮兮的房子还挺得意:“得亏我机智,刚才没让他们看见,否则郝仁那张破嘴指不定说啥呢!”
渡鸦23333表情古怪地看着自己的神经病前辈:“我说……你这是第几次让人拆家了?而且这次还被刻了战痕,这没个两三天都恢复不过来的——你把刀还给那家伙不就行了?”
渡鸦12345一甩头:“那不行,还回去我就输了!”
“那你现在这样每次跟她一见面就被揍一脑袋包就算赢了?”
“算!”
渡鸦23333:“……”
郝仁可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渡鸦12345忙着修房子的事儿,他这之后直接回了家,并且在往后的两三天里一直在思考女神姐姐突然问他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觉得渡鸦12345只是因为好玩或者无聊才找自己讨论理性和感性的事——她别的时候是个神经病,但至少不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
于是他一直在思考那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以及他要在混沌中寻找的“人”到底意味着什么,甚至连着两天晚上他做梦都在一片浓雾中长途跋涉。最后,他猜测这个问题的隐喻恐怕还是跟创世女神有关。
这个问题连续纠结着他,一天又一天过去了,第三天,他终于把这事儿忘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北方城市的冬季今年早早地对人们展露出了自己的威力。莉莉的换毛终于结束,她再也不用每天大把大把地满客厅掉毛,家里的沙发和几块毯子也总算不用天天收拾了。薇薇安原本打算再用收集起来的狗毛织个围巾之类的,但这次的量好像不够多,也就只好放弃了。
郝仁把一个大号鱼缸抱到窗台前的桌子上,在鱼缸里放满温水并准备好养热带鱼用的电加热棒,等他都准备好之后,在旁边等着的豆豆立刻急不可耐地一跃跳入水中,卷起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水花。小家伙在暖洋洋的水里面舒服地游来游去,时不时翻着肚皮仰面朝天地吐出一个小水柱来自娱自乐。等小家伙泡暖和之后郝仁打开了窗子,让外面的冷空气吹到屋里,在这清新冷冽的北风吹拂下,郝仁呲了呲嘴,精神为之一振。
豆豆则注意到窗户的动静,立刻游到鱼缸边缘好奇地扒着头往外看,一阵冷风吹来,小家伙浑身一哆嗦,哧溜一下子又回到温暖的水里:如今的小人鱼已经知道自己是个热带品种,为了防止不小心冬眠,她甚至还会主动让人给自己准备温水,再也不是去年那个看见外边下雪都兴高采烈往外蹦,然后出门就被冻成冰棍的傻鱼了。
莉莉正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窝着码字,冷风吹进来的时候她不由自主抖了抖耳朵,抬头抱怨起来:“房东你干嘛呀,好冷的!”
“你一个雪橇犬能不能别成天嚷嚷着怕冷?”郝仁头都懒得回,“开窗户换换气,家里这点空气都三天没流通过了,屋里屋外都快成俩生态系统了好么。”
这时候“滚”从屋里溜溜达达走了出来,她脑袋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子,跟做贼似的沿着墙角来到门口,自以为所有人都看不到自己,然后一边侧着身子挡住门一边用尾巴卷住门把手准备拧,但她还没来得及使劲就听到郝仁那边甩过来一句:“不准乱跑。”
“滚”激灵一下子站在原地,尾巴绒毛炸起之后粗了整整一倍,然后呲牙咧嘴地对郝仁示威:“喵呜呜——”
“说了不准出去就是不准出去。”郝仁关上窗户扭头去拎起滚的领子把她拖回来,“昨天不戴帽子就跑出去玩了一天,得幸亏没人发现你那耳朵是活的!今天这又打算甩着尾巴出去溜达是吧?”
“滚”下意识地抓住自己甩来甩去的尾巴往衣服里一塞,仰着脸跟郝仁大眼瞪小眼地装傻,但被郝仁瞪了半天之后她果然还是耐不住性子了,一边把尾巴掏出来一边嘟嘟囔囔:“尾巴放进衣服里……不平衡!走路会摔!”
“你不好好练习直立行走就别怪到尾巴身上!”郝仁一瞪眼,“我没尾巴走路不是也稳稳当当么?”
“滚”一脸认真地看着郝仁:“我不歧视残疾猫的。”
郝仁:“……”
平心而论这只蠢猫在化形为人之后其实已经比以前听话多了——因为智力的提升和交流的方便,曾经桀骜不驯的猫科动物也能被言语教导,郝仁和家里其他人共同努力想要把“滚”教育成一个懂事的好妖怪,这目前已经卓见成效,起码猫姑娘如今肚子饿的时候知道去客厅乖乖等开饭而不是跑去郝仁屋前使劲挠门,无聊的时候也知道不能随便咬家里人的拖鞋,甚至极偶尔的情况下,她还知道照顾人,但除此之外这货仍然是个麻烦不断的家伙。
郝仁已经记不清这只蠢猫有多少次试图偷溜出去玩,以及已经成功溜出去多少次了。虽然他已经教育过猫姑娘怎么用地下室的传送器前往艾瑞姆之类的地方撒欢,但对一只世界观不同于人的猫妖而言,艾瑞姆的精灵王城和魔王城都不一定有南郊的老城十三巷有意思。在猫姑娘几次三番的偷跑之后郝仁意识到他不能把这家伙拴在家里,所以只好让了一步,让蠢猫在戴上帽子藏好尾巴的情况下可以出去玩,并且出门也不准去翻垃圾桶以及蹲在饭摊前要食物,好消息是这只猫听懂了,坏消息是她并不打算照着办……
当然,“滚”似乎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服从意思的,比如这时候她就记着在脑袋上扣了个帽子,然而要指望一只猫能彻底听话那简直太不可能了,她压根不打算把尾巴藏起来。或许在这货的世界观里,能听郝仁一句半句的吩咐就已经是给了“大大猫”天大的面子,后者应该对她感恩戴德才行,怎么能再提出一大堆要求呢。
郝仁看着“滚”那满脸不在乎的神色就感觉脑仁生疼,他把猫姑娘生拉硬拽地摁回去之后忍不住嘟囔起来:“话说这货变成人以后怎么感觉越来越熊了?”
莉莉抬起头:“房东你没听说过熊猫么?”
郝仁一愣:“熊猫是这个意思么?”
“你有这功夫跟一只猫讲道理,还不如干脆自己领着她出门玩半天。”莉莉摆了摆手,“你看她又往门口爬过去了——猫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说啥她也要出门的,你带着她溜溜呗。”
莉莉话音落下,郝仁立刻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扫在自己身上,他低头一看,就看到“滚”正蹲在地上抬着头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一双猫瞳里就差金光四射地把“溜我”俩字写出来了。郝仁想想自己这成天在家闷着也没意思,便伸手把猫姑娘拽起来:“行行行,你是老大,出门溜溜吧。不过你先把尾巴塞进去,把美瞳戴上,还有耳朵——换个大点的帽子,反正天也冷了。”
猫姑娘顿时兴奋地喵呜一声就窜回屋准备去了,片刻之后又跟阵风似的刮了出来,拽着郝仁的胳膊就往外跑:“溜我溜我溜我……”
郝仁让猫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对莉莉招呼:“话说你不出门散散步啊?你平常不一直挺精神的么?”
莉莉捧着笔记本电脑窝在沙发里,一边忙着打字一边偶尔抽空从旁边的某个零食袋子里抓点东西扔进嘴里,听见郝仁的提议之后她头也不抬:“写东西忙着呢——我可是有正经工作的。”
好么,她这要不提醒郝仁都快忘了哈士奇姑娘是家里最成功的社会人士了,于是他带着敬意对这位女学霸兼女文青点点头,这才在猫姑娘连续不断的“溜我溜我溜我”声中被拖着出了家门。
莉莉接着低头忙活自己的事情,她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手边的零食袋子,咂咂嘴之后继续写她的某篇评测稿:“XX品牌,口感相当酥脆,口味香鲜,但蛋白质和脂肪含量较低,不建议给幼年哈士奇食用……”
而郝仁呢,这时候已经被猫姑娘连拖带拽地拉到大路上了。他看着身边活蹦乱跳的蠢猫就有点感慨:家里的雪橇犬窝在屋里不愿意动弹,一只猫反而精神头十足的想要让人带着自己出去遛弯,自己这身边果然一个正常的生物都没有。
一人一猫(当然在旁边的路人眼里就是两个人)溜溜达达地走在南郊略显冷清的老街道上,“滚”对身边路过的一个个垃圾桶频频探头,郝仁则随时提高警惕,只要这只猫有一点想要四脚着地或者去翻垃圾桶的倾向就立刻把她拽回来,像这样的散步方式也差不多是这俩人一同出门的常态了。
郝仁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身边这只不安分的猫妖上,所以他并未注意到一件事:
当他和滚离开屋子大概数百米之后,他留在身后的影子就变得越来越黑,越来越长,并慢慢出现了与他动作不协调的情况……
虽然“滚”兴致勃勃地要出来溜达,但说实话这时候的南郊真心没什么可玩的地方。原本这就是个人口稀少的偏僻城郊,而现在又到了全省降温的时候,南郊一半以上的人口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这时候街头根本没多少人顶着寒风出来遛弯的。郝仁领着猫姑娘在略显冷清的街道里绕来绕去,一路上基本没遇到什么人,这对他而言倒是好事:起码不用担心这只蠢猫突然跑去抓别人的裤腿惹来一大堆麻烦了。
不过虽然郝仁没见到几个熟人,“滚”见到的倒是不少——都是这附近的野猫们。就如莉莉有自己的汪之军势,郝仁看着这只猫手底下的势力也小不到哪去……
为了防止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郝仁特意挑着人迹罕至的地方走,周围的景象也是越来越荒凉。他这要是领着正常的女孩子出门肯定不该这样,但“滚”是只猫妖,这家伙才不管要去哪玩呢,事实上能去各种稀奇古怪的冷清街道里溜达反而正合了猫姑娘的心意。她在郝仁身边精神十足地跑来跑去,只要郝仁稍微一分心,她就会立刻窜到平常不让她乱跑的地方,比如墙头和树上,然后几秒钟内便被郝仁吼下来:简直就像是故意做出不听话的举动想要引发关注一样。
他们不知不觉便来到了远离最后一片居民区的地方,这里所有的房屋都格外破旧,道路两旁没有任何两层以上的建筑,入目之处的都是那种三四十年前建造的砖石平房,而道路前方则可以看到几座较大的房子,斑驳脱落的墙皮上还能依稀看到诸如“xx粮站”、“xx批发部”之类的字样,几乎已经褪色的不成样子了。
这里是被完全废弃的城区,南郊最陈旧的街道,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一样,所有东西都带着一种几十年前才有的氛围。在十年前最后几户人家从这附近的平房里搬走之后,这条街就彻底荒废下来,一直荒废到了今天。据说这片城区的重建项目已经被列上计划,但就如整个南郊一样,时间在这里是种缓慢的玩意儿,很难说要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翻新这里破败的砖瓦房舍。
郝仁甚至记着自己很小的时候来这里玩所见到的就是眼前这幅光景了,尽管那时候街道西边还有最后几户人家居住,但街道的破旧样子与如今这完全荒废的情况几乎没什么差别。
街道上的景象让自己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情,郝仁心中略有些感叹,随后他抬头看着路旁已经落尽枯叶的老杨树,尽管身体并不怕冷,他还是下意识地搓搓手:“天气真是越来越凉了啊。”
猫姑娘趁郝仁走神,轻轻巧巧地跑到旁边的矮墙上,三两下就顺着墙爬上了附近一座民房的房顶。她机灵地四下张望着,然后很快锁定了自己的目标:不远处屋脊上停着的一只胖鸽子。
“滚”高兴地搓搓手,突然感觉自己的喵生意义再次回到了自己身上,她弓起身子迈着猫步沿着屋脊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准备给自己加顿餐,然而这憨货却忘了件事:出门的时候郝仁强行把她的尾巴给绑在衣服里面了。所以猫姑娘刚往前迈了没几步就感觉身子一晃,她下意识地想竖起尾巴恢复平衡,然而下一秒还是一头从屋脊上向下栽去。这年久失修的老房子根本经不起她这么折腾的,于是只听到哗啦啦一阵瓦片碎裂的声音,房顶直接破了个洞。“滚”刚开始还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手忙脚乱地扑腾起来,但还是不可阻挡地从洞里掉了下去。
郝仁这边正忙着感慨时光流逝呢,一没注意就发现身边的蠢猫不见了,紧接着他便听到了那只猫弄出来的大动静。他循声望去正好看到“滚”从大洞里掉进去的景象,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只猫便已经不见了。
两秒钟后,他才听到附近的房子里传来猫姑娘惊慌失措的喵呜声。
“这个蠢货!”郝仁咂咂嘴,赶紧朝那废屋子跑去。他知道这里所有的房屋都已经是危房,以“滚”那已经成精的体质在这里面折腾说不定能把房子都弄塌了,“在里面别乱动!我去帮你!”
这废弃多年的老屋连门窗都已经朽烂,郝仁只是轻轻一推就把房子的整个大门给拆了下来。他跑进去的时候发现这废屋里到处都黑乎乎一片,只有屋顶上破的大洞照下来一道光束让人能看清屋子中央的情况,只见屋子中央的空地上铺了一片乱七八糟的碎瓦,“滚”正灰头土脸地从里面爬起来,看上去狼狈的跟刚让豆豆揍过似的。
猫姑娘听到门口的动静之后立刻抬头,然后喵呜一声就扑了上来:“大大猫!我掉下来啦!”
听上去一丁点尴尬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还挺兴奋的:貌似这货完全把刚才的事故当成挺好玩儿的事了。
“说多少次了不准随便乱跑!”郝仁一把按住猫姑娘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的脑袋,阻止了这货想用撒娇来蒙混过关的举动,“你再这样今后就不让你出门了啊!”
猫姑娘梗着脖子振振有词:“可是以前在房顶上跑的时候没有掉下来过!”
郝仁一瞪眼:“废话,你以前才几斤重?也不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赶紧……嗯?”
郝仁训斥蠢猫刚训斥到一半,突然感觉一种莫名的寒意从不知何处袭来,他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便下意识地把“滚”推到一边,紧接着猛然向旁边跳去!
然而在他闪开之后那股寒意根本没有远去,它就如跗骨之蛆一般跟上了自己闪避的动作,贴着皮肤并顺着他的四肢百骸延伸上来。下一瞬间,郝仁感觉自己的汗毛都根根直竖,而那股寒意也在同时一下子凝聚成仿佛刀刃般的东西从斜下方猛窜向他的咽喉!
郝仁肌肉紧绷,他的眼睛本可以在黑暗中看到一切,但这次他根本什么都看不到,他只能凭直觉感应到有一道险恶之极的刀锋正在袭向自己,在那刀锋几乎贴上他皮肤的最后一刻,他用尽全力扭转身子,险险地避开了。
然而避开了什么?郝仁甚至不知道自己避开了什么。他什么都没看到,眼前只有一如既往的空气,从刚开始的寒意到前一瞬间的“刀锋”都仿佛是错觉一样,空有感知却没有任何实物。但郝仁敢肯定自己刚才肯定躲开了某种攻击,因为他在黑暗中看到自己皮肤上泛起一点银光,那是刚性护盾自动激活之后和某种东西碰撞产生的。
这次险恶的刺杀失误之后,那股寒意就仿佛突然乍现时一样迅速开始消退,然而郝仁知道某种“东西”仍然潜伏在自己身边,并且潜伏的极近。在各种危险环境中锻炼出来的第六感正在发出警报,他感觉到某种微凉的气息就像微风一样在自己脚下盘旋不去,如同潜伏在草丛里的猎豹一样,等待着猎物松懈的瞬间。
“滚”被郝仁推开之后连续蹦了好几下才终于站稳,这只蠢猫往常要是遇上类似情况肯定会傻乎乎地蹦上来询问为啥要推自己,但这次就连她都好像感应到了空气中的异样。猫姑娘浑身肌肉紧绷着,不自觉地变成了四脚着地弓起腰背的姿势,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微光芒,那副用于掩饰猫瞳的美瞳镜片不知何时被她取了下来,现在一双张大的猫目正在黑暗中紧盯着郝仁身边一米方圆的空间。
“喵呜呜——”滚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威胁的声音,仿佛野生动物一样展露出强大的敌意。
郝仁一边注意着四周动静一边问猫妖:“滚,你看到什么了?”
“不知道……”滚的声音有些困惑,“看不到,但能闻到,能感觉到,好可怕的东西啊喵……”
在昏暗的废弃民居里,郝仁和“滚”屏息静气地警惕着身边的一切动静,这年久失修的废屋中光线不佳,黑乎乎的墙面和被杂物堵上的窗户让屋里显得异常阴森,而厅堂中央那道从房顶上洒下来的阳光却并未给室内带来多少光明——不知是不是错觉,郝仁甚至感觉那道阳光正在衰弱,它的光芒仅局限在一小块地方,在阳光光束外面,浓重的阴影正从黑暗中弥漫出来,将房间里的一切细节吞噬殆尽。
萦绕不去的寒冷气息在蛰伏了几分钟后又重新凝聚起来,郝仁瞪大了眼睛在四周寻找着,但仍然看不到袭击者的身影。对方似乎是个完全隐形的敌人,没有身形,没有声音,只有用近乎第六感的方式才能意识到“他”的存在。郝仁不知道自己在地球上为啥还会被这么盯上,但他毕竟已经经历过不少战斗,在确定自己的护盾对这个神秘的袭击者照样有效之后他定下心来,并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银白长枪。
长枪尖端的等离子光刃“嗤嗤”地冒着火花,照亮了周围很小一片空间,郝仁立刻感觉这光刃的状态不太对,它的光芒有明显的被压缩的迹象:光线衰弱的现象并不是错觉,这房间中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噬光芒。
“滚”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尾巴从衣服里掏出来,她觉得可能要打架了,所以必须保证万全状态。她瞪着眼睛在黑暗中搜寻着,喉咙里不断发出威慑的声音。猫姑娘的战斗力并不如郝仁,但作为一只猫妖,“滚”有着出人意料的感知范围,这房间中有什么让她不安的东西,她看不到,但比郝仁更能确定它的范围。
“大大猫,那东西好像就在你脚下。”猫姑娘声音有点发颤,“它贴在地上。”
郝仁立刻挥动长枪在自己脚下划了一圈,等离子光刃发出“嗤嗤”的声响,将水泥地面烧蚀出一圈暗红色的痕迹,但在光芒跃动中,他什么都没看到,也没砍中任何东西,那股寒意没有消退,并再一次聚拢起来。
在危机感突然出现的一瞬间,郝仁向旁边扭了一下身子,他清楚地看到自己胸腹部突然冒起一连串的小火花,刚性护盾又被看不见的攻击给命中了,而且这次的火花下面带着一种异样的波纹图案,这现象与之前不同。
郝仁感觉自己的皮肤有微微刺痒传来,这让他心中一惊:袭击者好像在刚才的失败中学习了刚性护盾的特性,“他”的这次攻击竟然隐隐有了穿透护盾的倾向!
意识到敌人是个非常诡异的东西,郝仁立刻伸手摸向口袋,但摸了个空:他出门的时候匆忙,忘记把数据终端带出来了,于是他只能一边慢慢向门口退去一边在脑海中呼叫:“终端,过来一下,我这边需要帮忙。”
随后他对“滚”招了招手:“先出去,这屋子里有古怪!”
话音落下,他用手中长枪在身边胡乱挥了一圈便纵身跳出废屋,紧跟着“滚”也仿佛一阵风般跟着跑了出来。
离开废屋之后外面的阳光兜头罩下,突然而来的光芒甚至让郝仁有点不适应。沐浴在阳光之中,他才真正意识到刚才那屋子里的光影情况有多诡异:明明是大白天,那屋子里却黑的近乎伸手不见五指,哪怕房顶上破了个洞,屋子的角落还是漆黑如墨,这种异样的光学现象果然有问题。
屋子外面明亮的阳光让郝仁心中安定了一些,连带着那种诡异的寒冷感似乎也跟着褪去了。他和“滚”站在一块保持着全副戒备的态势,一边看着眼前的废弃民居,他一边碰碰身边的猫妖:“那东西还在屋子里么?”
郝仁注意到“滚”可能可以感知到一些特殊的东西,这时候他有点不太信任自己的眼睛,所以干脆相信这只猫。刚才的诡异经历让他感觉那个敌人恐怕是藏身在屋子里的。
“滚”眯着眼睛看向屋内,但这时候那间房子里面的情况好像恢复了正常,原先不对劲的黑暗都已经褪去了,在屋顶大洞的阳光照射下,从门口可以看到屋子里的全部景象。
“好像不在了喵。”猫姑娘困惑地晃着脑袋,然后随意看了郝仁一眼,突然吓得尾巴都绷直了,“大大猫在你身后嗷嗷嗷!”
郝仁先是被“滚”吓了一跳,紧跟着就感觉到一股险恶之极的气息从自己侧后方传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旁边猛蹿出去并举起长枪刺向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但让他震惊的是自己如此迅猛的闪避都没能甩开对方的攻击,那股险恶气息就仿佛贴着他的身子一样,用和他完全等同的速度和敏捷贴身追了上来,他一转身,就看到自己胳膊上突然爆发出一连串的火花,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皮肤上仿佛触电一样的麻木感!
郝仁在空中转身并恢复平衡,落地之后飞快地向后撤了几步,他感觉那股险恶气息就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终于,在那股气息再次想要行动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看到自己投射在地上的影子突然抖动了一下,黑影中央仿佛水波纹般荡漾起一圈纹路,紧接着肉眼不可视但第六感可以感觉到的危险“事物”便从影子里射向自己的面门!
那东西竟然寄宿在影子里!
郝仁这时候终于明白为啥这东西会如同跗骨之蛆一样甩不掉躲不开了,而且看到了这个怪东西发动攻击的瞬间,他也终于能及时做出反应。考虑到人无法甩掉自己的影子,所以他这次没有向旁边闪避,而是在那股寒冷之气几乎刺到自己皮肤的瞬间猛然一扭身体,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这次攻击。
影子里的“敌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它”终于不再遮掩自己的气息,郝仁看到自己的影子在阳光下就仿佛水面一样剧烈波动起来,一股股险恶的敌意从里面不断向四面八方弥漫,尽管眼睛看不到,他却感觉有无数刀刃般的东西正从影子里刺向自己,并且大部分攻击都是冲着自己上半身去的。
郝仁这一刻只能凭借第六感作战,他不断后退,并一次次惊险地躲过那种无形无质的攻击,刚性护盾上时不时便会闪耀起一串火花,越来越强的电击感开始在他的皮肤上游走。
事实证明即便一个人的第六感再管用,也不可能完全躲过这种来自自己影子的突袭。
“滚”满脸惊怕地看着郝仁与他的影子搏斗,片刻之后她终于咬了咬牙,喵呜一声猛冲上来帮忙。
看到这只蠢猫竟然勇敢地冲过来帮自己,郝仁惊讶之余却立刻阻止她:“别过来!”
“影子刺客”的力量怪异莫名,他自己都完全没办法对付,一只还不成熟的猫妖就更不用指望了。但“滚”对郝仁的命令充耳不闻,她只是义无反顾地扑了上来,然后整个身子都压到郝仁的影子上,开始拼命地用爪子抓挠地面:“大大猫我抓住它了,我抓住它了!”
她当然不可能抓住一道阴影,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这点,但郝仁不能指望这只猫妖会考虑这么多。他很感动这只猫在关键时刻竟然这么奋不顾身,而感动之余却还是要继续对抗自己的阴影。他蹭蹭蹭地连续后退了好几步,把自己的影子和“滚”的影子分开(他担心那影子刺客会借助某些神秘的方法跳到滚的影子里),然后举起长枪对着地面便是一阵猛刺。
然而任何物质层面的攻击都没办法伤害到一个影子,等离子光焰把地面刺出一个个熔融的孔洞,影子里面的波纹却丝毫没受影响。
就在郝仁不知道该拿这个诡异敌人怎么办的时候,他终于听到脑海中传来了数据终端的声音:“搭档!本机来啦!”
数据终端划破空气出现在半空,并立刻打出一道蓝光照射在郝仁的影子上,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仿佛某种东西烧裂的劈啪声,郝仁看到自己的影子里面有个什么东西被蓝光剥离出来。他往旁边走了两步,便看到原地有一团混混沌沌的灰黑色雾气留在地上。
果然,数据终端的能量干扰能力可以对付这玩意儿——它是个能量体。
“你迟了两分钟。”郝仁呼了口气,吐槽自己的PDA。
“本机得先从你那个恶魔般的闺女手里逃出来。”数据终端人性化地吹个口哨,“然后还要观察一下局势,搞明白你原地扭来扭去地到底在跟谁打架。”
郝仁跟数据终端这边把事情搞定的时候“滚”还趴在地上抓挠呢,猫姑娘一边浑身炸毛一边勇敢地跟自己的影子搏斗,扑腾的烟尘弥漫云雾缭绕,乍一看跟多年猫妖终于修炼得道准备升天了似的。郝仁过去拍拍猫姑娘的脑袋:“行了行了,这边都抓住了。”
猫姑娘被郝仁一拍吓了一跳,激灵一下子窜出去两米多,等确认没人来打自己之后她才抬头看看四周。她看到数据终端用一道蓝光困住了一团黑影,这才终于放心地喵了一声,跑过来用脑袋在郝仁胳膊上蹭蹭,一边蹭喉咙里一边发出断断续续的咕噜声——她刚才吓坏了。
“没事了没事了。”郝仁揉着傻猫的脑袋,一边把她的尾巴重新塞进上衣里,他不得不对这只猫妖重新审视一番:虽然她平常胡闹,捣蛋,不听话,脾气古怪而且干啥都我行我素,但没想到关键时刻她还挺勇敢的。等安抚好自己的猫之后他来到数据终端旁边:“所以这到底是个啥?”
数据终端仍然用一道蓝光束缚着那团阴影,它的声音听上去也有些困惑:“本机也没见过这种生命形式的东西,它看上去像是能量体,可以被本机的强磁场控制,但它的性质又像是影子,你看,它只能在其他物体的表面活动。”
数据终端一边说着一边调整了束缚磁场的频率,并驱赶着那团仿佛雾气一样的黑影到处移动,郝仁注意到那东西不管怎么移动都始终贴在地上,尤其是在越过一些小石块和凹坑的时候更加明显:它完全就是一副影像,根本不能离开其他物体的表面。
“说起来这东西的攻击力咋样?你受伤没?”数据终端一边赶着那影子跑来跑去一边随口问道。
郝仁活动活动手脚:“倒是没受伤,主要就是被吓了一跳,这玩意儿的性质太诡异了。而且它好像能稍微穿透我的刚性护盾,被这玩意儿击中之后有一种触电一样的感觉,但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切,竟然被这种弱鸡折腾的这么狼狈啊。”数据终端的语气特别欠扁,“本机还以为你他妈快阵亡了,来这的时候都是抱着给你申请个烈士的觉悟来的,敢情打了半天你都没掉血?”
郝仁讪讪地笑着:“我都说了就是被吓一跳嘛,谁让这东西这么古怪,我头一次跟这种玩意儿对上,打不死摸不着的。而且你就是不来我也有办法——我就不信幽能手枪都对付不了这种东西。”
“你一枪崩下去倒是能解决,但样本就没了。”数据终端一边嘀咕着一边不断切换束缚磁场的模式,想要把这团影子从地上抠下来,“得幸亏你等到本机过来支援……呦呵,这东西还真是……咱们怎么把这东西弄回去?”
郝仁蹲在地上观察了一会:“还是弄不下来么?”
“本机只能把它控制在物体表面,但没办法把它‘撕’下来。”数据终端的声音有点郁闷,“或者这样用光束一边束缚着一边把它往家里拖也行,就是麻烦点。”
郝仁想了想这么做是个什么场面,顿时脑海里就浮现出自己牵着一团影子回家的景象,赶紧摇头:“别别别,这让人看见了没法解释,难不成我跟人说自己出门遛影子去了?”
“滚”听见“遛”字之后精神一振,马上过来嚷嚷:“今天遛的是我!遛的是我!”
“没你的事。”郝仁把傻猫按回去,心说自己今天是遛猫出来的,这怎么回去的时候遛成影子了,他看着地上那团不断旋转的黑色画面,突然灵机一动从随身空间里摸出一张纸,“你把影子驱赶到这张纸上行么?”
数据终端想了想:“倒是可以试试,但之后怎么把它固定在纸上——让本机一直这么照着么?”
郝仁好奇地看着终端:“你是用什么困住它的?”
“幽能束缚力场啊。”数据终端答道,“不过力场一旦消失它就会逃跑,这东西只是被困住了,并没受伤。”
郝仁哦了一声,开始思索着自己随身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可以困住这个诡异莫名的玩意儿,说实话这一时半会还真不好想:迄今为止他已经用自己那些奇奇怪怪的实验容器抓过各种各样的东西,从人型生物到巨大无朋的长子都被他塞进各种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里去过,但他还真没抓过影子!这算是现实版的捕风捉影么?
而他旁边的猫姑娘则不安分地绕来绕去,一双猫瞳直勾勾地盯着数据终端在地上打出来的那道光斑,仿佛随时准备扑上去的样子。
想了一会,郝仁突然灵光一闪:“哦对了!我还有个宝贝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空间中取出自己的宝贝,数据终端原本还特别期待,但等郝仁把宝贝掏出来之后它就愣住了:“……这玩意儿你还留着啊?”
郝仁掏出来的不是别的,正是当初放过金苹果、抓过怒灵的那个小箱子。这苹果箱子被郝仁妥善地收藏在随身空间里,这时候掏出来还跟新的一样。
“当然留着啊。”郝仁一脸理所当然,“这玩意儿可是神器,在我心目中就跟羊脂玉净瓶和紫金葫芦是一个等级的——我就不信区区一个影子还能有怒灵难对付。”
紫金葫芦要长成这模样也真难为太上老君了。
郝仁可没考虑自己的紫金葫芦画风不对的问题,他把那神器小箱子放到地上,箱子口对准影子:“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么?哦,你不答应我就当你默认了——终端,把它收进去。”
数据终端这时候甚至都懒得跟郝仁贫嘴,直接光束一扫就把那团影子驱赶到了苹果箱子里。
就如郝仁推测的那样,这神器箱子果然能无条件困住一切奇奇怪怪的能量体,那团阴影在被驱赶到箱子里之后立刻就老实下来,像一块脏兮兮的墨迹般在箱子底部蛰伏下来,如果不是它内部仍然可以看到隐隐约约的迷雾波动,郝仁几乎要以为这东西已经“死”了。
这段意料之外的插曲也完全断了郝仁遛猫的兴致——虽然“滚”貌似还打算在外面溜达一会,但郝仁还是强行拽着这个蠢猫回了家。
一进门他就把家里的人都招呼出来,不过在召集之后他却发现伊扎克斯父女俩没在,于是顺口问道:“老王和伊丽莎白呢?”
“街口小超市的空调坏了,他们过去修空调。”薇薇安答道,一边好奇地看着郝仁抱回来的苹果箱子,“你又发年终奖了?这还早着呢吧。”
“什么年终奖啊。”郝仁把苹果箱子往茶几上一放,“我被人袭击了!”
他话音刚落,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有变身的,有拿装备的,有跑过来检查郝仁伤势的,也有马上就要跑出去准备在门口设置阵地的,当场就是一番鸡飞狗跳,郝仁见这情况赶紧解释:“都别慌都别慌,已经搞定了,刺客已经被抓起来了——箱子里面的就是。”
“什么嘛,早说啊,吓我一跳!”莉莉嚷嚷着,探头去看茶几上的小箱子,但往里面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发现,“啊?没东西啊……是不是跑了?”
郝仁早知道她会有这反应:“箱子底的那团黑就是。”
“黑?”莉莉这才终于注意到箱子底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我还以为你用这个盛墨水来着……哇!在动诶!”
旁边的薇薇安南宫五月南宫三八等人立刻被勾起了好奇心,一圈人哗啦就围上去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诶我去,这东西真的会动!”“你看刚才那形状看着跟伊扎克斯的脸似的……”
郝仁被这圈人给晾在了外面,他一脸哭笑不得:“那什么……我的情况呢?”
最后还是薇薇安知道关心人,她第一个抬头:“郝仁,你从哪招惹这个东西的?”
郝仁立刻听出薇薇安话中深意:“你知道这是什么?”
郝仁听到薇薇安的话之后一愣:“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薇薇安脸上带着一点困惑,她有些苦恼地揉着自己的额角:“我……总觉得很久很久以前好像见过这种东西,但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只能依稀记着这是神话时代早期出现过的玩意儿,而且当年似乎还引起过很大的麻烦。”
“神话时代的东西?”郝仁原本根本就没想这么多,他只是以为自己被某种比较少见的异类或者魔法偷袭了一次,却没想到一下子把神话时代的事情都引了出来,“这是……当年的生物?还是魔法效果?”
“抱歉,记不太清了。”薇薇安敲着自己脑壳,“不过我可以肯定,这东西引起过大问题,我还记着自己跟一帮老家伙处理过这种影子引发的事件,能让我们这种古老者组团行动的,必然不简单。”
郝仁想起了这黑影的诡异性质,虽然它的攻击力对自己而言好像并不致命,但它的特殊属性确实非常棘手,如果没有数据终端帮忙的话要用别的手段抓住这种影子不知道得多麻烦。然而根据薇薇安话里的意思,这种黑影只是神话时代早期活跃过的玩意儿,也就是说这东西在神话时代之后曾经一度绝迹?
“神话时代结束之后这东西肯定是没了,否则我必然有印象。”薇薇安果然点了点头,“虽然记不太清当年最后是怎么处理这些东西的,但它们应该是被我们一群古老者联手驱逐到了……到什么地方来着?反正是给封印起来了。我还记着当年有个什么什么家族专门负责管理封印它的地方,那个家族在南美的一个什么什么地方,家族的名字是什么什么特来着……”
郝仁对薇薇安的记忆力惊为天人:“合着你连人名带地名加起来就记了一个字儿啊?”
薇薇安一摊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记忆力,更何况那都是几千年以前的事了,我能记着他们在南美就不错了。”
莉莉从刚才开始就没在研究箱子里的黑影了,她听完薇薇安的话之后一脸呆样:“你忘了不要紧,重要的是我们这上哪找线索去啊……难道把整个南美洲翻个底朝天么?”
郝仁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封印箱子,虽然不知道该从何着手,但他觉得这件事情必须展开调查。这是薇薇安和地球上的其他古老者们曾经联手封印的东西,它本应该早就消失在这个星球上,却突然再度出现,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郝仁排除了这是当年某个漏网之鱼的可能性,因为黑影连续几千年都没有出现过,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个封印松动了。那么这种黑影跑出来多少?它们的总数有多少?它们已经泄漏到了什么程度?
最重要的,在神话时代终结、异类势力和猎魔人势力都已经大大衰弱的现在,还有谁能对付这种东西么?
郝仁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在除去上述那些很明确的理由之外,他对这些黑影在意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他的第六感,直觉正在潜意识中提醒着他,让他无法把这次的事情视而不见。
南宫三八显然也在担心郝仁所想的事,他皱着眉:“咱们得想办法找到这种影子的线索,既然这是让当年的古老者都难以对付的玩意儿,那现代恐怕就更没人能控制这东西了。它们传播开来之后的威胁会很大。”
莉莉一摊手:“但蝙蝠连人名带地名就记了一个字儿,这咋办?”
郝仁想了想,刚要开口说话便听到身后传来开门声,随后伊丽莎白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仁叔叔仁叔叔!大事不好啦大事不好啦!我爸出门遇刺啦!”
郝仁他们顿时被吓了一跳,赶紧齐刷刷地回头看去,却看到伊扎克斯正好好地站在伊丽莎白旁边,大恶魔用手按着闺女的脑袋满脸哭笑不得:“别听这孩子瞎说,就是遇上个奇奇怪怪的东西袭击,费了挺大劲总算解决掉了。”
伊丽莎白在自己老爸手底下一窜一窜地蹦着:“真是个奇奇怪怪的东西啊!吓了我好大一跳!”
郝仁跟薇薇安下意识地对视一眼,俩人心中同时一动,一种强烈的直觉袭上心头。薇薇安满脸严肃:“你们是不是被一种黑色的影子袭击了?”
伊丽莎白立刻窜过来:“你们怎么知道?”
郝仁抬手指向茶几上的封印箱:“我也被袭击了,喏,还抓到那东西了,在箱子里呢。”
伊丽莎白三两下钻到茶几前面扒着头往封印箱里面看去,看清楚里面的情况之后立刻大呼小叫起来:“是这个是这个!我被自己的影子打了好几下,然后我跟我爸费了挺大劲才把一个东西从影子里弄出来,那东西就长这样!”
伊扎克斯在旁边微微点头,表示伊丽莎白所言属实。
郝仁讶异地看了伊扎克斯一眼,他可知道这位恶魔君王的力量,那真是挥挥手就能毁天灭地的人物,而小姑娘伊丽莎白也是魔法上的一把好手,这爷俩哪怕扔到地球上的神话时代也属于横着走不交过路费的角色,但他们都费了大劲才解决掉这种黑色影子,这一下子让郝仁对“影子刺客”的危险评估更上一层。
他之前在数据终端、金苹果箱、刚性护盾的三重辅助下捕获了阴影,过程虽然有点惊险但实际上并不困难,所以他不自觉地有点轻视了这种影子,现在看来这东西比想象的还麻烦么?
伊扎克斯笑着解释了郝仁的疑惑:“主要是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玩意儿。我一开始还以为这是类似暗影怪或夜影魔鬼的东西,在地上炸了个大坑之后才发现根本伤害不到它,结果被戏弄的不轻。”
伊扎克斯一边说着一边浑不在意地拍拍自己健壮到不像话的胳膊,郝仁顿时理解了对方口中的“戏弄”是怎么个意思。就凭大恶魔这一身钢筋铁骨,他就是凭肉身硬抗都不比郝仁的刚性护盾防御力低,那团阴影估计也没能破了伊扎克斯的防御——顶多就是把恶魔小姑娘给吓了一跳,顺便让伊扎克斯手忙脚乱一阵子。
“话说你在地上炸了个坑?”郝仁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位打架的动静,“你不会把街道拆了吧?!”
“放心吧,我们是去后面野地里闲逛的时候打起来的。”伊扎克斯嘿嘿笑着,“那东西似乎是专门等我们落单才偷袭的。”
郝仁这才放下心来,并且有点好奇:“话说你最后是怎么解决影子的?”
“当时常规魔法和物理攻击都不管用。”伊扎克斯挠了挠光溜溜的脑门,想起对付影子的那场怪异战斗他仍然感觉很是棘手,“后来我发现它在遇到镜面的时候会弹开,就召唤了两面魔镜,把它诱导到镜面上之后让它在两面镜子之间不断弹来弹去——弹了俩钟头终于把它累死了。”
郝仁:“……这他妈也行?!”
伊扎克斯面无表情地一摊手:“我也是这么想的。”
等伊扎克斯把他们的经历说完之后,众人再次把注意力放在这种阴影的源头上。莉莉叽叽喳喳地把薇薇安知道的事情告诉了伊扎克斯爷俩,最后一脸严肃地总结:“总之这是蝙蝠和其他古老者在上古时候封印过的东西,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跑出来了。”
郝仁无奈地叹着气:“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薇薇安已经完全不记得跟这种阴影有关的线索,她连当年是跟谁一块联手封印阴影以及封印所在地都给忘了。”
薇薇安听了之后略有点不服气地辩解:“我这不是还记着一个‘特’字么……而且我还记着是在南美!”
其他人纷纷掩面,都不好意思直视这个健忘的蝙蝠精了。
南宫三八憋着想了半天,突然灵光一闪:“对了,应该还有其他人经历过这个事件吧?要按薇薇安的说法,这些黑影当年是大闹过一场的,神话时代的其他古老者会不会知道这些影子的线索?”
南宫三八这一句话提醒了郝仁,他立刻转向薇薇安:“对了,你知道还有谁可能知道这种阴影的情报么?”
“这至少要是从神话时代活下来的……”薇薇安想了想,“我问问赫斯珀瑞斯?”
郝仁立刻点头:“赶紧问赶紧问——你那边应该留她电话了吧。”
“又是国际长途。”薇薇安特心疼地叹了口气,摸出手机拨打了赫斯珀瑞斯的电话。自从上次众人离开雅典庇护所之后,薇薇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联系过那位“黄昏女神”了,但她留下了对方的现代联络方式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
然而电话拨通之后却迟迟没有人接,薇薇安疑惑地抬起头:“她好像没拿手机。”
莉莉:“你还认识别的古老者么?”
“我只有她一个人的手机号……”薇薇安在手机通讯录上划拉着,“剩下的是海瑟安娜和几个小辈的,雅典庇护所那边的古老者数量本来就不多,其他人我又不熟。”
“那就等会再打吧。”郝仁哦了一声,“要不让海瑟安娜帮你传话也行。”
他话音刚落,薇薇安手中的手机突然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正是赫斯珀瑞斯。
“喂?”薇薇安赶紧接通并换成外放,让所有人都能听着,“赫斯珀瑞斯?”
“薇薇安?没想到你主动给人打电话啊。”赫斯珀瑞斯那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疲惫,但老友来电还是让她很高兴,“我刚才在开会,没开铃声——那帮家伙也不知道从哪学的,开着会也跟人类一样要求手机静音了。”
郝仁心说雅典庇护所那帮老妖怪们生活还挺现代化的,而薇薇安那边则略有点好奇:“开会?哦对,你怎么着也是庇护所的长老之一来着。先不说这个了,我找你咨询点事,你知不知道一种长得像是影子的怪物?”
“影子?”赫斯珀瑞斯的声音一下子有所提高,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郝仁从对方的口气中听出了一丝紧张。
“确切地讲是一种寄生在影子里的东西,我们这边有两个人被袭击了,那东西……”薇薇安当下把自己这边的情报告诉对方,并详细描述了一下那种阴影的形态,“就是那种东西,应该是咱们那个年代的,你有印象么?”
“你说的是混沌之影!”赫斯珀瑞斯的语气果然不太对,“没想到它们会跑到你那边,是谁被袭击了?现在情况怎么样?控制住了么?”
“影子倒是解决掉了,只是费了些功夫。”薇薇安从赫斯珀瑞斯的语气中听出些端倪,“你说它们‘跑到我这边’?难道你们那边也发现情况了?”
赫斯珀瑞斯压低声音,她好像是在什么公共场所,要防止无关者听到这些情报:“我们几个古老者刚才开会讨论的正是这件事,南美的安卡特罗家族恐怕出状况了……你对这件事有兴趣?如果有的话,你最好可以亲自来雅典庇护所一趟,这次事情不太简单,有很多古老家族都派了代表过来。”
薇薇安本来还想提一下自己跟那些黑影可能有些关系,听到赫斯珀瑞斯后面的话之后她直接把自己的话都咽了回去,直接痛快地答应道:“好,我们立刻过去。”
挂断电话之后她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原来是安卡特罗家族啊……我就说记着他们名字里有个特来着。”
“行了行了,你那就能记住一个字的记性就别一直强调了好么。”郝仁摆着手让薇薇安揭过这个话题,“那咱们立刻动身去雅典。老王你们爷俩跟着来一趟吧,你们接触过那种影子,多少有些经验。其他人就在家里呆着吧……莉莉你不用举手,我知道带上你。”
数据终端曾经记录过雅典的坐标,因此众人这次前往赫斯珀瑞斯身边并不用费什么功夫,在简单做了一下出门的准备之后,郝仁、薇薇安、莉莉以及伊扎克斯父女便踏入了前往雅典的传送门。
众人来到了赫斯珀瑞斯那间位于庇护所入口的、用于伪装的古董商店前,商店周围就如预期的那样看不到任何外人,郝仁注意到店铺两旁的整条街道都被一片怪异的浓雾笼罩着,道路旁的建筑在雾气中显得朦朦胧胧摇摆不定,看样子赫斯珀瑞斯开启了某种驱散闲人的设置,庇护所大门已经关闭了。
“你们来的这么快?”赫斯珀瑞斯的声音把郝仁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这位“黄昏女神”似乎是感应到有人出现在自己的魔法侦测区域内,伴随着一道橘黄色的光芒,她从浓雾中突兀地浮现出身影,看着薇薇安等人满脸惊讶,“我还以为你们至少要明天才能过来。”
薇薇安上前与自己这位老友打过招呼,稍微解释了一下:“我们直接空间传送过来的。这个先不说了,庇护所已经戒严?情况这么严重?”
赫斯珀瑞斯皱着眉轻轻点头:“情况复杂。先进来再说吧,正好又来了两个老家伙,里边的人正在开始第二轮讨论。”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启了通往阴影介层的特殊道路,但在郝仁一行正准备走进去之前她拦住了众人:“稍等,我要挨个检查一下……你们的影子。”
赫斯珀瑞斯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郝仁一行身后的影子,那态度让人忍不住想到爆发病毒危机之后负责把守隔离区的检疫人员。看到她如此谨慎的态度,薇薇安忍不住问了一句:“难道已经有影子渗透到庇护所里了?”
“在阴影介层被消灭了,但差一点跑进来。”赫斯珀瑞斯随口说道,“好了,进去吧。”
众人终于被放行,在赫斯珀瑞斯的带领下,他们越过戒备森严的阴影介层,在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终于抵达了熟悉的雅典庇护所。
这座位于异空间中的神秘城市经过了一年前的猎魔人袭击,曾经一度遭受严重破坏,时至今日仍然可以看到当初那场大战留下的痕迹。城市一侧的贝瑟莫斯影魔城堡到现在还是一片废墟,当日海瑟安娜疯魔部队用高空轰炸彻底摧毁了那个地方,由于影魔已经被这座庇护所联合驱逐,所以那座城堡压根没人去重建。而在贝瑟莫斯家族旧地周围的半毁区域则可以看到一些新的旗帜在高高飘扬,郝仁并不认识那些旗帜,但他还是能想到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阴影庇护所的小势力应该已经完成重新站队和领地分割了。
不过一行人并没多少机会好好看看庇护所的重建现状,赫斯珀瑞斯显得很急,她很快便把众人带到了位于城市中央的一座大议事厅中。
“这议事厅是猎魔人袭击之后重建的。”赫斯珀瑞斯简单介绍了一下今天会面的地点,“贝瑟莫斯的叛变让几个家族重新意识到庇护所内部分裂的严重问题,所以重建了这个议事厅,至少形式上重新建立了各个家族势力之间的联系。今天几个大家族的族长都在这里,还有从其他庇护所赶来的代表,薇薇安,其中几个是你的老朋友。”
薇薇安挠了挠头:“是么……额,我估计想不起来几个。”
赫斯珀瑞斯知道薇薇安健忘的毛病,所以也没多说什么,而是直接打开了议事厅的大门。
大门刚一打开,郝仁就听到里面有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大声说道:“……必须去查看情况,安卡特罗家族的事件肯定和猎魔人有关!”
郝仁跟薇薇安下意识地对望了一眼,立刻迈步朝里面走去。
半圆形的议事厅中灯火辉煌,显得气派而又宽大,但中央的圆桌旁边只坐了十几个人。薇薇安他们突然闯进去的时候这十几个人正在讨论事情,他们听到动静惊讶地抬头,随后一个欢天喜地的声音第一个响了起来:“薇薇安大人你来看我啦!?”
薇薇安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糟……忘掉这熊孩子也是大家族族长了。”
海瑟安娜声音响起的一瞬间薇薇安就是一哆嗦,然后就准备当场解体成蝙蝠找犄角旮旯藏起来——这完全已经养成条件反射了。但幸好最后海瑟安娜自己想起来这场合貌似不适合飞扑过去prpr,熊孩子刚从会议桌旁边蹦起来就硬生生地定在原地,随后表情僵硬地按照正常方式跟郝仁他们打招呼。
薇薇安确认海瑟安娜不会突然扑上来抱着自己猛啃之后微微松了口气,这才有功夫环视议事厅中的十几个人。
在那张华丽的木质会议桌旁边坐着的每一个人都有着不寻常的气势,男女老少十几个人正齐刷刷地看着薇薇安和郝仁。他们中有几个是熟面孔——除去海瑟安娜之外还有像吉恩·卢卡斯这样的庇护所家族族长,而剩下的人则看上去非常陌生,郝仁猜测他们应该就是赫斯珀瑞斯提到的那些从其他庇护所来的大人物们。
偌大的议事厅里仅仅坐着十几个人本身就显得过于空旷,而这十几个人还明显分成了好几拨,他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坐在会议圆桌的各个方向,相互之间保持着堪称遥远的距离。毫无疑问这是因为他们来自不同的种族,距离最远的无疑是吸血鬼和狼人,剩下的人看起来也没融洽到哪去。
对异类们保持了上万年的敌对关系,郝仁已经完全适应了。
薇薇安看了一圈之后发现自己只能认出不到一半的人,于是果断放弃从脑海中回忆剩下几个人的姓名。她领着郝仁和伊扎克斯几人自顾自地在圆桌旁找了几个位置坐下,丝毫没有突然闯入会场的尴尬和拘谨:“大家好,好久不见,有不认识我的么?我是薇薇安·安塞斯塔。”
薇薇安的态度显得从容甚至于有些强气,这是她在家里很少表现出来的特质,但郝仁这时候一点都不感觉意外:她在面对其他异类的时候总是会表现出这样的气场,这是一个最古老的吸血鬼在面对“晚辈”时不自觉的气势,如果她不显得强势一点,在以辈分和资历为尊的异类社会中反而会被排斥。
会场里的人果然没有对薇薇安表现出任何不满,而且在圆桌对面的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儒雅中年人还笑着站了起来,用优雅而恭敬的态度对薇薇安鞠躬致意:“请原谅我的迟钝,安塞斯塔女伯爵,我刚才陷入了震惊之中——没想到您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您在世界上已经沉寂一个多世纪了。”
这个中年人的举动好像打了个信号,立刻圆桌旁边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尽管他们来自不同的种族和势力,甚至来自和吸血鬼对立的阵营,这些人还是纷纷对薇薇安致以问候。吸血鬼们恭敬地弯下腰,而狼人则微微点头进行最低程度的致意,即便是之前在雅典庇护所就已经熟识的那些家族族长们这时候也跟着一起进行了问候:整个过程仿佛一种仪式般严肃。郝仁甚至看到最后进来的赫斯珀瑞斯都对这边稍稍欠了欠身。
议事厅里哗啦啦一阵椅子响,这倒是把薇薇安给吓了一跳,连带着旁边的郝仁跟莉莉都愣住了。哈士奇姑娘瞪着眼看向薇薇安:“哇,蝙蝠你好大的面子!”
“行了行了,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讲究这个……”薇薇安赶紧摆摆手让这一圈人坐下,并好奇地看向最先站起来的那个中年人,“话说……你是哪位来着?”
中年人正往回落座呢,听到薇薇安的话之后差点没瞄准直接坐到地上去。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咳咳,安塞斯塔女伯爵真是爱开玩……哦对,我想起来了。您可能是忘掉了。”
这中年人好像是突然想起来薇薇安的记性问题,他整了整衣服严肃地进行自我介绍:“来自北美庇护所的血族长老韦恩·华特,家父曾蒙您相救,我在幼时也曾有幸见过您几次,当时您与我们家族经常往来,但后来华特家族家道中落,我们迁至北美之后就很少与您想见了。在家族重新振兴之后家父一直想要重新联系到您,但始终未能如愿。”
郝仁别的没听明白,就听懂“经常往来”然后“家道中落”几个字了,他顿时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薇薇安,心说旁边这位还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啊……
薇薇安也有点尴尬,她眼瞅着旁边的其他几个疑似老相识也准备开口自我介绍顿时冷汗都快下来了,这不知道得是多少笔倾家荡产的血海深仇呢,等这圈人介绍完了她估计得背上几个亿的外债,于是赶紧打断:“咳咳,自我介绍就先缓缓吧,我不一定能记住——我来是为了那种影子怪物,据说是叫混沌之影?”
赫斯珀瑞斯补充了一句:“女伯爵所处的庇护所也遭到了混沌之影的袭击,有两个人遇袭,但他们已经自行排除了那东西。”
现场的家族族长和古老者们立刻骚动起来,郝仁听到有人在交头接耳:“据说女伯爵现在暂居亚洲,没想到那些怪物已经泄漏到那边了。”“封印泄露的空间坐标恐怕跟现实坐标不一样。”“三天前还在南美……”
郝仁干咳两声打断这些人的交谈:“咳咳,那种影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现场的一些人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郝仁的存在,他们第一次见到郝仁,恐怕还以为这是薇薇安带来的跟班,却没想到他竟然是主动发问的。吉恩·卢卡斯和几位庇护所家族族长见状便跟身边的人大概介绍了一下郝仁的身份,随后那位韦恩·华特站了起来:“看来安塞斯塔女伯爵已经忘记影子的事了,那就让我代为解释吧,我们家族在数百年前多少也算安卡特罗家族的盟友。”
“混沌之影是在上古时代,也就是神话时代早期曾经出现过的一种怪异生物,事实上关于它是否是生物也有争论,但它的活动方式与生物很类似。关于这种影子的形态大家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它寄生在影子中,在物体的表面活动,看上去像是一种‘画面’,它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休息,并且极端危险。”
“混沌之影会无差别地攻击包括猎魔人在内的超自然种族,它们擅长潜伏,并且攻击起来防不胜防。它们的攻击无形无质,能用魔力摧毁目标体内的组织,并且引发严重的精神力创伤。这种影子能在阴影中藏身,也能借助各种物体的表面迅速移动,用寻常的攻击方式几乎无法消灭它们。”
“目前唯一有效的对抗混沌之影的方式是用强大的暗影咒术将其束缚住,并放逐至纯粹的阴影空间中,他们在纯粹的阴影空间中会慢慢融入空间本身,最终因无法重组自身而消散。另外听说猎魔人的圣焰也能对抗那种影子,但目前还没办法证实。”
韦恩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留给薇薇安他们提问和思考的时间,郝仁立刻抓住机会问道:“刚才你说混沌之影只会攻击超自然种族?”
“没错。”韦恩微微点头,“包括猎魔人和我们。”
他这里的“我们”指的显然是包括狼人和吸血鬼在内的所有异类。郝仁对这个情报立刻极其关注:“人类不会受到攻击?”
“目前还没听说混沌之影会攻击人类的。”
郝仁刚想说一下自己是个人类但也被攻击了,转念一想就觉得自己现在浑身的外星科技和神术加持,真不好意思腆着脸说自己是人类血统,所以也就把这话咽了回去,但他脑海中却飞快地思考起来:
仅仅攻击超自然种族?换句话说,就是仅仅攻击那些从梦位面穿越过来的种族,难道说那种“影子”也是被先天敌对给影响的么?
薇薇安对韦恩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关于混沌之影的力量还有一点需要说明:那种影子最危险的并不是它们的杀伤力,而是它们令人发狂的能力。被混沌之影攻击之后,你的心智会受到影响,并迅速陷入疯狂……”
越是听到韦恩对混沌之影的介绍,郝仁就越是感觉这种阴影相当令人在意,也不知道是不是第六感在提醒着什么,他从混沌之影的种种属性里隐约感觉到了和异类起源有关的线索。
“让人发狂?”郝仁出声打断韦恩,“怎么个发狂方法?”
韦恩被打断之后仍然很有耐心:“就是无差别袭击别人,但发狂之后的袭击对象仍然仅限于超自然种族,不过这些都是古书上记载的,并不能肯定。”
混沌之影的袭击目标只是具备超自然力量的特殊种族——或者换言之就是来自梦位面的那些偷渡客们,而被混沌之影袭击的人也会陷入无差别袭击的狂乱状态,他们的袭击对象仍然仅限于异类。这极其怪异的性质让郝仁隐隐约约意识到一件事:它很像是“先天敌对”更加原始的表现形式,一种在异类之间才会产生的攻击倾向。
现在解释不清的也就是为什么伊扎克斯父女也受到了袭击:他们虽然算超自然种族,但却不是来自梦位面的。
郝仁把这个疑惑暂时压在心里,听着韦恩继续解释情况。
“混沌之影的起源是个迷,那是上古时代的事情,到现在的知情人已经不剩多少了,我所知的只是在南美的安卡特罗家族多年来一直承担看守封印的职责,这方面的事情我想现场的几位长者应该比我知道的更清楚些。”
韦恩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坐在角落的赫斯珀瑞斯,后者微微点头站了起来:“我记忆中混沌之影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奥林匹斯时代前期,它在罗马地区大闹了一场,引发数个神灵家族之间的混战,最终在数个古老家族联手出马的情况下,混沌之影以及它们的力量之源被封印在一起,并转移到了南美洲的一座山里。负责构筑封印的几个家族在那之后有几次变动,最后接手的是安卡特罗家族。”
现场的其他人应该都已经知道这些基础情况,所以韦恩和赫斯珀瑞斯的话基本上全都是解释给刚刚到场的薇薇安和郝仁他们听的。等赫斯珀瑞斯坐下去之后薇薇安略有点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咳咳,那个……你们知道当年负责建造封印的人都是谁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特紧张地环视四周,但很明显在场诸位里面并没有当年的知情人,连资历最老的赫斯珀瑞斯都摇摇头:“当时我还小,而且奥林匹斯家族当年也没有直接参与那件事。我只是从长辈那里听说旷野上发生了战斗,后来这件事就稀里糊涂结束了。”
薇薇安哦了一声,表情古怪地别过脸去:“那什么,或许大概可能说不定有可能……我是说有可能啊,当年我也参与封印混沌之影来着。”
这话一出顿时现场一片安静,刚刚还侃侃而谈给薇薇安介绍情况的韦恩又一次差点坐到了地上。老妖怪们还真没想到眼前这个一问三不知的安塞斯塔女伯爵竟然就是当年的当事人——她这时候反而跑来让一帮小辈给自己介绍情况了。议事厅里的众人在呆愣状态下安静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然后纷纷掩饰自己片刻的失态,有假装喝水的,有假装看表的,有假装看文件的,各种咳嗽声和欲盖弥彰的交谈声响成一片。这帮人愣是不好意思当着面建议薇薇安吃点脑白金,但薇薇安自己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她叹了口气:“想笑就笑呗,我确实忘光了,连安卡特罗这个名字还是刚刚从你们这听来的。但我想既然这是我当年出手封印过的东西,它们再跑出来的时候我就应该有责任。”
她说着转向韦恩:“你们家族与安卡特罗家族保持着联系么?他们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问题一出来,议事厅里顿时陷入诡异的寂静中,几秒钟后韦恩才满脸严肃地开口:“安卡特罗家族已经和外界失联了,他们的家族秘境从上个月开始就处于完全封闭状态,派过去查看情况的数名调查员在失踪一个星期之后只有一个活着回来,身负重伤而且疯了,根据调查员混乱的只言片语,安卡特罗家族恐怕已经完全覆灭。”
“覆灭?”薇薇安睁大眼睛,“他们家族没有在外的其他成员么?”
“安卡特罗家族是个非常非常保守的隐世家族,从来没有在外活动的家族成员,他们保留着当代为数不多的异空间领地,依靠半自给自足的方式生活。只有极其少数的人类眷属在他们家族周围活动,但那些人类眷属知道的事情就更有限了。”韦恩摇摇头,“安卡特罗很神秘,从上古时代就很少和人交流的。我们家族也只是和他们有最低限度的贸易活动而已,他们出产优质的符文物品。”
伊扎克斯从头至尾都没吭声,这时候才突然插了一句:“我刚才听到你们说这件事和猎魔人有关?”
“我们没有证据。”韦恩耸耸肩,抬手指着离他有一段距离的一个体格健壮的黑皮肤男人,“霍尔芬利家族说他们掌握了证据。”
“霍尔芬利狼人首领霍格沃夫,三千年前我们在特洛伊战场上见过一面。”高大健壮的黑肤男人对薇薇安略一点头,算是介绍了自己,“我们家族目前在西澳大利亚活动,但上个月我们家族与艾本狼人家族在南美洲交涉时偶然遇到了猎魔人,撤退回来的家族战士说那些猎魔人正好是在安卡特罗家族附近活动的。从时间上,安卡特罗家族与外界失联就在那几天前后。所以我怀疑猎魔人袭击了安卡特罗家族,并且愚蠢地破坏了封印。”
霍格沃夫话音未落,在他对面坐着的一个肤色苍白气质阴郁的黑衣女人轻轻哼了一声:“我可不认为猎魔人会放着南美洲的那么多家族不管,偏偏突然去剿灭安卡特罗,他们平常不一直是相互勾结的么?你的情报恐怕有问题,撤退回来的战士?其实是被打回来的逃兵吧,为了逃脱责罚他们肯定会把情况说的要多严重有多严重。”
黑衣女人的话激怒了霍格沃夫,这名有着老资历的狼人首领并不因为身处会场就掩饰自己的脾气,他一巴掌把面前的桌子拍出一大片裂纹:“海拉,你这个混血后裔根本不配站在这里!你的见识和你那个混蛋父亲一样浅薄!”
海瑟安娜立刻瞪眼看着霍格沃夫拍出来的那一片裂纹:“这桌子六万!”
被称作海拉的黑衣女人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霍格沃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只是想让我们去找猎魔人送死?你们家族在南美洲的活动早就天下皆知了!”
海瑟安娜跳着脚地指着海拉和霍格沃夫:“你们俩一人赔一半!”
霍格沃夫和海拉这才终于注意到旁边的动静,俩人同时一愣,瞪着海瑟安娜:“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
这帮异类碰面呛火简直是日常现象了,周围都没人劝架的,郝仁倒是好奇地问了问坐的离他最近的吉恩·卢卡斯:“这俩有仇啊?”
“海拉是奥丁家族的幸存者,她的父亲洛基曾经诱骗托尔用一道闪电去点燃高山上的一株月桂树来检验魔法的准头,结果劈死了月桂树下的一头巨狼,那巨狼是霍格沃夫的远房侄子。”吉恩·卢卡斯低声解释道,“虽然是两千多年前的事情了,而且洛基和托尔都已经死掉,但活下来的家族成员们却一直结仇到现在。”
万幸,海拉和霍格沃夫并没有当场打起来——一方面是海瑟安娜的搅合,一方面是顾虑到有薇薇安这个站谁面前都算半个妈的超级老祖宗在场,最后两个气呼呼的老妖怪还是又坐了回去,并一脸崩溃地给海瑟安娜写了赔偿家具的欠条。等现场安静下来之后郝仁才问道:“刚才海拉说安卡特罗家族跟猎魔人家族勾结?这怎么回事?世界上还有跟猎魔人勾结的异类么?”
“各种传言吧。”韦恩·华特苦笑着,“而且世界上的家族这么多,总会有几个特殊的。安卡特罗家族在神话时代就一直很低调,从来不参与任何争斗,包括和猎魔人决战的时候他们都没出现过,而且神话时代结束之后他们也几乎完好无缺地逃过了猎魔人和人类教会的绞杀,所以难保有人会怀疑些什么。”
韦恩的话虽然没有明确证实,却像是从旁佐证了这个安卡特罗家族与猎魔人存在某种“默契”的传言,郝仁对此只能是万分惊讶了。
真是鸟多了啥林子都去,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可以跟猎魔人交流的异类家族么?说好的先天敌对呢?
异类们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事实上别说铁板一块了,他们就是硬绑在一起也是要抽冷子戳对方几刀的,因此这种各自为战互有嫌隙的松散联盟凑在一块根本不可能讨论出什么结果来。郝仁在会场上从头听到尾也没打算等这些人讨论出什么明确结果,他只是在一圈老妖怪的讨论中整理出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以及当前情况而已。
在人类尚未开化的上古时代,在来自异世界的“神灵”们还统治着这颗星球的年代,世界上出现了一种被称作“混沌之影”的危险力量。就如神秘的怒灵现象一样,混沌之影以其强大诡异的力量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它们难以被消灭,并且可以通过影响超自然种族的心智导致异类种族自相残杀。后来这些混沌之影被上古时代的几个异类领袖联手封印——这其中就包括薇薇安——并交由几个大家族进行看管。后来随着神话时代终结,异类家族们纷纷衰落,负责看守混沌之影的家族只剩下安卡特罗仍然健在,而有关混沌之影的各种资料也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模糊不清,时至今日对很多人而言这已经仅仅是个传说了。
混沌之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数千年之久,但前不久负责看守封印的安卡特罗家族突然与外界失去联系,这种阴影怪物也随之重新出现在世界上。目前仅有的线索指向了猎魔人:似乎是猎魔人进攻了安卡特罗家族并不小心破坏了当年的封印。而至于真相如何……根据韦恩的说法,目前所有派到安卡特罗领地调查情况的调查员不是死了就是疯了,暂时已经没人敢再去那边冒险了。
整个经过就是这样,而在说完当前局势之后,现场的异类首领们则陷入了长时间的争论和僵持之中。
他们对一件事达成了共识,那就是混沌之影危害巨大,因此必须立刻调查安卡特罗家族的情况并且找到重新封印那种影子的方法,但在派出调查力量的问题上他们争执不休。每个家族和庇护所代表都不愿意打这个头阵,而且要谈到和其他种族组成联合调查队的时候更是疑虑重重。狼人们不愿意和血族共事,亡灵不愿意和巫师同行,神灵后裔则个个都是独行侠,不愿意和任何人在一块。并且他们还互相猜疑,都认为对方肯定会捅刀子/下绊子/抢人头/黑装备/跟猎魔人勾结/抢占地盘等等等等……
而更糟的是,代表们各自猜疑的这些事儿还都是真的,因为他们自己都是这么打算的……
这种讨论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结果,郝仁在旁边看的是即蛋疼又大开眼界。他忍不住低声询问吉恩·卢卡斯:“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你们还内斗的这么严重呢?”
“你觉得这算严重?这已经比几百年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吉恩·卢卡斯仍然是那副绅士风度十足的模样,但在说起异类内部现状的时候也是不乏挖苦和自嘲语气,“至少现在我们可以坐在一张桌子旁而不打起来了。甚至今天的会议还要感谢最近‘先天敌对’减弱的古怪现象,否则这里早就流血了。”
莉莉咂咂嘴:“有必要么,多大仇啊。”
“打了成千上万年的几个种族,不可能说信任就突然互相信任的。”薇薇安轻轻叹了口气,“主要还是大家都不敢相信对方真的会跟自己合作。而且更重要的是担心猎魔人那边。按照霍格沃夫的说法,安卡特罗家族附近有猎魔人在活动,如果这次事件真是猎魔人的手笔,那安卡特罗领地应该已经是猎魔人的天下了,这时候第一个去打头阵的几乎就是炮灰。这已经不是神话时代了,现代幸存的异类家族都是勉强维持,再也没有实力跟猎魔人正面冲突,连狼人这种勇悍的种族见到猎魔人之后都是能躲就躲的。唉……”
伊丽莎白撇了撇嘴:“啧,真难看,团结起来有这么难么。我爸当年把整个世界都……”
小恶魔还没说完就被他爸拍了回去,大恶魔脸上有点尴尬:“额,爸爸的事例比较特殊,不能拿来当常态。”
郝仁想想也是,伊扎克斯团结全世界的方法简直没有可复制性,要以他的思路,薇薇安得先车翻全世界才能迈出种族大团结的第一步,而且这种事在地球上还不好干,毕竟当年希特勒尝试了一次就让人给弄死了……
反正不管怎样,异类们是各怀其心,人人都想保存实力,但又都想有谁能赶紧站出来解决掉那些影子,这场商谈就这样陷入僵局。不过郝仁来这里并不是看这些人扯淡的,他等现场的老妖怪们吵的差不多口干舌燥之后突然站了起来:“那什么,你们都说的差不多了吧?差不多的我话来发表几个看法。”
老妖怪们突然被人打断,一个个都莫名其妙地看了过来,想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巫师”有何高见。郝仁在很多异类首领眼中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他没有资历,没有背景,像猴子请来的救兵一样凭空冒了出来,除了据说是亚洲某地某个小型庇护所的首领之外没有任何头衔,而且就连这个头衔也是空口说出来的。但就是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大名鼎鼎的薇薇安·安塞斯塔却托身在他的“庇护所”中,这让郝仁在几个老妖怪眼中凭空披上了一层神秘光环,他们对眼前的“巫师”充满好奇。
“我知道你们都有顾虑,现在安卡特罗领地附近很危险,所以有迟疑是正常的。”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身边几个人,“你们不去也没事,反正我们几个是要去的,包括薇薇安在内。”
现场沉默了一下,韦恩不可思议地看向薇薇安,在得到后者微微点头作为答复之后,他更加惊讶:“你们有多少人手?”
“就你看见的这几个啊。”郝仁指着薇薇安、莉莉、伊扎克斯和伊丽莎白,“当然如果情况需要的话我们还会呼叫支援,人手方面就不用你们帮着操心了。”
郝仁这边的“呼叫支援”是按着他那数以亿计的房客算的,不过这种事情就没必要跟陌生人解释了。在看到韦恩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之后他赶在对方开口之前说道:“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操心,你们不愿意去,总不能拦着不让别人去吧。我就有一个要求——给我们几个向导,至少要能进入安卡特罗领地大门的。”
薇薇安全程没有发言,就每次郝仁说完一句话之后她负责点点头,表示自己全盘支持。于是议事厅中的老妖怪们再无别的意见,纷纷同意让韦恩·华特的家族再贡献几个向导出来……
韦恩已经因为调查那见鬼的安卡特罗领地损失了家族中最精锐的几个血之哨兵,所以本来是不想再出马的,但在薇薇安面前他实在无法轻易回绝此事,考虑到郝仁的要求也只是给个向导而已,用不着派多少人,所以他最后还是勉强答应了此事:“好吧,我会给你们准备向导,而且直到进入安卡特罗领地之前我都可以亲自给你们带路。”
其他家族首领和庇护所代表们纷纷拍手称好,于是皆大欢喜。
郝仁看到这个情况只能是心里默默叹气:这群人,联合起来调查吧不愿意,单独去调查吧没实力,排队去吧又互相猜疑,就这个“联盟”关系,也真亏他们能坚持到现在还没被猎魔人剿灭了。
直到这时薇薇安才终于站起来说了几句话:“我们过去之后会尽量调查清楚混沌之影的源头和将其全部封印的方法,但别把希望完全放在我们身上。你们要自己注意家族成员的安全,如果我们失败了,那就只能你们自救了。”
说完这句话,薇薇安略显严厉的视线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良久她才开口:“别忘了,这已经不是神话时代,就如今你们剩下这些人——真不一定够混沌之影杀的。”
这场会议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在这之后,郝仁一行即刻动身前往南美。
南美洲。
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今天迎来了一队特殊的访客。
按照韦恩提供的地址,郝仁他们先行一步来到了这个地方,并在镇子上的一座小旅馆中暂时落脚。他们选择了那种家庭式的乡下旅店,这样可以避免身份上的麻烦。
韦恩·华特已经返回他的家族去处理一些事情,依照约定,那位吸血鬼族长会在两天后来到这座小镇和薇薇安汇合,在这之前郝仁他们可以在这边自由行动。因此在找好了落脚地并稍微熟悉了旅馆环境之后,郝仁便和薇薇安离开了旅馆,在镇子里随意闲逛起来。
这座小镇的氛围让郝仁忍不住想起南郊的老街旧巷——虽然风格上是截然不同的地方,但一种同样的气氛却飘荡在每一条街道中,那是岁月的味道,是上了年纪的老房子和狭窄陈旧的老式街道所共同勾勒出的东西。这座小镇至少已有百年历史,郝仁和薇薇安在街道上信步走动的时候可以看到入目之处都是那种很古老的房子,传统的砖瓦结构,斑驳脱落的外墙,还有随处可见的、修修补补使用至今的城镇道路。有一条能容纳两辆汽车并行的水泥路作为城镇的主干道,整个镇子便沿着这条道路建设起来,在道路两旁可以看到错落不齐的老旧房子,房屋墙裙的青苔和霉斑随处可见,而在这一片充满历史感的建筑中,现代化的路灯和广告牌便以格格不入的突兀方式镶嵌其中。虽然明知道这座镇子不可能跟上古时代有什么关联,但郝仁还是忍不住想到这样一座城镇确实很符合“古老家族隐居之地”的定位。
百年老镇,还有来自上古时代的异类家族,都是同样的古老,同样被人遗忘,同样和现代社会格格不入。
“没想到海瑟安娜最后会老老实实留在雅典啊。”郝仁想起了临行前拽着薇薇安的腿闹腾了好一阵子的小蝙蝠精,脸上禁不住带上笑意,“还以为她说啥也要跟着过来呢,最后竟然还是被你劝回去了。”
薇薇安一听海瑟安娜四个字就头大,她揉着额角叹气:“那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上次留她在家估计是个错误,她是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家伙,越来越不服管教。”
郝仁对薇薇安和海瑟安娜之间的关系也没什么办法,所以他只是轻轻笑了笑,抬头看向空中。
在他们二人正上方,一颗蓝色的、仿佛流星一样的光点一闪而过。
数据终端正在半空扫描整个城镇以及周边地区的地势,并将观察到的景象共享到郝仁的脑海中。郝仁现在是一心二用,在大脑中的另一个虚拟视觉里,他正在数百米的高空俯视着这个地方。
他看到这座人口只有千人的小镇坐落在一座黑色的小山丘旁边,周围很大范围内都是荒无人烟的旷野,小镇沿着山丘旁的平缓坡地建造,随着夜幕逐渐降临,城镇中的灯光亮起,它就像是一条华丽的项链般搭在山坡脚下。初看上去这一切并没什么异样,不管是那光秃秃的石头山丘还是山丘脚下的陈旧镇子都平平无奇,但郝仁仔细观察了一会却发现镇子的布局有些违和的地方:所有建筑物都是在小山丘的半腰戛然而止。
虽然可以理解这是出于成本和方便考虑,人们没有把房子建在更高的山坡上,但那些房屋中断的界限还是太过整齐了,这一点在夜晚的灯光亮起之后更是如此:可以很明显地看到山坡上有一条光暗的分界线,人造灯光在那条线上齐刷刷地止步,就如同在避让着什么东西一样。
但没有灯光的地方也并不是空无一物:有几座显然已经废弃的房屋孤零零地落在“分界线”的另一端,它们是镇子延伸到山丘上的“边角料”,看上去已经被废弃多年,就仿佛被丢弃一样扔在外面,城镇里没有任何道路延伸到那几座房子中间。但在那几座废弃小屋之间依稀可以看到更久远时候留下的道路痕迹:在数据终端放大画面之后,郝仁看到了一些像是水泥块和碎砖的东西分布在半山腰以上的地方。
薇薇安没有关注数据终端发来的画面,她只是看着镇子平和的景象若有所思:“这里的气氛有点不可思议……我还以为安卡特罗家族的领地是个更阴森的地方——毕竟是异类统治,而且一个月前还发生了那种事。”
“异类肯定是要隐藏自己行踪的嘛,你看雅典庇护所规模那么大,雅典城不还是挺热闹么。”郝仁随口说道,“而且混沌之影又不攻击人类。”
“倒也是……”薇薇安低声嘀咕着,“也不知道安卡特罗家族是怎么隐藏的,我找不到任何秘境痕迹,也不知道入口藏在什么地方。看来只能指望着韦恩送来的向导了。”
郝仁嗯了一声,抬头看向镇子街道的尽头,前方的城镇灯光沿着一个坡度向上延伸,灯光中映亮了不远处那座黑色小山的轮廓:“镇子北面可能有什么东西,那边的几座废屋挺让人在意的。要不咱们去看看?说不定是安卡特罗家族以前的人间产业。”
“要去看看?”薇薇安眨眨眼,“不过过两天韦恩家族的向导也该来了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郝仁一耸肩,“而且这镇子里可能还有猎魔人活动,他们或许也是冲着安卡特罗家族来的,咱们要是能提前发现他们的踪迹也可以避免两天后手忙脚乱。”
平常的异类在听到有猎魔人活动的时候都是能躲就躲的,事实上郝仁刚开始也是一样——但现在他的行事风格有了变化。由于和猎魔人多次接触,再加上经历的生死关头已经不少,如今郝仁更习惯去想更加积极一些的解决办法,必要的情况下他甚至会选择主动跟猎魔人接触,以避免自己在将来陷入被动。而且即便不考虑这些,郝仁也知道自己其实跟猎魔人并没什么对立的地方——他又不是吸血鬼狼人那样的“异类”,作为审查官他从一开始就是中立派的,只不过正好自己先收养了一帮妖魔鬼怪才导致自己跟猎魔人接触的时候多少有那么点尴尬……
薇薇安对郝仁的决定也没什么意见,她对猎魔人的态度基本上是无所谓的,所以点了点头便跟在郝仁身后向镇子尽头走去。
很快,他们便趁着夜幕来到了那座黑色小山的半山腰,小镇的道路在这里终止。
一道栅栏挡在郝仁面前,栅栏向两旁延伸出去并一直消失在深沉的黑夜里,让人忍不住怀疑它是不是把整个镇子都和山顶隔断开来。栅栏这一侧是镇子里灯火通明的建筑,而另一侧则只有黑沉沉的山坡,向那黑暗的一侧看去,可以看到几座影影绰绰的建筑物在夜幕中蛰伏着,那就是之前通过数据终端的俯瞰视角观察到的几座废屋。
道路尽头有一道锈迹斑斑的栅栏门,门上挂着一个红色的贴牌子,上面是禁止通行的字样。郝仁上前晃了晃栅栏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吱嘎嘎的金属摩擦声:这门恐怕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所有铰链都已经被铁锈糊满。
薇薇安看看四周,确定周围没人之后嘭地一声变成了一片浓雾和蝙蝠,扑啦啦地穿过栅栏飞到了对面,而郝仁则直接向上一跃,轻轻巧巧地跳过了两米多高的栏杆。
“咱们之前应该找当地人打听打听来着。”郝仁随口对身边的蝙蝠群说道,“问问他们为什么镇子尽头要用栅栏门挡住,外地人好奇这个应该没啥吧。”
“马后炮。”薇薇安从一片蝙蝠群里现身,“明天再说吧。我看见你说的那几座废屋了,咱们过去……嗯?”
郝仁一愣:“怎么了?”
薇薇安皱着眉看向其中一座废屋:“那边好像有活人的气息。”
“活人的气息?”薇薇安一句话让郝仁立刻提高警惕,“人类?异类?”
“不清楚,很微弱。”薇薇安压低了声音,“我们过去看看。”
郝仁没想到在镇子外面这片荒废的区域竟然还会有人活动,他回头看看栅栏另一侧的小镇,又看向远处那影影绰绰的建筑剪影,毫无疑问正常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越过栅栏前往那片黑暗中的地方。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曾在这里活动的安卡特罗家族以及可能被这次事件吸引来的家伙,比如猎魔人——只有这种人最可能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
毕竟他和薇薇安就是因此才来到这儿的。
他和薇薇安隐藏好气息,在黑暗的掩护下飞快地向着那座黑暗中的小屋靠去,很快便来到小屋附近十几米远的地方。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屋子的细节,这是一座上了年头的老房子,用砖瓦建造而成,总共两层,屋子上面有着尖顶和破损了一半的烟囱。在屋子周围可以看到丛生的杂草以及坑坑洼洼的路面,这屋子附近的地面曾经应该是平整过的,并且一度铺着砖块,但现在风吹雨淋和植物生长的力量已经把那些路面完全破坏掉,现在只能看到一些破碎的砖石被泥土掩埋在地上,丛生的杂草从那些砖石的缝隙之间蓬勃地生长出来。
郝仁的视线落在那些植物上,他看到房屋前面的几丛杂草和灌木有倒伏迹象,而且门口的植物显然被人清理过:“看那边,应该是刚刚清理的,应该是跟咱们一样来这里调查的人。”
薇薇安皱着眉仔细分辨空气中的气息,并眯起眼睛看向那座房子,在她的吸血鬼视野中,那房子慢慢呈现出冰冷的蓝色调,而一点点红色的痕迹则印在屋子门口以及二楼的窗户上。她凝神观察,终于在屋子里面捕捉到一个鲜活的、带有温热鲜血气息的目标,这个目标就像跳动的心脏一样散发出微微红光。
“是个……人类。”薇薇安的声音有点不可思议,“起码从气息上看,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而已。”
“人类?三更半夜来调查这种地方。”郝仁大为惊讶,但他相信薇薇安的判断,“我还以为是猎魔人。”
他话音刚落,那座废屋的二楼突然出现了一点亮光,那点亮光在黑暗中慢慢移动,看上去像是手电筒的光亮。从这微弱光源的移动速度和路径来看,屋子里的人似乎正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活动着。郝仁跟薇薇安对视了一眼:“咱们进去打个照面么?还是你派个蝙蝠过去试探一……”
他话音未落,那座废屋中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碰撞声,紧接着从二楼响起了一声惊恐的尖叫。郝仁见状也不想着试探什么了,考虑到屋子里面只是个普通人类,他立刻拉上薇薇安跑向那座废屋。
废屋的大门果然虚掩着,被人一推就开。郝仁和薇薇安进屋之后首先看到一个空荡荡的客厅,客厅里仅剩的几样坏掉的家具已经被移到墙角,上面落满灰尘和蜘蛛网,而客厅对面则是一道通向二楼的折尺楼梯。在他们跑进屋子的时候这里的尖叫声已经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但在郝仁集中精神之后他还是听到一阵微弱的呼吸声从上面传来,似乎上面的家伙还活着。
他和薇薇安跑到二楼,看到黑洞洞的走廊尽头有个掉落在地上的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柱照出一个倒在地上的男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宽松西装,看上去四十多岁,他脸色苍白地倒在地上,正痛苦地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消散的惊恐神色。在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之后,这个男人视线朦胧地看向郝仁的方向,嘴唇嚅动了两下似乎是在求救。
这时候救人要紧,郝仁立刻上前检查那个男人的伤势,但他发现对方没有任何外伤,于是招手把数据终端招呼出来:“看看他怎么回事。”
“不用看,心脏病犯了而已。”数据终端早就把这个男人扫描完了,它飘过去落在对方胸口位置,“你闪开点,本机给他做个电击复苏……1,2,3,走你!”
数据终端话音落下,从机壳上迸出一道小小的电弧,黑衣男人立刻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但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过来。很快他便睁开眼,带着感激的表情对郝仁和薇薇安点头致谢:“谢……谢谢,我欠你们一条命。”
数据终端趁着这人刚从朦胧状态恢复过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到了郝仁的衣兜里。
郝仁把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捡起来,又把这个黑衣男人搀扶到墙角的一堆杂物上让他靠墙坐着,这才问道:“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黑衣男人刚刚死里逃生,又是被郝仁搭救,这时候正处于最容易问出话的状态,所以尽管他疑惑地看了眼前的男女一眼但还是点头回答了:“我叫皮埃尔,是一名……自由侦探,只是来这里找些线索的。”
“找线索?侦探?”郝仁没想到这地方竟然连这种人都吸引来了,“我能问一下你是找什么的线索么?”
自称皮埃尔的自由侦探略有犹豫,他看着郝仁和薇薇安:“我能先问一下你们是做什么的么?”
“哦,我们也是侦探。”郝仁这瞎话随口就来,“不过我们不知道你调查的跟我们调查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皮埃尔脸上立刻露出了戒备与谨慎的表情,他斟酌着用语慢慢说道:“我来调查一桩失踪案件,但出于职业道德,我不能告诉你们太多,很抱歉。”
这个人没说实话。
哪怕不用薇薇安从旁提醒,郝仁也能一眼看出这个皮埃尔是想隐瞒什么。
他能理解对方的谨慎与隐瞒: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调查这个关键的地方,如果不是真的凑巧那就只能是冲着安卡特罗家族来的,如果是后者的话,那跟异类沾边的事情当然必须非常谨慎小心才行。普通人类中也是有一部分知道异类存在的,他们生活在人类社会和超自然社会的阴影地带,过着像是惊悚小说和灵异故事里一样的非凡生活,海瑟安娜手下的那些人类仆从和教会中的一小部分隐修者就是这类人。而除此之外也有那些“散户”,因为机缘巧合而踏入了异类或者猎魔人的世界,这种人的警惕性会更高一筹。眼前这个皮埃尔说不定就是最后这种。
郝仁看着皮埃尔的眼睛,很明确地表达了刨根究底的态度:“你在说谎。”
皮埃尔为难地搓着手:“我很感谢你们救了我的命,但我真的不能泄露秘密。而且有些事情即便告诉你们,恐怕你们也会认为是疯人疯语。”
对方这句话等于是默认了什么,郝仁紧跟着追问:“你在调查的……莫不是某种超自然的力量?”
皮埃尔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那你这就算是承认了吧。”郝仁神情严肃起来,“你是冲着安卡特罗家族来的?”
皮埃尔脸上露出不似作假的疑惑表情:“安卡特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确实在调查一些超现实的东西,但跟你说的那什么家族没关系。”
郝仁皱起眉,他也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演技卓越,但既然对方知道超自然领域那很多事情就好办了。他轻轻拍拍薇薇安的肩膀:“弄点特效出来。”
薇薇安立刻心领神会,她的双眼一瞬间染上如血般的红光,身边环绕起肉眼可见的冰冷血气,吸血鬼的獠牙在黑暗中慢慢浮现:“你到底在调查什么?”
薇薇安这平常是个温婉性格,但毕竟一万多年资历在这儿摆着,她吓唬人的功夫也是有的,并且这番展示卓有成效:皮埃尔当场心脏病又犯了……
等好不容易再一次把这位“自由侦探”抢救过来之后郝仁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句:“说实话啊,你这身体素质真不适合干这个——我头一次看见心脏病来调查超自然现象的。”
皮埃尔却没顾上听郝仁在说什么,他直愣愣地看着吸血鬼状态的薇薇安,突然用颤巍巍的语气坦白了一切:“请原谅我的隐瞒——我说,我都说了,我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黄金庄园……”
郝仁一愣:“黄金庄园?”
郝仁听到黄金庄园之后是一愣,而皮埃尔在看到郝仁的反应之后显得更加惊讶。他没想到眼前的吸血鬼(他下意识地把郝仁也当成吸血鬼了)都不知道黄金庄园的事情,那这两个人是来干嘛的?
“黄金庄园是什么?”薇薇安皱着眉看向眼前的自由侦探,“听着,我们不想伤人,但你最好老实交待,这地方现在已经被很多人盯上了,其他人可不一定有我们这么好说话,所以你现在老实交待的话说不定我们还能保护你。”
薇薇安身边的寒冷气息让皮埃尔的牙齿禁不住打战,郝仁看他眼瞅着又要犯病抽过去,于是拍了拍薇薇安的肩膀:“你先收了神通吧,再抢救两次我估计就抢救不过来了。”
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于是郝仁带着皮埃尔来到了旁边的一间卧室,这房间里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旧木桌和几把落满尘埃的椅子,薇薇安手脚麻利地大致清理了一下之后这里才勉强可以坐人。皮埃尔脸色苍白地被郝仁扶着坐在桌旁,他从随身的提包中取出一盏结构巧妙的挂灯固定在旁边的墙壁上,在提包打开的时候郝仁看到里面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有奇形怪状的铁棒,像是望远镜一样的透镜组,还有吱吱作响的怪异设备。这些东西让人眼花缭乱,郝仁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你这工具够齐全的啊——这是干嘛的?”
皮埃尔叹了口气:“有一件事我没骗你:我真的是个侦探,只不过我调查的东西跟普通侦探不太一样,我调查的是那些被人当成街头怪谈和神话故事的东西……也就是你们的世界。”
郝仁顿时很感兴趣:“捉鬼人?灵异侦探?吸血鬼爱好者之类的?”
他大致能猜到皮埃尔是什么样的职业了:这种身为普通人类、毫无特殊力量的灵异工作者,依靠一些技术上的小工具涉足了超现实的领域,他们可以说是游走在异类社会最边缘的特殊分子,就像魔法领域的拾荒人一样。在神话时代是没有这种人的生存空间的,但随着神话时代落幕,异类势力收缩之后形成了很多无人看管的灰色地带,这种低危险的“遗产领域”便催生了像皮埃尔这样的人。郝仁很早以前便知道世界上肯定有以此为生的人,但他此前从未见过。
皮埃尔听到郝仁的话之后略显尴尬地点着头:“差不多吧……我还以为你们能更了解我们这个行当的。毕竟你们是真正生活在‘那个世界’的。”
“你曾经接触过别的‘异类’么?”薇薇安好奇地随口问了一句。
“很少,但偶然间有所接触。”皮埃尔点了点头,“都是死里逃生的经历,但感谢那些经历,我看见你们之后才勉强能冷静下来。”
郝仁摆摆手:“不说这个了,你刚才提到的黄金庄园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皮埃尔眼底闪过一道光芒,随后小心翼翼地从提包里取出了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黄金庄园是一座失落的古代遗迹,知道这座庄园存在的灵界侦探非常非常少,而相信它存在并且能找到这里的应该更是寥寥无几。据说在数千到一万年前,有一群来自黑暗宇宙深空的‘塔拉’人被自己的家乡放逐,他们在冰冷的星空中流浪,并在一个狂风大作的夜晚降落在这片土地上。尽管他们来自冰冷黑暗的星空,但这些‘塔拉’原本是个被光芒和财富环绕的文明,所以他们在降落至地球时候建造了不可思议的强大堡垒,那就是黄金庄园。”
在说起“黄金庄园”的时候,皮埃尔的精神明显振奋起来,之前那种胆怯慌张的神态完全消失不见了,他把自己笔记本上那些凌乱的插图和手记指给郝仁和薇薇安看:“根据传说,地球上的古老神明们和‘塔拉’进行了战斗,但在战斗之后双方达成协议,塔拉可以在南美洲的一座小山周围建造自己的营地,这座小山由黑色的石头和深褐色的泥土堆成,两旁各有一条河流平行流过,在每年夏至的某个时刻,阳光会从小山顶端洒下,均匀铺满小山前面的整个平原,在阳光泼洒下来的山坡上就是黄金庄园的位置。我寻找了多年,终于确定这个地方就是传说中那座黑山的位置。”
皮埃尔的笔记本上全都是粗糙拙劣的手绘插图,插图旁边还用奇怪的速记符号写了很多批注,这些东西应该是所谓“灵界侦探”才会用到的暗语。郝仁看不明白这些记录,他对这些地图也没什么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黄金庄园本身:“难道这座庄园真是由金子建造起来的?”
“这就是故事最关键的地方了!”皮埃尔兴奋的满脸泛红,“塔拉人掌握着神奇的魔法,他们能将阳光变成金子!而金子就是他们社会中最不值钱的东西。他们用极端提纯的黄金制成金板贴在黄金庄园的每一面墙上,还有庄园里的栏杆和长椅,全都是纯金。这些金子的纯度比人类有史以来能提纯的最优质的黄金还要精纯,并且带有太阳的力量,触摸这些黄金的人便可以掌握魔法,还能读懂神秘的莱塔文字!”
对方连“莱塔符文”都知道,那黄金庄园的传说恐怕不是灵界侦探们的妄谈了,这恐怕就是安卡特罗家族的传说故事在人类社会中扭曲变形之后的版本。郝仁扭头看了窗户外面一眼,夜色下只有一片黑暗:“你说的黄金庄园现在在哪呢?”
“被塔拉人自己放逐掉了。”皮埃尔一脸严肃地说道,“因为太阳系的几大行星互相扰动,这颗星球上的魔法力量日益衰落,慢慢的就连塔拉人都没办法维持自己的力量,于是他们决定离开这颗星球,为了收集必要的能量,他们关闭了黄金庄园,并把它封印在阳光和黑暗交叉形成的影子里。因为黄金庄园本身便是阳光建造而成,所以在它被放逐之后也就如光一样不可触摸了。要找到进入黄金庄园的方法,必须改变自己的视觉,要能看到光线中的道路才行……”
郝仁悄悄戳了戳薇薇安的胳膊:“话说没想到神话时代落幕这件事的民间版本原来是这样的啊。”
薇薇安则看着皮埃尔提包里的那组奇怪透镜:“于是你打算用这玩意儿来改变自己的‘视觉’,从而在阳光中找到黄金庄园的入口?”
“它很有效,我曾经用这东西找到过很多秘境的入口。”皮埃尔很有自信地说道,不过很快想到眼前这二位的身份,他露出讪讪的表情,“当然,这只是我们这些魔法知识浅薄的人迫不得已用的东西,你们肯定是用不到的。”
薇薇安随手拿起那组透镜,她看到那些透镜在黑暗中微微发出蓝光,一些镜片在互相重叠的时候浮现出了奇特的花纹,她有些意外:“用魔药处理过?你还真有些真货啊。”
“我从祖父那里继承了这些透镜和制作几种魔药的知识,我的祖父当年……”
“多半是某个吸血鬼或者狼人的仆人吧。”薇薇安顺嘴说道,“这是他从自己的主人那里学来的。神灵仆人们的后代依靠这点残缺的传承变成了灵界侦探,这些灵界侦探又回过头在神话时代留下的残砖断瓦里面挖掘神灵的秘密……真是,当年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啊。”
薇薇安说着,把透镜放了回去:“我建议你差不多就收手吧,魔药对人类的身体有伤害,而且这透镜会让你的眼睛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那些东西会入侵你的精神,如果你不想五十岁以后在疯人院度过,最好趁着自己神智正常的时候远离这个领域。当然,听不听就是你的事了,我就是多管闲事说你几句。”
皮埃尔含混地回应了几句,郝仁见气氛开始尴尬,于是重新提起黄金庄园的事:“这么说你是冲着那些金子去的?”
皮埃尔的表情微微变化,他的答案却出乎郝仁和薇薇安预料:“黄金……确实是原因之一,但我更多的是希望可以见到传说中封印神怒之影的太阳轮盘。我对财富的渴望远远比不上对知识的向往,如果能看到太阳圆盘,哪怕把整个庄园的黄金都弃之不顾也是可以的。”
郝仁原本以为像皮埃尔这样游走在魔法领域边缘的“灵界侦探”不会有什么太好的情报途径,所以他对皮埃尔讲述的事情也没太上心。这种人毕竟只相当于神秘世界的拾荒者,他们所能接触的都是异类们不屑一顾的浅薄知识,就连猎魔人都对这种游走在人类和异类夹缝间的人群没多大兴趣,但郝仁显然忽略了一点:有很多东西在“神话崩坏”之后侥幸逃过了猎魔人的绞杀,这种东西最终的流向恰好是那些被各方势力都不甚重视的人类手中。
只是这些零星散落的遗产数量实在稀少,而且分布实在凌乱,在神秘学说全面衰退的当代,根本无人整理。
像皮埃尔这种人对异类世界总体的了解肯定是不多的,他对“神话崩坏”的解释也是那些神神叨叨的神秘学者们自我脑补出来的骗人玩意,但他提到的“太阳轮盘”恐怕是个真实的东西,因为他提到了“神怒之影”这个关键字眼,这让人很难不联想到那些引发争斗的神秘影子。
“太阳轮盘是个什么东西?”薇薇安也对这个名词产生了兴趣,她好奇地问道。
皮埃尔从提包中找出一卷皱巴巴的卷轴,借着昏暗的灯光小心翼翼地把它摊开在桌子上:“这卷轴非常宝贵,我在埃及地区的一座地宫中找到了它,差点为此搭上性命……我相信这东西描绘的就是那个太阳轮盘。”
郝仁和薇薇安同时好奇地凑了上去。他们看到那卷轴颜色泛着黑黄,质地像是羊皮纸,卷轴的边缘有明显被烧焦过的痕迹。这不知已经多少个年头的卷轴上描绘着一个精美的圆盘状事物,圆盘上的盘面分布着一圈圈的神秘花纹,花纹中央则有一个像是凹槽或者孔洞的圆孔,圆盘周围还绘制了代表阳光的线条。郝仁注意到圆盘角落还绘制了一男一女两个站立的古埃及人,这似乎是在用人类身高来描述圆盘的尺寸,如果这个比例尺正确的话,那圆盘应该有十米高。
而在圆盘图案旁边,可以看到用古埃及文字写的几段话,因为这些文字正好在卷轴被烧焦的部分,所以大部分都已经不能辨识了,能读出来的只有凌乱几个短句:“太阳的光轮……神和野兽……镇压和惩戒。”
似乎是古代那种神神叨叨的咒语。
“你们看到了么?非常精美,依照这个卷轴的年代来讲,这种精美的画面简直是不可能的,那个时期的埃及人还没有这种绘画技巧,并且他们也没有制作过这种纸张。”皮埃尔脸泛红光地指着卷轴上的细节,“但这里确确实实是古埃及的文字,所以这应该是一位获得了神秘知识的‘觉醒者’留下的,大概类似于古代的灵界侦探。另外你们看这里,圆盘表面,还能看到一些淡金色的痕迹,这里曾经涂抹着金色的染料,我分析这些颜料的成分之后发现里面含有黄金。古埃及绘画有个特点,那就是他们会如实地给画面上的东西上色,越是重要的东西就越是这样。所以我们能根据埃及壁画上的人物肤色来判断画面里人的人种和生活地区——约瑟的彩衣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找到线索的……哦这不重要。”
“黄金颜料?这确实不是那个年代的埃及人会在卷轴上使用的技巧。”薇薇安对这个话题更加感兴趣了,“所以这个圆盘的材质可能是黄金?”
“如此巨大的黄金造物,而且还如此精美,更重要的是它还和‘太阳’、‘神’这样的词汇联系在一起,这毫无疑问是太阳轮盘。”皮埃尔用力点头,“那个年代的人类造不出这种东西,想象都想象不出来,所以只有‘塔拉’能打造这种神器。据我所知太阳轮盘是一个巨大的金色装置,它上面的符号描绘着非常高深的魔法奥秘,是塔拉人用来镇压神怒之影的关键道具……”
郝仁打断了他:“据你所知的神怒之影是什么?”
“灵界侦探中流传着一个传说,那就是上古时代大地被神灵统治,如今变成神话故事的那些神灵都曾真实存在过,比如奥丁和宙斯——这些神灵非常强大,但他们不是无敌的,因为他们的傲慢招引了一种降临在他们头顶的灾难,那就是神怒之影。神怒之影是神明心中的阴暗面,是一种不可阻挡的暗影力量,这种阴影从宇宙深处降落到地球上,撕开了古代那些神灵的心灵防线,引发了各种混战。在问题愈发严重的时候,众神集合起来请求同样来自黑暗深空的‘塔拉’一族打造了一件神器,那就是太阳轮盘。太阳轮盘是阳光铸造,因此可以有效对抗神怒之影的黑暗力量,众神中最强大的战士联手在奥林匹斯山西面的云海中展开了一场激战,将神怒之影驱赶到太阳轮盘旁边,最后终于把它们封印在轮盘里面。但是这场战斗最终却发生了不光彩的事情……”
“不光彩的事情?”郝仁一愣,“怎么了?”
“太阳轮盘的力量太过强大,以至于让众神都产生了贪婪之心,他们纷纷以想要帮忙看管封印为借口试图染指轮盘,于是在神怒之影引发的战斗结束之后,他们又展开了一场在贪婪驱使下的混战……”
薇薇安顿时撇撇嘴:“扯呢吧,我在场他们怎么可能打得起来。”
皮埃尔顿时目瞪口呆:“啊?”
“额,别搭理她。”郝仁尴尬地转移皮埃尔注意力,“你只管说就行,把我们当成普通人最好,我很想知道在你们这些灵异侦探圈子里各种传说版本到底是啥样的。”
皮埃尔表情古怪地动动嘴,说得兴起的时候他总是忘掉眼前两人的身份,但一冷静下来他又想起这二人正是自己口中那些光怪陆离的神话故事的“圈内人物”,于是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但他还是把这种感觉压了回去:“传说是这样的,众神陷入了第二场争斗,但这场争斗没有胜利者,太阳轮盘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将所有动手的神灵都打成了重伤,于是他们这才意识到根本没人能驾驭轮盘的力量,只有塔拉——这些来自黑暗深空的‘神灵’才是最最强大的。最终轮盘交给塔拉保管,塔拉人将轮盘放在他们的黄金庄园中,如果没错的话,就是咱们脚下这片土地。”
皮埃尔的讲述告一段落,郝仁也开始整理这些刚刚得到的情报。
流传在人类中的神话传说多有扭曲,但皮埃尔的讲述仍然可以部分切合薇薇安的记忆和赫斯珀瑞斯的描述。故事里的“塔拉”毫无疑问就是前不久才失去联系的安卡特罗家族,这个家族在神话时代没怎么活跃过,但现在看来他们属于实力强劲但无心世俗的一群人,而神怒之影指的便是混沌之影。灵界侦探们认为塔拉来自宇宙的黑暗深空,这大概是个谬传,或许塔拉人知道自己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外星球,而这个说法传着传着就变成了“黑暗深空”。
目前“灵界侦探版本”和“异类家传版本”最大的区别就是多了一个太阳轮盘。
那东西似乎才是封印混沌之影的关键要素。
“你记着自己造过类似的东西么?”郝仁看了薇薇安一眼,“或者见过类似的东西。”
“没印象了。”薇薇安摇摇头,“但我们当年确实应该把混沌之影封印在了某种东西里面:那是种无形无质的阴影,必须封印到有形的事物里才能控制。”
“连赫斯珀瑞斯和韦恩都不知道这个轮盘的事,幸亏咱们遇上了这个灵界侦探,否则说不定进去安卡特罗领地之后就把最关键的东西给漏过去了。”郝仁感叹了一句,“不过你觉得让这个灵界侦探继续活动合适么?”
薇薇安摇摇头:“他追求知识的狂热劲头倒挺让人佩服的,但还是别把这人纠缠进来的好,他毕竟有心脏……谁?!”
薇薇安话说到一半突然眼神一凌,盯着房间一角低声喝道,周围的空气中立刻布满了尖锐的冰凌。而在她话音落下之后,原本空无一物的房间角落也突兀地冒出了东西。
一小撮银白色的火焰从地上升起来,并渐渐形成一个人的形态,从火焰中走出来的白发少女对薇薇安和郝仁打着招呼:“好久不见。”
郝仁一惊:“败火?!”
“……是白火……”
其实不怪郝仁记错人家姑娘的名字——主要是白火这名字实在太有个性了,有个性到郝仁只要一叫出口就不自觉地变个音调。他和薇薇安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在这个地方遇到白火,所以在看到火焰中出现的少女时俩人都特别惊讶,然后很快薇薇安就想起之前听来的情报:“最近传言在安卡特罗领地周围活动的猎魔人就是你?”
“严格来讲是‘我们’。”白火从一团银白色的圣焰中走出来,虽然她手中提着一把银白短剑,但她本身却没多少战意流露出来,这个年轻的猎魔人生来就缺乏对异类的先天敌对心,而且还没来得及在漫长的战斗中培养起对异类的仇恨,她和郝仁以及薇薇安在各种机缘巧合下共同行动了几次之后也没多少敌意了,“我和我的导师,还有几位资深猎魔人。哦,别紧张,现在就我一个人出来了,他们都在镇子里呢。”
皮埃尔这时候已经完全不说话了,他瞪着眼睛看着一个大姑娘从火焰中走出来,而且看上去还是“两个”吸血鬼的熟人,今天一天内他见到的超现实种族比他过去几年里见到的还多,这让这位灵界侦探颇有点当场死这儿都心满意足的感觉。郝仁看了皮埃尔一眼,又抬头看向白火:“所以你旁听多久了?”
“在你们刚开始谈论黄金圆盘的时候,原本我不该这么轻易被发现的,不过想着既然来了,还是露面打个招呼的好。”白火微笑起来,手中的圣银短剑滑过一条漂亮的弧线被她收在衣服下面,“看样子咱们调查的同一件事。”
薇薇安都对这个特殊的猎魔人有点无语:“你还真是……该说是有自信呢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有主动跳出来跟异类打招呼的猎魔人,跟我们也太熟络了点,你的导师知道了肯定得吓死。”
“你们不是也和我好好说话的么?”白火轻松地笑着,“我们早就料到异类那边也会派人来调查这里发生的事情,但没想到直到现在才有人来,而且来的还是你们几个,连最古者薇薇安·安塞斯塔都出马了。”
薇薇安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在庇护所里扯皮,谁也不愿意出头,最后只好让我这个长辈出来给他们收拾烂摊子。那么既然你主动出来了,我想也不是仅仅为了打个招呼吧……来谈谈安卡特罗家族发生的事?”
白火眼中闪过一道微光,她微不可察地轻轻点头,表示确有交换情报的意思,随后她看了旁边的皮埃尔一眼:“但咱们要交谈的事情最好还是别让这个人类在场吧?”
皮埃尔看了看这仨妖魔鬼怪,脸色一瞬间变得刷白,豆大的汗珠当场就冒出来了,郝仁和薇薇安还有白火仨人见状异口同声:“没说要杀人灭口!”
皮埃尔按着胸口使劲喘了两口,就刚才仨人那一嗓子,他心脏病又差点犯了。
“真心给你个建议,到此收手吧。”郝仁把手按在皮埃尔肩膀上,“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你以前处理过的那些玩意儿,你以前顶多算是在居民区里捡个废铁,但现在你是跑到军事基地里打算偷俩核弹了,这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皮埃尔就如海岸边的拾荒人,在此之前他站在黑暗世界的边缘,捡拾着从那黑暗深渊偶尔漂浮上来的、来自久远时光的残渣碎片,里面蕴含的一点点神秘知识就足以让他过上很好的日子,但这次从海里飘出来的却是个克苏鲁级别的玩意儿,他一只脚已经陷在那黑暗恐怖的泥潭中而不自知,郝仁实在不想看着这位提供了诸多情报的灵界侦探就这么不小心死在异类和猎魔人的摩擦里。
灵界侦探对郝仁的建议还有点犹豫,他确实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但对知识的渴求又让他不舍得放弃,他近乎最后挣扎般地嘟囔起来:“我不贪求任何东西,我只想看一眼那传说中的太阳轮盘,哪怕仅仅看看上面的花纹——这将是我作为人类能接触到的最高等级的神秘,我也就对得起自己的祖辈了。”
“你知道过两天都有什么人来这儿么?”薇薇安淡淡地看了皮埃尔一眼。
“啊?”
“你口中那些曾经争抢太阳轮盘的‘神灵’们。”薇薇安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威胁,“他们以及他们的后代,现在准备在这地方再争一次,你打算趁着他们打架的时候上去瞄两眼?”
要么说姜还是老的辣,郝仁的劝解压根赶不上薇薇安的小小威胁:皮埃尔被这个跟神话碰撞的消息镇住了,在一番挣扎之后,这位灵界侦探终于叹了口气,意识到这真不是自己能涉足的地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了这间屋子。
“好了,无关人士已经退场。”薇薇安对白火轻轻点头,“安卡特罗家族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你觉得我们猎魔人会知道?”白火反问了一句,“你们对异类家族应该更了解才对。”
“实话说吧,现在异类那边都在怀疑是猎魔人动的手。”郝仁也不隐瞒什么,因为他无需顾忌,“安卡特罗家族和外界失去联系一个月了,而一个月前正好是你们在这一带活动。那个家族负责看守一个古老封印,现在封印里的怪物已经跑出来,正到处作乱,各种线索对你们都很不利啊。”
“一个月前在这里活动的猎魔人么……”白火听到郝仁的话之后却是露出了严肃的神色,“那不是我们,我和我的导师是三天前才来到这个地方的,而且我们来这里正是为了调查一个月前在这里失去联系的三位‘长者’和十六位‘大师’,以及跟他们一起失踪的大量资深猎魔人。”
郝仁对猎魔人中的“长者”和“大师”分别是什么概念并不很清楚,也不知道白火口中这支队伍规模如何,但薇薇安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这么多猎魔人在这地方失踪了!?”
白火表情很严肃:“是的。据说这是自从神话时代结束以来第一次同时损失这种规模的精英猎魔人。你们怀疑是我们动手袭击了安卡特罗家族?事实上我们这边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安卡特罗诱捕了那些长者和大师。”
一听到这是神话时代结束以来第一次有这么大损失,郝仁终于意识到事情比他预想的还严重。他瞪大了眼睛:“那你们知道混沌之影的……”
“我们知道。”白火点了点头,“猎魔人组织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无知,我们保存的历史资料绝对比异类还多。我们知道混沌之影的传说,也知道那些影子的威胁性,还知道是安卡特罗家族在看守这个封印,正是因此,猎魔人组织才尽量不对安卡特罗出手,那是个与世无争的隐世家族,与我们几乎没有过冲突,如果不是先天敌对影响,猎魔人本来也不愿意跟这种人主动结仇的——我们又不是疯子。”
“哦,这有点像对待海妖的立场了。”郝仁恍然点头,“不过你们这态度倒是让安卡特罗家族在异类圈子里颇受猜疑啊,他们都以为这个家族跟猎魔人勾结着呢。”
“这么说恐怕也不算错。”白火笑着摊开手,“虽然没有正式官方上的接触,但……毕竟这么多年保持互相克制,双方多少会有点微妙的默契吧。但这次的事件着实太诡异了。”
“对了,这次的事件。”郝仁一下子想到最关键的问题,“一个月前那大帮猎魔人突然跑到安卡特罗家族的领地是干啥?总不会真的是为了打架吧,双方不是没啥仇恨么?”
“就像我刚才说的,安卡特罗家族跟猎魔人有非常低限度的联系,所以偶尔也是有人员接触的。但一个月前的事情处处透着诡异。”白火坦然相告,而且答案让人震惊,“一个月前,以长者‘阿姆图拉’为首的一支猎魔人战团突然集结前往安卡特罗家族领地,他们的行动没有通知长老会,此举震惊了所有人,然后他们就失踪了。后来我们在这支战团的集会场找到了阿姆图拉留下的书信,书信上提到三位长者突然从血脉中接到了某种启示,他们说自己发现了先天敌对现象背后的重大秘密,而这个秘密就隐藏在安卡特罗家族,他们还说同时得到了安卡特罗家族族长的邀请,那位族长也得到了同样的‘启示’。于是在没有通知长老会的情况下,三位长者带着一整个战团来了这个地方,然后……就是你们知道的事件了。我们几个奉命前来调查长者阿姆图拉的下落,却发现安卡特罗领已经被某种奇怪的力量封锁,现在看来你那边貌似也没找到进入秘境的路啊。”
听完白火的一番话,郝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卧槽,貌似又是大事!
在来到这里之前,郝仁压根没想到这件事会牵扯到这么多方方面面,而现在他发现似乎所有事情都聚集在这个地方一股脑地冒出来了:古老的安卡特罗家族与外界失去联系,曾被薇薇安等上古异类封印的混沌之影挣脱了束缚,一个猎魔人战团在和安卡特罗家族会面之后下落不明,除此之外还有刚刚知道的太阳轮盘,那东西的种种特征也让郝仁非常在意。这座在人类世界默默无名的小镇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某种漩涡的中心,而且水越来越浑了。
一个月前,这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们调查出啥线索了么?”郝仁询问白火,“你们比我们早到,应该有啥进展吧。”
白火微微摇头:“进展不大,现在只能确定长者阿姆图拉确实进入了安卡特罗家族的秘境,但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我也回答你不少问题了,现在能说说异类那边的情况么?”
“额,我还是想强调一下:我不是异类阵营的,我是中立阵营。”郝仁先举起手强调了一下自己的立场,随后才说起自己知道的事情,“那些混沌之影引发了很大问题,已经有多个家族和庇护所遭到袭击,于是不少老妖怪们正忙忙呼呼地到处跑着请求支援。比起混沌之影,安卡特罗家族倒是没多少人关心,光为派谁调查这件事那帮老妖怪都扯皮了半天,他们听说猎魔人也在这一块活动,都不怎么愿意来冒险。”
白火听到这个嗤笑了一声:“呵——最后活动最积极的是我们猎魔人,安卡特罗家族的同胞们倒反而成了漠不关心的一方。这个世道真是奇妙。”
“我觉得更奇妙的是一个猎魔人大师和一个异类老祖宗竟然坐在一块商量这种事。”郝仁视线在白火和薇薇安之间晃了两下,砸咂嘴,“这样的话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就免不了要跟猎魔人碰头啊……要是只有我们几个还好,问题是还有个华特家族要派人来,而且你那边也有很多不明白情况的猎魔人吧。”
“见面之后十有八九会打起来。”白火很坦然地点头,“而且我到时候也没办法手下留情。”
郝仁想了想,歪点子说来就来:“要不这样,咱们尽量别碰面,碰面之后实在不行就飙演技,我出来带头冲锋,你跟那个哈苏留下来殿后,咱们把其他人支开之后随便放点光影特效,然后各自回去表示经过一番恶战啥啥啥的。”
白火瞪着眼看着郝仁:“这也行?”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郝仁一摊手,“这次两方数量太多了,薇薇安的辈分不一定能把场面完全镇住。”
“你这想法更不靠谱。”薇薇安听完郝仁的意见之后想也没想就驳回,“那个所谓的‘黄金庄园’总共才能有多大地方?两拨调查团还要互相躲着走,还要朝着一个目标前进,还要时不时抽俩人出去表演殊死搏斗,你俩敢演我都不敢信的。依我看,什么也不用安排,到时候该怎么活动怎么活动,碰面了再考虑碰面的事。这种场合出马的都是那种活了至少几千年的老油条,不是那种被杀戮本能控制的见面就喊打喊杀的愣头青,上年纪的老家伙们多少会冷静些,我有把握让他们不打起来。”
郝仁和白火异口同声:“真要打起来呢?”
“那就打呗。”薇薇安露出一个寒意十足的微笑,“我倒想看看这些年的小辈们都猖狂到什么地步了。”
郝仁无奈地点点头,随后跟白火视线相交的时候禁不住充满尴尬:生活真是个戏剧化的玩意儿。
“我该回去了,出来时间太长恐怕会让他们担心。”白火在这尴尬的气氛中浑身难受,很快便起身告辞,“我会把今天这次会面告诉哈苏导师,其他事情就让他们定夺了。”
薇薇安点点头:“嗯。你也可以稍微跟他们透露一下我在这里的情况,我相信哈苏那一辈的猎魔人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看着白火召唤出一团银白圣焰准备转移,郝仁突然想起件事:“哦对了,如果可以的话,能透露一下你们打算怎么进入安卡特罗的秘境么?要是可以的话顺便说一下你们啥时候行动,兴许咱们能错开时间表。”
白火微微一笑:“抱歉,很多情报可以交流,但这种细节除外。今晚相遇纯属偶然,这之后我们就各自行动吧,谁能先找到线索全凭自己。”
圣焰腾空,白火瞬间消失在一片光芒之中。郝仁愣了两秒,略有点遗憾地叹息:“啧,明明要是合作的话能省不少麻烦,两拨人凑一块不就什么都解决了么。”
“道理谁都能想明白,但除了咱们有谁能这么办呢?”薇薇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两拨人打仗的时候都知道如果停战双方就都不用死人了,也没见哪场战争是因为指挥官立地成佛就停下来的。”
郝仁想想也是,最终只能无奈地笑笑:“就这样吧。今天晚上意外收获不少,回去跟莉莉和老王说一声吧。”
二人就这样离开了荒废的民宅,这之后一路上再无旁事,他们很快便回到了一行人临时歇脚的小旅馆中。
莉莉和伊扎克斯父女都在旅馆呆着,郝仁和薇薇安刚走到旅店二楼,莉莉就听到动静跑了出来,哈士奇姑娘欢脱地绕着郝仁转了好几圈:“房东房东你俩这大晚上的去哪晃荡了啊!就出门认认路晃到现在?”
郝仁还没来得及吭声,莉莉就自顾自地嘚吧起来:“所以我就说你到陌生的地方出门应该带我而不是带这个蝙蝠嘛,我认路多好啊,哪怕从天津迷路到牛津我都能闻着味儿把你领回来,你不听,你看这不迷路了吧……对了我下午也出门来着,这地方有个中餐厅挺有意思嘿!没想到这么小的地方还能看见中餐厅,那老板也不知道从哪学了点半吊子的手艺就来开店忽悠当地人了,可乐配小笼包你敢信?我怀疑他们还打算推出奶酪馅儿的!反正不合口味,我吃了两笼屉就再也吃不下去了。老王也挺没意思的,他今天就在这儿呆着带孩子了。对了房东你见我手电充机器没?”
郝仁一脑袋浆糊地听莉莉嘚吧嘚吧了半天,愣是一个关键词都没跟上,最后就听清一个问题:“你说的手机充电器吧?”
莉莉高兴地使劲点头:“对对对,我充电器呢?”
“不是你说的‘跟蝙蝠出门要啥充电器’么?”郝仁一指薇薇安,“找她充电去。”
“哦对,刚才蝙蝠不在我给忘掉这茬了。”莉莉一拍脑袋,顺手把手机塞给薇薇安,“充电!”
薇薇安一脸不情不愿地召唤出个浑身带电的小蝙蝠,小蝙蝠趴到莉莉的手机上一口咬住充电口,手机屏幕立刻亮起,显示出充电中的字样。
“我当时真是脑子拧住了答应你这种事……”薇薇安哭丧着脸嘀咕,“我这闪电冲击是上阵杀敌用的……”
很明显,这么脑洞精奇的点子也只有莉莉能想出来的。
“就当练习啦!”莉莉高兴地叉着腰,“话说房东你还没说你们俩出门干啥了呢。”
郝仁抬眼看到伊扎克斯也从隔壁房间推门走了出来,于是说道:“我跟薇薇安去镇子外面调查了,而且还看到了白火。”
莉莉一下子没想起来白火是谁:“败火?你们出门采板蓝根去了?”
“是白火!”郝仁一个爆栗敲在莉莉脑袋上,把自己手指头震的发疼,“是猎魔人的,不是哈药六厂的!”
回到自己房间一番解释之后,郝仁把自己和薇薇安今天晚上的经历告诉了莉莉他们。伊扎克斯都不由感叹这种戏剧性的碰面:“没想到会是他们。看来这次活动又免不了一番混乱啊。”
郝仁呼了口气,转头看着外面昏昏沉沉的夜色,仿佛自言自语:“混乱么……”
直觉告诉他,这次的事情远不止混乱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都风平浪静,平静到让人不敢相信这个小镇上还潜伏着数个强大的猎魔人。郝仁和薇薇安都很在意那些猎魔人的动静,莉莉还有点担心如果那些猎魔人提前找到了安卡特罗秘境的入口该怎么办——混沌之影的线索和封印遗迹可能会被他们破坏掉,而这也是郝仁所担心的。不过两天过去了,数据终端对小镇附近能量场的监控表示什么都没发生:那些猎魔人似乎还未能找到进入秘境的方法。
郝仁不知道猎魔人们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准备怎么打开秘境入口,但联想到他们在几天前便已经抵达这里却一直都没什么行动,想来他们也没能破解黄金庄园的奇特封锁,所以貌似暂时不用担心他们会捷足先登了。
而在这两天里,郝仁也在让数据终端用各种技术手段寻找安卡特罗秘境的入口,包括按照那个灵界侦探皮埃尔说的那样,从阳光中寻找线索——但最终这些测试都一无所获。在对安卡特罗家族能力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要凭空找出秘境无异于大海捞针,数据终端虽然性能强大,但它在连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也是无能为力的。
在郝仁做这些无用功的时候薇薇安和伊扎克斯也没闲着,他们在镇上稍微检查了一下,果不其然找到了猎魔人活动的蛛丝马迹,尽管这些线索非常细微,但对一个超级古老的异类和一个强到没朋友的异界魔王而言还是不难发现的。而薇薇安也相信猎魔人那边同样知道了自己的到来,她从空气中嗅到了一些非常细微的魔法力量,那是来自某些隐蔽角落的窥探和质询信息,这些魔法力量来自猎魔人,但并不至于引发冲突。
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哈苏一辈的猎魔人懂得分寸,他们在知道红月女伯爵来到此处的消息之后选择了最稳妥的“表达”方式,他们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对薇薇安和郝仁一行进行观察和“询问”,这个距离不会激怒女伯爵,同时又足以传达警告和戒备的信息。
而作为回应,薇薇安也在活动的时候留下了自己的符文,符文内容是“别来烦我——暂时”。
这是一种微妙而奇特的对峙,是双方都清楚知道对方的存在,但又维持恰好距离的“相安无事”,猎魔人和异类中的年轻一辈恐怕很难理解和学会这种复杂的交流模式,只有像薇薇安和哈苏这样的老一代们才有这种默契。
普通人大概没办法理解两个互为死敌的阵营是怎么能这样相处的,但如果他们想到这场战争可以持续一万年,那么事情变成怎样就都不奇怪了。
就这样,时间终于到了与韦恩·华特商定好的汇合日子,郝仁他们在镇子外面约好的接头地点等着那位吸血鬼族长。莉莉显得有些急躁,在知道猎魔人的动静之后她就一直有点急躁:“话说那个韦恩为啥要磨磨蹭蹭两天啊,都知道猎魔人也在这边了他还浪费时间,万一让别人捷足先登了呢。”
“他说是要回去准备打开安卡特罗秘境所需的物品。”薇薇安翻着白眼,这些事情是来这之前韦恩就和大家说过的,不过当时莉莉在忙着啃肉骨头,压根就没听见,“安卡特罗秘境在封闭之后需要特殊物品才能打开,原本他的家族常备着这种物品,但之前派来这边的几个调查员把东西都消耗掉了,他得临时准备。”
“嗷。”莉莉答应了一声,继续无聊地看着空荡荡的野地,“那他怎么还不出来,我看表他都迟到好久啦!”
莉莉话音刚落,一个沉稳而有风度的男声便从不远处传了过来:“虽然我已经尽可能快地准备好了一切,但看样子还是让诸位久候了啊。”
郝仁循声望去,看到脸色苍白的韦恩·华特正向这边走来,这位吸血鬼族长穿了一身从头到脚的黑色风衣,头上还戴着一顶像是电影里的那种宽边礼帽,跟在他身后的人却让郝仁有些意外:不是预想中的向导,而是赫斯珀瑞斯。
薇薇安等韦恩走近之后才淡淡地打招呼:“没关系,你来的很准时。”
莉莉立刻大叫起来:“蝙蝠你不看表啊,他明明迟到了好几个……”
薇薇安面无表情地看了莉莉一眼:“下次出远门记着按时区对表,你那手机还是北京时间呢。”
莉莉:“……”
郝仁跟赫斯珀瑞斯打了个招呼,好奇地问韦恩:“你不是说带着向导过来么?怎么是你们两个来了?”
“我就是向导。”韦恩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那些混沌之影可以交给家族的卫士们解决,但能与红月女伯爵共同行动的机会却不是这么容易遇见的。我也过了很多年的太平日子,偶尔也想出冒冒险了。”
郝仁上下打量着这位看上去绅士一般的吸血鬼族长:“这是你真心话?”
他清楚地记着在雅典庇护所的时候这位吸血鬼族长是怎么跟其他老妖怪们扯皮的,在知道猎魔人聚集在这个地方之后,他跟其他人一样不愿意来这地方涉险,所以这时候他说自己突然想来体验青春那真心没人敢信。
果不其然,韦恩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是场面话。”
薇薇安皱起眉:“你知道安卡特罗家族藏着神器了?”
“太阳轮盘。”面对薇薇安的质询,韦恩并未隐瞒什么,“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这个东西的,它似乎是封印混沌之影的关键,我很想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知道那是封印混沌之影的关键,还敢打它的主意?”薇薇安失望地摇了摇头,“你父亲没教育好你么。”
“不,他教育的很好,所以我不会被贪婪蒙蔽心智。”韦恩很洒脱——至少看上去很洒脱地笑了起来,“否则我也不会这么老老实实跟您坦白这些了。我只是想看看那样东西,那是神话时代留下的伟大力量,是我们祖辈们曾经的辉煌证物,如果这次您能重新封印混沌之影,那说不定太阳轮盘就要再次消失在世人视线中了,我想在那之前亲眼见证一下上古神器是个什么东西。”
薇薇安以微不可察的幅度点了点头:“好吧,那就算你有觉悟。但据我所知,太阳轮盘在上古时代曾有可能引发几个神灵家族的混战,它的吸引力或许比你想象的还大,如果你到时候扛不住这份诱惑……我就只好替你爸爸教训你了。”
等韦恩一脸严肃地做出承诺之后,薇薇安看向了自己的老友:“那赫斯珀瑞斯你是……”
“作为雅典庇护所的代表和见证人。”赫斯珀瑞斯神采奕奕地说道,“你该不会以为重新封印混沌之影是件小事吧?万一你失败了,总得有个人回去通知大家避难,于是我就被送来了。其实原本想来的是海瑟安娜,但我知道你的意见,所以提前把那小丫头打晕绑起来了。”
薇薇安闻言一脸愉快:“果然是多年的交情!”
“你俩的交情问题先放到一边。”郝仁出声打断了一下,“赫斯珀瑞斯,你在这边估计能碰见老朋友。”
“老朋友?”赫斯珀瑞斯一脸奇怪。
“哈苏。”郝仁一摊手,“给你脑袋上开洞的那个。”
赫斯珀瑞斯愣住了,她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额头:曾经困扰她数千年的那个伤口已经被郝仁用工业机床修补好,但那道伤口带来的伤痛以及数千年前的家仇大恨仍然压在这位“黄昏女神”心头。她的眼神迅速变化了几次,最终薇薇安握住了她的手:“还想着报仇呢么?”
“呼……”赫斯珀瑞斯呼了口气,“我说过,都过去了。只是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有点意外。这么说这里确实有猎魔人活动?”
薇薇安沉声点头道:“猎魔人那边也遇上了麻烦,这次事件恐怕非常复杂。韦恩,带上你的‘开门道具’,现在就出发去秘境入口,咱们边走边说。”
与其他大多数异类庇护所一样,安卡特罗家族的领地隐藏在奇特的空间夹缝里,并且利用神秘技术进行了层层伪装和偏转,而且作为所有异类家族中最神秘的一支,安卡特罗领甚至比暗影庇护所还要隐秘,开启它的方法只掌握在像韦恩这样的少数几个古老家族手中。在一个月前的事件之后,安卡特罗秘境更是被里面的人给完全封闭,寻常的开启手段也一并失去作用,韦恩·华特不得不准备了一些特殊的东西来帮忙开启这道大门,并且为了开启这道门,他们还要去一个特殊的地点:竟然位于地下。
韦恩·华特曾不止一次来到这座山脚小镇拜访安卡特罗家的人,他对这里的各种隐秘路线了若指掌。在这位吸血鬼族长的带领下,郝仁他们钻进了城镇的地下水道里。
这座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镇子有着让人意外的地下水路,宽阔的下水道就像迷宫一样连通着城镇的地下部分,而这样一座小镇显然用不着这种规模的排水设施,所以下水道的大部分区域都处于封锁或半干涸状态。郝仁跟在韦恩和赫斯珀瑞斯身后,在仿佛地铁通道一样的宽阔隧道里前行着,他看到周围是用永久混凝土和大型钢制内壳支撑起来的圆形管道,管道的两侧镶嵌着昏暗的灯光,下水道中央是几乎已经干涸的水路,而水路两侧的护栏上,墨绿色的苔藓已经严重侵蚀了那些钢铁和水泥结构。根据周围的灯光判断,这里还时常有人维护,并且这地方的建造者也肯定是人类,但一座这样的小镇为何要建造这种规模的下水道?
“这里很多年前曾经是战场,一个军事要地,二战时候的事了。”韦恩听到郝仁的疑问之后随口解释,他的声音在下水道的宽阔管道中回响着,显得很是洪亮,“这些地下设施原本是地道和仓库,因此修建的异常坚固,战争结束之后当地人也没废弃这些东西,转而加固改建一下当成了下水道。”
莉莉皱着鼻子跟在郝仁旁边,这些下水道因为有完善的通风设施而且只有很少部分派上用场所以其实是没什么太大味道的,但莉莉作为一个犬科动物还是有点对这里的气味过敏:“话说没想到还要钻下水道……那个安卡特罗家族怎么把入口选在这种地方?这个镇子建起来之前他们是怎么出入的?”
“当然有别的出入口,只不过我这次选了最安全的一个。”韦恩轻轻点了点头,“地下水路的这个入口是几十年前才安定下来的。安卡特罗秘境的出入口与天上的星辰位置对应,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改变一次,并且每次都同时保持有四个通道与外界相连。在这次星辰轮回中,正好有一个通道对应在了人类城镇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莉莉噢了一声,感觉这还挺神奇的:随着星辰位置而不断变化的秘境入口,这听起来还真有点神话故事的感觉。旁边郝仁则莫名冒出来个问题:“虽然听上去挺安全,但万一星辰轮转的时候正好把家门口对应到化粪池里咋办?”
韦恩本来挺有风度在前面走着呢,郝仁这句话差点让他掉到路边的水沟里去:“你的想法怎么这么污呢?!”
郝仁挠挠脸:“我这思路挺正常的吧,难道从没有人这么想过?”
韦恩哑口无言,倒是赫斯珀瑞斯开口了:“郝仁,如果以后遇到西非的巴坦尼亚巫灵家族你千万别跟他们说这个话题。”
“啊?”
“他们家族的秘境出口也是跟着星辰运动变化的,真的连到化粪池里过……”
这次轮到所有人都哑口无言了,直到伊丽莎白抱着胳膊小大人似的感叹了一句:“所以这种失传又失控的古代技术最不靠谱了,当初就想着安全了,现在后人们连怎么控制方向都不知道,抓瞎了吧!”
“咳咳,也不是完全不能控制。”韦恩一脸古怪地解释着,甚至有点语无伦次,“选定大致的连接范围,可以把开门位置固定在相对安定的地点,或者校准占星盘……算了,我们不要谈这个了好么?”
“那再说说猎魔人?”薇薇安眨眨眼,“韦恩,你调查的早,你对猎魔人一个月前在这里失踪一事怎么看?”
韦恩微微沉思:“说实话,对我而言猎魔人说出来的话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但如果那个叫白火的猎魔人所言非虚的话,倒是能跟我掌握的情报大致对应上。一个月前在这里确实出现了相当大量的猎魔人集团,其数量足以让霍格沃夫家族的狼人战士望风而逃,所以跟目前在这里负责调查的那几个猎魔人应该不是同一批的。而且根据那个疯掉的调查员只言片语的报告,他确实也提到在安卡特罗领地里面有猎魔人什么的。”
郝仁嗯了一声,也没说其他的。
这昏暗逼仄的地下水道实在不是什么商谈事情的好地方,队伍众人很快便没有了讨论问题的兴致。他们在沉默中跟着韦恩不断前行,绕过一个个管道接口之后终于进入一段看上去废弃了多年的地方。这段通道里完全看不到任何地下水流,仅有的灯光是从数十米外的一条岔道口传来的。
韦恩最终带着众人停在一面斑驳肮脏的水泥墙前:入口就在这个地方。
“之前那个灵界侦探一辈子也不可能找到黄金庄园。”郝仁看到这入口之后忍不住嘀咕,“它的入口竟然是这种地方,简直跟阳光完全不沾边。”
韦恩笑了笑:“这扇门对面的景象会更让你大吃一惊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小提箱里掏出了一样精巧的东西。
那是一个像是老旧摄影机一样的古怪玩意儿,但结构又明显不同。它有一个用黑色皮革包裹起来的方方正正的主体,在这个“方盒子”前端是一块半球形的镜片,而“盒子”后端则可以看到一系列透镜和结晶体,这件道具让人忍不住想起在一百多年前那些神神叨叨的神秘学者们制造出来的不靠谱的“通灵机器”,那些用玻璃、水晶、铜矿石组装起来,试图捕捉幽灵的灵异摄像机,也让郝仁想到了皮埃尔手中的通灵透镜组。但韦恩手中的装置显然与那些半桶水的山寨货不同,这套装置上镶嵌着闪闪发光的符文,它的每一片透镜和结晶都没有用任何固定物连接着,而是依靠魔力悬浮在各自应该呆的位置。当韦恩将这个装置对准眼前的墙壁时,所有透镜都发出微微的光芒来。
透镜组的光芒逐渐增强,装置前端打出了像是幻灯片一样的光线,就像投影一样,这些光线在水泥墙上逐渐勾勒出了一系列复杂的线条。影像慢慢变化,郝仁终于看出那是一扇门的形状。
而最神奇的是:这扇门一开始确实是单纯的影像,可随着韦恩手中的装置不断发出吱吱嘎嘎的运转声,那些影像给人的感觉慢慢发生着变化,郝仁不知道自己漏看了哪一步,但等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墙上的影像已经变成一扇真正的大门了。
一扇用金属铸造的、镶嵌着大量金色符文的大门。
韦恩关掉装置,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进手提箱中,迈步去推开那扇门:“走吧,这扇门只能维持十分钟。之后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可以通过安卡特罗家族设置的固定通道返回这边的世界。”
莉莉“喔哦”地长长惊叹了一声,然后推着郝仁就跑进了大门里面。
一阵湿润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郝仁明显感觉自己穿过了一道仿佛水幕一样的屏障,他从一扇凭空立在空气中的大门里走出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无边无际的混沌浓雾笼罩了四周,这片空间看不到任何日月星辰,来历不明的光芒从浓雾上方照射下来,让这个世界不至于漆黑一片。郝仁瞪大眼睛,在浓雾中努力分辨周围景物,他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黄金庄园的景象:虽然有大雾阻挡,他还是看到一系列金碧辉煌的建筑朦朦胧胧地出现在视野中,那片建筑果真如皮埃尔描述的那样,近乎完全用纯金打造,哪怕被浓雾笼罩也没有稍减其辉煌之色。
然而郝仁一行在看到这些建筑物之后所震惊的却是别的事情。
“塔纳古斯?!”
浓雾笼罩着整个安卡特罗领,然而这混混沌沌的浓雾却遮掩不住那些金碧辉煌的奇特建筑。郝仁看到一座座风格与地球截然不同的、通体呈现出金黄色的建筑物在大雾中浮现出来,那些建筑物的规模并不像他在外星球上看到的那么宏大,但其风格却毫无疑问同出一源:塔纳古斯。
韦恩却从未听过塔纳古斯这个名字,他正惊讶于这里的雾气,听到郝仁的话之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塔纳古斯?什么意思?”
郝仁一怔,摆了摆手:“哦,没事,是一个古地名,那边房子跟这儿一样也是金灿灿的。”
“和这黄金庄园一样?”韦恩疑惑地嘀咕着,不过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久,因为眼前这地方的情况更让他疑惑,“说回来这里的浓雾是怎么回事……”
“以前这里是没有雾的?”郝仁意外地问道,他还以为这大雾是异空间里的正常现象呢。
“当然没有,这么大的雾多不方便。”韦恩摇了摇头,“而且我感觉这雾里有种奇怪的东西,说不上来,但肯定不是自然生成的。我们先去安卡特罗家族大厅看看情况。”
韦恩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在前面带路,郝仁和薇薇安等人互相交换过眼神,保持一点点距离跟了上去。他们一边注意观察大雾中的景象一边压低声音讨论着,郝仁在薇薇安耳边低声说道:“确实是塔纳古斯的建筑风格。”
“黄金庄园……我早该想到这些。”薇薇安抿着嘴唇,“这么说安卡特罗家族就是流落到地球的塔纳人!”
郝仁想起了那个灵界侦探皮埃尔,突然意识到对方提起安卡特罗家族的种族名称时曾说过“塔拉”这个名号:“塔纳……塔拉,这只有一字之差啊。”
伊扎克斯点了点头:“可能是在这么多年的流传中出了纰漏,塔纳人被误传为塔拉人了。”
莉莉也跟着点头:“嗯,说不定那个皮埃尔的爷爷是大舌头。”
伊扎克斯表情有点呆:“……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就当这个意思吧。”
“你竟然真的对他们一点印象都没有了。”郝仁特不可思议地看着薇薇安,“根据咱们在塔纳古斯找到的资料,塔纳人跟地球人的样貌是有些差别的,你当年跟地球上的塔纳人接触过,竟然没记住他们那独具特色的长相啊。”
“我连他们这金灿灿的房子都给忘了,你还指望我能记住什么?”薇薇安撇撇嘴,“这么土豪金的种族我都记不住,真是活该我穷到现在,啧啧。”
这个蝙蝠倒是挺能接受现实的,这时候都坦然面对自己穷一辈子属于自然规律了。
在发现安卡特罗家族就是流落在地球上的塔纳人之后郝仁很是惊讶,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地球上的异类本身便来自梦位面各个种族,尽管其中大部分都来自霍尔莱塔星球,但也有从其他地方来的,海妖便是其中代表。更何况塔纳古斯星球上还有一道通往地球的稳定裂缝,而且怒灵也是变种的塔纳人,所以地球上存在塔纳后裔真的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不过郝仁在联想到地球上曾出现的怒灵之后突然激灵一下子想到件事:“等等,薇薇安你说过‘怒灵’这个现象一直是异类们搞不明白的东西是吧?算是千古之谜?”
薇薇安点点头:“对啊。”
“安卡特罗家族的人也不知道怒灵是什么东西?!”
郝仁这一句话提醒了所有人,薇薇安和伊扎克斯同时反应过来:既然安卡特罗家族就是流落地球的塔纳人,而怒灵则是进行灵体生化之后的塔纳人,那么前者对后者难道是一无所知的?
薇薇安怔了怔,想起众人之前曾经讨论过但没得到任何答案的一个奇怪现象:“所有异类在传送到地球之后都失去了对故乡世界的记忆,海妖不记得纳萨托恩是艘飞船,狼人和血族也不记得自己来自霍尔莱塔,所以塔纳人忘记怒灵是自己同胞应该也是……情有可原吧?”
“我觉得这情况更特殊点。”郝仁摸着下巴,心里已经产生更大的疑惑,“其他异类忘掉自己老家在哪还说得过去,安卡特罗家族却是忘了自己的同胞……这么一来咱们要重新审视‘异类穿越之后集体失忆’的范围和强度了。”
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声讨论,不知不觉已经和前面的韦恩与赫斯珀瑞斯拉开了一段距离,韦恩转头招呼了一声:“不要走得太远——在这里走散的话很危险。”
郝仁他们暂时把话题打住,加快脚步跟上了韦恩的步伐。
随着不断深入这片空间,安卡特罗家族建造的金色建筑也在浓雾中逐一浮现出来,那些有着异域风情的建筑物依稀还能看出外星高科技文明的影子,在高空互相连接的车辆轨道以及像是天线塔一样的设施不断出现在视野中,它们与其他那些以魔法为主的异类造物有着明显不同。
但在上古时代,这两者根本毫无差别:不论是来自霍尔莱塔的魔法大师们还是来自塔纳古斯的先进科技,在古人眼中都是神灵的东西。
一行人漫步其中,就如同走在一座外星人基地里——事实上这确实是一座外星人基地——韦恩则时不时对郝仁介绍一下某座建筑物的功能。他的华特家族与安卡特罗家保持着上千年的友好关系,所以这位吸血鬼族长对这座外星人基地也颇为了解。他指着远方一座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放电高塔:“那座塔是整个秘境的正中心,它的力量维持着秘境的空间稳定。”
“建筑物都没有任何损伤,至少外围的这些建筑是如此。”薇薇安皱眉看着身边的房屋,“而且更重要的是……没人,连尸体都没有。”
“这些浓雾的来源还是搞不明白。”伊扎克斯伸出手在雾气中挥了挥,在魔力的牵引下,一大片范围内的浓雾都仿佛液体一样被搅动起来,但很快周围便有新的雾气填补了浓雾不均匀的部分,让一切重归混沌,“看,明显的人工控制痕迹。这些雾气可能是在封锁什么,或许是某种防卫措施。”
郝仁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看浑浊的天空,由于浓雾遮挡,根本看不清上方的天光是来自怎样的光源,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上面必然存在人工照明的设施。周围的浓雾极大程度地让天光产生了漫射,于是众人脚下的影子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会不会是为了削弱那些影子的力量?”小伊丽莎白也注意到了影子在浓雾影响下的变化,“感觉大家的影子都变淡了!”
韦恩看了小伊丽莎白一眼,他一直不知道这个看上去像个拖油瓶的小丫头跟着是来干嘛的,这时候听见小姑娘发表看法他还觉得很意外。而赫斯珀瑞斯则轻轻点了点头:“大概正如小丫头说的。但那些影子一定还在,大概就潜伏在浓雾顾及不到的地方,华特家族的几个调查员多半就是遇上了它们。”
一行人提高警惕,继续向着秘境的中央腹地前进:再往前便是安卡特罗家族聚居的主要地段,家族大厅所在的城区。而随着不断接近那个地方,郝仁注意到周围的雾气也变得越来越稀薄起来。
如果这些雾真的是为了对抗阴影,那这雾气变薄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但这略显紧张的气氛并不能影响恶魔小姑娘的活力,伊丽莎白一路蹦蹦跳跳地跟在大人们身后,就像郊游一样打量着四周的景象,她突然有点好奇:“话说安卡特罗家族这么多黄金,怎么其他家族没人来抢他们啊?”
黄金在塔纳古斯星球上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但在地球可是妥妥的贵金属。不过韦恩听到小丫头的话之后却笑了起来:“金子?钱财对我们的意义不大,因为大多数情况下这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即便现代,大多数异类家族也不缺钱花,我们在人类社会有着强大的商业力量。嗯?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韦恩突然发现周围人都沉默下来,便好奇地问了一句,结果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薇薇安,小伊丽莎白还晃着脑袋念叨呢:“唾手可得啊,商业力量啊……”
薇薇安脸都涨红了(她这吸血鬼的体质要红脸一次可不容易),甩着手辩解:“你们别看我啊!我当年也试着经商的啊!我是人类历史上最早想出跨国贸易的好么……”
郝仁掰着手指头数落:“然后整个埃及王朝都让你折腾破产了,还有迈锡尼,还有古罗马,还有古印度,还有……”
薇薇安叉着腰:“哪有这么多!我当年刚跑到希腊半岛就没钱了好么!”
韦恩小声咕哝了一句:“至少还有我家——不过幸好挺过来了。”
这家伙也有不厚道的时候。
郝仁也不知道自己身边这帮人怎么总是能随时随地跑题,而且但凡薇薇安在场的时候话题十有八九会偏移到这个穷鬼的财运上去——但拜这种跑题所赐,现场的紧张气氛终于得以缓解了。
其实在看到“黄金庄园”这富丽堂皇的景色时郝仁也产生了和小伊丽莎白一样的想法,毕竟金子这东西在地球上跟在塔纳古斯可不一样,而即便那帮跟神灵一样的上古异类也做不到不食人间烟火,看看雅典庇护所那帮家族经营了多少人间公司就能理解了:这帮家伙也是吃人饭的。所以安卡特罗家族的这座黄金庄园在异类社会中应当也是一笔惊人财富。不过仔细想了想,郝仁也不是不能理解安卡特罗多年坐拥金山而安然无恙的理由:异类本身真的不算缺钱,除了薇薇安这个奇葩之外,有哪个异类是能穷死的?再加上远古时代整个地球都是他们的,到了近代他们又被猎魔人逼的连出门打架都只敢用慢动作,生怕动静大了引来追杀,那就更没工夫惦记塔纳古斯人的金子了。
有这么多精力,他们倒更想多关心关心怎么提升自己的力量。
当然,其次最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大部分异类家族恐怕都打不过这帮塔纳古斯遗民。
郝仁张望着周围那些处处体现出高等文明迹象的壮观建筑,这是一座留存在地球上的外星人基地,它的科技水平至少超出地球人数百年,彰显着塔纳古斯人强大的技术实力,同时也说明了一个问题:流落至此的塔纳古斯人不但数量庞大,而且还保持着相当程度的工业和物资基础。就像开着殖民船逃难过来的海妖一样,塔纳人也是带着大笔家业来到地球的。而当年同一时期的霍尔莱塔异类们呢?
郝仁还记着薇薇安在古代手稿中留下的记录,她提到几次和古代“神灵”见面时候的场景,比如看到宙斯与其他神灵在奥林匹斯山上采石,看到奥西里斯在尼罗河一带取沙,看到奥丁和其他阿斯加德众神在海边捡取梣树枝……这听上去一个个都特有洪荒初开的神话味道,乍闻之下格调高的吓人,但仔细一想不就是一帮倒霉催的家伙一穷二白被扔到了地球,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于是只好苦逼地从徒手撸树开始荒野求生的经过么?
当时刚看到薇薇安手稿的时候郝仁还没想这么多,这时候看着黄金庄园的景象他才越来越醒过味来,意识到每一支异类种族来到地球时的情况恐怕都不一样。宙斯和奥丁他们需要自己去开采石头砍树劈柴来安家,而海妖则是从一开始就有一座庞大的“纳萨托恩”殖民舰作为容身之所,塔纳人则建造了黄金庄园。一万年前的地球是不可能凭空冒出来这么多高纯度金矿的,所以这座黄金庄园(严格来讲是一座城市)的建筑材料和设备肯定是塔纳人从老家带来。这也怪不得他们最终能成为镇守封印的家族,并且一直安然存在到了今天:他们有实力。
在郝仁脑海里转着这些念头的时候,一行人已经越过了黄金庄园的外围建筑圈。塔纳古斯人的城市有自己的特色,就像阿拉曼达一样,他们建造的城市总是大体呈现出圆形,并且从内向外划分成很多同心圆状的城区,在每一层建筑圈之间可以看到明确的分界线:一系列宏伟的屏障或者连续的壁状建筑物,而队伍现在刚刚从这样的一道屏障下面穿过。小伊丽莎白看着众人刚刚经过的那道黄金大门,吐了吐舌头:“怪不得他们要把房子盖在异空间里,这些金子该多重啊,这要是盖在地球上恐怕都陷到地下去了吧?”
“又不是纯金的。”郝仁耸耸肩,他还真曾经因为这个问题专门研究过阿拉曼达的建筑,“只是建筑材料里含有一定量的黄金罢了。而且他们的材料学很先进,这些房子的墙壁都很薄,支撑结构也少,总体重量还不至于太夸张。我猜他们当初为了研究给材料减重以及提高强度的技术肯定下过苦功夫。”
莉莉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所以生在一个遍地金子的地方也不一定是好事儿啊,他们第一座摩天大楼也不知道是怎么盖起来的。”
韦恩听着郝仁他们谈论这些问题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他不知道郝仁是怎么对安卡特罗家族的这些建筑如此了解的,不过在他刚想问点什么的时候,莉莉突然一抽鼻子站住了:“等会,有气味!”
郝仁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莉莉默不作声地摇了摇手,压低身子一边耸着鼻子一边向前走去,队伍其他人则跟在她身后。继续向前走了一阵之后薇薇安和韦恩也感觉到了那股气息:空气中的血腥气以及腥臭味正变得越来越明显。
而这时候周围的雾气已经稀薄到几乎完全消失了。
终于,在最后一道路口小伊丽莎白指着远处跳了起来:“快看那边!”
一具尸体倒在那里。
众人飞快地跑了过去,韦恩在远远看到那具尸体时便一下子辨认出来:“是安卡特罗家族的人!”
“这边也有,还有这边……我勒个去!”莉莉跑到那具尸体旁边之后立刻伸着脖子到处张望,最后发出了一声惊呼,“这全都……全都死了啊?”
郝仁看向前方,饶是曾经见过不少大场面,他对这种情景仍然无法习惯:只见无数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毙路边,前方入目之处简直可以用尸山血海来形容!
“这是……”伊扎克斯瞪着眼看着眼前景象,“看样子经历了一场混战。”
正如伊扎克斯说的那样,街道上随处可见战斗破坏的痕迹,巨大的爆炸深坑和仿佛被利刃斩切一样的裂痕把前面的城区变得满目疮痍,大量临街房屋不知被什么样的力量摧残过,很多都呈现出半毁状态,熔融的建筑物外墙沿着地势流淌到道路中央,甚至将很多尸体“浇铸”在了废墟里面。
郝仁在一具尸体旁蹲下,他看到这是一个样貌与地球人有些不同的异族死者,这具尸体的身材消瘦,四肢比人类更加纤长,脸型显得扁而宽,而他的皮肤则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金色,这是其最异于常人的特点。这位死者的死因很明显是其胸口和侧腹部的两处致命伤,从伤口中流出的暗黄色“血”液早已经干涸,一种不太寻常的血腥味从尸体上飘散出来,这里的整片街区都充斥着这种味道。
这就是塔纳人,郝仁此前仅仅从雕塑上看到过他们,但现在他终于看到真人了。
可惜已经死去。
“之前那些雾气好像也稍微阻碍了这些血腥气的传播,否则以我的感知能力应该能更早发现这些。”薇薇安一边弯腰检查那些安卡特罗家族成员的死亡方式一边咕哝着,“这些看上去是被冷兵器所杀,但旁边这些的死因像是一种高热武器……但又不像是猎魔人的圣焰。”
“这里爆发过战斗。”伊扎克斯检查着一面被撕裂的墙壁,“而且是混战。这个看上去是被大威力爆炸物炸开的,猎魔人好像没有用这种爆炸物作战的习惯。”
郝仁看着街道被毁的情况,路边的建筑物有的倒塌,有的开裂,有的几乎被熔融,路面上到处是弹坑和凹痕,这些痕迹就像轰炸过的战场一样。倒不是说猎魔人就没有能造成这种效果的兵器,但据郝仁了解,猎魔人的武装更专精于对人员的格杀以及小范围破坏,而且即便用上大规模兵器,他们留下的痕迹也不应该是这样。
他曾见过被猎魔人破坏的雅典庇护所,与眼前这条街道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是安卡特罗家族自己的兵器造成的结果。”韦恩果然看出端倪,“看上去简直像是他们自相残杀,而且还炸毁了自己的城镇。”
街道上的惨烈景象让所有人更加提高警惕,并且继续向着这座“黄金庄园”的深处探索下去。而随着他们不断靠近家族大厅所在的区域,他们所见到的情况也越来越糟糕。
他们看到了更多的塔纳人尸体,以及被破坏更加严重的建筑设施。这黄金庄园的中央区域就仿佛变成了战场一样,随处可见坍塌或熔毁的建筑残骸,被爆炸物摧残的千疮百孔的道路上几乎被塔纳人的鲜血染成一片褐黄,死者遍地,几乎无一处不充斥着死亡与腐烂的味道。即便是见多了生死的薇薇安在面对这种景象的时候也是频频皱眉:因为这里原不是战场,这里只是一群隐居者安身立命的庇护所而已,即便在异类残酷对待人类的神话时代,这些塔纳人也没有做过什么显著的恶行,因此他们遭此横祸让人更加唏嘘不已。
众人渐渐来到了黄金庄园的中心腹地,这里开始出现一些规模巨大的金色建筑,这些建筑物的受损程度较轻,而且大部分建筑都萦绕着雷光与奇特的鸣响,在建筑物上空则可以看到像是极光一样的奇特景象。这些设施似乎是类似工厂的东西,因为驻守人员较少,所以没有受到混战的太大伤害,这再次证明了郝仁的一个推测:
混战是完全针对人员的,而不是为了破坏城市本身。
到了这里,地上的尸体数量仍然没有丝毫减少,甚至还呈现出越来越多的趋势,莉莉一边皱着鼻子一边在这气味浓烈的修罗场里往前走着,她用手中的火之非常高兴驱散了四周的阴寒之气,同时嘀嘀咕咕:“看上去都是塔纳……安卡特罗家族的人啊,没有猎魔人的踪迹。”
“嗯,这一片的混战都是安卡特罗家族内部产生的。”伊扎克斯微微点头,“我奇怪的是为什么所有人都集中在内城区。咱们之前从外城区进来的时候那边是空无一人的。”
“恐怕一切都是那种影子搞的鬼。”郝仁想到了混沌之影的种种属性,“那东西能影响人的心智,让人自相残杀最高效的做法当然是把所有人都集中起来。”
“但咱们从进来到现在还没看见影子呢吧。”伊丽莎白抓了抓自己的小犄角,随后用手托起一团比她脑袋还大的暗影之球抛来抛去,“我都紧张一路啦!”
韦恩看着这么个小丫头突然就召唤出一个这般规模的暗影之球,顿时脸都绿了:“别玩这么危险的东西!”
“别闹。”郝仁也瞪了伊丽莎白一眼,“等会还指望你跟你爸当主力呢。”
郝仁一行在探索这黄金庄园的时候当然不是没有准备,既然已经与混沌之影交过手,而且在雅典庇护所的时候交换了情报,他们就都是有备而来的。目前可以确定混沌之影会被具备神性的东西束缚、会被高阶暗影魔法放逐消灭、会被高性能的镜面阻挡以及会被强烈光线削弱,在掌握这四种弱点的情况下郝仁一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自信的。不过各种方法里面似乎只有暗影魔法最可靠——郝仁的羊脂玉净箱兼紫金葫箱属于唯一绑定神器,而且他还没跟韦恩展露过,光线只能削弱影子却不能消灭它,伊扎克斯创造出来的魔镜反弹法则实在没多少可操作性,所以如果混沌之影出来,要对付它主要还是看暗影施法者的力量。
伊扎克斯爷俩、薇薇安和韦恩都懂得暗影法术,他们将是对抗混沌之影的主力,而郝仁和赫斯珀瑞斯各自拥有护盾和阳光法术,属于无敌型MT,莉莉虽然没什么克制影子的技能但她缺心眼,因此天生对一切心控效果的抗性+1,这支队伍的安排于是恰到好处。其实郝仁觉得自己要是能把南宫五月带过来那就更好了,那个草包奶妈对心控的抗性更高,就按她被脑怪控制时的经验来看那姑娘简直可以把心控当BUFF用的——可惜这次没带来……
伊扎克斯皱着眉,警惕地看着周围动静,他的视线在每一个可能产生阴影的角落停留,但并未发现混沌之影的踪迹。他召唤出数个暗影之球漂浮在自己身边,这样只要混沌之影一出现,他就能立刻把那东西放逐到纯粹阴影世界中去。而在他旁边,小伊丽莎白听到郝仁的教训之后仍然我行我素,小姑娘召唤出脸盆大的暗影法球在手里抛着玩,扔来扔去就跟玩皮球似的,这恶魔风格简单粗暴的施法方式让韦恩和赫斯珀瑞斯一头一头地往外冒冷汗,俩人都准备好了,只要小丫头走路一个不稳他们撒丫子就跑……
莉莉这时候想到了伊扎克斯用反弹魔镜消灭混沌之影的事情,她好奇地问了一句:“说起来,老王你是怎么发现镜面可以反弹混沌之影的?”
伊扎克斯脸上表情略有古怪,直接回避了话题:“细致观察就可以,没什么大不了……”
莉莉却对这个问题特感兴趣:“你一个大男人也不可能随身带镜子吧。”
这时候伊丽莎白一下子蹦了出来:“那影子第一下打在我爸脑门上!反弹回去啦!”
所有人顿时都大惊失色,莉莉甚至连方言都吓出来了:“嗷嗷呜?!”
伊扎克斯绷着脸看向远方:“咳咳,力量无分高下,只要好用的就……你们能别看我了么?”
莉莉差不多对伊扎克斯惊为天人:“所以你是为了增加战斗力才秃的么?”
这时候走在前面的韦恩突然出声,打断了莉莉这个欢脱货的发散思维:“这边有猎魔人的痕迹!”
郝仁一听这个马上跑了过去,他看到韦恩正蹲在一个死去的塔纳人身边,并弯腰从后者身上拔下了一把沾满血迹的银白色匕首:“……圣银匕首,附有三重莱塔符文,是资深猎魔人的装备。”
“这个是被猎魔人杀死的。”薇薇安检查了一下那具尸体,确认圣银匕首就是唯一的致命伤,“一击毙命,匕首切断了动脉,魔力同时震碎了体内所有内脏,干净利落的猎人手法。这种匕首是中短距离的投掷武器,根据尸体倒下的方向,匕首应该是从……”
薇薇安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是从那个方向投来的。”
在薇薇安视线所及的地方并没有猎魔人的身影,但却有一片刺眼的红色血迹,在塔纳人浑浊的暗黄色血泊中,这红色血迹显得异常醒目。莉莉顺着这血迹找了过去,终于在不远处找到了第一个死去的猎魔人。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人倒在一座金色的柱子后面,他的脖子几乎被某种高热武器给完全烤焦了,一条腿和一条手臂也变成了焦炭状,而在他面前不远处则有一个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的塔纳人,那塔纳人手中紧握着一把像是水晶杖的怪异武器,但他却不是死在猎魔人手里:他是被自己的同胞用同样的高热武器给击杀的。
仅仅这一幕便足以让人猜想到一个月前这里发生了何等程度的乱战,伊扎克斯都忍不住低声自语:“简直是一团混乱。”
韦恩略显嫌恶地把圣银匕首用一块布包起来揣进怀里,随后站起身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圆顶建筑:“那就是家族大厅,安卡特罗家族进行重要会议或者接待客人的时候都会在那里。”
郝仁和莉莉来到那座圆顶建筑前,他对后者点头致意,于是莉莉伸手用力推向那扇看上去异常厚重的大门。
伴随着轰然一声巨响,看起来有上吨重的沉重大门直接向内倒了下去,金属大门倒在地上的一声轰鸣几乎让人震耳欲聋。莉莉使劲挥着手扑散升腾起来的灰尘:“咳咳……大门都坏了……肯定是被人炸坏的……”
韦恩在后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喃喃自语:“不是,这门往外开……”
莉莉这一膀子力气应该算是她唯一的优点了,不管门往哪开反正她都能给推开。在家族大厅的沉重门扉被她暴力拆除之后,薇薇安召唤出一阵狂风吹散了挡在众人眼前的尘雾和扑鼻而来的浓重血腥气,大厅里的情况一览无余。
郝仁丝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跟外面一样的惨烈状况,而且他也终于找到了那个失踪的猎魔人战团的主要成员们。
大厅中一片狼藉,死去的安卡特罗家族成员和猎魔人尸体混乱地堆积在一起,暗黄色和黑红色的血液早已干涸,变成了地上和墙上大片大片让人作呕的污迹。在这些尸体之间,大量桌椅碎片和摔破的碗盘散落一地,破损的长桌上还可以看到某场宴会残留的痕迹。
大厅的拱形穹顶被某种强大的魔法轰了个洞出来,混混沌沌的天光从洞口中洒进大厅,为大厅里的一切镀上了一层不详的暗淡光彩。
“这些应该就是那个长者阿姆图拉带过来的猎魔人们,看样子没有幸存者。”莉莉捂着鼻子走在这修罗场中,尾巴都不自觉地高高翘起,生怕在毛上沾了血,“很多都是被自己人杀掉的。”
郝仁和薇薇安一同检查着最近的几具尸体。他在一个中年猎魔人身上发现了被高热武器灼伤的痕迹,并且从死者伤口中找到了像是弹片的东西,但这个猎魔人的直接死因却是额头的一个孔洞,根据孔洞周围残留的魔力判断,这是被圣银弩箭贯穿导致的。
薇薇安把手探在这个猎魔人身体上方,一片稀薄的血红色雾气在这具尸体上慢慢浮动:“十七处伤口,七处伤口来自猎魔人的兵器,另外十处伤口应该是塔纳人的热能枪和辐射武器造成的,致命伤来自自己人。没有发现阴影残留的迹象。另外根据周围其他死者的情况,他们死亡的顺序应该是……”
薇薇安颇为专业地把一个月前发生在这里的战斗情况还原了一下,郝仁颇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没想到你对尸检和案情分析还挺有经验的?”
“毕竟见得多了。”薇薇安淡淡地说道,“而且我怎么说也是跟鲜血打交道的,血液中会藏着死者的秘密。”
这时候一道温暖和煦的光芒突然从旁边升起,赫斯珀瑞斯就仿佛化身为光源一般,召唤出暖光驱散着大厅里萦绕的阴冷气氛,同时她的视线落在大厅里那些破碎的杯盘和桌椅上:“他们应该是在宴会途中突然打起来的。”
现场不但有猎魔人和塔纳人混战的景象,也可以看到宴会桌和大量已经腐烂的食物。虽然常人很难相信猎魔人和异类走在一块会举办什么宴会,但这里的证据是确凿无疑的。郝仁想起了从白火那里得到的情报:“看样子跟白火说的一样,长者阿姆图拉带着猎魔人来这里本来是一次和平的拜访。”
“而且安卡特罗家族还设下盛宴招待了这些猎魔人。”韦恩看着那些残破的长桌,“变故应该发生在宴会中途。应该是家族镇压的封印突然失效,混沌之影出来突袭了秘境里的人,导致了这场大混战。”
“你们觉得这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为之?”伊扎克斯沉声问道,“依我看这如果是巧合的话,时间简直巧的不像话了。安卡特罗家族看守封印数千年都没出过意外,为什么偏偏在猎魔人前来拜访、双方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失控了?似乎是专门等着所有人都在场的时候才动手似的。”
赫斯珀瑞斯微微点头:“我也这么认为,肯定是人为因素破坏了封印。”
“但可能是他们么?”薇薇安指着那些死了一地的猎魔人,“所有猎魔人也都死在这里了,整个秘境恐怕根本没有活口。如果是人为事故,动手的人大概也死在这儿了。”
韦恩和大多数正统异类一样,对猎魔人存在着巨大的偏见和敌视态度,所以他下意识地就想把责任都推给后者:“说不定这就是他们计划好的,为了消灭异类,他们能付出任何代价,自杀袭击也……”
“让三个长者带着一群大师来搞自杀袭击?就为了消灭一个与世无争的家族?”薇薇安淡淡地看了韦恩一眼,“动动你的脑子,当初对雅典庇护所发动的进攻也只有两个长者出马,那还是正面战争。”
韦恩顿时有点词穷,但还是努力想给这份指控找个合适的理由:“说不定是猎魔人中的某个极端分子,大概这也是他们计划外的吧。”
“某个极端分子趁人不注意就能破坏封印么……”薇薇安不怎么认可这个说法,“那封印也太不可靠了。”
“现在的关键是找到那个封印原本的位置。”赫斯珀瑞斯打断了薇薇安和韦恩,“要搞明白混沌之影最初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只要找到哪里是最初的战场就可以了。”薇薇安点了点头,“这间大厅看样子嫌疑很大——如果混乱首先是从别的地方传来的,这大厅里的长老和首领们应该会第一时间跑出去控制局面,但现在看来所有高阶猎魔人和家族长老都死在大厅里,所以最初的混战应该是在这边,随后向着秘境其他地方蔓延。”
伊扎克斯眉毛一挑:“封印的原始位置可能在这间大厅……或者大厅地下?”
赫斯珀瑞斯从旁提了一句:“也可能导致封印破坏的某个‘行动’就是在大厅里发生的,所以导致这里成为了混沌之影的宣泄口。”
不管怎么说,这间大厅应该隐藏着最大的线索是跑不了的。郝仁他们拿出了十二分的仔细,继续检查着大厅里的每一个死者和每一处战斗痕迹,以期从这混乱的情境中还原出一个月前事故刚刚发生那一瞬间的场面。
郝仁注意到韦恩就在自己旁边不远处,于是顺口问了一句:“话说你知道安卡特罗家族的族长长啥样吧?”
韦恩却好像没听到郝仁的话,而是自己皱着眉一脸疑惑:“奇怪……”
郝仁提高了声音:“奇怪啥?安卡特罗族长的事儿?”
韦恩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人,赶紧解释道:“这里好像没有族长的尸体。”
“你说安卡特罗家族族长没在这儿?”郝仁难掩惊讶,“你确定?”
“现在还没发现他的尸体。”韦恩眉头紧锁,“按理说他肯定在这儿,这种宴会族长是必须出场的。”
郝仁揉了揉眉心,猜测那个族长下落的同时又问了一句:“那有谁找到那三个猎魔人长者的尸体了么?”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伊丽莎白在不远处大叫起来:“仁叔叔仁叔叔,这边有一个!是阿姆图拉!”
众人被小恶魔招呼过去,发现一个头发花白的健壮猎魔人死在一根金色的柱子下,他背靠着柱子坐着,双眼半睁半闭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空洞,黑色风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这个老猎人的手中紧握着一把银色匕首,但奇怪的是匕首上并没有血迹: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似乎并没有用这把武器杀敌。
“这是阿姆图拉?”郝仁感觉这个老猎人从穿着到气势都确实不像普通猎魔人,但他不知道小伊丽莎白是怎么认出来的,“你怎么确定的?”
小恶魔指着老猎人手里的匕首:“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郝仁哦了一声,低头检查阿姆图拉是不是留下了什么线索,结果突然发现对方身后的柱子上有些异样:“等会,他身子后面好像藏着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老猎人的尸体推到一旁,果不其然,那柱子上留着一行潦草的字:
“他们没错,我们搞错了。”
字是刻上去的,毫无疑问,是阿姆图拉手中那把没有血迹的匕首留下的。
情况很明显,猎魔人长者阿姆图拉在临终前恐怕曾短暂地从混沌之影造成的狂乱状态摆脱出来,并留下了这些遗言,而且根据他死前的姿势判断,他是有意用身体挡住了这些文字。他当时的情况一定非常糟糕,以至于只能匆匆留下这么几个字,而这几个字至关重要。
“‘他们没错,我们搞错了’……”薇薇安若有所思地重复着柱子上留下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这里的‘他们’指的应该是安卡特罗家族吧。”郝仁回忆着白火告诉自己的那些事情,努力把猎魔人拜访黄金庄园的前因后果串联起来,“猎魔人来黄金庄园的原因是他们想要解决‘先天敌对’的问题,所以这里说‘搞错了’难道指的是三位长者对先天敌对现象的猜想有误?”
“那安卡特罗家族‘没错’指的是安卡特罗家的人查明了先天敌对现象的真正原因?”赫斯珀瑞斯跟上郝仁的思路,“那根据这句话,我们可不可以这么推断:阿姆图拉手下的猎魔人战团和安卡特罗家族的人都在研究先天敌对现象,然后两家都有了很大进展,但各自的研究结论却不一样,于是他们决定碰面进行一次联合探讨。然后恐怕就是这个研究导致了混沌之影从封印中跑出来,并且主要的过错还都在猎魔人这边——所以阿姆图拉临终前的遗言就是‘他们没错,我们搞错了’。”
赫斯珀瑞斯的猜测很合情理,但郝仁不知怎么总觉得问题应该没这么简单。他摸着下巴看着阿姆图拉的遗体,慢慢说道:“你的意思是,猎魔人和安卡特罗家族对‘先天敌对’现象的研究最终导致了封印失控?”
“这些猎魔人来黄金庄园不就是为了这件事么?”赫斯珀瑞斯抱着胳膊,“而根据阿姆图拉的遗言,很明显就是这件事上出了纰漏。”
“如果这样的话,混沌之影和先天敌对现象有什么联系?”薇薇安表情严肃起来,“以及这里的人到底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才导致封印破坏?看情况混沌之影是在宴会中跑出来的,他们总不至于一边吃着饭一边做实验了吧?”
韦恩略有点雾水地听着郝仁他们讨论这些问题,而且他看到连一贯以低调保守著称的“黄昏女神”赫斯珀瑞斯都能跟上这个话题,顿时有些糊涂:“你们好像对先天敌对现象都挺了解的?”
薇薇安看了韦恩一眼:“难道你不了解?”
“我当然了解,所有异类种族都被这种情况影响,而且最近年轻一代之间的先天敌对正在快速减弱,这已经是很大的课题了。”韦恩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那些猎魔人,“只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在这方面搞什么名堂。”
郝仁定定地看了韦恩一会,突然想知道这位传统吸血鬼对如今各个超自然种族之间的混乱局面有什么看法:“你对先天敌对现象是怎么看的?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为什么世界上的超自然种族要这么毫无理由地打打杀杀么?”
韦恩张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数据终端突然从郝仁怀里窜出来:“侦测到空间外围震荡,有新的大门打开了!”
“这是什么东西?”韦恩目瞪口呆地看着从郝仁口袋里跑出来的玩意儿,一下子连自己想说啥都忘了。
“本机是高科技,说了你也不懂。”数据终端唰唰地在韦恩面前晃了两下,然后打开了雷达视图的全息投影,郝仁看到在雷达感应范围的边缘有几个小红点正在往这边移动,“看样子白火他们也找到打开大门的方法了。”
“他们动作比预想的快。”薇薇安脸上表情毫无变化,猎魔人的出现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可能是咱们打开秘境的时候减弱了这里的空间封锁。那帮猎魔人是最擅长这种跟踪和破解的。”
韦恩对数据终端的好奇心立刻被临阵的紧迫感所取代,他的双眼一瞬间蒙上了血色,嘴唇下微微探出两颗尖锐獠牙:“咱们怎么办?埋伏起来么?还是设下陷阱?”
薇薇安淡淡地看了这个小辈一眼:“谁说要打了?我之前交待的你都忘了?”
“我们去门口等着,不用掩饰气息,光明正大地跟他们见面就行。”赫斯珀瑞斯用冷淡的声音说道,“这个地方太古怪了,那些影子还不知道潜伏在什么地方,这种情况下打起来对谁都不好——希望那些猎魔人也能明白这点。”
薇薇安点了点头,扭头就向门口走去,韦恩跟在后边却还满肚子不安:“这样行么?”
“她说行就行,她要是不行换你也不行。”郝仁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韦恩的肩膀,“反正真打起来咱也不虚。”
韦恩大概这辈子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拍着肩膀用这种口气说话,一下子还有点适应不过来的,等醒过味的时候郝仁一行已经走到门口了,他看着郝仁的背影咂咂嘴:“一群怪人。”
赫斯珀瑞斯摸了摸额头上曾经伤口的位置,从某种方面她还很赞同韦恩的感觉:“确实都挺奇怪的。”
而在同一时刻,白火正与她的导师和同伴们踏上这片金色的世界,他们是初次看到黄金庄园的风景,这个不可思议的地方让经验丰富的猎人们都忍不住有点愣神。
一个穿着长风衣、皮肤黝黑的光头男人走在队伍最前面,浓雾在他身边几十米外便自行散开。他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周围的景象一边随口说道:“虽然早就听过黄金庄园的名号,但没想到它竟然真的是黄金铸造。这个安卡特罗家族究竟是从何得到了这么多黄金?”
另一位猎魔人大师听到之后随口答道:“据说他们有将阳光变成金子的魔法。”
“那肯定是外行人的瞎传。”光头男人呵呵笑着,“这不符合物理规律。”
这一小队猎魔人都是互相配合多年的几组精锐,经验丰富并且擅长处理各种复杂局面,艺高人胆大的他们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仍然显得很是轻松。而白火也作为这支精锐力量的中坚,她自己一个人默默走在队伍最后面,看上去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不停地警惕着浓雾中的动静,但她的视线却似乎是在搜寻什么。
“有他们留下的痕迹么?”哈苏注意到自己弟子的动静之后减慢了脚步,在白火身边低声说道。
白火微微摇头:“没有。他们可能是从别的入口进来的。”
“根据之前感应到的魔法波动,他们肯定比咱们快了一步。”哈苏沉声说道,独眼中闪烁着微光,“那位女伯爵亲自插手这件事,她从前可不是这么高调的人,但现在却越来越频繁地活动了。”
“她似乎只是在跟着那个叫郝仁的人类行动而已。”白火一脸认真地说道,随后略显不安地看了看周围,“不过我们就这么大张旗鼓的赶路真的没问题么?会不会有埋伏?”
白火和郝仁接触多次,从个人感情上她对后者是没什么芥蒂的,但作为一个猎魔人,她这时候仍然在担心遭到埋伏。反而她的导师对此显得更加安心:“放心吧,如果是那位女伯爵,她应该会在前面等着咱们,正大光明的。”
确实就如哈苏说的那样,郝仁他们一行就正大光明地站在安卡特罗家族的家族大厅前,以空前坦率的姿态“迎接”了这批猎魔人的到来。
两队人马在家族大厅前的小广场上如期遭遇。
伊扎克斯极其醒目地站在家族大厅门口,肩膀上扛着伊丽莎白,所形成的组合体仿佛路标一样扎眼,而猎魔人这边走在最前面的则是独眼龙哈苏,以及拥有一头醒目银发的白火。
郝仁这边是早有准备,可猎魔人方面却多多少少还有些意外:哈苏是想过薇薇安会光明正大地出现,但可没想到她出现的时候还让旁边人举了个“Hello!”的牌子。
那牌子是莉莉自作主张折腾出来的,郝仁已经跟这个脑子不正常的哈士奇保持数米距离了,但他仍然觉得自己被莉莉的光辉照的像个逗比一样……
近朱者赤,近哈者二,遇上莉莉这样的,你就是不近也二。
哈苏率领的猎魔人精锐小队与郝仁带领的调查团在家族大厅前如期遭遇,双方猛一碰面之下,除了郝仁他们几个之外,所有人都是下意识地紧张起来,韦恩与赫斯珀瑞斯表面还维持着镇定,但手中已经开始浮现出魔法的光辉,而猎魔人们则纷纷握紧手中的十字弩和圣银短剑,现场气氛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即便之前他们都做好了准备,但毕竟是一万年来的死敌,这种见面之后立刻临战的反应几乎已经成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了,不是说做点心理准备就能压制下去的。
至于举着牌子晃来晃去的莉莉……这个被人无视了。
年轻的猎魔人下意识举起了手弩瞄准广场对面的异类们,韦恩则露出獠牙以威慑的姿态作出回应,战斗气氛变得一触即发,而薇薇安只是淡然地看着对峙双方,对哈苏远远地点了点头:“怎么,真准备打?现在猎魔人已经退化到只能用肌肉思考了么?”
“先不要动手。”哈苏举起手喝止身边的部下们,随后对薇薇安点头致意,“女伯爵阁下,多日不见。”
两位“首领”——至少在猎魔人这边认为薇薇安才是对面的领导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搭了两句话,气氛因此稍微有所缓和,猎魔人们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慢慢放下兵器,但所有人手中的莱塔符卡仍然保持在激活状态。韦恩与赫斯珀瑞斯也是同样:尽管表面上做出和平的姿态,但都处在随时可以暴起迎战的状态。
这是异类和猎魔人正面相见时能保持的最大程度的克制。
薇薇安对这种情况就已经很满意了,她露出一丝微笑:“这样就挺好嘛,我就不乐意看你们成天打打杀杀的,都多少年了,天大的仇恨还不够消磨的么。”
大多数猎魔人都在好奇地打量着薇薇安,他们中有一部分只是听说过“招来红月的女伯爵”的大名但并未见过,这时候亲眼看到这个据说史上最古、比猎魔人组织的起源还要久远的异类祖宗,饶是从小接受仇恨教育的猎人也难免会投去敬畏的视线。哈苏无视了身边部下们的举动,他和白火以及那名黑肤光头的男子向前走了几步:“我想咱们见面应该不用说那些不必要的寒暄吧,大家都知道自己今天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不知您有什么建议?”
薇薇安看了看哈苏带来的那些战士,随口说道:“一起行动吧。”
此言一出不光是那些普通的猎魔人开始骚动,连哈苏和白火也都有点惊讶,俩人异口同声:“一起行动?!”
薇薇安很认真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有开玩笑,随后稍微侧开身子露出后面的家族大厅:“你们自己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这次的情况与你们以往处理过的任何事情都不一样。”
哈苏疑惑地看了薇薇安一眼,低头大步踏进安卡特罗家族大厅,几名大师级猎魔人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片刻之后,哈苏领着人从大厅里出来,他的脸色几乎可以用乌云压顶来形容,极端的严肃和惊愕都混杂在一起,他对外面的战士们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稍安勿躁,随后转向薇薇安:“就按你的意思吧。”
猎魔人们听到首领的这个决议之后表情都各不相同,有的惊讶,有的难以接受,还有一些是手足无措。这些猎人从小接受的就是对异类的绝对仇恨教育,而且“先天敌对”这种古怪现象浸染了每个猎人出生至今的所有岁月,他们的脑回路里压根没有“和异类合作”这种选项,因此哈苏的话让很多猎人觉得跟天方夜谭似的。但在一阵骚动之后,并没有猎魔人站出来表示反对意见:哈苏是这支队伍绝对的领导,作为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者”级猎人,他只需要对最高级的十二位“圣人”负责,而在外行动的时候他的命令便可以视作是最高长老会的决定,这是无从质疑的。
薇薇安稍稍向旁边偏头:“韦恩,你没意见吧。”
韦恩呼了口气,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一切听您的吩咐。不过……这还真是稀罕的经验。”
一群猎魔人不情不愿地跟郝仁他们走到一起,这个史上最古怪的“联合调查团”就算是强行糅合到一块了。郝仁从没想到人聚集在一起形成的气氛可以古怪到这种程度,他走在队伍中间觉得浑身上下都在起鸡皮疙瘩,那种人人戒备、窥探、敌视、紧张但又谁都不敢先动手的氛围让人如坐针毡。而有这种感觉的肯定不止他一个人,连那些猎魔人自己也都一个个浑身紧绷铁青着脸,郝仁寻思了一下,这情况就有点像一大群人抱着煤气罐凑在一块,然后他们突然发现可能有谁打算抽根烟冷静一下……
莉莉对气氛还挺敏感,她浑身不舒服地凑到郝仁身边,尾巴膨胀的跟个剑冢似的:“房东,这帮人真不会打起来吧?”
“应该……打不起来吧。”郝仁不太放心地看了薇薇安和哈苏一眼,“这俩貌似能镇住场子。”
联合起来的调查人员们向着家族大厅走去,赫斯珀瑞斯却不动声色地来到了哈苏面前:“好久不见。上次……还是在雅典对吧。”
哈苏刚才就注意到赫斯珀瑞斯了,而他身边的白火和光头男人也都知道这位“黄昏女神”和哈苏之间的仇怨,所以赫斯珀瑞斯突然靠过来的时候两人都紧张了一下。倒是哈苏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好久不见,赫斯珀瑞斯。你的伤……好了啊。”
“应该谢谢某个奇奇怪怪的‘医生’。”赫斯珀瑞斯的表情中看不出任何悲喜,只是淡淡地说着,“倒是你,貌似还瞎着啊。”
哈苏的视线稍稍飘向薇薇安,略有自嘲地笑笑:“被那位弄瞎一只眼,也算是个荣耀了。话说我记着当时在雅典庇护所的时候你跟疯了一样突然冲出来,刚才我还担心你这次也是一样要动手呢。”
赫斯珀瑞斯轻轻抚摸着额头曾经有个脑洞的位置,笑容中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呵——把箭头取出来之后似乎连带着性格也恢复了。”
哈苏表情淡然:“看样子我当年不小心让一个平和的‘神’变得暴虐了。”
赫斯珀瑞斯静静看了哈苏一会,闪耀着黄昏般琥珀光芒的双眸中不知隐藏着多深的想法,但最后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退回到了薇薇安身边。
哈苏则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冷漠严肃神情,刚才的对话对他而言似乎也毫无影响。
两个有着深仇大怨的死对头就这么平平淡淡地交谈了几句,却让围观的人都捏一把冷汗。等他们各自退开之后郝仁有点糊涂,他碰碰身边的薇薇安:“这俩啥意思?”
“‘我还记着你当年干过啥事呢但现在条件不合适所以咱俩先不打’。”
“哦,你这么一翻译我就明白了……”
尽管猎魔人和韦恩、赫斯珀瑞斯之间都保持着令人难受的紧张气氛,但这种气氛在众人走进大厅之后还是减弱了:大厅里的那些猎魔人尸体让哈苏带来的战士们无暇他顾。他们立刻上前去检查每一具尸体的情况,并很快有人辨认出了其中几个重要人物。
“这是亚巴顿大师!”“克罗安妮大师在这边!”“发现了马尔杜克长者的尸体!”
猎魔人们的汇报声在各处响起,他们此刻也顾不上再跟郝仁他们对峙了,一个个要么检查尸体,要么检查大厅中的魔力残留,要么检查大厅本身的破坏情况以逆推当时这里的战斗经过,现场一下子变得繁忙而嘈杂。虽然这些猎魔人给人的感觉是一帮顽固不化的暴力分子,但不得不说,他们在这种领域真的是专家。
至少比郝仁专业多了。
而薇薇安则带着哈苏来到了阿姆图拉的尸体前:“这个你认识么?是阿姆图拉么?”
哈苏辨认了一下:“没错,就是他。嗯?这是他留下的?”
他的视线落在阿姆图拉身旁柱子的留言上。
哈苏在阿姆图拉的遗言旁蹲下,用手轻轻抚摸着那刀刻出来的凹痕,他指尖有淡淡的光芒浮动。在通过猎魔人独有的方式鉴别之后,他确认这文字中承载的确实是阿姆图拉的遗志,而不是被人伪造出来的。
那名光头黑肤、仿佛非裔一样的猎魔人这时候正从旁边走过,他注意到阿姆图拉的遗体之后神情严肃地停了下来:“果然,阿姆图拉长者也死在这里了……”
“图坦因。”哈苏站起身,对这名黑皮肤的猎魔人微微点头,“把那些书信拿出来。”
图坦因愣了一下:“在这里?”
“就在这儿。”哈苏淡淡说道,“安塞斯塔女伯爵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她已经主动展示诚意,我们也应有所回应才对。”
图坦因没再多说什么,他快步走开,很快便取了一个看上去挺重要的小箱子回来。哈苏把这箱子放在附近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长桌上,他随手把桌子上的杂物都扫下去,从箱子里取出了很多书信和笔记摊在薇薇安面前。
“这是……”薇薇安随手拿起几张纸查阅着,“阿姆图拉的日记?”
“我们就是从这些东西上找到的线索,白火应该跟你们提过了吧。”哈苏轻轻点头,“这是阿姆图拉以及另外两名长者生前留下的文件和日记,里面包括他们对……先天敌对现象的研究。”
薇薇安和郝仁立刻极为重视地检查起这些文件。这些文件已经被猎魔人整理过,不但按照日期标注了先后顺序,还一并标明了它们各自出自谁的手笔。郝仁只是粗略地翻看了一下,便发现那位阿姆图拉长者对先天敌对现象的重视程度和研究深度都远超他之前的想象。在这些文件上,阿姆图拉详细描述了异类之间的“先天敌对”和猎魔人对异类的“猎杀本能”,并清楚地认定这两种现象其实是同一种东西。他从历史资料里归纳整理了从上古时代至今每一个曾经存在过的超自然种族以及其他和“先天敌对”有关的情报,包括各个种族的敌对程度、每个种族的分布、武力程度、各族的历史起止点,以及他们各自的文明形式。他用自己的标准将“先天敌对”分成十个等级,并用图表的形式大致描述了从一万年前至今“先天敌对”现象对各个种族的平均影响程度。
在他的图表上,先天敌对现象在最初的影响力高到难以置信,几乎完全取代了各个种族的理智部分,被列为“超越思维级”的,而在神话时代终结前后,先天敌对现象对各个种族的影响力下降到了“理智可控”的级别,在近代则又有明显的下降,很快滑落到“随时可控的普通敌意”级别。而在表格最末尾,那条曲线以一个惊人的幅度直接跌落至近乎零点,阿姆图拉在曲线末尾写了一句话:“它即将消失了?”
这些资料中也有另外两位猎魔人长者的研究资料和书信往来,但阿姆图拉留下的东西占据所有资料的将近八成。郝仁看着这些东西是越来越惊讶,他意识到这些成果绝对不是最近才得到的:从先天敌对现象在各个种族的年轻一代中开始消退到现在只有几个月的时间,而阿姆图拉显然在那之前很久便开始研究这些了。
薇薇安发现了一封书信,在那封书信中,阿姆图拉对他的一位朋友提到自己的一些研究成果:“……我很久以前便发现地球上各个超自然种族的区别是如此巨大,不但从文化上,他们(也包括我们)从生理结构到灵魂上都有着巨大的区别。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人都不会相信这些物种是在自然的情况下在同一颗星球上诞生的……我检查了收缴来的那些书籍,很显然其他一些种族里的聪明人也意识到了这些。”
“……异类,还有猎魔人,所有这些种族无疑都来自这颗星球之外,而且不是这颗星球之外的同一颗星球,是许多个星球。我们各有不同的起源,这是毫无疑问的……”
在另一封书信上,阿姆图拉再次提到了这个话题:“……我的朋友,难道我们不该怀疑么?我们千百年来都在猎杀其他异类,而那些异类互相之间也是同样的一团混战,但为什么就没有人产生过疑惑呢?就像你我共识的那样,每一个超自然种族都应当来自不同的地方,我们有着不同的生理结构,不同的力量形式,不同的文化传统,甚至不同的灵魂,正常情况下相差如此之大的种族是几乎没有接触机会的,就像深海里的鱼和高山上的猴子一样没有交集,更谈不上产生什么仇恨。但我们却被某种力量扔在同一颗星球上,为了战争而战争。每当想到这件事,我就非常不安……”
“我们被一种并非自身意志的东西驱使着,它潜伏在你我的灵魂深处,是的,我们就像笼子里的蟋蟀和斗鸡,双眼紧盯着眼前的‘敌人’,以至于根本没人对身边的笼子产生过好奇,也没人考虑过我们是如何被送到这个笼子里面的。而现在,这种驱使我们的力量正在逐渐减弱,我由此愈发担心,这恐怕是更加糟糕的迹象:如果‘笼子’外面真的有个观众,那么他大概是对斗殴表演失去兴趣了。”
阿姆图拉的书信大部分都在和朋友讨论这方面的问题,他的观点主要便是三个:地球上的超自然种族都来自各个不同的“外域”;各个超自然种族被从宇宙各地收集起来,放在地球上进行持续不断的争斗;先天敌对现象是一个枷锁和控制器,它的作用是保证各个超自然种族不间断的争斗。
而这三个观点可以汇总成一个,那就是:这一切都是阴谋。
阿姆图拉受限于他在地球上的眼界,自然无法得出正确的结论,但他的阴谋论比起其他那些从未产生过怀疑的猎魔人和异类仍然进步了很大一截,至少他清楚地认识到猎魔人的“猎杀本能”根本与什么正义和使命无关,而是一种极其可疑的、来自第三方的东西。
但他的这些想法在猎魔人中毫无疑问是一种离经叛道的行为。
“没想到一个猎魔人会想到这些……”薇薇安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哈苏闻言轻轻点头:“阿姆图拉是长者中想法最奇怪的一个,他的很多理念在我们看来甚至可以称为……异端。他的前半生是最勇悍的战士,狂热地沉浸在对异类种族的猎杀中,但他的后半生却突然开始醉心于这些学说了。”
薇薇安举起一封信摇了摇:“他研究这些就不怕被你们的长老会绑在柴火上烤了?”
哈苏摇摇头:“他的研究并没有降低他在猎魔人组织中的地位,因为他的‘战果’始终是最优秀的,他仍然是个强大的猎人,只是……想法有些古怪。”
薇薇安嘴角微扬:“明明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但还是没停下战斗么。”
哈苏对此没有任何回答。
郝仁想听听眼前这个猎魔人对这些“异端学说”的想法:“哈苏,你对他的这些研究有什么看法?”
出乎预料,哈苏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竟然点了点头:“很有道理。”
薇薇安眉毛一扬:“我还以为你会义愤填膺地呵斥一番。”
“长者阿姆图拉的学说并不是什么秘密,而且你觉得猎魔人真是只知道炫耀力量的战斗狂么?”哈苏脸上似笑非笑,“我们比绝大部分异类更专心学习和研究。但阿姆图拉的这些学说并不能改变什么,猎杀本能对我们的影响比你们想象的还大,而且从神话时代延续至今的战争形势也不是这么一种学说就能扭转的。至少到今天为止是这样。”
郝仁对此不予置评,他只是看了那些文件一眼,一行字正好跃入他的眼帘:
“……综上所述,我们的猎杀本能并不是我们灵魂中应该存在的自然产物,它是被人植入的,是人为操纵的证据,或许是有目的性的……”
不知怎的,郝仁想到了阿姆图拉临终前留下的那句话:“他们没错,我们搞错了。”
“他们没错,我们搞错了。”
最后郝仁和哈苏的注意力还是回到了阿姆图拉留下的这句遗言上。在看到阿姆图拉的那些研究资料之后,他们的思路不由自主会被引导到那些有关先天敌对和阴谋论的学说方面,那么遗言中的“搞错了”指的是什么?
是有关阴谋论的部分,还是先天敌对的来源部分?亦或者是这些研究资料上没有写明的东西?
“现在关键是没有安卡特罗家族方面的资料。”哈苏有些感慨地看着阿姆图拉的遗体,一边慢慢说道,“阿姆图拉留下的书信记录中单单缺少这些东西,恐怕是被销毁或转移了。现在可以确定安卡特罗家族确实也在研究先天敌对现象,如果能知道他们的研究进展,应该就能搞明白这句遗言的深意了。”
这时候白火从旁边走了过来,她径直走向哈苏:“导师,有些情况。”
“怎么了?”
白火低下头:“没有发现长者安达赫尔的尸体,几位猎魔人大师和其他一些失踪者的尸体也不在这里。”
哈苏的眉毛立刻拧起来:“……大厅附近的几个房间还有左边那条门廊检查过了么?”
“检查过了。”白火点点头,“另外也派人去大厅附近的街道上和房屋里搜查过,都没有发现那些失踪者的线索。图坦因大师认为他们应该是在激战中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但因为现场痕迹太多……没法追查。”
哈苏微闭着眼轻轻点头,而郝仁则想起件事,提醒了一下:“对了,安卡特罗家族的族长也没在这儿。”
“他们是实力最强大的战士,应该是从这里突破了。”哈苏睁开眼,其双眼中闪烁着星光一样的光芒,他以猎人灵视的特殊视角观察着大厅里的蛛丝马迹,在他特殊的视野中,这间大厅被各种五彩斑斓的颜色和奇特的事物占据着,那些损毁的桌椅和墙壁上也出现了各种奇怪的花纹和仿佛人类面孔一样的东西,那是亡魂和能量留下的印记,“有安达赫尔的气息,她确实在这里停留过,不过找不到她是从哪个方向离开的。”
哈苏说着,看向旁边沉默不语的韦恩:“韦恩·华特是吧?你知道这城中有什么类似避难所之类的设施么?”
韦恩张着嘴有点犹豫,被薇薇安瞪了一眼之后才不情不愿地开口了:“这种地方可不止一处,而且我能知道的也只有其中两三个地方——毕竟我又不是安卡特罗家的人。”
伊扎克斯追问道:“你觉得他们可能会往什么地方撤退?”
“沿着家族大厅的横轴线看过去,应该能看到一座格外高的方尖塔,那座方尖塔下面是安卡特罗历代族长的安息所,沃古斯的话……如果当时他还维持着理智,应该会带着人往那边跑。”
沃古斯正是安卡特罗当代族长的名字。
哈苏立刻叫住两个从旁经过的猎魔人,又把正在采集血样的图坦因叫了过来:“你们三个跟着韦恩走一趟,去安卡特罗的家族安息地看有没有长者安达赫尔的下落。注意安全,如果遭遇混沌之影,无论情况都要示警。”
仨猎魔人一听要让一个吸血鬼带队,顿时也是满脸的不情愿,于是薇薇安又瞪向他们,而韦恩也稍微表示了一下抗议,薇薇安再把眼神又瞪回去……
最后好歹这四个人是组着队离开了,薇薇安特无奈地叹口气:“真麻烦,简直跟带孩子似的,闹啥别扭啊。”
郝仁看着这一幕是啧啧称奇,不管怎么说,薇薇安都奇迹般地用自己的威严镇住了场子,并且被镇住的还包括猎魔人。他虽然知道薇薇安的辈分在这帮老妖怪眼中有着极大分量,但仍然不太理解一个吸血鬼怎么能仅凭辈分就有这么大威严,所以他偷偷凑到白火旁边低声问:“看上去你们猎魔人也挺……额,敬畏薇薇安的啊?”
白火看了自己导师一眼,也跟着低下头压低声音:“比较年轻的猎魔人其实还好,但稍微有些资历的猎魔人就知道安塞斯塔女伯爵的名号了。今天来的至少都是资深者。”
郝仁咂咂嘴:“啧,我就不理解了,薇薇安怎么这么大影响力,就因为辈分大?”
白火看看薇薇安的方向,确认对方没注意这边,这才小声嘀咕:“你想象一下自己出身一个古老家族,然后你家族从古至今几乎每一辈列祖列宗都被同一个人揍过,你家的古书上写满了这个人挨个欺负你每一代祖宗的故事,你能想象这人对你的家族会产生多大威慑力么?”
郝仁:“……”
薇薇安的声音幽幽传来:“别嘀咕了,我听着呢啊。”
白火立刻“啊”地小小惊呼了一声,郝仁则不尴不尬地走向薇薇安:“话说你凶名远播啊——你不是说自己爱好和平的么?”
“我确实爱好和平啊。”薇薇安无奈地翻着白眼,“除了失控发疯的时候,我都没跟人大打出手过。额,当然偶尔小小地摩擦一下是免不了的,毕竟上古时代世界局势太乱了。”
莉莉疑惑地看看薇薇安又看看哈苏和白火:“可我看他们这眼神,你当年干的事恐怕不是小摩擦吧。”
薇薇安别过脸去:“偶尔生活太困难了,就去抢点吃的穿的,在那个野蛮年代,这样不过分吧?”
哈苏叹着气:“但你就为了抢顿饭能把整个城搅的鸡飞狗跳。”
薇薇安一瞪眼:“那多少次都是你们主动把事儿闹大的!我怎么知道你们就为了保护一桌子饭都能把全城的官兵召集起来跟我打?!我要求不高的好么!”
郝仁听到这儿忍不住插嘴了:“有这么严重?”
“你以为?”薇薇安抱着胳膊,“你是不知道啊,当年在北欧有一次我就拿了四个土豆,他们猎魔人竟然派了差不多一万人出来封山!我跟艾本狼人打起来的时候都没遇上这么护食不要命的!”
饶是一贯冷静的哈苏这时候都淡定不下来:“最古老的吸血鬼突然气势汹汹地冲进城里,你说你就是来吃个饭的谁信啊,你光是露个面就足够让整个城邦戒严了好么?你说的那件事我是不在场,但我猜都能猜到当时负责镇守的猎魔人比你还郁闷:他把全城兵马调动一轮之后你竟然真的就拿了几个土豆走了……”
哈苏跟薇薇安虽然过往交集不太多,但薇薇安的这些大事迹那可是举世闻名的,俩人一番谈论之后突然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然后相顾无言地叹了口气。郝仁在旁边瞪着眼听半天,最后只感觉越来越没法直视薇薇安这倒霉催的命运了——明明从实力到威望都是万人之上,随便换谁有她这一身本事都能横着走一辈子,她怎么就愣是能混成这样呢?
莉莉忍不住在旁边嘀咕:“蝙蝠你也是死心眼,为啥要去找那些人的麻烦,你抢平民的东西多安全。”
“安全什么呀。”薇薇安叹着气,“我这样的,走到哪都一堆人关注,更何况有人的地方就有猎魔人的眼线,我在塞纳河边不小心暴露了身份,差点尼罗河畔的猎魔人都组团来刷了……那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个没啥名气的小角色,起码没这么高仇恨。不过慢慢的就好了,那是神话时代结束之后,世界变得更加太平,而且猎魔人也慢慢懒得找我麻烦了……我估计是我把他们每一个人的爷爷都揍了之后,这帮当孙子的面对我的时候会格外尴尬,于是干脆大家都躲着走。”
哈苏脸上的表情……咱就不描述了。
薇薇安这一席话也让郝仁想起了她和艾本狼人家族之间的类似矛盾。这些事情在如今相对和平的地球上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但在异类混战的神话时代,这种混乱反而是常态——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关于众神战争、众神黄昏、神罚灾难之类的传说流传下来了。但又有谁知道某些神战传说的真实情况只是某个吸血鬼饿肚子了呢?
“所以猎魔人和异类都有传言,说‘招来红月的女伯爵’生性喜怒无常。”哈苏苦笑着,“这不光是因为她偶尔会失控伤人,还因为她经常有些莫名其妙的举动。但如果不是亲耳听到,谁会相信这么伟大的人物跑出去胡闹的原因竟然只是饿了?”
郝仁颇为理解地点头:“看样子她饿肚子的时候还挺危险的,不过让她吃饱了就安分下来了。”
薇薇安皱眉看着郝仁:“我怎么感觉你这形容方式怪怪的……你养猫的时候是不是也这心态?”
他们谈论着薇薇安那乱七八糟的辉煌事迹,一边等着那些经验丰富的调查员们完成对整个大厅的采样和分析工作,猎魔人和异类相遇之后的极端紧张气氛终于在不知不觉中缓解下来。就连哈苏都没有意识到,他血脉里那些从刚才就一直有些躁动的猎杀本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消失了。
周围那些忙于工作的猎魔人调查员们更是无一人注意到自己猎杀本能彻底消失的情况。
而就在这无人注意到的变化悄然发生的同时,在大厅里那些坍塌的柱子下面、散乱的桌椅下面、倒毙的尸体下面,阴影正慢慢活动起来。
情况开始出现异常的时候,是数据终端最先发出的示警。
当时所有人都在专心检查大厅里残留的线索,白火和赫斯珀瑞斯正在分析大厅上方那个最大的破洞是被什么武器打出来的,而哈苏和郝仁则在各自翻阅阿姆图拉的那些文件资料,没有人察觉到任何杀气和敌意——就如郝仁第一次遇袭一样,那种混沌之影毫无气息可察,最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和伊扎克斯这样的魔王都做不到料敌先机。而数据终端突然从郝仁怀里窜了出来,发出一连串刺耳的警报声:“注意!侦测到异常能量!侦测到异常能量!”
数据终端依靠能量特征来识别敌人,它特殊的感知方式感应到了混沌之影的动向。
这个突然窜出来的蓝色发光板砖把附近的几个猎魔人都吓了一跳,他们刚开始还以为是这边的异类终于控制不住本性打算跟自己火拼呢,但紧接着哈苏就反应过来,老猎人飞快地取出手弩并一声大叫:“混沌之影!”
说时迟那时快,战斗经验丰富的猎魔人们在首领一声示警之后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所有人身边同时升腾起了一层淡银色的灼热光焰,而白火更是整个人都化为仿佛火焰之女一样的形态。郝仁的反应也不慢,他马上掏出自己的银白长枪和苹果箱子(不拿幽能手枪是因为这边人太多,担心误伤),挺身站在莉莉身前:“大家别慌!稳住心神!”
郝仁话音刚落,一股熟悉的危机感已经从旁袭来,他立刻转身闪避,并用苹果箱子对准了危机袭来的方向——他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抓到了什么东西,因为他发现那种冷森森的危机感突然从四面八方都冒了出来!
那些倒塌的柱子,散落的家具,塔纳人和猎魔人的尸体,所有这些东西下面的影子都一瞬间仿佛活了一样开始扭曲抖动,大片大片诡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黑色东西从各种物体的阴影中“流淌”出来,就像横流的血液一样逐渐将大厅的金色地面染上漆黑。郝仁站在这无数蠕动的阴影中,一种即将被泥沼吞噬的错觉就从心底里弥漫上来。
这里的混沌之影浓度竟然如此惊人!
哈苏身边燃烧起熊熊圣焰,但他首先诧异地看了郝仁一眼——这货掏出一柄长枪来还比较容易理解,但他还举着个水果箱子那就比较不好解释了……出于好心,老猎人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郝仁,你拿错东西了。”
郝仁一愣,看了看手中的等离子战刃,想起来这东西在对付混沌之影的时候貌似没啥用,于是把银白长枪收了起来,就剩下举着个苹果箱子。
哈苏:“……”
“看什么看,没见过高科技啊!”数据终端砰一下子撞在哈苏脑袋上,随后全身上下大放光芒,在郝仁周边数米范围内的混沌之影立刻全部陷入凝滞状态,“大家往外撤!这地方的影子太密集了!被包围就乐子大了!”
不用数据终端提醒,现场这些精锐的战士们也已经意识到局势不妙,因为越来越多的蠕动黑影正在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仿佛沼泽地一样正在将整个大厅吞噬。看着这些让人恶心反胃的东西慢慢封锁视线中的所有立足之处,白火身边的圣焰一瞬间燃烧的仿佛火炬一般,她以火焰精灵般的姿态漂浮至空中,向着大厅出口的方向投射出一条圣焰之路,暂时逼退了那些影子:“大家转移到外面!”
猎魔人们在圣焰的保护下迅速结成三人一组的阵型,在影子的攻击下且战且退地向着大厅门口移动,无数混沌之影密密麻麻地从四周聚拢过来,像污泥一样拼命涌向圣焰组成的防线,尽管它们应当是无形无质的,可郝仁还是似乎从幻觉中听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嘟咕嘟”声,那是某种邪恶混沌之物不断聚集的声音。哈苏点燃了一张莱塔符卡,将它投向混沌之影最密集的地方,空气中立刻传来一阵刺鼻的焦臭味,不过除了这股味道以及一点点击退效果之外,符文的杀伤力甚微。
“走!”哈苏又扔出两张卡片暂时逼退最近的阴影,对正在维持火焰路径的白火叫道。
莉莉刚想跟着这帮人一块往外冲,就特心虚地看了一眼地上那条熊熊燃烧的圣焰之路:“真往这上面跑啊?毛还不都给烧焦了?!”
化身为火焰精灵的白火冲过来使劲拉了莉莉一把:“走吧,我控制着呢!”
郝仁一行也二话不说跟在后面。在踏上那熊熊银焰的时候郝仁还紧张了一下,毕竟这玩意儿看着是挺吓人的,但走上去之后他终于相信了白火那出神入化的圣焰天赋,这火焰竟完全没有伤到任何人。莉莉一边被白火拽着跑一边还大呼小叫着:“真的不烫诶!真的不烫诶!”
等所有人从家族大厅冲出来之后情况终于好转了一些,郝仁原本还设想了最糟糕的状况,那就是混沌之影已经在这秘境中设下天罗地网,大厅外面的广场上或许也是一片黑暗,但幸运的是外面情况正常,似乎混沌之影完全聚集在大厅里面。
众人从大厅里撤出之后,那些污泥一样的影子也穷追不舍地跟了出来,从大厅门口一股一股地向外涌动,猎魔人们立刻在小广场上结成阵型,银白圣焰仿佛城墙一样阻挡在人群和阴影之间。
郝仁发现这些圣焰在对付混沌之影的时候有着出人意料的效果,虽然无法消灭那些影子,但至少可以切切实实地驱散、镇压后者。由于猎魔人在身边结成的阵地,郝仁不用担心他初次遭遇混沌之影时的那种窘境了:影子始终纠缠在自己脚下,那种无法摆脱无法躲避的情况实在不想经历第二次。
“准备大驱魔仪式!”哈苏高声指挥着猎人们,“圣焰系的战士维持住防线,不能让任何影子接触到人!”
混沌之影那种扰乱心智的能力是最大的威胁,一旦有一个战士陷入狂化状态,就会从内部破坏整个防线,所以圣焰屏障绝对不能出问题。
数名大师级的猎魔人站出来,张开手开始吟唱极其古老的咒文,一种绘制着莱塔符文的特殊金属叶片从他们的猎人行囊中自动飘出,绕着这些人的身体缓缓旋转。在这个强大的驱魔仪式开始之后,整个家族大厅立刻被一层银光笼罩了,而在银光上空,则漂浮一个巨大的、足以将整个建筑物覆盖进去的巨大莱塔符文。
他们在准备一个特殊的大型仪式,但这个仪式要完成肯定需要点时间。那些混沌之影显然不打算坐以待毙,它们立刻从四面八方开始了一次次冲击。
猎人们在勉力维持防线,抽不出战力去主动削弱那些不断从大厅里涌出来的影子,于是伊扎克斯和伊丽莎白站了出来:“我们也来帮忙!”
这对恶魔父女切换成了暗影形态,他们的身边环绕起不详的绿色符文,阴影位面的裂隙在他们脚下不断蔓延。为了不给圣焰猎人们造成额外压力,他们主动走出了圣焰形成的屏障,向着那些混沌之影走去。
混沌之影立刻发现了这两个主动送上门的“猎物”,它们仿佛饥饿的豺狼一样猛冲上去。伊扎克斯敞开了阴影位面的大门,将混沌之影不断放逐到一个永恒黑暗的地方,而伊丽莎白则举着硕大无朋的暗影之球在附近的地面上一通乱砸:她根本不用瞄准,因为敌人到处都是。
小恶魔使用魔法的方式永远这么奇妙——好像别的法师用来发射的魔法到她这儿之后统统都是抱在手里砸人用的……
然而那些混沌之影没有恐惧,也没有智力,它们仍然前仆后继地冲上来,即便自己的弱点已经被人掌握,它们也没有丝毫改变战术的意思。伊扎克斯低头带着嘲弄的表情看着那些在他脚下匍匐涌来的阴影,他的脑门偶尔迸发出一点点亮光。
原来他的脑门真的可以反射这玩意儿……
混乱的局势下也没多少人注意到伊扎克斯脑门上到底反弹了几次攻击,所有人的注意力基本上都集中在那些不断从大厅中涌出的混沌之影上面。那些仿佛污泥一样在地面上涌动的黑色阴影如同无穷无尽,不管伊扎克斯和伊丽莎白消灭多少,它们始终像潮水一样源源不绝。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东西没有智力:它们只会沿着最短路径冲向自己的目标,所以从大厅门口到猎魔人防线中间这段路就成了唯一需要封锁的地方。
由于已经到了外面开阔地,郝仁不用再担心幽能武器的误伤问题,他拔出审查官配枪参与作战,伴随着明亮的蓝色光束不断划破空气,家族大厅前面的小广场上连续产生着爆炸,地面连同在上面蠕动的混沌之影在幽能射线的照射下一瞬间便会化为飞溅的水晶粉尘。一时间,郝仁的杀敌效率甚至超过了伊扎克斯和小恶魔。
幽能,无视目标的任何属性和防护手段,可以对世间一切可描述或者不可描述的东西产生均等的真实伤害,这是被视作“神之力”的强大力量,即便只是审查官手中的小规模火力,它的这种属性都不会改变。混沌之影虽然性质诡异,但现在看来它的诡异程度还远远无法对抗幽能本身的等级压制。
唯一的问题是这些东西太多了,而郝仁的配枪攻击范围终究有限,那些混沌之影像恶心的泥浆一样从大门里疯狂涌出,并顶着郝仁和伊扎克斯父女的轰炸不断向前推进,终于慢慢接触到了猎魔人们建立的圣焰防线。
伴随着一种诡异的刺鼻气息,圣焰组成的屏障更加熊熊燃烧,开始与混沌之影进行直接对抗。
而伊扎克斯和伊丽莎白也跟着退到了防线的边缘。虽然恶魔的意志格外强悍,可以短暂抵挡混沌之影的精神侵蚀,可这爷俩也不敢太过托大,在尽量避免与混沌之影直接接触的情况下,他们也是且战且退。
薇薇安在伊扎克斯父女退到防线边缘之后也投入了战斗,她的双眼中逐渐弥漫上一层血色,寒冷阴森的力量在她身边环绕成仿佛风暴一般的气旋。薇薇安在这气旋的托举下慢慢升到半空,大群漆黑的小蝙蝠从她周围凭空浮现出来。这些小蝙蝠与她平日里召唤出来的那种实体生物不同,它们看上去就像混混沌沌的气团,是由冰冷的灰烬和黑暗交织而成的能量体,这些半透明的蝙蝠群内部闪烁着火光,一片片地扑到混沌之影形成的潮水中,通过同化、吞噬的方式不断将那些阴影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黑暗的灰烬蝙蝠和猎魔人的圣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黑与白的怪异画面,薇薇安一边分心控制蝙蝠群一边扭头对哈苏大声问道:“你们这仪式到底啥时候好?”
“再等几分钟!”哈苏同样大声答道,随后惊愕地看着薇薇安那些在圣焰中飞舞的蝙蝠群:现在的圣焰可不是众人撤离时的那条保护之径了,为了对抗混沌之影,它现在充斥着狂暴的毁灭力量,“你的暗影力量跟圣焰不冲突?”
“我什么时候跟这种东西冲突了?”薇薇安感觉这个问题莫名其妙,“我还揣着一身十字架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哈苏总感觉有哪不对劲,但一声忽然传来的惊呼打断了他。
在防线边缘,一名看上去较为年轻的猎魔人突然惊叫起来:“我被……”
这惊叫声戛然而止,郝仁循声望去,看到一个负责维持圣焰屏障的猎魔人面前出现了一道缺口,他脚下的影子正仿佛活过来一样飞快地抖动着,护身魔法的各色光辉不断从这个猎魔人的风衣下亮起。虽然白火立刻从远处协助补上了防线的缺口,但很显然混沌之影已经占据了这名战士。
被阴影侵袭的战士剧烈抵抗了一阵,但由于维持圣焰屏障消耗了过多精力,他已经完全被趁虚而入。短短几秒钟的战栗之后,他突然转头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同伴,其双眼中已经看不到任何理智和黑白界限,而只有一片混沌的、仿佛烟雾般不断旋转的气团。
这名战士拔出圣银短剑,仿佛猎豹般扑向了自己的队友,而混乱便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
“嘁,怕的就是这个。”赫斯珀瑞斯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根镶嵌着刀片和钢钉的巨大狼牙棒,她浑身燃烧着灼热的光焰,一往无前地冲向那名失控的猎人,“其他人继续维持防线,这小子交给姐姐我对付!”
这一瞬间,黄昏女神的沉静气质又荡然无存了。
哈苏看到赫斯珀瑞斯举着狼牙棒冲上去的一幕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大惊看向薇薇安:“不是说她性格已经恢复了么?”
“平常性格是恢复了,但战斗方式彻底变不过来了。”薇薇安略显尴尬地解释,“她在被你一箭爆头之后就把自己的黄昏权杖改造成了这根狼牙棒,后来性格恢复之后她也一直找不到其他合用的兵器,就干脆继续练习狼牙棒法……”
哈苏目瞪口呆地看着赫斯珀瑞斯挥舞着巨大的狼牙棒在不远处砸人,他依稀还记着自己数千年前在奥林匹斯领域初次见到赫斯珀瑞斯时候的情况,当时那还只是个胆小而不擅长战斗的“女神”,抱着一根巨大的法杖跟在其他人身后逃跑,但如今却变成这样。老猎人终于忍不住又是一个寒颤:“造孽啊……”
而那名陷入狂乱的猎魔人虽然被阴影偷袭成功,但他本身实力却是不凡,再加上失去理智之后似乎也有战斗力暴增的倾向,竟然一下子挡住了赫斯珀瑞斯的突袭,甚至逐渐打成了僵持状态。
赫斯珀瑞斯身边闪耀着阳光一样耀眼的灼热光芒,连地面都在她的黄昏之芒照射下开始软化,但与她僵持的猎魔人却丝毫没有感觉,他依靠短程空间传送不断拉开和赫斯珀瑞斯的距离,用弩箭和符文法术持续不断地消磨后者的耐心与体力。薇薇安见到这个情况有点沉不住气,在分出一大群蝙蝠去对付混沌之影后,她冲到了赫斯珀瑞斯旁边:“我来帮忙!”
“想办法把他拖住!”赫斯珀瑞斯大声叫道,“这种混蛋的空间传送能力简直太不要脸了!”
薇薇安二话不说便砰然炸开成一大片乌压压的蝙蝠,每一个小蝙蝠口中都闪耀着刺目的电光,它们就仿佛乌云一样从四面八方扑向那名失控的猎魔人战士,后者本能地想要进行空间传送,但薇薇安早就料到这点:小蝙蝠们突然整齐地发出一阵定向尖啸,刺耳到让人头晕目眩的尖啸声打断了那名战士的技能,随后只见电光炸裂,现场便被一片白亮白亮的电芒给笼罩了。
电光消退,蝙蝠群重新聚拢起来,那名猎魔人战士则浑身僵硬地留在原地:电击让他一时间失去了行动能力。
赫斯珀瑞斯见状立刻倒提狼牙棒大步上前,准备先把他砸晕过去再说。
但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就看到那名战士的眼睛一闪间恢复了清明。
狂化状态竟然莫名其妙解除了。
而与此同时,其他猎魔人进行的联合驱魔仪式也终于临近尾声,伴随着一阵庄严的鸣响,所有猎魔人施法者身上都爆发出一阵强光,而家族大厅上方的符文也猛然砸落下来。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笼罩了整座建筑物,在这一瞬间,整个天地间似乎都被这道白光占据。
白光逐渐消散之后,郝仁发现家族大厅仍然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但不断从大门中涌出来的混沌之影却全都消失了。
看上去这帮猎魔人的手段还挺高明的——至少在对付各种负面事物的时候,这帮专业驱魔的家伙是比普通异类强。
当那道刺眼的白光渐渐消散之后,空气中仍然残留着一种空洞的回响,这种回响持续了数分钟才渐渐平息下去。一种微热的气息——也有可能是幻觉——盘旋在家族大厅上空。所有的混沌之影似乎都在那道白光之下消散了,哈苏让猎魔人们维持着圣焰屏障,他自己领着白火去前面查探了一下,才终于发来危机解除的信号。
“呼……”莉莉长呼口气,尾巴上炸起来的绒毛慢慢平复下去,“真是身心俱疲。”
郝仁表情古怪地看了这个哈士奇一眼:“刚才你从头到尾都在旁边看热闹吧。”
跟混沌之影开打的时候莉莉基本上派不了任何用场,她对魔法一窍不通,就那两把爪子除了壮胆貌似也没啥用,所以她刚才唯一做的事儿就是在郝仁旁边呐喊助威。在赫斯珀瑞斯和薇薇安去对付那个失控猎魔人的时候她倒是想帮忙,不过还没来得及行动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哈士奇姑娘自己倒是一挺胸,表情挺自豪的:“我刚才用战吼给你加BUFF来着啊!”
郝仁想了想,寻思着就莉莉那咋咋呼呼的加油要也能算战吼的话,那他去大型犬养殖基地转一圈回来脑袋上至少能顶三排BUFF……
“这算是结束了?”郝仁抬头望着家族大厅的方向,从大门里不断涌出来的黑色阴影已经完全消失,大厅内一度笼罩的黑暗环境也烟消云散了,超大型驱魔仪式荡清了这座建筑物内外的所有负面能量,现在它整体甚至隐隐约约透出一种圣洁感:淡淡的乳白色光晕在它的圆顶上慢慢浮动着,“你们这仪式挺给力啊。”
“这是猎魔人的方法。”白火身上的火焰渐渐熄灭,她神情间略微有点疲惫,但除此之外没有大碍,“现在看来我们的驱魔法术比你们的暗影力量更靠谱。哦当然,你那把枪倒是挺厉害。”
这时候赫斯珀瑞斯拖着一个浑身黑乎乎的猎魔人走了过来,她把手上的人往哈苏面前一扔:“给你,你的部下完好无损,算这小子命大——他要是不恢复我就顺手弄死他了。”
这正是刚才一度被混沌之影操控了心智的那个猎魔人。他被薇薇安的真·十万伏特·散落吧蝙蝠精给饱和轰炸了一轮,现在浑身上下黑的跟刚从锅炉里捞出来似的,而且还时不时地抽搐一下,衣服的缝隙里偶尔有电光流过。哈苏立刻弯下腰检查这名战士的状态,发现他除了肉眼可见的皮外伤之外精神方面已经完全恢复过来。
“彻底恢复了?”白火看到这个情况惊讶地叫道,“你们怎么办到的?!”
“什么怎么办到的?”赫斯珀瑞斯本来不打算跟哈苏师徒二人多说话,但白火出声询问她还是没忍住开口了,“胖揍一顿自然就恢复过来了啊。”
郝仁发现哈苏一脸严肃地不断检查那名猎魔人的情况,还用上了各种测试魔法,隐隐约约意识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怎么了?不该恢复的么?”
“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被混沌之影侵蚀导致的精神狂乱需要非常复杂的仪式才能恢复过来。”哈苏没有抬头,“从一个月前开始就已经陆续有些猎魔人被这些影子袭击,我们根据古代资料也大致摸索出了解除精神狂乱的方法,但那些方法无一例外都很麻烦,从没听说打一顿就能恢复过来的。”
莉莉在旁边插了个嘴:“可我看电视上那些被精神控制的人都是揍一顿就清醒了……”
郝仁斜了她一眼:“你也知道那是演电视的,这不是编剧为了剧情方便么。”
这时候数据终端冒出来嘟囔着:“事实上还真有位大佬能一巴掌扇醒任何失心疯……额,不过他没在这儿。”
哈苏没在意数据终端说的话,他把注意力放在赫斯珀瑞斯和薇薇安身上:“你们当时做什么了?”
赫斯珀瑞斯想了想,发现自己全程在干的事儿就是抡着狼牙棒砸人,并且也没砸中几下,于是抬手指着薇薇安:“最后一击是她打出来的。”
“是电击。”薇薇安很坦率地答道,“就是蝙蝠群放电,对我而言是很普通的招式啊。而且这一招也没有任何驱魔镇魂方面的效用。”
“电击?电击就能解除精神狂乱?”白火不可思议地咕哝着,“没听过电两下就能治这个的。”
这时候躺在地上的那个猎魔人努力挣扎着欠起身,张嘴吐出一股黑烟:“不……不止两下……”
说完这句话他就躺回去继续抖了。
在哈苏和白火认真思考电击是否能驱逐混沌之影的精神侵害时,郝仁却一下子想到了别的方面。在了解过有关薇薇安的很多事情之后,他当然会联想到这个蝙蝠精的特殊身世:“恐怕跟电击无关,说不定是薇薇安本身驱逐了混沌之影的影响。”
哈苏不明白此言何意,薇薇安则在愣了一下之后露出古怪的神色:“你是说……怎么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情总是跟我有关?”
郝仁还没吭声,莉莉翻着白眼来了一句:“谁让你是家里边最奇奇怪怪的家伙呢。”
“你们在说什么?”白火一头雾水地看着郝仁他们,“薇薇安女伯爵的力量能克制混沌之影?”
“哦,不,没什么,只是个猜想。”郝仁感觉这个问题一时半会解释不清,于是摆着手敷衍道,“事实上薇薇安正是几千年前出手封印混沌之影的几个古代神灵之一,所以我寻思着她是不是无意识间还保留了克制影子的天赋。”
哈苏惊讶地看着薇薇安:“此言当真?你真是当年建造封印的人之一?”
薇薇安尴尬地点点头:“好像是,不过我也记不清了。”
郝仁把有关封印由来的事情大概跟哈苏讲了讲,随后话题还是转移到刚才那些混沌之影上:“刚才那些影子是怎么出现的?你们谁有头绪?”
白火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微微颦眉:“它们是突然出现,我完全没有觉察到,还是你的那个……助手第一个跑出来报警的不是么?”
“如果一个月前这些混沌之影也是像这样突然出现在大厅里的话,那安卡特罗家族以及那些猎魔人的遭遇也就可以理解了。”哈苏沉声说道,“他们根本来不及应对,而且只要有人陷入精神狂乱,情况就会立刻失控。”
现场所有人都知道刚才的情况其实很凶险:如果不是数据终端提前示警的话,就以当时大厅里的人员密度和地形的局限性,即便经验丰富的猎魔人也会被混沌之影偷袭得手。那影子引人狂乱的属性是最大的威胁,越是在人多的场合它就越是能发挥效力。所以不难想象一个月前阿姆图拉领着大批猎魔人和安卡特罗的家族成员们在这座大厅中会面时,混沌之影突然冒出来之后引发了多么毁灭性的连锁反应。
“当时所有人都做了什么?动了什么?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现象或者感觉到特殊的气氛?”伊扎克斯低沉有力的声音响起,带着镇定与让人安心的可靠感,“我们要搞明白是不是有某种东西会‘召引’到那些影子。”
所有人立刻开始回忆当时大厅里的情况以及自己的行动,数据终端还提供了一份非常清晰的影像记录:它利用自身机能拍摄下来的画面比任何人的描述都要精确且直接。
等所有人把情况回忆完之后,郝仁和伊扎克斯发现其中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似乎混沌之影真的是毫无原因就凭空出现的。
不过在大家都陷入困惑的时候,白火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道:“非要说的话……那些影子是在我完全放松下来的时候出现的。”
哈苏看向自己的弟子:“你的猎人直觉指向这条线索?”
“嗯,应该有些关联。”白火微微点头,并详细解释了自己的感觉,“在我对身边的赫斯珀瑞斯完全失去警惕的时候,那些影子出现了。”
在白火的提醒下,其他猎魔人似乎也纷纷注意到刚才的违和之处,就连哈苏和赫斯珀瑞斯也想起了自己当时那片刻的放松心态,赫斯珀瑞斯甚至坦言:“我当时好像有那么几分钟都忘了哈苏是自己的仇人。”
除了郝仁这边几个压根没有先天敌对属性的人之外,其他猎魔人和赫斯珀瑞斯都交换了一下情报,最终发现一件事:刚才在家族大厅里的时候,所有人是在同一时间失去对其他人的警惕心的。
或者更直白点,刚才所有人同时完全失去了先天敌对的本能。
年轻一代的猎魔人和异类在几个月前就出现了先天敌对反应消散的情况,但像哈苏和赫斯珀瑞斯这样的古老者由于血脉原因,他们几乎没受到这种消退的影响,但就在刚才,在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这种先天敌对的反应完全消失了,而混沌之影也正是在那一刻突然冒出来。
这让人很难不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郝仁摸着下巴:“两件事谁是诱因?是所有人警惕心消失导致混沌之影趁虚而入,还是混沌之影的活动导致你们失去了先天敌对反应?”
“混沌之影的性质就是引发争斗和狂乱,不可能反过来压制大家的争斗性,所以第二个可能性不高。”薇薇安立刻摇头,“第一种的话……虽然没有明显的矛盾,但为什么大家的先天敌对反应突然都消失了?”
赫斯珀瑞斯看了哈苏一眼,很认真地问:“你现在看着我还想动手么?”
哈苏脸上没啥表情:“目前没什么反应。”
“我倒是还有点想干掉你。”赫斯珀瑞斯抱着胳膊,“不过跟先天敌对无关,单纯是看你不爽。”
“看样子大家的敌对本能确实都没了。”薇薇安的视线落在其他猎魔人身上,那些战士们现在也是一脸无措和不安,尽管敌对本能的消失让他们在面对赫斯珀瑞斯和薇薇安的时候不再那么紧张兮兮的,但这种伴其一生的、几乎像是呼吸一样的东西突然就没了,任谁也感觉有点奇怪,薇薇安见状只能摇头,“啧,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敌对本能的消失跟混沌之影的活动有联系,那些影子是针对人心的玩意儿,说不定它们真的是专门挑了大家心防最弱的时候动手。”
这些猜测都没什么矛盾,但实在没法解释为什么各人的敌对本能会在刚才同时消失不见。唯一可能想到的原因就是——那大厅里恐怕有什么东西。
“再回去调查一遍。”哈苏果然想到了这个,“大厅里或许有某种能消除敌对本能的东西。”
众人立刻折返回家族大厅,而哈苏则拉住白火:“你用秘术联络图坦因,确认一下他们的情况,另外把咱们这边发生的事情告诉他,让他注意混沌之影的突袭。”
家族大厅中的情况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大规模驱魔仪式并未产生物质层面上的影响,而那些混沌之影也只不过是物体表面的图像而已。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这里只剩下之前那些散乱的家具物事和人员遗体,以及一种萦绕在空气中的、带着圣洁气息的淡淡白光。调查员们开始四处搜查任何带有魔力反应的物品或仪式残迹,而哈苏则站在家族大厅中央,仰头望着正上方那个破开来的大洞,一脸的若有所思。
郝仁走过去问了一句:“发现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点不习惯。”哈苏略带感慨地叹息道,“你知道么,猎杀本能已经伴随我数千年了,就像人饥饿时看到食物会产生食欲,被刀砍到会产生痛觉一样是种自然而然的东西,但现在一下子没了……”
莉莉路过的时候听到哈苏说的话,她呲呲牙:“矫情,我就没啥感觉啊,那种本能没了那更好。”
莉莉要不提醒郝仁都忘了这个哈士奇精也跟正常异类一样对其他种族有一定程度的敌对性,虽然这种敌对性很微弱,但偶尔也会体现出那么一点——比如跟薇薇安抢饭吃的时候。
哈苏闻言则笑起来,他露出笑容的时候可不多:“或许吧,你们这样的年轻一代大概真是幸运的,至少你们能更容易控制自己的思想,而且这时候也比我们这种老家伙更容易适应。”
这个老猎人给郝仁留下的印象其实一直不怎么好,后者总觉得这是个死板冷漠的顽固派,而且对异类有着根深蒂固的偏见,但这时候他却突然觉得这个哈苏貌似有了那么一点人情味。他不相信这是刚刚失去猎杀本能就会产生的瞬间扭转,但他也没有探听别人心路历程的爱好,所以只是随意敷衍了几声。
“根据咱们刚才的经历,倒是能推断出一个月前的情况如何了。”莉莉看着大厅里的情况嘀咕起来,“看看这些宴会桌,阿姆图拉带来的猎魔人和安卡特罗家族当时气氛肯定很好,所以他们大概也跟咱们一样,一下子完全失去了敌对本能,然后就因为这个把混沌之影给招呼出来的。”
莉莉的话让哈苏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而就在这时,赫斯珀瑞斯突然貌似有了什么发现:“你们来看这个!”
郝仁他们赶紧跑过去,却看到赫斯珀瑞斯正站在大厅最上首的一张宴会桌前,她手中举着一个华丽的金杯,那杯子大的出奇。
“这杯子有问题?”郝仁好奇地问了一句。刚才所有人都在忙着调查那些遗体的状态以及大厅里的战斗痕迹,还真没多少人注意过这些随处散落的宴会餐具。
“你觉得正常人有捧着这么大个玩意儿喝酒的么?”赫斯珀瑞斯把杯子翻转过来,在它的圆形底座上赫然可以看到大量复杂的符文和线条,“这好像是个仪式用品。”
随后她又指着那张宴会桌旁边的一些痕迹以及其他散落在地上的奇怪物品:“这里好像举行过一次小规模的仪式,这些杯子和烛台与其他桌子上的不同,并且也不像宴会本身必须的。”
薇薇安接过金杯,注意到里面仍然残留着一些红色的痕迹:杯中红酒早已经干涸,但还留下些残迹。她从中闻到了些可疑的气味:“里面有猎魔人的血液味道,红酒中曾经混入鲜血。”
随后她又在桌子下面找到了另一个杯子:“……果然没错,这个里面的味道很像是安卡特罗家族成员的血。”
莉莉第一反应就是:“他们在这儿拜把子了?”
薇薇安瞪眼看着这个哈士奇:“虽然我感觉你说的挺有道理但你丫的能闭嘴么?”
“交换鲜血的仪式,可惜仪式现场已经被破坏了。”哈苏弯腰查看着那张因为断了两条腿而倒在地上的宴会桌,他在桌面上找到一些细微的符文痕迹,但桌面其他地方都已经被烧焦,“否则就能搞明白这个仪式的内……”
他话音未落,白火突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导师,图坦因大师他们回来了,而且……”
哈苏抬头看到白火表情有异:“怎么了?”
“他们找到了安达赫尔长者,只是长者的情况有些奇怪。”
哈苏立刻让他们进来,郝仁便看到图坦因与其他两个猎魔人走进大厅,韦恩则跟在最后。而在三位猎魔人正中间,则簇拥着一个全身都笼罩在一副深紫色斗篷里的矮小身影。
韦恩对薇薇安点头致意,随后便被赫斯珀瑞斯拉到一旁详细询问情况了,而哈苏则来到那个矮小身影旁边,小心翼翼地掀开对方的兜帽:“安达赫尔长者?”
兜帽掀开之后露出了长者安达赫尔的面容,郝仁看到那是一位样貌在三十岁上下的女子,留着一头淡灰色长发,脸型带有东方人特色,尽管是和赫斯珀瑞斯同一个时期的古老者,但就和其他长生种一样,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这位安达赫尔长者的情况确实如白火所说的那样不太正常。
她一脸呆滞,对周围的环境毫无反应,即便哈苏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呆呆地抬头看了一眼,连话都说不出来。
貌似傻了。
韦恩他们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到了失踪的猎魔人长者安达赫尔,然而这位长者的状态却似乎有点问题。她神情呆滞,行为迟钝,对周围的事物毫无反应,哈苏试着和她交谈了一下,但对方只发出几个毫无意义的含混音节,便继续站在那里呆着不动了。
哈苏一边用各种检测魔法检查安达赫尔的情况,一边询问图坦因:“你们在哪找到她的?”
“在那座高塔下面,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在高塔旁的空地上游荡,当时就已经是这个状态了。”
哈苏伸手在安达赫尔眼前晃了晃,后者却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在那站着。又过了一会,她突然向旁边走开,在众人好奇的视线中,她来到那些散落一地的宴会残迹旁,在一堆腐烂变质的食物中翻找起来。
郝仁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这是在本能地“觅食”。
哈苏立刻上前扶起安达赫尔,并把自己随身带着的干粮分给她。安达赫尔对哈苏仍然没什么反应,但她本能地接过了食物,并熟练地打开干粮外面的包装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哈苏又递过去一瓶水,安达赫尔也接了过去,并且她还知道怎么打开瓶子的盖子。
“自理方面的本能都还保留着,但貌似失去了和人交流以及大部分感应能力。”薇薇安看出一些端倪,“看样子她这一个月就是这么过来的。”
“这是怎么个情况?”伊扎克斯很诧异,“难道混沌之影不但能让人发疯,还能让人变傻?”
莉莉甩着尾巴开始进行有创造性的猜想:“她也是古老者,会不会是跟蝙蝠一样老年痴呆啦?”
薇薇安立刻瞪着她:“别说什么都把我捎上!我就是健忘,又不是痴呆!”
在莉莉和薇薇安又准备呛火的时候,哈苏突然从对安达赫尔释放的检测法术中找到了什么:“等等,不是混沌之影的影响,是神智束缚的法术,不过是施术者对自己释放的。”
郝仁一愣,看着安达赫尔呆滞的脸:“神智束缚?”
薇薇安干咳两声:“就是弱智术。”
弱智术——听上去很逗的名字,但实际上是一种切实存在而且很常见的法术,猎魔人和一部分人类巫师以及被称作“夜魔”的异类种族都懂得这种魔法。这种魔法作用于智慧生物的精神,能扰乱感知以及削弱思维能力,强大的施法者甚至可以让人彻底失去思考能力。这种魔法的效果因施术者的能力高低而有很大变化,同时也会被受术者的抵抗意识所影响,因此实际上是一种不怎么可靠的法术,因为被你魔法控制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脑海里就会突然想到自己的老婆/老公/别人的老婆,然后一下子精神大振从而摆脱控制。
但如果施术者对自己使用这种魔法……因为从一开始就通过自我暗示的方法压制了自己的反抗意识,因此魔法的持续时间几乎是无限的。
安达赫尔就是被弱智术影响了,并且施法者正是她自己。
“她怎么对自己动手?”伊丽莎白抓着犄角一脸奇怪,“被混沌之影狂化后如果找不到敌人就会揍自己么?”
“不,她应该是为了防止自己伤到别人!”郝仁脑海里激灵一下,“混沌之影会影响没有神智的目标么?”
“好像不会。”哈苏反应过来,“混沌之影引发狂化的主要途径其实就是无限放大人内心中的愤怒和敌对意识,但如果一个人连思考能力都没了,那就肯定不受影响的。”
“外人能解除这种自己对自己放的神智束缚么?”伊扎克斯紧跟着问道。
哈苏眉头紧锁:“……很难。神智束缚这种法术最特殊的地方就在于它的威力不但受限于施术者的水平,更取决于目标自己在受术时的反抗意识,这是纯粹精神和意志层面的东西。曾经有过手无缚鸡之力的乞丐抵抗了猎魔人大师的魔法,也有过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战士被一个学徒级的弱智术命中,当了整整半辈子傻子的。而安达赫尔是自己对自己施放法术,她当时的反抗意识是零,施法水平则是最强……从外部恐怕无解。”
哈苏详细解释了神智束缚法术的作用和原理,就是为了说明解除这东西的难度。但伊扎克斯仍然从中听出一丝希望:“也就是说受术者仍然是可以产生反抗意识的,只不过这部分意识被屏蔽了?只要能让她主动产生清醒过来的想法,她还是可以清醒的?”
“理论上可以。”哈苏疑惑地看了伊扎克斯一眼,“但你打算怎么做?她的灵魂被封存在精神深处,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伊扎克斯的双眼中慢慢升腾起恶魔特有的绿色邪火,他粗声粗气地笑了起来:“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是个恶魔,我最擅长直接和别人的灵魂对话。”
“抽取灵魂?!”等明白伊扎克斯的意思之后哈苏和旁边的图坦因同时惊呼起来,随后图坦因下意识地反对,“不可,与异类合作已经是破天荒的事情了,让一个恶魔去触动长者的灵魂,这已经逾越底线。”
“不会抽取。”伊扎克斯不紧不慢地说道,“只是深入她的精神世界,和她说几句话而已。我可以保证这位猎魔人女士的安全,并且绝对不会在她的灵魂中动什么手脚。”
伊扎克斯确实是诚意十足,但关键是他不管从这张脸还是从这个种族上都太拉仇恨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建议不管怎么听都感觉怪吓人的。哈苏和图坦因脸色都是绿的,俩人都不敢点头。
这也怪恶魔这个种族在各个世界的名声——虽然很多世界都有各种各样的恶魔,但来自不同世界的恶魔却在性格和行为方式上大同小异,他们都擅长对人的灵魂动手脚,而且特别喜欢将这种天赋用在邪恶的地方,从没有听说有哪个恶魔接触到别人的灵魂之后还给原封不动放回去的,更别提用通灵仪式跟人唠嗑了。像伊扎克斯这样五讲四美热爱生活积极向上,每天有空不是看人民日报就是去路口扛老奶奶过马路的恶魔,也就是运气好让郝仁给收留了,否则这时候应该已经送研究所供起来了……
看到哈苏的态度之后薇薇安终于是有点不耐烦了:“那你想个管用的解决办法。”
哈苏张了张嘴:“……我正在想。”
“你觉得咱们现在是能浪费时间的么?”薇薇安的气势咄咄逼人,“给你三十秒。郝仁,开始掐表。”
哈苏哭笑不得:“您这也太……”
“二十五秒。”
这时候白火突然插了个嘴:“导师,我觉得可以试试吧。”
哈苏一愣:“嗯?”
“您不是说过么,力量只是工具,工具不分正邪,善恶全看用场。”白火很认真地说道,“如果情况需要,猎魔人也可以用毒和偷袭,那如果是为了救人,恶魔把通灵力量用在治疗上应该也没什么区别吧?”
哈苏一下子有点没话说,薇薇安则满意地拍拍白火的肩膀:“小丫头有前途,比你师傅活络多了。”
哈苏没想到关键时候被自己的弟子将了一军,但想到这些确实是自己平日的教导,而且白火的话也很有道理,他只能点头:“那就试试吧,但如果有任何意外,必须立即停下。”
旁边立即有猎魔人表示质疑,哈苏却只是摇摇头:“事急从权,不论如何要先想办法让安达赫尔长者恢复过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薇薇安,表示这件事真正拍板的人是这位活祖宗,顿时现场的猎魔人们都不怎么反对了——没人愿意跟薇薇安呛火,因为他们真怕打起来的时候薇薇安一边揍他们一边嚷嚷:“当年我揍你爸爸/你爷爷/你太爷爷的时候他们都没吱声过!”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所有人的敌对本能都已经莫名消失,在这种情况下,猎魔人们也开始以更加理性的方式来思考问题了,如果是以前被敌对本能控制的情况下,他们应当完全是另外一番态度。
在无人反对之后,伊扎克斯立刻开始对安达赫尔进行灵魂仪式。
伊扎克斯将手放在安达赫尔额头,他的双眼中浮动着幽幽的绿色光焰,艰深难懂的恶魔符文从他的手臂上浮现出来,渐渐形成环绕安达赫尔运行的、仿佛许多条锁链一样的阵式。寻常恶魔在抽取较强之人的灵魂时还需要举行一系列复杂的仪式,并且进行各种引诱和准备,但伊扎克斯似乎完全不需要这些:他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恶魔君王,在灵魂方面的造诣超过这颗星球上任何一个灵长类,在执行这个仪式的时候显得非常轻松随意。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安达赫尔中了弱智术,还是暴击……
哈苏和图坦因以及其他几个猎魔人都一脸紧张地守在安达赫尔身边,随时关注这个恶魔是不是会如约定的那样保证仪式过程的安全——虽然伊扎克斯这个型号的他们还真确实没见过。随着仪式进行,图坦因有点好奇地自言自语起来:“我怎么感觉他的力量和我见过的恶魔不太一样?”
哈苏一脸专家神态地分析:“可能是少数民族。”
没人能看到在灵魂层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安达赫尔的表情确实随着仪式进行而有了些微的变化。数分钟后,随着伊扎克斯慢慢把力量收回去,那位猎魔人长者的眼睛里也逐渐恢复神采,她眨了眨眼,终于从之前那种呆滞状态清醒过来,整个过程比郝仁想象的还要顺利。
对一个精神力和魔法能力都很强大的猎魔人而言,只要自身意志被唤醒,要摆脱神智束缚的效果并不难。
安达赫尔深吸口气,双眼重新聚焦之后一下子看到了周围的一大圈人,她顿时向后一撤,第一反应就是立刻去斗篷下摸自己的武器并作出戒备的模样,但她却摸了个空:腰间的圣银佩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她自己丢掉了。
哈苏马上在旁边叫道:“安达赫尔长者,请放松,这里没有敌人。”
“哈苏长者?”安达赫尔这才看到就站在自己身边的哈苏,她用力甩了甩脑袋,似乎还有点昏昏沉沉的,“你们这是……我这是在哪?”
“如你所见。”哈苏闪开身子,让安达赫尔看到家族大厅里的情况,“还是安卡特罗家族的秘境。我们刚刚把你找到。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达赫尔看到大厅里的一片狼藉,终于想起了一个月前发生在这里的修罗景象,她脸上迅速布上一层阴霾,但在开口解释之前,她首先注意到了伊扎克斯和郝仁等人,并想起刚才在自己灵魂中出现的那个由熔岩和火焰形成的幻影:“等等,我怎么记得自己刚才是被一个恶魔叫醒的……这些人不是猎魔人?”
伊扎克斯咧开嘴笑笑:“我就是那个恶魔。”
“他们……目前是我们的同伴。”哈苏别别扭扭地解释道,但想到安达赫尔能跟着阿姆图拉一起来这里和异类们交流,想必在对异类的态度上是异常开明的,他也就没那么多纠结了,“这是伊扎克斯,这是郝仁……”
薇薇安不等哈苏介绍就主动站了出来:“薇薇安·安塞斯塔,你应该认识我。看到我在这儿你应该就明白猎魔人跟异类怎么走到一块了。”
安达赫尔这才看到薇薇安,她愣了一下,立刻捂着腰间往后一跳:“我没钱!”
郝仁这边本来还想着又要看到薇薇安以长者风范威服别人的场景了,结果愣是没想到安达赫尔竟然是这么个反应,顿时他跟他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憋了良久他才忍不住看向自家穷鬼:“你……以前跟这个猎魔人发生过啥?”
薇薇安还糊涂呢:“我能跟猎魔人发生啥啊——除了可能打过架之外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性,我总不至于跟猎魔人借钱吧。”
安达赫尔刚才明显是本能反应,再加上还有点糊涂才一时没控制住,这时候她意识到自己的动静是有点过激,于是尴尬地笑了笑,回来跟薇薇安正常打招呼。
“我跟你有仇?”薇薇安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她倒是知道自己的毛病,生怕在自己所不知道的某段人生中曾经不小心揍过别人或者揍过别人的爹妈爷奶之类。
“你果然……”安达赫尔脸上表情不知道是哭是笑,“算了,不是什么大事,那时候我还小,太久远了。”
“你俩聊完了吧?”哈苏终于是忍不住,上前打断两个人的尴尬,“安达赫尔长者,可以跟我们详细说说这里发生的事情么?你为什么会对自己施法,而且在安卡特罗的家族安息地附近游荡?”
安达赫尔收敛神色,她深吸口气,首先询问了一句:“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哈苏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混沌之影已经泄漏,开始有猎魔人和异类受到攻击,但目前还没有大规模爆发的情况。我们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另外,你们已经和长老会失去联系一个月了,现在情况很……混乱。”
“一个月?”安达赫尔表情略有点惊讶,“没想到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那些东西没有全跑出去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呜……”
安达赫尔说到一半,突然捂着头低声呻吟了一声,哈苏顿时十分紧张:“你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混沌之影和神智束缚造成的后遗症。”安达赫尔脸色有点发白,但还是逐渐恢复过来,“没关系,在我失去思考能力之后混沌之影就从我的精神中退去了,现在不会有失控风险。”
薇薇安皱着眉:“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封印会被破坏?”
“没有人破坏封印。”安达赫尔声音低沉,“只是我们压根搞错了混沌之影、先天敌对、太阳轮盘以及‘封印’之间的关系和它们各自的本质,我们的某种行为恰好满足了太阳轮盘释放出混沌之影的条件,于是就像激活了某个系统一样,那东西开始运行,把怪物放了出来。”
安达赫尔的话让郝仁感觉云里雾里,他下意识追问:“什么行为?太阳轮盘还怎么会运行的?它不是安卡特罗家族制造的封印装置么?”
安达赫尔对郝仁的话很诧异:“安卡特罗制造了太阳轮盘?你从哪听来的?太阳轮盘不是他们制造的,只是他们在保管而已。那是个古老的装置,没人知道它的来历,只知道混沌之影从一开始就是从那个轮盘里跑出来的,而且……我们猜测各个种族之间的先天敌对现象恐怕也是受到那个轮盘的影响。”
“先天敌对受到太阳轮盘影响?!”郝仁可以不关心别的,但唯独这个话题能让他激灵一下子,“这是你们那个阿姆图拉长者研究出来的?”
安达赫尔点了点头:“阿姆图拉长者一直认为各个种族之间的先天敌对反应是某个外来力量强行植入在我们精神深处的,而太阳轮盘就是这个媒介,所以他想要切断轮盘和外界的联系。”
“玩脱了?”伊扎克斯瓮声瓮气地说道,“你指的是你们交换鲜血的那个仪式?太阳轮盘又到底在什么地方?”
安达赫尔叹了口气:“这些问题还是让太阳轮盘的保管者和你们说吧,如果他们还能恢复清醒的话。”
薇薇安顿时瞪大眼睛:“你说安卡特罗家族的人?!还有幸存的?”
“沃古斯和一部分安卡特罗家族成员逃进了避难所,现在应该还活着,因为他们都被冻结了。”安达赫尔轻轻点头,“但我不敢确定……因为最后是我帮他们关上的大门,而我当时已经不太清醒。”
薇薇安和郝仁异口同声:“避难所在什么位置!?”
“其实就在你们发现我的地方附近。”安达赫尔说道,“我带你们过去。”
哈苏命令一部分猎魔人在家族大厅留守,以监控是否还有残存的混沌之影盘踞在这个地方,而他自己则带领包括白火在内的几名精锐猎魔人跟郝仁一块出发前往安卡特罗家族的先祖安息地。
在安达赫尔的带领下,众人来到了安息地的所在位置,也就是韦恩之前提到的那座异常巨大的方尖塔。
这座方尖塔位于一片空旷的大广场中央,它高达三四百米,有着庄严且气派的三层收束结构,每一层塔身都会向内收拢一些,最终在尖塔顶端的则是一块悬浮在高空的巨大金属装置。而在方尖塔周围则看不到任何建筑物,空旷的广场上只有一些整齐且稀疏分布的金色立柱,那些立柱周围缠绕着光芒,看不出是什么作用。
这就是塔纳人的家族安息地——郝仁原本以为这应该是个更阴森的地方,毕竟它说白了就是个超大型陵园,但这里的氛围让人丝毫感觉不到这点,它洋溢着温暖和光明的气氛,有点像是某种大型景观建筑,从这个地方的设置上可以看出塔纳人对丧葬事宜的重视。
与其他异类不同,塔纳人的寿命相对较短,尽管仍然远比人类长寿,但和猎魔人或者吸血鬼比起来他们仍然算得上是短寿种族了,因此他们的家族领地中会有这样大规模的陵墓,也有很正式的丧葬礼俗。而在猎魔人的文化中丧葬部分则较为薄弱一些,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晚年都是死在战斗中,尸体通常难以保全,因此他们的葬礼简单而朴素。吸血鬼倒是所有异类中最钟情于坟墓和棺材的种族,他们在研究各式棺材陵寝方面花的功夫比人类还多——只不过他们研究这些玩意儿通常是用来睡觉的,我们不予讨论……
“他们藏身的地方在地下。”安达赫尔带领众人向那座方尖塔走去,“如果无人带领你们很难找到那地方。”
哈苏有些意外地看着安达赫尔:“没想到他们会把自己的隐秘庇护所告知一个猎魔人。”
安达赫尔表情带着阴霾:“一个月前……当时情况特殊,我们已经完全顾不上猎魔人和异类的分别了。我们必须留下幸存者,好告诉其他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与安卡特罗家族的人见面,是为了商讨关于先天敌对的事情?”哈苏问道,“你们瞒着长老会做出这种惊人之举——说实话,我一直都知道阿姆图拉长者的思想有些特殊,但我没想到他会做到这种地步,而且一次带动了这么多猎魔人。”
“如果不瞒着长老会,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安达赫尔坦然答道,而看她的态度,显然她是阿姆图拉学说的强烈支持者之一,从这便可以看出在外界眼里古板顽固团结一心的猎魔人其实也有着很多不同的思想流派,并且不乏那些离经叛道的,“并且阿姆图拉不是一时冲动,他查阅了大量资料,并且对猎魔人和异类的血脉都进行了数千次实验,我们只是没有想到问题会出在更加根源的地方。”
“于是你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哈苏淡淡答道。
安达赫尔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来到金色方尖塔的基座前,她将手放在一面看上去和周围没什么区别的墙壁上,这墙壁便随之发出微光,并在它表面浮现出了异族的文字和各种符号,这应当就算是塔纳人制造的触摸屏幕了。安达赫尔在墙壁上输入了一系列指令,这些指令必然是安卡特罗家族交给她的。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金色墙壁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一条倾斜向下的台阶。
“你们进行的那个交换血液的仪式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走在通往地下的长长阶梯上,郝仁忍不住好奇问道,“跟阿姆图拉研究的那些项目有关?”
“不是交换血液,而是用双方的血液进行净化仪式,目的是为了尝试用人工方式终止先天敌对感应。根据阿姆图拉长者的研究,各个种族之间的先天敌对是一种隐藏在血脉中的东西,并且是非物质形态的。”安达赫尔答道,“他觉得这是一种来自第三方的植入物,是埋藏在我们血脉中的不定时炸弹,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要解决这个不可控因素。他的研究在过去上千年里都没有太大进展,但最近终于有了突飞猛进的变化……”
“是最近几个月各个种族的先天敌对感应突然减弱的事吧?”薇薇安随口说道。
安达赫尔微微点头:“没错,正是这件事。先天敌对感应的大幅度减弱终于给我们提供了足够的数据,于是阿姆图拉长者完成了他的一部分研究,并想出净化血脉的仪式。他决定首先让自己手下的一部分猎魔人和安卡特罗家族成员进行这个仪式。他手下的很多猎魔人在这次先天敌对减弱事件中受影响极深,而安卡特罗家族则是各个异类种族中较为温和的一支,这样正好符合条件,也能让我们双方走到一起而不用担心直接打起来。实际上我们原本是打算找海妖帮忙的,她们比安卡特罗家族更加温和,猎魔人对她们也几乎没有敌对感应,不过她们神出鬼没,实在不好找……”
郝仁听到这心说这就是情报各自封锁的坏处了,要是猎魔人早点跟自己联系上的话情况肯定不一样:他家里那俩海妖成天闲着没事干都闲出花样来了,艾尔莎多少还开着个饭店,南宫五月现在是闲的没事干整天喝油漆玩,把自己染的花花绿绿的吓唬人……
“混沌之影是在你们进行完这个仪式之后出现的?”哈苏询问道。
安达赫尔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仪式一开始很顺利,进行血脉净化的猎魔人和安卡特罗家族成员完全摆脱了敌对感应的影响,但很快情况就开始失控,我们发现所有人的敌对感应都在飞快消失,最后就连距离仪式现场最远的人也受了影响,阿姆图拉长者和沃古斯族长也不例外。一开始我以为是这仪式超水平发挥了,但很快阿姆图拉长者便意识到并不是‘血脉净化’仪式在产生作用,而是大厅里的其他东西:我们触动了某个开关。马尔杜克长者尝试终止仪式,可是为时已晚,那些混沌之影突然从每个人脚下冒了出来,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长长台阶的尽头是一座升降机,安达赫尔带着众人站在升降机的平台上,启动按钮让大家前往地下更深处,而她则在继续描述一个月前的那一幕:“最先失去控制的是亚巴顿和克罗安妮,他们刺伤了马尔杜克长者,于是情况一发不可收拾。猎魔人和安卡特罗家族不但互相攻击,而且也开始自相残杀。最后阿姆图拉长者勉强恢复了理智,他让我和沃古斯族长撤退——我们是当时现场仅有的还没被混沌之影侵蚀的人。”
升降机来到地底深处,郝仁看到眼前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闸门,而在金属闸门两旁那看上去非常坚固的墙壁上镶嵌着巨幅的玻璃窗,玻璃窗后面有一些灰白色的阴影整齐排列着。
“在撤离过程中,我们发现混沌之影已经泄露到外面,并且不断从各个角落冒出来,人们仿佛接到命令一样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涌来,在市中心展开厮杀:情况完全无法控制。沃古斯族长尽己所能召集了还保持着清醒的族人,我们来到了这座庇护所中,并开始考虑该怎么躲过混沌之影的侵袭。”
郝仁来到那些巨大的玻璃窗前,一股寒气似乎隐隐约约透窗而出,他努力分辨玻璃窗对面的景象,终于看到那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个又一个的、竖直放置着的透明容器,一阵白雾在这些容器之间飘荡着,根据那些容器周围的寒冰判断,里面的房间温度极低。
“停止思考的人是不会被混沌之影侵袭的。”安达赫尔指着那扇闸门,“我的理智束缚法术施用范围有限,所以我们用上了这个房间。沃古斯说这是个休眠设施——但愿我当时的操作没问题。”
郝仁抬头看向那扇合金闸门,在闸门上方看到一行文字:
“第四冷冻休眠舱段!”
安达赫尔所说的庇护所原来是个冷冻休眠舱,郝仁听这位猎魔人说了一路的魔法奥秘这时候突然看见个科技味道十足的玩意儿还差点有点反应不过来,但终归是类似情况见得多了,他也没对这个设施产生太大意外。他唯一感觉惊讶的是这个设施的名字:冷冻休眠舱段,这让人不由想起舰船上的东西。
难道这个地下设施是一艘飞船的零件么?
莉莉趴在宽大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的动静,尾巴在空中无意识地晃来晃去:“哗……看着好高科技啊。”
安达赫尔来到那座金属闸门前,很不熟练地在闸门旁边的控制设备上操作着,郝仁则随口问她:“为什么你没跟他们一起进去?”
“这个设施沉睡了太长时间,按沃古斯的说法,核心的一台什么机器因为早年的故障而关机了,当时根本来不及启动它,而没有那台控制器,大门就只能从外面手动关闭。”安达赫尔解释着,她对塔纳人制造的这些科技设备并不熟悉,虽然随着地球本身文明的发展,猎魔人对“科技”二字已经不陌生,但塔纳人的装置仍然显得太过复杂高端了点,“必须有个人留在外面,所以我就留下了。”
“为什么是你?”薇薇安略有质疑地看着安达赫尔,“我倒不是怀疑什么,就是感觉不太合理。”
薇薇安的质疑很容易理解,因为当时负责殿后的人选不管怎么看似乎都不该落在安达赫尔头上。一个猎魔人长者,竟然留下替一个异类家族殿后,不管是安达赫尔自己的牺牲精神还是安卡特罗家族对她的信任都有点不可思议。而且更重要的还是安达赫尔对这些设备并不熟悉,看她现在笨拙的操作就能看出来。薇薇安觉得当时让一个专业点的安卡特罗技术人员来负责关闭大门还更靠谱点。
安达赫尔叹了口气:“因为我能对自己释放神智束缚的法术。当时混沌之影已经侵蚀到这个地方,很多人其实已经受到了影子的影响,包括我,我们以意志力坚持到了庇护所,但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失控。所以必须保证留在大门外面的人在关闭大门之后不会因为理智失控而铸下大错,比如切断维生装置的能源,而我是最合适的。”
安达赫尔有很多细节没说清楚,但推理一下也能明白当时他们做出这个选择的理由。在被混沌之影影响的情况下,个人的思想和忠诚度其实已经毫无意义,只有意志力最强大的人才是最可靠的——不论他是猎魔人还是异类。所以当时他们选择了让尚还完全清醒的安达赫尔留在外面。在关闭冷冻设施的大门之后,安达赫尔可以通过神智束缚的方式让自己摆脱阴影的影响,或者更极端的——自绝。
安达赫尔笨拙地在大门旁边鼓捣了半天,终于成功找到开启闸门的方法,伴随着一阵吱吱嘎嘎的机械摩擦声,那扇看上去异常沉重的合金门慢慢向两边退去,一阵刺骨的寒气从大门里吹了出来。
莉莉被冷风吹的激灵一下子精神起来,她兴许是从这温度里感觉到故乡的气息了。
众人走入冷冻休眠舱,郝仁和薇薇安快步来到了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座容器前。这是一种细长的卵形容器,底座是金属,上半部分则是由透明结晶和金属框架拼合起来的“蛋壳”仓壁。一阵阵寒气从容器的底部不断向四周散发,水汽凝结成的白雾在众人脚下流淌着。
容器里面是一个双目紧闭的塔纳人,他浸没在一种仿佛果冻一样的物质里,看上去像是沉睡一般。
“冷气外泄……”郝仁皱眉看着众人脚下流淌的那些白色寒气,一边嘀嘀咕咕地说道。在外行人看来冷冻休眠设施里有这种低温是很正常的事,因为这很符合“气氛”,但郝仁觉得这是系统故障的表现。真正的冷冻仓只是眼前这些卵形容器而已,维持生命的话只需要保证这些容器内部降温便足够,而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降下来显然是浪费能源,正常的设计是里不应该有这问题的。所以这房间里的低温只有一个原因:系统故障。
“这些冷却管道严重老化了。”数据终端找到了冷气泄露的位置,在很多卵形容器底座上,有制冷液体和果冻状的半固体物质从里面泄露出来,“快激活唤醒流程!”
安达赫尔已经在进行唤醒操作,她站在房间尽头的操作台上,通过手动控制装置不断释放着一个个扳手和阀门。由于制冷管道破损导致的降温,控制台也被完全冻住了,莉莉只好在旁边举着火之非常高兴帮忙解冻。但幸运的是这些控制装置只是罩了一层坚冰,里面的东西还没坏。伴随着一阵阵气闸开启泄压的声音,那些卵形容器纷纷打开了。
而在容器打开的同时,每一个容器前方都浮现出了表示系统状态的全息影像。几乎每一个全息影像上都闪烁着报警的标记:休眠者生命体征微弱,情况堪忧。
薇薇安马上拽着郝仁去搀扶那些从容器里滑落到地上的塔纳人,一边招呼其他猎魔人:“赶紧帮忙救人!”
这一刻猎魔人们也顾不上什么种族敌对立场问题了,有一个算一个地全都跑上前去救治休眠者。在这地方避难的安卡特罗家族成员足有数百人之多,当休眠装置全部解除之后现场一下子变得异常忙乱。郝仁和薇薇安把一个塔纳人从冷冻仓里拖出来,后者身上仍然挂着那种奇怪的果冻状物质,他的身体一片冰凉,几乎感觉不到丁点温度,但薇薇安仍然从他身上察觉到了生命力:“这个还活着!”
郝仁抬头看了一圈,发现现场人手远远不够,于是也不藏着掖着了,抬手打开自己的随身空间:“大家都注意啊,大姑娘小媳妇们保持镇定!我要放帮手了!”
几个猎魔人闻言好奇地看过来,然后就看到郝仁身边浮现出数个空间裂缝,成群结队的机械触手怪紧接着就从里面钻了出来,这帮银光闪闪的金属怪物发出一连串叽里咕噜的“呼叫”声,一边挥舞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触须一边飘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休眠者,这一幕看着跟捅了乌贼窝似的,郝仁就是那个窝。
大部分猎魔人看到这些怪物都是一惊,要不是郝仁提前提醒恐怕真有人要往外掏武器的,而安达赫尔在看到这些触手怪之后更是失声惊呼:“这是什么东西?!”
“跟本机一样是高科技!”数据终端升到半空,一边嚷嚷着一边用蓝色光束进行指挥,“先把人抬到外面通风处,优先救治被本机标注出来的。谁擅长火系魔法的去帮忙升温。白火,别乱瞅了,说的就是你!还有其他谁比较擅长加热的……”
伊扎克斯和伊丽莎白听到数据终端的指挥之后立刻一人扛着一个硕大无朋的熔岩球就往外走,郝仁看见这景象赶紧叫住他们:“等会!老王你们爷俩就算了!你们那火球不适合干这个!”
莉莉举着火之非常高兴蹦了出来:“那我行么?”
郝仁看了看这姑娘手里的锋利爪子以及她满脸的跃跃欲试表情:“……还是算了。”
莉莉一瞪眼:“你不相信我的爪子?”
“我是不相信你的脑子……”
莉莉这实在不像个能干细致工作的,说实话,除了烤肉,郝仁真心不敢让她烤其他任何别的东西……
自律机械们参与行动之后救治工作一下子变得顺利起来,从休眠舱里掉出来的速冻塔纳人们被迅速转移到了冷冻休眠舱外面的大厅里,而哈苏则在冷冻休眠舱门口设置了一道结界,以阻挡冷冻设施里的低温向外蔓延。值得庆幸的是尽管休眠设施出了故障,但那些卵形容器内建的各种安全装置似乎起了作用,休眠者虽然生命特征极其微弱,但几乎全都还活着。
设施外面的大厅上很快便躺满了身上仍然挂着薄冰的塔纳人,猎魔人和郝仁他们仍然在跑进跑出地忙活,韦恩也在其中帮忙,并且在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与猎魔人搭手互助了不止一次。薇薇安注意到这一幕之后忍不住嘀咕起来:“这不是能走到一块么。”
就在这时候,安达赫尔突然在不远处叫了起来:“沃古斯在这儿!他也活着!”
安卡特罗家族族长沃古斯还活着,虽然非常虚弱,但他总算从低温和轻度窒息中缓了过来。安达赫尔在发现这位挺过一劫的老族长之后立刻把他转移到更加温暖的地方:赫斯珀瑞斯身边。
赫斯珀瑞斯正略有点无奈地站在大厅中央,她浑身上下逸散着温暖的光芒,这光芒中带着让人伤病痊愈、精神振奋的力量,比刚猛的猎魔人圣焰和躁动的火焰魔法更适合现在的局面。情况最危急的塔纳人都被搬到她身旁,在黄昏女神的光芒照耀下一点点恢复气力。看来物尽其用的原则不光是在郝仁家里那帮奇葩之间通用,其他异类和猎魔人也懂得善用各种超自然力量,赫斯珀瑞斯现在就成暖气了……
郝仁和哈苏等人来到那位族长身边,看到这个有着淡金肤色、上了年纪的塔纳人正在安达赫尔的照料下慢慢睁开眼睛,他略有点糊涂地看了周围一眼,似乎还不太能把握情况:“我这是……你们是谁?”
“沃古斯。”安达赫尔抓住老族长的手,“听我说,事情暂时已经平静下来了,这些是前来搜救的人员。”
“我是哈苏,猎魔人长者,旁边这个是郝仁,亚洲区一个异类庇护所的首领。”哈苏对沃古斯点了点头,或许他自己都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以这种态度跟一个异类族长说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沃古斯用力撑起身子,水汽凝结的水珠从他的衣服上滴滴答答地落下,他用力咳嗽了几下,从吐出一些从冷冻仓里带出来的维生物质,随后他注意到周围那些正在接受照料的同胞,“其他人都还好么?”
哈苏和郝仁把当前的大致情况告诉这位族长,并在最后告诉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月后了——而整个安卡特罗领如今存活下来的人应该只有这几百人。出乎预料的,沃古斯在听到这些之后显得很镇定,似乎在走入冷冻设施之前他就已经想到最糟的结果,而现在只是获得了证实而已,也或者是塔纳人的情感表达方式跟地球人不太一样,郝仁和哈苏都很难从那张缺乏表情的外星人面孔上看出明显的悲痛神色。
薇薇安从后面走了上来,她在沃古斯面前微微俯下身:“我是薇薇安,薇薇安·安塞斯塔,不知道你们家族还有没有记录我的事情。”
听到薇薇安名字的一瞬间,沃古斯那张淡金色的面孔上终于流露出了地球人能理解的表情,他显得很惊讶,在看向薇薇安的时候眼神就仿佛在看一个活着的神话故事:“薇薇安?!你是……曾与我们先祖一起……”
“太好了,看来至少在你们这儿传承还没断绝。”薇薇安呼了口气,“我的记忆丢失了,外面的家族也是七零八落,我真担心自己永远也找不到人能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郝仁有一大堆的问题要从沃古斯这里得到答案,因此在让这位族长休息了一会稍微恢复体力之后,他就立刻和哈苏开始了一系列的询问。在有关阿姆图拉和那些猎魔人的问题上,沃古斯的回答与安达赫尔所知的情况差不多,所以这些问题被很快掠过,郝仁最关注的事情还是先天敌对和混沌之影。
“你们封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郝仁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它们是生物?是某种现象?还是某种诅咒?”
沃古斯依靠在一根柱子上,声音低缓:“都不是,那不是任何可被具体描述之物,它是一种抽象的……概念,那是神灵内心中的阴暗面,是神灵的怒火和仇恨,它不是诅咒,而是比诅咒更加抽象的,凡人智慧难以理解的东西。”
郝仁听到这个答案之后却是一愣,因为他忍不住想起了之前那个灵界侦探皮埃尔的说法——混沌之影是古代那些异类神灵心中阴暗面的具象化,是远古众神(比如宙斯家族和奥丁家族)在争斗中产生的仇恨逐渐实体化的结果。但这种说法出自一个灵界侦探之口,郝仁从一开始就对它的可靠性抱极大怀疑,他可没想到负责看守封印的安卡特罗家族竟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难道那些东西真的是异类们心灵中的阴暗面具象化出的玩意儿?是各个超自然种族心中的原始罪恶?
真要这样的话可就玄乎了。
郝仁看不出沃古斯脸上的表情,沃古斯倒是对地球人的情绪很了解,他看到郝仁神情变化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他只能摇摇头:“我知道你对这个说法很迷惑,但我所知的就是这些,这都是先祖传下来的字句,我只是原封不动背给你听而已。那些混沌之影从一开始就是无法描述之物,即便我们家族的先祖都不知道该怎么给后人解释这些,所以这种含混不清的隐喻就这么一代代传到了现在。”
“好,混沌之影先不提,我们就当它是此世之恶。”薇薇安不耐烦地摆摆手,“那东西和先天敌对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在异类之间的敌对感应消失之后那些影子就活跃起来了?”
沃古斯苦笑着:“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如果我知道的话这次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我的记忆还停留在一个月前,你们知道么,对我而言,混沌之影在几个小时前才刚刚摆脱封印,所以我现在能告诉你们的只有我从祖辈那里继承来的各种教诲而已。”
薇薇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于是沃古斯在一番思索之后把自己从前的某个猜想说了出来:“必须要有个答案的话……或许混沌之影就是各个种族之间先天敌对感应的另一种表现方式。”
“混沌之影就是先天敌对?”郝仁迅速从沃古斯的话中听出这层意思,“你说那些影子……是异类血脉中的‘先天敌对’被抽取出来的样子?”
“我们的祖先曾留下一些话。”沃古斯声音低沉地说道,“‘我们是被流放在这个世界的受诅咒者,一个长久的诅咒将永远落在我们头上’,这个诅咒指的就是各个种族的敌对感应,所以这种敌对性从一开始就是不能解除的。但我之前抱了不必要的幻想,而且根本没想到尝试解除诅咒会遭致如此可怕的反噬:那些混沌之影或许就是监视这个诅咒的哨兵,当各个种族的敌对感应消失,它们就会立刻破开封印,冲出来将我们重新‘感染’,以保证这个杀戮循环永无休止地持续下去。”
郝仁知道沃古斯的话中含有很多他自己的臆测部分,所以他不敢全信,但对方的说法仍然值得重视:
混沌之影就是先天敌对,而且这两者会相互补充和共鸣,一旦各个种族的先天敌对感应消失,混沌之影就会出现并重新感染各族,再次开启先天敌对。这个机制就如同一个带有自我修复功能的恶性病毒,深深地扎根在各个超自然种族的血脉中。
如果相信这个说法,基本上就能解释众人在这片异域空间中至今经历的事情了。
“但即便你把那些影子说的那么玄乎,我当年还是跟你们的祖先一起把那东西封印起来了。”薇薇安抱着胳膊看向沃古斯,“我记着是封印到一个叫太阳轮盘的东西里面了吧,那个盘子在哪?我们去看看情况。”
和其他人比起来,薇薇安对混沌之影的态度略有点不屑,大概是因为自己老早以前成功封印过那东西一次,她内心深处有种秘之自信——然而这个蝙蝠精浑然忘了自己已经连当年的天赋树都忘光了……
“太阳轮盘……”沃古斯的声音一时有些凝重,“您曾经帮助我的先祖控制那件神器,您当然是有资格看它的,但您现在还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么?”
“我听安达赫尔说太阳轮盘并不是你们造的,你们只是在保管它。”薇薇安轻轻点头,“那东西的历史比你们家族还古老,是一件当之无愧的神器。”
“它来自未知的地方,是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伟大存在制造出的东西。”沃古斯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畏惧,“是的,它是一件神器,但它跟‘神圣’二字毫无关系,那是带来灾祸的事物,是混沌之影最初的容器,甚至可能是先天敌对现象的根源,但我们别说摧毁它了,过去几千年里仅仅是让它保持安定都已经竭尽全力。那东西从内到外都充斥着毁灭和疯狂的气息,在封印尚且完好的时候都是如此,而现在封印已经破坏,我完全不敢想象它的情况。”
一万年前的上古时代——即便是非常注重传承、文史保存完好的种族都很难把这种久远时期的东西记录清楚,更别提是要记录一种用凡人语言根本无法形容的、抽象到近乎一种自然现象的东西。沃古斯只能从先祖留下的晦涩词句中拼凑出混沌之影和太阳轮盘的面目,而这面目充盈着不详的气息。
“我们的先祖从一座古老的熔火深坑中找到了太阳圆盘,那是六千至七千年前。”沃古斯尽己所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郝仁,“据说当时它被冷却的火山岩完全包裹着,掩埋在地下数千米的地方,但它的光芒仍然会在每个月圆之夜从地底深处迸发出来,照亮整片天空,我的先祖便是根据这种光芒找到它的。那轮盘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所以在最初的几百年里,人们一直把它视作一种能带来无限能量的神器,但随着时间推移,轮盘的可怕性质开始慢慢显露。”
“一种被称作混沌之影的东西从那轮盘里面跑了出来,刚开始很少,很轻松就能解决,但很快它们便强大起来,并且数量剧增,仿佛无穷无尽一样从太阳圆盘里泄露出来。”
“混沌之影引发了巨大的问题,我的先祖试图摧毁太阳轮盘来消灭其根源,但任何力量都无法破坏那东西分毫,甚至聚变爆炸都未能在太阳轮盘表面留下一点点凹痕。他们又试图把太阳轮盘重新掩埋到深坑里,但那些阴影已经找到宣泄的途径,岩石和泥土都没办法把它们隔绝到地底。”
“后来发生的事情已经没有详细记录了,但你们也知道大致经过:在混沌之影的威胁下,几个最强的家族联合起来,并找到了当时世界上最古老也最强大的血族薇薇安·安塞斯塔女伯爵,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方法,这些古老者最终成功逆转了太阳轮盘的程序,将那些阴影统统收回到了那件灾厄神器里面。”
沃古斯的讲述告一段落之后郝仁问道:“有个问题:混沌之影出现之前,各个种族之间有先天敌对么?”
“有。”回答他的不是沃古斯,而是旁边的哈苏,“我可以确定先天敌对现象是从最初就存在的,至少有一万年的历史,这些都有明确的文史纪录。”
沃古斯知道郝仁在想什么:“混沌之影和太阳轮盘确实是在先天敌对现象持续了几千年之后才出现的,但也只是人们发现的晚了而已,它从一开始就埋在地底,谁也不知道它最初是什么时候就运转起来了。”
“那东西现在在什么地方?”伊扎克斯问道。
“在这个空间的更深处。我们在这个异空间的深层建造了另外一层空间,用一个巨大的、被称做灾难回廊的暗影迷宫来封印太阳轮盘,到现在已经好几千年了。”
莉莉这时候有点忍不住好奇:“话说你们知道那玩意儿那么危险,怎么还守着它啊?外人都还以为那真是个宝贝的,搞了半天原来就是个灾星。”
沃古斯笑了起来——至少这个表情和人类的笑容很接近:“因为最初是我们把那东西从地下挖出来的,所以安卡特罗家族自愿永久承担看守它的责任,哪怕有朝一日它带来灭族之灾我们也心甘情愿,我们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那个迷宫的入口在哪?”薇薇安沉声问道,“我们要进去。”
“只要有我的家族徽记,迷宫入口随时随地可以打开,它是一道空间门。”沃古斯深吸口气,慢慢站了起来,“但你们要考虑清楚,那是混沌之影的巢穴,里面的危险比外面要严重百倍,而且在封印失控之后灾难回廊的监控设备也都离线了,我们收不到那边的任何信号,你们进去之后是孤立无援的,只有从太阳轮盘所在的祭坛才能返回外界。”
“现在的情况还不够糟么?”薇薇安笑了笑,“交给我吧,虽然我的力量有所衰退,但这两年倒是积累了不少处置‘疑难杂症’的经验。”
薇薇安一边说着一边看了郝仁一眼,她的意思是跟着郝仁东奔西跑地处理了不少疑难杂症,不过旁边的哈苏白火他们纷纷以为郝仁就是女伯爵心目中的疑难杂症,顿时一个个脑海中的浮想联翩都快成电视剧了……
沃古斯没想那么多,他默默从怀里取出了一个仿佛怀表一样的淡金色小装置,这应当就是打开灾难回廊大门的钥匙。在激活这扇门之前,他提醒了薇薇安一句:“一次进去的人越少越好。”
薇薇安皱皱眉:“为什么?”
“精神脆弱的人会反过来成为混沌之影和太阳轮盘的傀儡,数量是没用的。最好让最强者进去,这样哪怕出问题也有回环余地。你们准备派谁?”
薇薇安看向郝仁:“你觉得呢?”
郝仁确认一下现场人员,很快选出了最合适的人选:“老王,还有哈苏,你们两个跟我和薇薇安一起走一趟没问题吧?咱们四个应该是最合适的了。”
他并不是随意选择的。这四个人选中,薇薇安与太阳轮盘关系甚大,自然不能排除,伊扎克斯和哈苏则是实力最强的两个人,应当作为重要战力,而至于他自己……
郝仁觉得自己的个人战斗力应该还比不上伊扎克斯,但他知道自己有最大的依仗,那就是来自渡鸦12345的神性。神性将保证他免于外界的邪恶侵袭,既然太阳轮盘是那么邪恶的东西,那他这个挂牌上岗的“教皇”应该就是那玩意儿的天敌了。
伊扎克斯和薇薇安自然是没什么意见,哈苏则在认真思考之后表示也没问题。其他猎魔人似乎对此有些疑虑,但见到首领本人已经同意,他们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莉莉抓着郝仁的袖子晃晃,郝仁心说这哈士奇看着二,但实际上还是很关心伙伴的,只是此番行动与莉莉的能力不符,所以他不等她开口就把这丫头挡了回去:“你在外面守着吧,你不太擅长对付那种神神叨叨的玩意儿。”
莉莉甩甩尾巴:“不是,我是想说你进去之后别忘了拍几张照片,回来我看看里边啥样的。”
郝仁:“……”
他早该知道不能跟这个二货浪费感情!
薇薇安无视了哈士奇姑娘的表现,她对沃古斯点点头:“打开大门吧。”
沃古斯让众人退开一些,随后将那个像怀表一样的装置放在地上。伴随着“叮叮”的几声轻响,那个小小的装置突然打开了。
它分裂成四个部分,并慢慢悬浮到半空,四块“怀表”碎片之间以光线相连,就这样拉伸成了像是画框一样的一个长方形框子。随着四块碎片在空中固定位置,那“画框”中间的景象也跟着变化起来,水波纹般的一丝丝涟漪逐渐溢满了那光线交织成的框架,最终形成一扇稳定的门扉。
郝仁看到那门扉里面是一片浓雾,隐隐约约可以从浓雾中看出一条黑暗幽深的走廊,走廊的材质与安卡特罗家族的黄金建筑截然不同,它们深沉黑暗,看上去就像是黑曜石形成一般。
“走入这扇大门之后,你们将完全和外界隔绝。”沃古斯最后提醒道,“为了防止更多混沌之影跑出来,我会关闭大门,直到你们抵达黄金圆盘所在的位置我才能再次收到你们的坐标信号。而如果你们在那里还是不能解决问题……”
“我明白。”哈苏打断了沃古斯的话,“如果我们不能成功,安达赫尔和赫斯珀瑞斯会各自去找更有能力的援军过来,在那之前,你千万不要开门。”
“我们该如何找到太阳轮盘?”薇薇安问道。
“暗影迷宫的效果只是为了困住混沌之影,但它对神智正常的人没有作用,你们看不到那些岔路,而只会看见一条曲折的走廊,沿着唯一一条路线走就可以。”
薇薇安呼了口气:“明白,那就没有问题了。”
“祝你们一切顺利。”沃古斯说着,示意他们已经可以进去了。
郝仁撑起护盾,第一个走入了那扇传送门。
在跨过大门的一瞬间,他立刻无比清晰强烈地感觉到了那灾厄之源的存在!
当越过那扇传送门的一刻,郝仁便感觉到四面八方的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只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么简单,这种变化甚至会让人产生突然落入异世界的错觉。他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感官都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偏移,周围的气息,引力,温度,还有整个空间带给人的氛围……在踏上这灾难回廊的一瞬间,他便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近乎异界的地方,虽然这里是安卡特罗领域的一部分,但这片空间已经完全异质化了。
紧接着一种几乎要深入骨髓的寒意便突兀地袭来。
郝仁打了个寒战,他还以为自己受到袭击,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只是寒意而已,并且这股寒意并不是真实存在的,而是某种巨大的、不可描述的力量正在窥探着这边,这股力量的敌意和威压让他产生了如坠冰窟的错觉。
“真是个鬼地方……”郝仁自言自语了一句,用自己的声音稍稍驱散心头的不安,他四下张望,看到自己正站在一条深邃看不到尽头的走廊中,这走廊比预想的要窄一些,但却有着极高的、仿佛沟槽一样的斜顶,一条条破破烂烂的布幔从斜顶上垂坠下来,尽管无风,这些布幔却还是在空气中微微摆动。整个走廊是用巨大的黑色石块堆砌而成,没有任何装饰和鲜亮的色彩,双眼所见的只有一片压抑,就仿佛颜色这种东西已经从这里被删除了一样。
但走廊中并不是彻底漆黑,一种看不到来源的微弱光线均匀散布在空气中,让郝仁能看清这里面的情况,他注意到走廊里弥漫着一层薄雾,这薄雾的质感与他刚刚进入安卡特罗秘境时看到的浓雾很相似。
身后传来脚步声,伊扎克斯等人也跟着传送来到了这个地方。哈苏与郝仁一样感觉到这里异常的气氛,他一手举着手弩,一手捏着符文卡片,语气十分严肃:“你们感觉到了么?”
伊扎克斯瓮声瓮气地回答:“嗯,一个强大的力量正盘踞在这里,并正在窥探这边,但感应不到它具体的位置,这股力量就好像散布在整个空间里一样,恐怕是那些混沌之影的母体,如果它们有母体的话。”
薇薇安是最后进来的,她也皱了皱眉,但听到哈苏和伊扎克斯的对话之后她有点莫名其妙:“强大的力量?有么?我怎么没感觉?”
“你感觉不到?”郝仁讶异地看了薇薇安一眼,“我都感觉到了,浑身鸡皮疙瘩掉一地。”
“我只是觉得这地方气氛真糟。”薇薇安不太舒服地缩了缩脖子,“不是单纯的昏暗,而是四面八方都潜伏着什么东西的感觉,不过除此之外就没了。”
郝仁和伊扎克斯面面相觑。他们都清晰地感觉到这片空间中盘踞着某个强大到不可名状的东西,虽然无法用语言描述,但被那东西盯上的感觉让人汗毛倒竖,绝无错误,可一向感知敏锐的薇薇安在这儿反而什么都没感觉到,这有点不太正常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薇薇安也知道郝仁他们不会说谎,她的神情严肃起来,“看样子我跟你们的感知出现偏移了……有两个可能,要么这空间有异,不同的人在这里会感知到不同的东西,要么问题出在我身上。”
薇薇安的第二个猜测没有明说,因为她自己都知道自己身上奇奇怪怪的事情简直太多了,解释起来毫无头绪的。但她猜测这次的问题可能跟她数千年前成功封印混沌之影有关:如果她对这片空间中的异常气氛能无视的话,说不定她真的有机会重新封印那些影子。
走廊中只有一条路,沃古斯说的没错,这座阴影中的迷宫是用来困住那些无理智的蠢动之物的,有正常神智的人在这里便看不到遍布整个迷宫的无数岔道和陷阱。在稍微收敛精神之后,伊扎克斯和郝仁一马当先地走在了前面,向着那看似毫无尽头的走廊深处前进。
薄雾与昏暗的光线阻碍着一行人的视线,但郝仁他们本身便不是普通人,所以在这里倒还能看清情况。而且他们也不敢随意制造什么光亮:光照会产生影子,而影子会吸引那些混沌之影,这反而会增添危险。
混沌之影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它们不是单纯地潜伏在黑暗之中,而是潜伏在光与暗同时交织成的阴影里,所以走廊里整体的昏暗反而是安全的:没有光明,阴影也就无法突显出来了。
这大概也是这座“暗影迷宫”的封印手段之一吧。
灾难回廊悠长曲折,笔直的长廊和拐角一次次出现,但始终看不到尽头的迹象,郝仁只能根据这些拐角的分布模模糊糊判断出自己确实正走在一个迷宫里面:这走廊的形态很像是迷宫中弯弯曲曲的路径。他猜测自己身边经过的那看上去完整平滑的墙壁上一定隐藏着无数岔路和暗门,但由于自己神志清醒,无法察觉这些不可见的路径。
或许在被混沌之影感染之后就能看到那些隐藏起来的道路了?
郝仁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没来由的念头,随后赶紧甩着头把这个危险的想法排除出去。
这诡异的空间如此压抑,都要让他的思想也跟着变得奇怪起来了。
伊扎克斯走在郝仁旁边,他用手抚摸着走廊墙壁上的黑色岩石:“这片空间已经完全异质化了,这些石头……它们原本是石头,但现在摸上去有一种仿佛生物般的油腻腻的感觉,可是它们的材质并没有改变,表面也没有任何东西覆盖,发生改变的是这片领域,它在扭曲这些石块的性质。”
“我们已经走多久了?”哈苏突然问了一句。
郝仁顺手把数据终端从兜里掏出来看时间:“快俩钟头了吧,这破地方还挺大。”
数据终端一被掏出来就赶紧降低自己的亮度:“嘘——往外掏之前跟本机说一声,让本机有点准备。”
哈苏愣了愣,突然指着数据终端:“你还把这个带进来了?不是说只有咱们四……”
“这个应该没问题吧。”郝仁挠挠头发,“它不受混沌之影的影响,而且虽然嘴皮子挺碎但实际上咱们可以不把它算成人数,因为它是个AI……”
数据终端砰一下子砸在郝仁脑门上:“你丫才不是人!”
郝仁抓着数据终端:“你是人么?”
“本机不是人啊。”
“那你唧唧歪歪个毛!”
“哦也是。”
哈苏:“……”
“所以我劝你别研究郝仁身上这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了。”薇薇安看了哈苏一眼,“你就把他当成个机器猫,知道他很神奇就行,别追究他兜里任何东西的合理性。”
郝仁:“……”
不管怎样,数据终端的打岔倒是歪打正着地稍微驱散了萦绕在周围的压抑氛围。郝仁把这块合金板砖塞进兜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仍然悠长的走廊,他仍然能感觉到那个强大力量的“余威”仍然在自己身边涌动,但却丝毫感觉不到自己离那个力量的本体是不是真的靠近了一些。
就好像这片空间是无限延伸的一样。
但这看上去无止尽的走廊终归还是有极限的,在继续前进了又一个小时之后,郝仁注意到周围的情况有了变化:走廊开始变得宽阔起来,转角也在减少,他们好像正在靠近这个巨大建筑的核心地带。
前方突兀地出现了一道门扉,一种压抑、混乱、恐怖,充斥着仇恨和敌意的气息从大门后面传来,郝仁几个交换了个眼神,立刻跑向那扇大门。
“这上面有字!”薇薇安似乎完全不受周围气息的影响,在郝仁他们面对大门中传来的气息严阵以待的时候,她却饶有兴致地观察了一下那扇石门,并在大门下半部分发现了刻上去的几句话,出人意料的是那并不是塔纳古斯文字,而是古老的莱塔文:
“……一个永恒的诅咒降临在我们头上,我们这些来自异域他乡的被流放者是背负重孽的,我们注定将陷入无止尽的厮杀,被毫无根源和理由的仇恨所控制……此门背后便是一切罪恶和诅咒的因缘,然而任何人必不能消弭它或安抚它,因为这罪的加害者和受害者都已经死去,再无人能够赦免什么了。”
这段话的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醒悟者卡珊卓。
大门上的这段话让郝仁心中一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即视感就这么涌了上来。他伸手抚摸着那些深深的刻痕,发现这些字符并不十分整齐。
它们似乎不是大门的建造者专门为了装饰或者给后人警示而留下的“正式铭文”,倒像是某个路过的人匆匆刻下,想到灾难回廊乃是数千年前的古老者们为了封印混沌之影而建造,这种地方应该是不可能有无关人士闲逛进来的,所以留下这些文字的应当也是当年的亲历者之一,大概是在离开这里之前随手写下的。
“卡珊卓么……”薇薇安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段话的落款,“有印象,但想不起来了,当年可能一起活动过。”
“这大门对面给我的感觉非常不好。”哈苏皱着眉,看向那扇沉重石门的眼神异常严肃,“即便是当年在远古神灵的战场上,我都没感觉到过这种沉重的压力,似乎有一种无理智的纯粹恶意潜伏在大门对面。”
“这一路走来都没有遇上那些影子。”薇薇安也看向大门,“或许都在门对面蹲咱们呢。”
郝仁深吸口气,和伊扎克斯一起将手放在那扇沉重石门上:“大家都提高警惕,我们准备开门了!”
话音落下,他和伊扎克斯同时发力,开始尽全力将那扇大门推开。
虽然大门看上去沉重异常(实际上也真挺沉的),但郝仁终归是超人般的身体素质,再加上大门本身除了重量之外也没什么别的神神叨叨的封印,在他憋足了劲一推之下,那扇门应声缓缓打开了。
“咔咔啦啦”,古老的石门在打开的过程中发出一阵让人耳朵发酸的摩擦声,这空洞的声响在偌大的空间中回荡着,里面似乎还隐藏着无数生灵哀嚎、尖叫、怒吼以及嘲弄的声音,空间中的薄雾在大门打开的瞬间便激荡起来,虽然没有任何风吹,但门口的雾气仍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冲击一样向着四面八方流散开去。而随着大门彻底打开,一阵让人头晕目眩的恐怖气息也如狂风般从门背后席卷出来!
那一瞬间仿佛有千百万座丧钟鸣响,又仿佛有数以亿万的灵魂在尖啸,一团巨大的混沌在门背后的甬道中疯狂翻卷着,但凝神细看却发现那里只有纯粹的黑暗而已,混沌与尖啸声都不过是凡人感官超过工作极限之后产生的错觉。这股难以描述的负面气息迎面袭来的瞬间,郝仁仿佛感觉整个暗影迷宫都要朝着自己坍塌下来一般,他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两下才终于站稳,并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的巨石门——虽然并没有任何可见的东西冲击过来,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就仿佛要在狂风巨浪中抓住桅杆一样。
“卧槽……”郝仁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勉强说话,“这他妈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哈苏和伊扎克斯同样受到了这阵冲击,老猎魔人浑身上下的魔法效果都被动激活了,他的风衣下面有微光闪烁,手中的莱塔符文卡片自动燃烧起来,并形成一圈护身的符文绕着他不断旋转,哈苏在这阵气息的袭击下弯着身子,牙齿打战:“集中注意力!不要被恐惧压倒!”
伊扎克斯受到的冲击则稍微轻点,或许是因为他来自别的世界,也可能纯粹是实力强横,他还能迎着这股气息站直身子,但他的脸色非常难看:“我感觉到……一股怒火,一种不分目标对万物的敌意,我们恐怕不该开这扇门。”
三个人全都感觉到了这股毁灭性的力量,然而薇薇安仍然和刚刚踏入这灾难回廊时一样,一脸毫无感觉地站在大门口前,还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郝仁他们:“真的……有东西跑出来啦?我还是看不到啊。”
她仍然感觉不到有任何气息传来。
“真不愧是特种材料制造的。”郝仁在这种情况下都还有心情打趣蝙蝠精,“老王,你试试看能往前走不。”
伊扎克斯浑身上下闪耀起暗绿色的恶魔符文,强行顶着那股让人快要发狂的毁灭压力往里面走了几步,但刚刚深入大门不到十米他就脸色一变,然后赶紧退了出来:“不能进去!里面有非常强大的心智腐蚀,我刚才差点失守!”
哈苏还未有所反应,郝仁脸色却是一变:身为恶魔君王的伊扎克斯在这种气息面前竟然只能坚持不到十米?
这大门后面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不管大门后面是什么,事情似乎越来越不妙了:随着时间推移,除了薇薇安之外所有人的情况都正在变糟!
郝仁已经把自己的护盾完全激活,然而平常很好用的刚性护盾在这种情况下是没效果的:那阵气息并不是任何有型有质的攻击,刚性护盾根本一点反应都没有,现在能帮助他抵挡精神侵蚀的已经只剩下他那点神性了。
然而那毕竟只是从渡鸦12345那边分享过来的一点神性气息,作为护身符还行,这时候却貌似有点不够。
哈苏脸色越来越差,比起多少有点特殊防护的伊扎克斯和郝仁,他这只能凭魔力和体力硬抗的情况委实不妙:“现在怎么办?照这样下去咱们根本不可能抵达太阳轮盘的所在地——我们甚至没办法在这扇门面前坚持十分钟!”
郝仁看向薇薇安,现场唯一一个不受影响的人就在这儿,但他最后还是放弃了让薇薇安自己去查探情况的念头:里面情况不明,太危险了,薇薇安只是对迷宫中的气息免疫,但万一太阳轮盘周围还有别的威胁怎么办?
“想办法想办法……”郝仁咬着牙在脑海中飞快地转着一个个念头,寻思自己身上到底还剩下什么护身的法宝,但从大门里涌出来的混沌力量让他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随着时间推移,他发现自己的思考能力正在快速减弱。
他无意识地望向走廊另一个方向,看到那原本平滑完整的黑色石壁上蠕动着浮现出了仿佛门扉一样的东西,这让他心中一惊:他的理智部分正在下降,灾难回廊里那些隐藏在常理之下的岔路和陷阱已经开始对他起作用了。
郝仁下意识地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自己的审查官配枪和几颗大威力的引力子炸弹,他开始思考是不是应该彻底破坏这条通道,炸烂一切的话是不是能产生点作用,但不等他把这个危险的念头付诸实践,一阵凉意突然从身边传来,让他暂时精神一振,心中的狂躁渐渐褪去。
薇薇安抓着他的手腕:“郝仁,情况不对,咱们先撤退,回到走廊里边再想办法。”
“不行,气息正在向外蔓延。”伊扎克斯出声道,“恐怕整个灾难回廊都已经被污染了,现在出入口已经关闭,往外撤退等于是逐渐把自己逼入死路。”
这时候郝仁感觉自己胸口有东西一震,他立刻把数据终端掏出来:“别装死了,发挥点助理该有的作用。”
“本机作为一个逻辑机器,这时候能想到的唯一有效解决方案是引导舰炮攻击,但这样会一并攻击到现实世界,南美洲将受到严重破坏。”
“啧,关键时刻掉链子。”郝仁顺手把数据终端扔一边去,但就在这时候,他脑海中却突然灵光一闪。
严格来讲是在看到数据终端之后,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某个真材实料,但总是被他不小心无视掉的身份。
“我有办法了!”郝仁一拍巴掌,这把薇薇安吓了一跳:“啥办法?”
“我多少是个教皇!”郝仁挺着胸说道,随后一脸蛋疼,“虽然我是真他妈不想用这招……”
薇薇安和伊扎克斯异口同声:“哪招?”
郝仁将手按在胸口,深吸口气,慢慢说道:“神术——我要借用渡鸦12345名字的力量。”
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除了让数据终端开门强行撤离之外的最好解决方案。考虑到强行撤离事实上就等于任务失败,所以这也是唯一方案了。
他要以自身为媒介,把真神的一部分力量引导过来对付那股毁灭气息。
神术,对真神体系内的人而言算是最普通不过的技法了。和那些需要研习多年、做一大堆练习题才能掌握的魔法不同,神术并不需要艰深的学习过程,只需要施术者和神灵的关系足够近、对神灵的力量足够坚信便可以释放。由于这两点原因,真神名下的教皇通常是拥有最强大的神术的,他们甚至可以直接高呼着真神的名字来求取力量,也就是传说中的神降术。
可是郝仁从来没有用过神降术——事实上别说神降术了,任何形式的神术他都没用过。尽管渡鸦12345曾经给过他一些这方面的说明书和介绍资料,还亲自告诉过他紧急时刻该怎么从神的名字中借到一部分力量,但他压根没想过会用上这些。因为他的审查官装备总是很够用,而且他遇上的大多数问题也都是可以用自己手头的手段对付过去的,神术并没多大用武之地:这种力量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实际上的效果并不如很多人想象的那么强大,它只是审查官力量的一个补充,很多时候它的作用并不一定比幽能配枪和轨道轰炸更好使。
而且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郝仁知道自己上头是个有神经病的女神,老实说他亲眼见过从渡鸦12345那里借过来的神术是个啥模样,一想到自己要顶着这种力量作战,他就感觉蛋疼的跟饺子馅似的……
但不管再蛋疼、再别扭、再万分不愿意,他终究还是要接受自己正在给一个神经病女神打工的事实,并且现在的情况也容不得他继续犹豫了。于是他收敛精神,开始按照工作手册以及渡鸦12345给他的教程上写的,在内心深处构建与神力的连接。
他开始呼唤渡鸦12345的名字——并非直接呼唤女神本人,而是呼唤这个具备力量的名字,好让这个名字所携带的神圣能量进入这个空间。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但一切似乎很顺利,他很快便感觉到那股力量,于是按照教程上讲的,在将这股力量固定于心中之后他念出了女神与世人约定的那句话:“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
郝仁只是普普通通地把这句话念出来,然而这话音却在整个空间中四处回荡,紧接着,一道光芒从天而降。
这光芒驱散了灾难回廊中的一切阴霾,驱散了所有的负面力量,甚至完全隔绝了那股毁灭气息的侵染,哈苏,伊扎克斯还有薇薇安,他们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尤其是薇薇安和伊扎克斯,二人惊讶之情更甚,因为他们是头一次看到郝仁如今的样子:
后者站立在一道光芒之中,全身上下都仿佛变成纯光铸造的水晶之躯,他的身影在现实和虚幻中不断切换着,似乎要完全超脱出当前这个世界。一种神圣浩大的力量以郝仁的身体为媒介不断逸散出来,这力量是如此神圣,甚至让人忘了刚才那句不合时宜的“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所带来的违和感。
随后有一个圣洁的身影从光芒中降临了,渡鸦12345的影像凭空出现在郝仁面前,这并不是渡鸦12345本人,而是她在这个宇宙中的“概念”,因为她是这个世界的根源和本质,因此当教皇呼唤女神的名字,这个名字也便以化身的形式降临在这里。
从光芒中降临的女神将手轻轻放在郝仁肩头,为他设下一层神圣的祝福,随后她一挑大拇指,嘴角牙齿闪过一道反光,用圣洁的声音宣布道:“老娘罩你!”
郝仁睁开眼,指向伊扎克斯他们:“老板啊,你要有空的话也请对他们降下庇护吧。”
薇薇安正出神地看着这难以形容(各方各面都挺难以形容)的神降仪式呢,这时候激灵一下子反应过来,眼瞅着渡鸦12345的虚像朝自己这边飘她赶紧摆手往后躲:“等会等会,我就不……”
但她躲的晚了一步,渡鸦12345的虚影已经一分为三分别来到她和伊扎克斯、哈苏面前了,三位女神化身跟刚才一样满面慈悲地对他们降下祝福,然后一挑大拇指,嘴角牙齿一闪:“老娘顺便罩你。”——因为是分成三个身影分别对三个人说的,所以用的是“你”而不是“你们”。
所有祝福都降下之后郝仁也没法维持神降仪式了,于是空气中的白光缓缓褪去,很快这里便恢复了一开始的昏暗状态,但与刚才不同的是,郝仁他们四人身边都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辉,尽管这层光辉并不十分明亮,却驱散了一切阴影和负面力量,从大门里涌出来的毁灭气息再也无法干扰到他们分毫了。
郝仁呼口气,面无表情地对其他三人一挑大拇指:“妥。”
薇薇安看见郝仁这个动作下意识就一阵恶寒:“你别用这个手势,我容易想起来刚才那一幕!”
哈苏这时候还愣着呢,好不容易还魂之后他眨眨眼:“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郝仁搓着手一脸尴尬:“我要跟你说是上帝显灵你信么?”
哈苏:“啊?”
“所以你就别跟我打听细节问题了。”郝仁叹口气,“总之现在大家都已经得到神圣力量的祝福,大门里面的东西应该是影响不到咱们了。”
伊扎克斯抬起手看了看,发现自己皮肤上浮动着一层神圣的光辉,他不无自嘲地笑笑:“呵……我真没想到自己这个恶魔竟然可以接受这种祝福,应该说真不愧是真神的力量么,对世间万物一视同仁,连恶魔都不例外啊。”
郝仁耸耸肩,扭头向着大门深处走去。
四个人顶着护盾走进了这道深邃黑暗的走廊,那种负面力量依然在这里盘踞着,但全都被阻挡在护盾之外。哈苏仍然搞不明白郝仁刚才到底干了什么,但他已经亲眼见证了这不可思议的护盾有着何等力量,所以这时候心中一片敬服。只是这护盾上有些细节问题让他难以释怀:“那什么……这些字是必要的么?”
郝仁面无表情地看着哈苏,后者身边的圣洁护盾上有一行字在环绕着他不断旋转,但那不是符文,而是神语:“老娘顺便罩你。”
郝仁指了指自己身上,他身边也有一行字在飘来飘去:老娘罩你。
“我还顶着个‘老娘罩你’盾呢,你有护盾用就满足吧,别追求那么多。”
哈苏感觉自己正站在某个新世界的大门前,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敢推开这扇门,于是闭上嘴不继续问了——这是个明智的选择,至少保住了他的三观。
大概保住了。
这就是为什么郝仁从来都不乐意使用来自渡鸦12345的神术,那位女神姐姐的真神力量确实是不用怀疑的,但拜她那神经病的脑子所赐,她的所有神术在表现形式上都有点问题。郝仁简直不敢想象渡鸦12345手下那帮真正的狂热信徒们到底是带着多大的羞耻感奋斗在传教的第一线上,他们的圣经中充斥着“干别怂”(天神勇气)、“干你蛋事”(神圣干涉)、“老娘最高”(礼赞术)、“孙贼别跑”(律令禁锢)之类的神术,郝仁觉得这样的圣经拿出去就已经算走在犯罪边缘了……
而他现在顶着的这层护盾也是在渡鸦12345圣经上有明确记录的,官方名字真的就叫“老娘罩你盾”,当然也有人管这叫“天神庇护”的,可惜叫第二个名字的时候不生效,因为那算绰号……
念及此,郝仁这个教皇只能再次重重地叹口气,带着释放完神术之后的疲惫感——以及更深层意义上的疲惫感走在走廊中。
直到他突然被前方传来的一道金光打断了思考。
走廊已经到了尽头,在越过一片混沌的黑暗之后,一个宽旷的空间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四人面前。
这片空间与之前那黑沉沉的岩石通道截然不同,郝仁甚至一下子以为自己被渡鸦12345的力量晃花眼所以产生了幻觉,他看到这是个光辉灿烂的地方,四周是个边长百余米、整体呈四方形的大厅,大厅周围各种神秘华美的装饰壁画与浮雕就仿佛几分钟前刚刚布置上去一般崭新而鲜艳,巨大的立柱支撑着弧线形的拱顶,整体结构如同某种教堂一般。而在这大厅中央,赫然是一座用水晶建造而成的祭坛,在那祭坛上方则悬浮着一样东西。
那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光辉灿烂的太阳轮盘。
郝仁看着那太阳轮盘,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
黄金圆盘——它与创世女神制造的那种黄金圆盘一模一样!
不,这压根就是同一种东西!
直径十米左右的金色圆盘,中央有一个用途不明的孔洞,圆盘上铭刻着神秘的符文,种种特征都与郝仁从苏卢恩星球上找到的那个黄金圆盘一致,它毫无疑问就是创世女神遗留下来的神器。
然而……这黄金圆盘的情况却显得非常诡异。
没人想到在之前那昏暗阴沉的走廊尽头会是这样一个金碧辉煌的祭坛之厅,而郝仁更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一切的尽头看到创世女神的神器——太阳轮盘,它真正的面目赫然就是创世引擎上的关键组件,黄金圆盘!
这黄金圆盘被放在一个大型祭坛上,依靠神秘的魔法力量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而从祭坛外缘一直到大厅尽头的地面上都可以看到精美复杂的花纹和浮雕,这些浮雕描绘的是上古时期的一些景象,也包括塔纳人、希腊神系、埃及神系等一些古代“神灵”的形象。整个大厅是用一种洁白的玉石建造而成,并在玉石之间镶嵌着疑似黄金的金属填充物,这些华贵的材料上弥漫着无休止的光辉,随着黄金圆盘每一次旋转,所有的符文和黄金线条便都会如同呼吸一般跟着明灭一次:毫无疑问,这里存在着一个系统,并且它至今还在运行。
这个明亮而辉煌的地方几乎会让人忘记大门外那些黑沉沉的暗影走廊,但从黄金圆盘上逸散出来的强大负面能量还是时刻提醒着闯入者这个地方的危险。是的,负面能量——尽管这个地方设置着那么多光辉灿烂的镇压之物,但空气中仍然充盈着和外面走廊里一样的破坏气息,郝仁一眼就看到黄金圆盘的状态诡异,它明显已经被什么东西污染了,在圆盘的下半部分有着一片污浊的黑暗物质,那些完全无法分辨细节的漆黑之物不断从圆盘上滴落下来,落入祭坛底部的一个凹槽里,并沿着凹槽周围的莱塔符文和魔力回路向四面八方扩散。
黑色的东西从祭坛上流了下来,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大厅里的那些浮雕和符文,污染物的边界线一直在不停变动着,但明显占据着上风。这看似光辉灿烂的祭坛之厅中充盈着激烈动荡的气息,两种性质截然相反的力量正在这里剧烈冲突,肉眼无法观测,但除了薇薇安之外其他人都能感觉到这些。
“这是什么玩意儿……”看着那些污水一样的东西不断从圆盘上落入下面的符文阵式,饶是见多识广的哈苏也感觉浑身发毛,“这些是……物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郝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渡鸦12345赐福的老娘罩你盾仍然完整,这来自真神意志的防护法术抵挡了大厅里的破坏气息。他因此放心下来,并大着胆子走向大厅中央的祭坛。
“小心点!”薇薇安立刻在后面叫道。
郝仁摆了摆手表示知道,并在祭坛前还有半米的地方停下,他掏出数据终端,把自己的精神和数据终端的感知连接在一起:“扫描圆盘的能量流动。”
数据终端发出一道蓝光笼罩在黄金圆盘上,郝仁的视野中立刻出现了另一个视角传来的额外信息。他看到黄金圆盘就仿佛一轮灿烂的太阳般散发着煌煌光芒,但它的下半部分却有明显的能量冲突,那些污水一样的黑色东西周围扩散出无数仿佛触须一样的细微线条,在黄金圆盘的能量体系中不断蠕动:那些污染物并不和圆盘本身相容,而是附着上去的,并且它们也在不断和圆盘自身的能量系统进行着“争夺”。
然而或许是两者依附时间已经太久,它们在争夺中互相渗透、纠缠,看上去就像错综复杂的根须一样,几乎没办法分拆了。
“那些黑色的玩意儿是外来物,污染了圆盘。”郝仁说着自己的发现,“但可能是时间太久产生了变异吧,看不出那些黑色玩意儿一开始是什么东西。”
哈苏则在观察祭坛周围的那些符文和阵式,虽然它们并不是猎魔人所知的术式,但作为一个老猎人,哈苏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魔法奥秘都有所涉猎:“莱塔型的术式,还有一些埃及神系的变种。这整个大厅就是一个立体的魔法阵,它在不断净化从圆盘上流出来的那些黑色东西。”
薇薇安随口问了一句:“能净化掉么?”
“如果能净化掉就不至于污染成这样了。”哈苏指着祭坛表面那些缓缓流动的黑色之物,“从它们溢出祭坛凹槽的一刻,大厅里的魔法就等于失败了。现在这些符文都只是在勉强自保而已,无法净化的部分就从大门里涌出去变成了咱们之前感觉到的那种毁灭气息。”
“同时应该也变成了混沌之影。”伊扎克斯摸着下巴嘀咕道,“看来混沌之影和毁灭气息都只不过是次一级的变种,这些从圆盘上流淌下来的东西才是最初的污染物。”
郝仁站起身,离祭坛稍微远了一些,他看向薇薇安:“话说你现在能感觉到从圆盘上泄露出来的气息么?”
薇薇安皱着眉感应了一下,挺抱歉地摇摇头:“还是没啥感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哈苏隐隐约约觉得郝仁可能知道什么,“她为什么感觉不到?”
“因为她和这圆盘渊源匪浅。”郝仁没办法解释太细,只能含混带过,“现在的关键是怎么把这些黑色的东西解决掉。”
伊扎克斯和哈苏的视线都不约而同落在薇薇安身上,她应该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关键,至少她已经展现出了完全免疫圆盘气息的能力,说不定几千年的那些异类神灵们也正是借助了薇薇安的这种力量才成功封印的圆盘。
“要不……我摸它一下?”薇薇安看别人都瞅着自己,于是特没自信地提了个建议,“我感觉不出来这东西有什么危险的——除了看上去恶心点。”
哈苏一愣,视线在郝仁和薇薇安身上来回扫:“等会,这就是你们的计划?!”
“本来的计划就是随机应变。”郝仁无奈地一摊手,“刚开始谁知道这里面情况这么复杂啊。不过我不同意薇薇安的打算,这太危险了,还不如我再来一次神降……”
郝仁话没说完数据终端就飘出来泼了冷水:“最好别来第二次,真神的力量不是那么好玩的,这片空间并不是真实宇宙,它只是个人造的异空间,承受不了第二次神威降临。”
郝仁闻言只能放弃这个简便易行的想法,随后开始努力思考还有什么解决途径。
这时候薇薇安突然嘀咕了一句:“非要用当年的老办法封印么?换个思路怎么样?”
“换个思路?”郝仁心中一动,他立刻抓住那一闪念的灵感,在环视大厅一圈之后有了计划,“对了,我把这个圆盘装到保管箱里不知道管不管用?”
“然后收进你的随身空间?”薇薇安立马被郝仁的想法吓了一跳,“这是做死吧,有往兜里揣雷管的么?而且还是点着的!”
“所以要装进保管箱啊。”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戳戳数据终端,“你上去检测一下,看啥型号的保管箱能隔绝圆盘的污染。”
数据终端也不废话,飘到黄金圆盘旁边便开始仔细检测起来,同时用自己的几种能量场测试着从圆盘里“流”出来的那些黑色污染物。郝仁看着终端忙活,心里还颇有点不踏实,他生怕这圆盘的污染物质太过厉害,连自己的审查官装备都无法搞定。
结果数据终端还真给了他个坏消息:“检测完毕,目前已有的收纳容器均无法保证安全。目标物品具备神性,污染物也具备同一等级力量,需要晶核研究站级别的安保条件才能安全镇压它。”
郝仁一下子愣了:“我总不能把整个空间站搬过来装它吧?”
“这种高污染又不受控的东西本来就麻烦。”数据终端也挺无奈,“更何况它还有神性,这简直是大宇宙意志的恶意。”
“先暂时压制住它的神性呢?”伊扎克斯闻言提了个建议,“你身上有什么别的高神性物品么?女神给你的东西应该不少吧。”
郝仁立刻在随身空间里翻腾起来,首先找到的就是他的宝贝苹果箱子,但这箱子明显不太合用,于是他又开始找别的东西,结果还真发现不少:渡鸦12345请他吃面条的时候顺手拿回来的碗,塑料五厂出产的;一双一次性筷子,也是吃面条的时候顺便拿来的;两块砖头,这是莉莉某次面见女神之后偷偷从花园里拿的,她准备收到自己的“汪之财宝”里去,但交给郝仁之后就忘了;一根签字笔,郝仁甚至都忘了什么时候拿到的这个,但这根笔确实带有渡鸦12345的力量,它最强大的神性来源是笔帽上的牙印……
郝仁愣愣地看着自己掏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这算一身神装么?”
“虽然你掏出来的这些确实都是神器,但本机仍然想问你上辈子是捡破烂证道成仙的么?”数据终端都不知道该说他啥好了,“不过这些东西都不太合适,怎么用啊?”
郝仁想了想,感觉真要在黄金圆盘上挂一堆塑料碗一次性筷子烂笔头半截砖之类的东西扛回去,哪怕事实上能成功他感情上都不一定能接受的,这太他妈蛋疼……
虽然他身上顶着的“老娘罩你盾”已经够他疼俩礼拜的了。
不过最后一样事物突然出现在他视线中,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合用的东西。
不是别的,正是最初让他开启这段乱七八糟人生的东西:那份天神合同!
哈苏从头到尾都瞪着眼看郝仁在那忙活,然而事实上从几分钟前开始他就一直处于赶不上趟的状态了,他是眼瞅着眼前仨人讨论的热火朝天却感觉一个字都听不懂。这时候又看着郝仁从自己的神奇口袋里掏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破碗笔杆半截砖,他实在忍不住就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被圆盘影响了?”
他以为郝仁压力过大失心疯了。
郝仁这时候正好把自己的天神合同摸出来,正在那看着这几张A4打印纸唏嘘光阴似箭呢,听到哈苏的话他愣了一下:“啥?”
“你准备用这些东西……”哈苏指着郝仁手上那几张劣质打印纸,“封印太阳轮盘?”
“不试试怎么知道。”郝仁一本正经地点头,但心中其实是有着十足的把握——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用这几张合同所携带的神性来解决问题了,虽然女神姐姐交给他的东西总是稀奇古怪,但它们的可靠性还真没出过岔子。
哈苏心里立刻考虑是不是该当机立断把郝仁打晕以防止他被轮盘影响过深而彻底失控,但郝仁这时候已经自顾自地走向了那座祭坛。他掏出自己的天神合同探向太阳轮盘——也就是黄金圆盘,那黄金圆盘的直径达到十米,郝仁站在它下面就像一只随时会被压死的小虫,但当他举着那几张纸靠近圆盘的时候,后者却立刻发出了不可思议的鸣响声。
那鸣响难以用语言描述,它听上去像是一声叹息,但又像是金属发出的摩擦声音,它似乎在整个大厅里响亮地回荡着,但你集中精神去听的时候却发现它飘渺的像是幻觉一样。随着这阵奇妙的鸣响声传来,黄金圆盘的旋转也慢慢停止了,祭坛上那些明灭不定的花纹也跟着静止下来,在高一等级的神性面前,这些东西全都敬畏地选择了蛰伏。
而黄金圆盘下方那些流动的黑色东西则随着天神合同不断靠近而明显地变淡,并且飞快地向着圆盘其他地方涌去,就像是在躲避威压一般。
郝仁见到这个情况顿时大喜过望:“这个管用!”
哈苏看到这个情况却是一脸呆滞:“……这到底是在干嘛?”
可怜的老猎魔人拼命用自己的正常人逻辑想要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比如猜测郝仁手中的几张打印纸其实写满了高深莫测的符文,或者郝仁其实是在利用纸张为媒介施展强大的魔法——反正他是不相信什么神性真神之类说法的,作为一个传统的猎魔人,他在听到这些跟“神”有关的字眼时都自动过滤成那些异类神灵们神神叨叨的鬼话了。
薇薇安见状拍了拍哈苏的肩膀:“别想了,我不是说了么,你就当他是个机器猫,别追究他的合理性。”
天神合同产生了超乎预期的效果,郝仁看到黄金圆盘上的黑色物质不但被镇压,甚至有了明显消散的迹象,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可以做得更好:不仅仅是把圆盘封存起来,如果这些合同上携带的神名力量足够强,说不定他甚至可以就地把这个圆盘彻底净化!
于是他把天神合同的几页纸分开,开始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分别贴在圆盘上被黑色阴影污染最严重的位置。因为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胶水,他是用自己口水给粘上去的……
哈苏这时候已经完全放弃思考了,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郝仁在那鼓捣:在这远古遗留的秘境里,在这古老而神秘的祭坛上,郝仁正一边扒在祭坛上一边用口水把几张打印纸往这个世界最古老的神器上面贴,而最他妈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就这么驯服了这个狂暴危险的神器。哈苏觉得自己是时候从猎魔人的位置上退下来了,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他的三观完全跟不上形势,或许退休之后在总部当个看门的也不错,就是不知道自己这眼神还行不行……
而郝仁那边则看到随着一张张天神合同贴在圆盘表面,那些污浊的黑色阴影已经消退到了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程度,而在写有渡鸦12345名字的那张纸周围更是可以看到一道柔和的白光正在主动净化黄金圆盘受到的污染,在白光照耀下,黑色阴影仿佛尘埃一样消散在空气中,不是被镇压或者封印了,而是真正彻彻底底地被消灭掉。
“我应该早点想到这茬。”郝仁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一边随口嘟囔了一句。
伊扎克斯也不知该做何表情:“你解决问题的方法还真是每次都出人意料。”
郝仁颇为矜持地笑笑,心安理得地把伊扎克斯的话当做是某种夸奖。而这时候黄金圆盘上的黑色阴影已经差不多完全消散了,郝仁向着刚刚完成净化的部分看了几眼,突然发现了一些可疑的东西。
他看到在那些黑色“物质”消失之后,黄金圆盘上仍然留下了一些浅浅的痕迹,那些痕迹明显不是之前的污染物,而是一种黑红色的印痕,好像是什么液体撒在上面然后干涸形成的。
薇薇安注意到郝仁发愣,远远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不知道是啥东西,圆盘表面有点脏。”郝仁随口说道,然后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促使下鬼使神差地伸手去触摸那些印痕,“看上去像是……”
“轰!”
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袭来,郝仁瞬间感觉天翻地覆头晕眼花,他觉得自己就好像被人从太空扔向地面一样,在一阵疯狂的旋转和摇摆中狠狠地砸落下来。等好不容易从这致命的冲击中清醒过来之后,他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落在个不认识的地方。
“嘶……疼……”郝仁一边抽着冷气一边站起身,他看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宏伟华贵,但已经化为废墟的殿堂中,巨大的宫殿支柱和难以名状的雄伟雕塑正在他身边倒塌,铺着红色晶石的大厅在剧烈震动中四分五裂,他头顶是一片镶嵌着五彩水晶的拱顶,但拱顶破了个大洞,透过大洞可以看到天空中布满熊熊燃烧的火焰和硫磺之雨,无数燃烧的碎块正如暴雨般洒向这个世界,四面八方都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薇薇安?”郝仁大声呼叫自己的伙伴们,“终端!?”
他的声音空洞地消逝在这一片混乱中,没有任何人回应他,包括和数据终端之间从不中断的精神连接这时候也沉默了。
“老王?!”郝仁捂着额头,摇摇晃晃地走向一片看上去稍微平稳点的地方,“哈苏?!”
一阵“吱吱嘎嘎”的断裂声突然响起,他眼前的一片宫殿墙壁轰然倒塌并掉落下去,当这片墙壁消失之后,郝仁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红色海洋,大片大片的火焰正在这红色之海上燃烧着,而他身处的这座神秘宫殿便是漂浮在这片无尽之海上,而现在,这座宫殿正在不断崩落,慢慢沉入海中。
一座座塔楼和巨石柱从宫殿上分崩离析,伴随着巨大的响声落入那片红色之海,郝仁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
创始之星,女神陨落的那一刻。
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召唤,郝仁突然感觉到一股冲动,尽管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什么地方去,但他还是在本能的驱使下猛然转身,拔腿向着宫殿深处跑去。
他越过一道又一道燃烧的大门,跨过无数死去的守护巨人的尸体,他还看到了那些衣甲鲜明的逆子们,其中有一些逆子和守护巨人甚至还在战斗,宫殿里尚未坍塌的地方这时候还是战场。但郝仁完全没有顾及这些,他只是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这片混乱,就仿佛有个声音正在让他赶快过去一样。
而那些正在混战的逆子和守护巨人们也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郝仁的存在,他们自顾自地厮杀着,没有任何人阻拦外来者。
终于,郝仁闯过了最后一道行将崩塌的大门。
他看到了一万年前那改变无数生灵命运的一幕。
一个巨大的黄金圆盘正立在长厅的尽头,在黄金圆盘前,一个女性身影站在那里,她的面容无法辨认,似乎笼罩在一层永恒的迷雾中,但她是这整个空间中最耀眼的存在,当郝仁把视线落在那位女性身上的时候,似乎周围的所有火焰和毁灭景象都消失了一样,他当即便明确无误地意识到,那正是创世女神的身影。
而在女神面前,一个穿着金红色盔甲的战士正沉默地与她相对而立。
他们似乎在交谈,也可能只是在无声对峙,郝仁感觉自己的视觉出了问题,他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四周的一切都剧烈晃动起来。
而在视觉晃动之中,他看到那个穿着金红色盔甲的战士举起了手中一把长剑,那长剑通体漆黑,上面镶嵌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如同宇宙的一块碎片。
他挥剑刺向女神。
郝仁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处在消散边缘,但他仍然用尽全身力气冲了上去,他想要掏出自己的武器,却发现随身空间毫无动静,于是他随手抓住了身边某样东西——可能是一块石头,也可能是一块金属,他只感觉那东西炙热无比,应该是某个正在燃烧的碎块。他用尽全身力气把这块燃烧的残骸扔向那个穿着金红色盔甲的弑神者,高声怒吼:“你他妈的停手啊啊啊!!”
他掷出的火焰巨石仿佛幻影般消散在空气中,而弑神者的黑暗长剑已经刺穿了女神的身体。
女神在被长剑刺中的时候就好像凡人一样没有任何力量反抗,她踉跄了两下,慢慢倚靠着黄金圆盘倒下,随后她转头望向郝仁的方向。
郝仁这时候其实已经意识到自己看见的只是一场幻觉,是一万年前留下的影像而已,但他仍然确信无误创世女神是在盯着自己——那目光跨越了时间,跨越了空间,甚至跨越了现实和虚幻,创世女神在一万年前遇刺的那一刻便抬头看着郝仁跑来的方向,她仿佛在这幻觉影像中知道了有人到来一般。
郝仁对女神的这道目光毛骨悚然,随后他听到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微弱的声音:“……原谅……”
女神终于倒下了,而在这弑神之举实现的一瞬间,神罚如约降临。
弑神者的身躯瞬间消失在一片光柱中,紧接着,宫殿的其他地方同时升腾起了无数道这样的光柱,那些弑神的叛逆们根本来不及反抗便化为了消散的光粒。
郝仁终于跑完了自己人生中最漫长的这几十米距离,他晚了一步,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弑神者和女神各自的容貌。他来到黄金圆盘下,发现弑神者和女神的尸体都已经消失,一切都不在了,只有黄金圆盘上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神的血喷溅在那上面,成为整个宇宙最大一起恶行的罪证。
那鲜血缓缓滴落,一点一滴,慢慢变得漆黑,整个空间开始震动,空气中传来无数守护者悲痛的怒吼,郝仁闭上眼睛,感觉创始之星正在自己脚下慢慢崩塌,并开始酝酿一次足以照耀整个宇宙的闪光。
大灭绝,开始了。
郝仁站在这片幻景中,尽管已经闭上眼睛,却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四面八方的一切都在慢慢崩塌。女神的宫殿在一阵吱吱嘎嘎的断裂声中缓缓沉入血红之海,硫磺与火焰的暴雨从云端洒向这个世界,创始之星的海洋熊熊燃烧,这火焰中充盈着凡人无法理解的能量,所有的罪恶和荣耀都在这场烈焰中灰飞烟灭。
创始之星的内层似乎开始塌陷了,有某种空前强大的力量正在行星深处积攒起来。在连续不断的爆炸声中,郝仁重新睁开眼睛,他最后看到的一幕是那沾染神血的黄金圆盘剧烈震动着,似乎要从宫殿的裂缝中掉落下去。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只来得及碰到黄金圆盘的边缘便眼睁睁看着它掉了下去。
女神的鲜血沾在他手上,仿佛岩浆般灼热。
又是一阵轰然巨响传来,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让郝仁一下子失去了直觉,他在混混沌沌中不知道沉浮了多久,不知道穿越了多少不可名状的东西,最后终于重新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嗬——”郝仁下意识地长出口气,仿佛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一度失灵的五感瞬间全都回来了,他再次感觉到温度、气流、光芒以及周围的声音。他恍惚间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之前那座祭坛上,手指正如同触电般从黄金圆盘表面的黑红色痕迹上收回来:这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因为他的主观意识正被大量嘈杂的思绪充斥,几乎处于无法思考的状态。
郝仁甩甩脑袋,黄金圆盘的巨大盘面在他的整个视野中闪闪发亮,圆盘底部边缘则是仍未完全褪去的黑色痕迹,他在之前那场幻觉中看到的最后一幕和眼前的景象不禁重合起来,他意识到自己终于知道真相了。
“搭档?”数据终端的声音把他从愣神中唤醒,“你咋发呆呢?”
郝仁怔了一下,看到最后一张天神合同已经被他贴在圆盘边缘,那些黑色的东西正快速消退下去,他拍拍脑门:“我刚才失神多久?”
“多久?你不就愣了一秒不到么。”数据终端有点莫名其妙,“当然你那一秒钟的眼神儿挺精彩的……”
郝仁含混地应了一声,一种难以描述的疲惫感从内心深处涌上来,他对数据终端的说法倒不怀疑,只是在知道真实世界刚刚过去一秒的时候有点意外而已,而且这一秒钟就消耗掉他大量的精力,仿佛之前在幻觉中的经历都真实地反映在了他的身体上。薇薇安和伊扎克斯这时候都意识到郝仁状态不对了,他们赶紧过来查看情况,薇薇安顺手扶住了脚步有点发飘的郝仁:“你怎么样?”
“我刚才看到一个幻境。”郝仁苦笑着从祭坛上走下来,薇薇安的手是冰凉的,但这冰凉正好让他精神稍微振奋一些,“而且还知道了一些事情,我终于搞明白先天敌对是怎么回事……嗯?”
郝仁的视线不自觉落在自己手上,忍不住发出一声奇怪的轻咦:他看到自己右手手心有一片奇特的红色印痕,就仿佛被什么东西灼伤一样特别醒目,他握了握手,感觉一种隐隐约约的灼热感从那些痕迹上蔓延出来,提醒着他这些并不是幻觉或别的什么东西。
薇薇安也注意到他手上出现的奇怪痕迹:“这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郝仁心中有些猜想,但这个猜想太过诡异,完全违背现实规律,“我之前接触了创世女神的血液,但……但那是在幻觉中的事。”
“创世女神?!”薇薇安和伊扎克斯异口同声。
这时候哈苏走了过来,这位老猎人并不清楚创世女神和弑神战争是什么东西,但他能感觉到太阳轮盘上的负面力量正在渐渐消失:“事情都搞定了?”
薇薇安和伊扎克斯把视线落在郝仁身上,后者呼了口气,用力揉着自己的额角思考该怎么把那些从幻境中知晓的事情讲述出来。最后他开口了:“我已经解开先天敌对现象的秘密。”
其他三人立刻露出迫不及待想要听下去的表情,但郝仁首先看了哈苏一眼:“哈苏,我要说的事情你可能听不太明白,但你先别问,等我原原本本说完之后再跟你解释行么?”
哈苏从刚才开始就已经察觉到郝仁一行三人知道某些巨大的秘密,而且这个秘密是他这个数千岁的老猎人都从未接触过的,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心:“好,你愿意让我旁听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郝仁微微点头,反手指着那黄金圆盘边缘的一点暗色印痕:“那些是创世女神的血迹。”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直到几秒钟后伊扎克斯才打破沉默:“你的意思是这东西……”
“当时它就在弑神现场,女神站在这个位置,背靠着黄金圆盘……”郝仁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自己看到的那一幕景象,“弑神者是个身穿金红色铠甲的人,他站在那边那个符文附近的位置,然后用一把仿佛宇宙碎片的黑剑刺杀了女神。神的血喷溅在圆盘上,就像你们看到的这样。”
郝仁在幻境中得知的并不仅仅是通过肉眼看到的那些景象,还有一些凭空出现在他大脑中的知识。当时他没有留意,但这时候清醒过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头脑里多了一些记忆。他将这些记忆和自己看到的东西拼凑起来,终于还原出一切的真相:
“……神血是弑神大罪的证据,所以圆盘本身也就成了一件罪证。当现实之墙崩塌之后,大量异类种族被甩入这个宇宙,跟着一并被传送过来的还有这个黄金圆盘,以及圆盘上携带的罪孽。先天敌对并不是什么诅咒,也不是什么精神干扰的法术,而是弑神导致的大罪……”
神血原本是神圣的,但在弑神之后,鲜血中充盈着大宇宙意志的怒火和逆子的罪恶,郝仁并不清楚这个转变过程究竟如何,但其结果显而易见:神圣的血液变成了污染物,引发了表世界所有异类的厮杀。
黄金圆盘携带的污染力量从一开始就泄露了,早在一万年前,除薇薇安之外的最早一批异类来到地球的时候,这个圆盘就同时坠落在地球上,它首先污染了现实之墙上的裂缝,接着污染了穿过这个裂缝的所有生物。随后它在大地深处沉睡数千年,直到被安卡特罗家族从熔火深坑里挖出来的时候其实都只是处于休眠状态而已。在那之后从圆盘里泄露出来的混沌之影确实是“先天敌对”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但它们也不过是些溢出来的残渣。
真正的根源是圆盘上的神血。
“如果没错的话,异类种族的失忆也是神血污染引起的。”郝仁说着自己的猜测,“而不同的种族对这种污染的抵抗力也不同——海妖并非女神创造的生命,所以她们几乎没受影响,而是保持了其原本的和平天性,安卡特罗家族应该是体质特殊,他们本身就是一个精神力量强大的种族,所以成为异类中的温和派,狼人、吸血鬼、猎魔人这样的种族来自同一个星球,这些霍尔莱塔异类受到的污染是一致的,所以他们成为互相敌对最严重的种族,也成了地球上异类混战的主角。另外我猜测还有一些种族受到了更严重的创伤,如果他们对神血过于敏锐的话,甚至可能直接变成怪物,完全丧失原本的智慧生物特征……”
“塔耳塔洛斯的蝎怪们。”薇薇安突然说道,“宙斯曾经把一群三尾蝎怪扔进塔耳塔洛斯的监狱里,他说那些蝎怪很奇怪,它们像野兽一样生活,但它们的甲壳上能看到很多精巧的装饰物和机械装置,而且它们的巢穴里还有发电机和交通工具的碎片,可它们自己好像完全不会用这些东西。”
“那应该就是被神血完全污染成怪物的种族,这些种族多半挺不过神话时代早期的混战。”郝仁摇着头叹了口气,“造孽啊。”
郝仁尽可能把自己在幻境中看到听到感觉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然而语言能描述的东西终究有限,他通过某种“超越感应”所知晓的事情是很难描述的。在女神被弑神者刺杀的一瞬间,有海量的信息涌入了他的脑海,他当时未能察觉什么,但这时候这些信息开始从他脑海深处浮现出来,并让他知道了先天敌对现象出现的整个过程。
可真要描述的时候,他只能粗略地把这描述为“神血在恶行的扭曲下发生了污染,从神血中泄露出的灾难性力量侵染了现实之墙,导致通过现实之墙来到表世界的种族纷纷发生扭曲”。至于这个过程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他难以用语言表达出来。
幸而在场三人都是经常接触神秘领域的专家,他们从郝仁苦思冥想的表情中便能猜测出他刚才所看到的不只是幻觉那么简单,“超体验”所传达的信息是没办法跟别人共享的。
“总之知道这个大概过程就行了。”薇薇安阻止郝仁想要把事情继续解释下去的尝试,“我们不追究原理。”
“现在咱们知道先天敌对现象的根源了。”伊扎克斯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门,“那么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个现象到底能不能彻底终结?如果咱们在这里把黄金圆盘净化的话,世界上其他异类之间的先天敌对会真正结束么?”
郝仁坦率地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现在什么都没法保证。只能确定黄金圆盘就是最初把先天敌对感应带到这个世界的‘载体’,但这种敌对性在一万年前就已经扩散到各个种族的血脉里面了,咱们在这里净化圆盘大概只能保证情况不继续恶化,要让各个种族血脉里已有的敌对性消失……或许只能寄希望于时间。”
“就好像已经扩散的感染么……”薇薇安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那最近两个月各个种族之间的先天敌对感应突然减弱到底是怎么回事?”
郝仁对这点倒是比较有把握:“目前看来跟圆盘无关,或者至少不是直接关系,到一个月前为止这个圆盘都被好好地封印着,和外界没有交流。”
“不是圆盘的原因?”薇薇安皱起眉来,“那这线索等于又断了。”
“等等,如果圆盘和外界真的没有感应,那一个月前封印突然失控的原因又是什么?”伊扎克斯提出一点,“为什么猎魔人和安卡特罗家族之间举行换血仪式之后混沌之影就突破了这里的防线?我觉得这是个证据,证明了黄金圆盘哪怕在被封印的状态下其实也是影响着世界上的先天敌对感应的——而一旦各个种族的先天敌对感应终止,它就会重新活跃起来,把自己携带的负面力量重新散发出去。”
郝仁回头望向祭坛上的黄金圆盘,那件巨大的神器仍然在半空中静静地悬浮着,它此刻已经停止旋转,就像个沉默的金属面具一样纹丝不动地固定在半空,对所有投向它的质疑和询问都保持缄默。
“要解释这个问题,就必须搞明白神血污染的详细因素,从而推断出这个变质的神器现在到底是怎么运作的。”郝仁慢慢说道,“现在除了知道是弑神过程导致神血污染之外,咱们对它的内在原理一无所知。”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白:黄金圆盘隐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然而现在的条件是不够分析这个大家伙的。
“不管怎么说,事情算是解决了,把这东西运回去再分析吧。”薇薇安听出郝仁的意思,她点了点头,“不管其他种族的先天敌对要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消失,起码现在不用担心那帮小兔崽子再跟当年一样打出狗脑子来了——事情不会重新恶化的。”
哈苏看仨人终于讨论完了,这才实在忍不住地站出来:“那什么,都讲完了吧?我是不是可以问问题了?”
郝仁看着哈苏一愣:“呀,你还在呢啊?”
哈苏冷汗顿时都流到脚面了:“我不在这儿还能在哪?不是你让我在这老实听着呢么?”
郝仁揉着额头:“额……抱歉,刚才让神器冲了脑子,一时间有点糊涂。话说要跟你解释这个问题啊……这到底从哪开始讲呢?”
一直以来,有关梦位面的事情都是只有郝仁他们几个知道,知情人顶多再算上对这件事一知半解的海瑟安娜等几个曾共同行动的伙伴们,而有关创世女神、梦位面大灭绝、弑神战争的内幕就更是个不对外公开的秘密了。真要按照保密条例来算的话,其实地球上的异类们是有权知道梦位面的事情的,只是郝仁始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把这个近乎天方夜谭的、时间跨度达到一万年的巨大秘密公布出去,所以他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而现在事情终于自然而然地发展到了这般局面,一位老猎魔人阴差阳错地卷入了回收创世女神神器的现场,郝仁觉得是时候把某些事情告诉这些特殊的当事人了。
或许将哈苏这样的老猎魔人当做第一个情报接口正是最合适的。
他看着哈苏的眼睛:“你知道这颗星球上的超自然种族们都从哪来么?”
哈苏的独眼中闪过一道光芒,他注意到郝仁的问题直指核心:“你说包括猎魔人在内所有非人种族的来源?”
郝仁默默点头。
“虽然阿姆图拉的学说有很多成分被认为是天方夜谭。”哈苏微微垂下眼帘,“但至少有一点我很赞同:地球上的超自然种族绝不是自然诞生在这颗星球上的,这不符合自然规律。”
“你能这么想那就好了。”郝仁欣慰地呼口气,接着用严肃的语气说道,“在这个宇宙之外,与我们的现实世界比邻而居的时空中,有一个被称作梦位面的地方……”
在黄金圆盘的光辉照耀下,郝仁和哈苏坐在古老祭坛的边缘,将另一个世界曾经发生以及正在发生的事情细细述说,薇薇安和伊扎克斯则在旁边不时做出补充。数据终端也漂浮在哈苏面前,将自己记忆库中那些特殊的影像资料放给老猎人观看。在数据终端的全息投影中,哈苏看到了霍尔莱塔广袤的绿色草原,黄金之星上光辉夺目的古老遗迹,冰冷灰白的流浪星球,还有蔚蓝的海妖之星艾欧。
郝仁的语言描述让哈苏大致了解了梦位面的存在,而更有力的情报则是数据终端记录下的这些画面。在过去两年间,这个碎催、毒舌、跳脱、古怪,看上去毫不靠谱但事实上格外可靠的AI助手跟着郝仁参与了每一次冒险,当它把内置的记忆库展露出来,郝仁自己都没想到这个PDA竟然记录了这么多东西。
“档案编号XXXXX,当前位置霍尔莱塔-龙脊山脉,长子已经苏醒,生物威胁评估极高,本机持续观察……”
“档案编号XXXXX,当前位置塔纳古斯,确认本星球已遭遇生态清洗,审查官已提取当地文明数据库……”
“档案编号XXXXX,当前位置艾欧星球,识别代号伊娃的星球意志已经重新沉睡,艾欧海妖文明登记为……”
“档案编号XXXXX,当前位置流亡方舟,确认该星球原始文明已经灭绝,执行者为失控的长子。正式登记该灭亡文明,审查官已提取该文明数据库,预计留档编号……”
数据终端把那些没有保密等级的资料一个个投影出来,用机械式的平铺直叙语气读着与档案一并记录的摘要。这些东西并不是为了展示别的什么东西,它们的作用只有一个:
让哈苏亲眼看看地球上的异类们曾经是生活在怎样的家园世界的。
老猎人能听懂郝仁说的每一个字,但他要理解这些东西似乎还需要时间。在数据终端展示完最后一个星球影像档案之后,他忍不住转向郝仁:“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只能告诉你我的工作内容就是穿梭各个世界,观察并反馈各个文明的情况,但我们的具体组织以及世界之外的真相是机密。”郝仁对哈苏有限介绍着自己的情况,“就像你看到的,我已经去过很多地方了。”
郝仁跟哈苏说了很多,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触犯保密协议,这保密协议的核心只有一条,那就是除非情况需要,否则不得干涉正常文明的发展进程,而在这之上的追加描述则是“某一层次的文明个体只可以知道他们信息波及范围内的知识”,换句话说,地球人只可以知道地球的事情,太空种族只可以知道自己宇宙的事情,而异类——他们是特殊的情况,他们与两个宇宙都有牵连,因此他们有权同时知道自己故乡宇宙和当前所生存的这个宇宙的情报。
至少要让人家知道自己老家长什么模样吧。
但在此之上的情报就是保密事项了,比如时空管理局的结构以及整个宏世界体系的事情,这些是不能说的,提到这两个名词倒是没问题,但不能泄露它们的详细内容。
所以在不触犯保密协议的情况下,郝仁让哈苏了解了地球上这些异类的来龙去脉,也详细介绍了弑神战争的整个真相。
哈苏终于能把郝仁之前接触完太阳轮盘之后说的那些话折腾清楚了,他目瞪口呆:“也就是说,我们这些猎魔人和异类们一万年来打生打死,水火不容,其原因就是因为有一群压根和我们无关的人,杀掉了自己的创造者?”
薇薇安叹了口气:“他们就是一切的开端。”
大概世界上没有谁会像地球上的异类们一样完美符合“躺着中枪”的条件了,不管是发生在故乡世界的生态灭绝还是在地球上持续一万年的互相混战,对大多数异类而言都算是无妄之灾,哈苏听完事情的全部经过之后更是如此认为。但终究这场灾难应该归结于谁呢?是执行生态灭绝的守护者?还是失控的神血?
这些都是受害者,最终一切的责任还是要放在当初那些弑神的叛军头上。
“他们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创造者?”哈苏很困惑,“那个女神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地方么?”
“就目前掌握的情报——没有。”郝仁摇摇头,“创世女神压根没有束缚过自己创造出来的任何物种,她醉心于研究宇宙奥秘,甚至很少主动接触自己的造物们,我们发现了很多文明废墟,从中大致可以确定创世女神的行为方式。那些弑神者的行动完全是单方面的:他们只是想杀掉神然后取而代之罢了。”
“不可理喻……”哈苏皱着眉,然后摇了摇头,“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郝仁摊开手:“你还想让我怎么证明呢?你要实在不信的话我可以找机会带你去梦位面看一趟,但你要先签个保密协议,而且在那之后你就得听我的安排了,另一个宇宙的事情有很多都还是机密。”
哈苏苦笑着摆摆手:“不,我不是不信,只是……好吧,你也知道,我是个顽固的人,很多事情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但我会试着理解这些东西。如果你所说都是真的,那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这次是旁边的薇薇安开口了:“我们一直想解决地球上各个种族一团混战的问题,最近各族敌对感应减弱的现象让我们看到了希望。现在你也知道各族混战从一开始就是个误会了,你不觉得应该结束这种毫无意义的损耗么?”
哈苏慢慢站起身,望着那平静沉默的黄金圆盘,独眼中闪烁着微光:“即便没有先天敌对感应,你们觉得这场战争发展到今天还是能和平收场的么?”
先天敌对现象或许是异类们混战的开端,但绝不是将战争推动一万年的动力。战争是一列滑向深渊的列车,一旦开动,它在混乱中积累起来的仇恨和敌意本身便会成为这列死亡列车的燃料,而当它持续若干代人之后,交战的双方甚至已经不在乎最初是为何而战了,当厮杀和敌对成为一种习惯,各自的种族和阵营也就变成了开战的唯一理由,到这种程度之后,“先天敌对”的影响已经成了不重要的东西。
即便各个种族的敌对感应消失,他们还是会继续对立下去,一代代人的仇恨和对异族的极端不信任会继续维持这种局面,这不是依靠几场谈判和公布一点真相就可以扭转的。
这些事情不光哈苏能想到,事实上郝仁和薇薇安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在尝试查明先天敌对真相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这场万年战争并不会因为他们的行动就轻易停下。薇薇安颇有同感地点着头:“人人都知道人被杀就会死,但杀戮从未停止,我知道你的顾虑。”
“但情况始终在好转不是么。”郝仁却仍然抱有信心,“几千年前,你们有人敢相信猎魔人里会出现像阿姆图拉这样的‘异端’么?几百年前,你敢相信会诞生出像白火这样没有杀戮本能的纯血猎人么?几十年前,你敢相信自己会和薇薇安这样的远古异类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执行任务么?”
哈苏想了想:“别的不敢说,最后一条我真敢信——女伯爵阁下从古到今都喜怒无常的,她心血来潮想干点啥的时候谁敢不给面子啊,万一她再因为四个土豆就把整个城炸了呢……”
郝仁眼睛一瞪:“严肃点,我好不容易说个排比句——反正大概意思你是明白的。”
“如果把这些真相对所有人公开会怎么样?”这时候伊扎克斯突然提了一句,作为一个恶魔,他还是习惯更简单直接点的解决之道。
结果哈苏和薇薇安异口同声:“不妥!”
哈苏解释着:“人心不可控,这些事情公布出去之后的后果太难预料了,在战争停止之前恐怕首先就会掀起更大的混乱。相信的人和不信的人会对立起来,各个思想流派的拥护者又会开战,大多数人都会认为这是敌对阵营流传出来的阴谋消息,而在猎魔人阵营这边……恐怕真的会有人久违地被架在柴火堆上。”
“架在柴火堆上就架呗。”伊扎克斯随口嘀咕,“反正我不怕这个。”
哈苏听到伊扎克斯的嘀咕罕见地笑了起来:“我从没想过恶魔也是会开玩笑的——好吧,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情况确实是在好转,毕竟连我这样的顽固派都稀里糊涂跟你们走到一块了。那么我会把今天知道的事情报告给长老会,我相信他们不会这么轻易被说服,但至少……种子是种下了。”
郝仁有点担心:“话说你回去之后突然说这个,不会真的被当成异端让人给烤了吧?”
哈苏浑不在意:“无须担心,我身为长者,还是有这个话语权的,阿姆图拉研究禁忌学说上千年不是也没被审判么。”
薇薇安悠悠提醒了一句:“你有自信是好事,但我觉得用阿姆图拉当例子怪不吉利的……”
“总之还是先把这玩意儿收起来吧。”郝仁注意到黄金圆盘上的黑色污染已经完全被天神合同净化,便走向祭坛,“话说哈苏,我把这玩意儿拿走你们猎魔人没意见吧?”
哈苏赶紧摆手:“拿的越远越好!谁对这东西有兴趣?”
“你们的长老会肯定有兴趣,那帮闲着没事整天胡思乱想的老不死们会认为这是个宝贵的研究素材,甚至会怪罪你没能争取猎魔人集团的利益。”薇薇安调侃着哈苏的上级们,并看着郝仁把黄金圆盘收入一个巨大的储藏容器随后放进随身空间,“如果你想把这东西拿回去反而是好事,这样我就可以等你们的长老会死个差不多的时候再去收拾烂摊子了,那帮最顽固的家伙死一片,所有事情都将迎刃而解。”
面对薇薇安开的这些恶劣玩笑,哈苏只能回以无奈的表情,他是真心不想跟这位祖宗级别的人物拌嘴了。
当黄金圆盘被收入随身空间之后,这间大厅中的所有魔法设置立刻失去了能量供应,随着一阵低沉下去的奇异鸣响从大厅四周的雕塑上传来,郝仁感觉到周围空间中之前那些浓稠的魔力反应一下子完全消散。
随后他按照之前沃古斯说过的方法,在祭坛上找到了可以重新开启迷宫大门的符文,在伊扎克斯将自己的魔力注入符文之后,祭坛果然立刻明亮起来,而一组原本排列在基座边缘的魔法线条则缓缓脱离石台,飘到半空形成了大门的形态,郝仁第一眼就看到莉莉毛茸茸的大尾巴在门口摇来摇去。
他迈步走出大门,顺手抓着莉莉的尾巴一捏:“呦,我回来……诶别咬别咬!”
莉莉被人从后面抓住尾巴,当场嗷嗷地回身就是一口,把郝仁胳膊啃的金光乱冒的。等她认出是自己房东之后才松口:“房东你神经病啊!不知道不能从背后抓别人的尾巴么!”
迷宫的出口仍然是在那座地下冷冻设施,但已经看不到之前抢救出来的那几百名塔纳人,只有猎魔人和赫斯珀瑞斯他们以及安卡特罗族长沃古斯守候在这里。白火首先迎上来对哈苏打招呼,接着是赫斯珀瑞斯来到薇薇安面前:“一切都结束了?”
“搞定了搞定了。”郝仁轻松地笑着,“混沌之影已经成为历史,这次是最彻底的封印,永远不用担心它会出问题了。”
赫斯珀瑞斯第一反应就是看向薇薇安,她心目中有这个能力的应该也就是这位最古者,所以认为是薇薇安出的手,但薇薇安只是笑笑:“是郝仁的力量。”
郝仁搓着手跟人客气:“没什么没什么,应该多谢组织栽培……”
莉莉在旁边看着连尾巴上都快要冒鸡皮疙瘩了:“房东你笑的太假了,而且好不容易办件大事你这表现的怎么跟个日伪敌特似的……”
等郝仁这边几个都打过招呼之后,安卡特罗族长沃古斯才最后一个走了上来:“看样子这次灾祸终于结束了,我代表幸存的安卡特罗家族成员感谢你们。”
郝仁回过神来,他深深看了沃古斯一眼,心中诸多想法一番纠葛,最后化为一声叹息:“唉……看见你我才想起来,真正的麻烦事儿才刚刚开始呐。”
沃古斯:“啊?”
在解决掉灾难回廊里的事情之后,所有人都回到了地表。由于地上设施中有很多都在一个月前的那次事故中严重受损,所以刚刚从冷冻装置里解救出来的塔纳人幸存者们被就近安置到了附近的一座动力工厂中。曾经人丁兴旺的安卡特罗家族经过这次灾难几乎是一夜间倾覆,数千名家族成员如今只有寥寥数百人幸存。
这些惊魂未定的幸存者们在热能反应炉附近休息着,依靠工厂的热力管道恢复体力,韦恩带着一小队猎魔人找到了附近的物资仓库,翻出一些保存还完好的冷藏食物分发给大家。幸存下来的人笼罩在一片沉默和压抑中,有的人在默默吃着东西,有的人只是在看着工厂的反应炉高塔发呆,而有的人则干脆躺下来,却睁着眼睛无法入睡。现场绝少有人交谈,只能偶尔听到一两声简短的询问和呼唤,人们确认着身边人的安好,随后继续陷入寂静中。
这样压抑的气氛让莉莉都禁不住安静温顺下来,她在一个塔纳人小孩面前蹲下,想用自己收藏的珍奇石头转移这个孩子的注意力,郝仁很少能看到这姑娘有如此温柔的时候——虽然塔纳人的孩子似乎对板砖并不感兴趣。
“我对你们的遭遇深感同情。”哈苏与沃古斯站在一起,看着这些幸存者低声说道,“尽管我是个猎魔人。”
“总会好起来的,我们经历过比这更艰难的日子。”沃古斯慢慢说道,淡金色的脸庞上没有太明显的表情,“安卡特罗家族还没有被任何困难击倒过,在接过封印的那天起,我们就做好准备面对一切了。”
随后他转头看向郝仁:“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郝仁从刚才就一直跟沃古斯站在一块了,但从头至尾他都在想别的事儿,这事让他心里面纠结的跟被滚玩过的毛线球一样,那就是:当你作为法医宣布一个人已经因故身亡,而且连报告都已经打到上司那之后,这个人突然又蹦起来了该咋办?
总不能一枪再把人崩躺下吧……
塔纳古斯文明在数据库中已经登记为灭绝文明,这是两年前便盖棺论定的报告,而做出此判断的就是郝仁本人,他还从塔纳古斯星球上提取了一个数据库回去,但那时候他可没想到地球上竟然还有一波幸存的塔纳人——没有变成怒灵,也没有被猎魔人和其他异类灭掉,而是好生生地从上古时代一直活到了现代。所以他现在就比较难办了,这样一来的话塔纳古斯文明的状态恐怕就得变更一下。当然,变更文明状态还不是最大的麻烦,最大的问题是……
他顺手把塔纳古斯星球转租给别人了——这时候卓姆和穆鲁他们正带领着十六亿外星人在塔纳古斯星球上撸树盖房子进行荒野求生呢,这时候突然发现原房主还活着,这他妈怎么跟人解释这情况?
郝仁是越想越纠结,越纠结越头大,听到沃古斯终于发问之后他都有心皈依宗教图个清静了,但想了想自己就是这个星球上成分最高的宗教领袖,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我就是想跟你说件事,你知道你们安卡特罗家族是从哪来的么?”
“你指的是?”沃古斯的声音有点迟疑,“从哪来”这三个字本身便是个永恒不变的哲学命题,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问出来,提问者想听的肯定不是我从河北省来——老族长隐约意识到这个问题在指向一万年前,“最初起源?”
“明说了吧。”郝仁点点头,“你们知不知道自己曾经还有个名字,叫做‘塔纳人’?这名字来自你们的故乡,你们曾经居住在一个叫塔纳古斯的地方。”
沃古斯那难以作出太多表情的外星人脸庞上终于有了鲜明的表情,他双眼圆睁:“你怎么知道这个?”
伊丽莎白这时候就站在俩人不远处,小恶魔抬头看看郝仁又看看沃古斯,嘀嘀咕咕:“仁叔叔其实不用说出来的,你要瞒着也没人知道啊。”
“我责任心受不了。”郝仁摆了摆手,“我多少是个教皇,这是正面角色,正面角色你知道么?我得对得起自己的人设!沃古斯,你对塔纳古斯了解多少?”
老族长心头泛起无数猜测和联想,郝仁在提起这个名字时的态度和旁边那只小恶魔说的话都让他想到太多东西了:“我……事实上我们都只能从前人留下的资料里知道这件事,而且我们从未对外公布过。我们知道自己的故乡是一个叫塔纳古斯的地方,但那里发生了大灾难,于是我们的先祖从家乡流落到了这个星球。至于灾难的内容……古代资料盘上说的是一种生态灾难。”
“嗯,果然这样,你们比其他异类基础要好一些,起码大致知道自己是从其他地方来的。”郝仁之前的一个猜测再次得到证实,那就是不同的种族在被黄金圆盘带来的“弑神大罪”污染时受到的影响并不相同,即便他们同为女神造物也大有不同,霍尔莱塔来的异类们几乎完全丧失了有关故乡的记忆,但塔纳人还隐约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穿越至这里的真实经过,“那么你们知道塔纳古斯具体在什么地方么?”
“安卡特罗家族千百年来的夙愿就是找到故乡。”沃古斯微微摇头,“但我们无能为力。这颗星球并不适合我们生存,我们尽可能改造自己的基因才适应了这里的水和空气,却没办法重建大多数其他的工业和科技。你们之前见到的那个地下休眠设施就是两千多年前的家族领袖为此做出的最后一次尝试:我们想要建造一艘大型飞船,去太空寻找线索,但后来计划还是搁浅,难题太多,只能放弃。”
郝仁是猜测过地下的那个冷冻休眠舱是某艘飞船的一部分,但他原本还以为那东西和海妖之城一样,是塔纳人穿越过来的时候自带的,可没想到那东西是后来建造:“两千年前?你们打算去太空?这计划可比其他异类家族大气多了……不过你们又不知道塔纳古斯的坐标,就么冒冒失失飞出去不是瞎撞么?”
“当时正值神话时代崩溃,很多人一度对未来失去希望,我们觉得这颗星球上已经没什么值得坚守的东西了,而且当时的一部分学者认为火星或者火星的卫星上可能有故乡世界的线索,所以先人们才建造了飞船。”沃古斯解释道,“当然,这最后还是无疾而终了。”
郝仁心说幸亏这帮行动力超强的塔纳人当年放弃了这个想法,他们要找的老家可不是坐着飞船就能到的……反而如果他们回头找找,在西伯利亚倒是能找到一扇回家的小门。
然而很多事情没有“如果”,安卡特罗家族连飞船都造了一半,却还是没想到回家的秘径就在这颗星球上。
郝仁叹了口气:“其实我去过你们家,你们家好长时间没人住,已经全球回归原始了……”
他把有关塔纳古斯的事情和自己工作上的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慢慢告诉老族长,莉莉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顺手拽住路过的薇薇安:“房东那干啥呢?”
薇薇安想了想:“二手房中介不小心登错房号把别人的房子租给了外来务工人员现在正跟房主解释情况呢。”
莉莉在地上划拉了半天公式,抬头瞪着眼:“嗷?”
其实就跟小恶魔说的一样,郝仁真想要避免麻烦很简单:他把这事儿瞒着就行,不管能瞒多久吧,反正沃古斯和其他塔纳幸存者们是没机会自己查明故乡下落的。而且实在不行的话他还可以编一套谎言把塔纳古斯星球的事情遮掩过去——比如说那颗星球已经炸了,彻底断绝塔纳人回家的念头。
但这些都不是郝仁的风格。
他平常蔫头巴脑看着没啥魄力,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那也是一号人物的,而且他也知道,哪怕自己徇私也没用:头顶上还有个女神12345呢,那个吉利号女神别的时候不可靠,但在公务上真敢六亲不认的……所以这时候最聪明的做法还是正面解决,把事情都摊开了说,而且这也符合郝仁的风格。
反正都这样了,怂个蛋——这就是他的风格。
两年时间可以让一个人学会很多东西,如果他是被扔到各种要命的危急情况下那就学的更快了——郝仁相信两年前的自己如果遇上类似复杂情况肯定是一阵抓瞎,面对一个家族族长的时候恐怕更是连话都不知道该咋组织的,但现在,他能镇定自若地把塔纳古斯的事情告诉沃古斯,而且他还有自信能让话题控制在自己手上。
他没有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而是仅仅说应该说的——沃古斯身为一个塔纳人后裔有权知道的那些事。他谈到了梦位面发生的生态灾难,也大致解释了那场灾难的起因与经过,并且把自己解释为一个专门负责处置此类事件的专业人士。在谈到塔纳古斯如今的状态时,他简明扼要地告诉老族长:“那颗星球的生态环境可以说完全重塑了,虽然一万年前它是你们的故乡,但现在你们要回去生存的难度不亚于你们的先祖第一次来到地球。”
“现在有一群新的智慧种族生活在那里?”沃古斯问道,他的声音比郝仁预想的要平静很多。
郝仁刚才把卓姆文明大迁徙的事情大致告诉了对方,他点点头:“按照某种认证规则,你们的文明已经被登记为灭绝,而且你们的星球也标注为无主行星了,虽然我很抱歉,但那地方毕竟已经一万年没人居住过,而卓姆人则急需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他们也是生态灾难的受害者,如果没有新的星球接纳他们,他们的文明也会灭绝。”
沃古斯沉默良久,低声说道:“听上去是最佳选择。”
“也是当时的唯一选择,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看看卓姆文明的资料。你要知道,在梦位面发生的事情比你想象中的任何一种灾难都要可怕,这颗星球上(地球)所有神话传说里的灭世之灾都只是梦位面那场大灭绝里的一些琐碎片段而已,所以我只能是遇上一个救助一个。你们的星球现在已经有了新的主人,而且我必须说明:他们是不可能搬走的。”
沃古斯盯着郝仁的眼睛:“那么首先我要确认你说的是真的。你告诉我的事情说实话有点太天方夜谭了。”
“我有必要骗你这个?”郝仁摊开手,“忽悠你有一分钱的好处么?当然你要实在不信的话等会我可以让你看看我的飞船,我能带你去宇宙的任何角落,你就知道我有能力去各种地方了,包括梦位面。”
这时候哈苏在旁边插了一句:“他的话应该是可以信任的,我刚才已经看到了一些证据。”
沃古斯沉默下来,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奇特共鸣声,这大概是塔纳人的某种习惯。随后他好奇地看着郝仁:“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是某个强大力量的代言者,你可以把这股力量视作神明,只能说这么多。”郝仁耸耸肩,“我的使命是观察和反馈,以及一定程度的执行权。我在诸多世界之间巡视,每一个文明都是我的观察目标,但除了遇上像世界末日这样的事情,我几乎不会干涉他们,这基本上就是我的工作内容了。”
“诸界巡视者?”沃古斯谨慎地说道,“难怪你会如此特殊……”
郝仁一愣,头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这片警的工作还能有这么牛皮哄哄的称号……
沃古斯随后沉思了数秒,他终于打破沉默:“我能理解你说的每一件事,但那颗星球终究是我们的故乡,我们要回去,这是毋庸置疑的。”
郝仁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已经在这颗星球上(地球)生活一万年了,仍然想着回去么?”
“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已经在这里生存了一万年——甚至可以把这里视作另一个家。”沃古斯慢慢说道,“曾亲眼见过故乡世界的族人都已经变成历史了,但我们还是想回去看看。毕竟那里是我们起源的地方,而地球……你觉得我们有可能光明正大地在这颗星球上繁衍生息么?你已经看到了,我们在这里根本没有前途,呆在庇护所里苟延残喘可不是‘发展’。留在这里,除非这颗星球易主,我们永远没有离开庇护所的机会。”
郝仁理解了这位老族长的想法,他也意识到如今的塔纳人对故乡世界的向往或许并不如他们的先辈们那么强烈,但即便为了争取种族更大的发展空间,他们也是想要离开地球的。所以他点了点头:“那么有几个问题,首先,你们对那些卓姆人怎么看?我事先声明,他们在塔纳古斯星球的生存权益是受到保护的,你们的文明已经断绝,而且行星空置长达一万年,它已经是无主状态。因此我仅能以个人身份对你们的遭遇表示理解和同情,我可以也仅可以对你们表示同情而已。”
莉莉支棱着耳朵在不远处听着,一边戳戳薇薇安的胳膊:“房东的官腔说的越来越溜了。”
“嘘,别乱。”薇薇安顺手拍开莉莉,她满脸兴奋,“听人扯皮太有意思啦!”
这俩姑娘闲极无聊,终于是滑到八卦的深渊里去了。
沃古斯也听到了薇薇安和莉莉的话,但他浑不在意:“两个种族的相处确实是个问题,他们不一定欢迎我们——即便我们曾经是那颗星球的主人。但我个人是希望能和那些人和平共处的——毕竟我们有着相同的遭遇,我相信在经历过这种事情之后,利益争夺和物种分歧都会成为次要因素,延续种族才是第一要务。而且你也看到了……安卡特罗家族如今只剩下这几百人,你觉得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想法么?”
沃古斯说的很光明磊落,但让卓姆人和塔纳人一起生活具体会怎样还不得而知。不过此前已经有了让魔王城在艾瑞姆精灵的国度安家的经验,郝仁觉得让这两个种族共处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
当然,他们打起来的可能性也存在。
然而说实话……两个物种凑一块,不管是和平发展还是打出狗脑子来其实都算文明演化的正常进程,战争融合也是融合的一种,作为一个审查官,他只能做到观察和反馈而已,两个共生文明之间的摩擦细节他也是没办法操心的。
因此他很快就不再想这些未来的细枝末节,而是竖起第二根手指:“那么还有第二个问题:你们要等。”
“等?”沃古斯一愣。
“目前梦位面和这个宇宙之间已经实行封锁,因为那道隔绝两个世界的屏障变得非常脆弱,所以在我们找到修复屏障的方法之前,两个世界是高度交通管制的,尤其严禁穿越到地球的异类种族大批量返回故乡。”郝仁很严肃地说道,“既然你有和卓姆人和平共处的想法,那我也会去和卓姆人联络这件事——这应该不会有问题,因为我算是他们目前名誉上的‘领主’,但你们何时可以返回自己的星球……你们最好有个思想准备,现在海妖也在排队等回家的,她们人口可比你们多,而且她们当年在大灭绝里的遭遇比你们惨多了。”
“说实话,我对你讲的很多事情都没有概念,这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沃古斯坦然相告,“你就告诉我,我们大概还要等多久?”
郝仁想了想:“少则几年,多则几百年,再多也没准——你不能让我预测整个宇宙的运行规律,而且哪怕我从某些渠道知道了这个运行规律也不能告诉你。”
沃古斯:“……”
这时候伊扎克斯从旁提醒了一句:“他不是跟你呛火,他真的就这张破嘴。”
郝仁眨眨眼:“我已经说的很委婉了。”
也不知道是郝仁这个“诸界巡视者”的吓唬人身份在起作用还是沃古斯另有打算,总之他竟然很平静地接受了郝仁的说法,这位老族长点点头:“那么我们会耐心等下去的,反正一万年也已经等过来了。”
“等着的不只是你们。”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意有所指地看了哈苏一眼,“这颗星球上有太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外来者了,你知道我每次想到地球上这堆烂摊子能头疼成啥样么?”
哈苏稍微联想了一下郝仁可能要处理的问题,禁不住露出微笑:“你要面对的麻烦还真不少。”
在这次灾难之后,沃古斯有很多事情还要处理,他要组织幸存者,要完成对领地的重建,至少要重建到可以维持生存的地步,他还要权衡应该如何把故乡世界的消息告诉自己的族人们——郝仁建议他通过有限的、适当修辞的方法把故乡的消息告诉其他幸存者,这样可以鼓舞塔纳人的士气,让他们挺过现在最艰难的这段时光。同时郝仁也提醒他,不要把故乡世界的真实消息透露太多出去,以防止让情况失控。
作为一个大家族的领袖,沃古斯肯定能自己处理好这些事情,所以郝仁只需要说到这里就够了。
而哈苏和赫斯珀瑞斯他们回去之后也有很多事要处理:现在安卡特罗领地内的混沌之影已经随着黄金圆盘被封印而自然消失了,可世界各地那些已经逸散出去的影子恐怕还不少,所以后续的清理工作还会让猎魔人和异类们再忙上一阵子。
郝仁这边需要头疼的事情同样不少,除了突然冒出来的塔纳人幸存者之外,他还要抓紧时间研究新到手的黄金圆盘以及自己在那场幻境中看到的很多东西。
所以在大略交流过各自的后续计划之后,这机缘巧合而凑到一块的各方人马也就准备各自离开了。
在安卡特罗领地发生的事情将是改变这颗星球各个异类种族的一个契机——尽管现在还很难看出这次事件会发酵到什么程度,但就如哈苏说的那样,种子已经种下,无论如何,它都要生根发芽了。
等哈苏将有关梦位面和神血原罪的事情带回给长老会之后,猎魔人在这场万年战争中一直坚定不移的猎杀立场将不可避免地受到冲击,而沃古斯也会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和其他异类家族与庇护所的首领共享,那些从神话时代活到今天的老妖怪们面对新局面应当也能做出恰如其分的选择。
“神血原罪”这一真相不会立即传达给每一个异类成员,但就像郝仁和哈苏讨论的那样,它首先会出现在各个势力的领袖桌子上,各族高层都必须对此做出反应。
而不管是什么样的反应,这一万年来的僵局都毫无疑问会开始松动。
而除了这些比较长远的影响,一些眼下的临时协定也在郝仁离开之前被各方制定下来:哈苏带领的猎魔人们承诺会保证安卡特罗领地不受侵害,在安卡特罗家族极端衰落的如今,猎魔人仍然会维持过去几千年来对这一地区的“无视”方针,不会来侵扰这边的庇护所。而赫斯珀瑞斯则以雅典庇护所代表的身份对沃古斯承诺了一些后续的支援,以帮助塔纳人重建他们的家族秘境。沃古斯则对郝仁承诺了信息共享的条件,一旦他在塔纳人的家族资料中发现更多有关黄金圆盘的事情就会主动联系过来。
而与此同时,哈苏和赫斯珀瑞斯也共同认可了郝仁作为“中立观察者”的身份,尤其是哈苏,在亲自见证过黄金圆盘和神血原罪之后,这个顽固的老猎人终于完全转变了态度,他愿意和郝仁合作并且进行一定程度的情报共享,对后者而言这才是最重大的进展。
油盐不进的猎魔人集团终于被打开了一道缺口,现在可以和他们正常对话了,至少是和他们中的一部分。哈苏在猎魔人集团中的影响力甚高,郝仁相信这个老猎人会是个不错的交流媒介。
所有这些协定和口头承诺都是在郝仁和薇薇安共同在场的情况下订立的,虽然没有人明说,但哈苏和赫斯珀瑞斯等人已经把郝仁他们当做一个特殊的“势力”,不属于猎魔人也不属于传统异类,而是一个中立与见证的角色。这种“权威性”一半应该归功于薇薇安自带的“老祖宗威严光环”,另外一半则得益于郝仁的神降术和他解读的神血原罪。
在离开安卡特罗领之后,各方人马各自返回自己的据点,猎魔人和异类们很默契地没有道别,而是非常低调地错开路线,很快消失在对方的视线中。但这次奇妙的合作经历应该会在每一个人心中留下深刻记忆。
薇薇安婉拒了赫斯珀瑞斯邀请众人再去雅典庇护所住几天的好意,于是在小镇外面,郝仁一行看着赫斯珀瑞斯和韦恩乘上了前往机场的出租车,车费是韦恩掏的,因为赫斯珀瑞斯在跟薇薇安聊了一会之后发现自己钱包丢了——很遗憾这次具有历史意义的事件最终各方主角是这么离场的,别的场子里你一般看不着超级英雄的这些细节……
“没想到那个哈苏也有好说话的一天。”薇薇安抬头看着正从镇子另一个方向开出来的一辆大巴车,大巴车上挂着某个旅行社的标志,那是猎魔人们为掩人耳目而伪装的南美低价团,“我以为他是猎魔人里最油盐不进的一个。”
“他确实有点顽固,但神血原罪和黄金圆盘给人的影响是很大的。”伊扎克斯很有感触地说道,“你感觉不到,当时被那种力量侵蚀的时候……连我都有一种面对无穷深渊的错觉,一想到要和这种力量打交道,我就觉得跟谁合作都无所谓了。想必哈苏也是这么想的。”
薇薇安撇撇嘴:“可惜你们再怎么描述我也没感觉,也没法理解为啥哈苏能产生这么大变化。”
“话说为什么蝙蝠就对神血原罪没反应啊?”莉莉好奇地问道。在听说了郝仁一行在灾难回廊里的见闻之后这个哈士奇精颇为遗憾自己没能跟着过去,而且更遗憾郝仁竟然没从迷宫里捡一块砖头回来给她当礼物,所以她对当时发生的啥事儿都特别好奇。
郝仁顺手揉揉莉莉的头发:“还用问么,薇薇安跟那盘子上的神血……那其实应该是亲戚啊。”
莉莉和薇薇安同时:“……”
“薇薇安也是女神用血创造出来的,而她这么特殊,我猜十有八九也是神血,‘原罪’的本体也是神血,你说这俩还不是亲戚?你要论姐妹算的话薇薇安还比原罪早诞生两三天呢。想通这个逻辑之后我就对薇薇安在那迷宫里的反应一点都不奇怪了。”
莉莉顿时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薇薇安:“蝙蝠……你离我远点!”
薇薇安眉毛一竖:“出问题的是圆盘上的神血,我又没污染!”
“不一定。”莉莉唯独做联想的时候脑筋反应比谁都快,“你忘了自己隔三岔五失心疯一次了?每次睡觉的时候都跑出去拳打敬老院脚踢幼儿园的……你确认你真的没被原罪污染?”
原本郝仁听莉莉说话的时候也就是图个热闹,但哈士奇姑娘此言一出,顿时现场所有人都是一惊。
气氛瞬间沉默严肃起来,莉莉却在这时候有点慢半拍:“额……你们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薇薇安,回去之后你和黄金圆盘一起接受检查,我要比对你的血和圆盘上残留的血样。”郝仁格外严肃地说道,“另外这件事也要跟渡鸦12345商量商量。”
薇薇安也紧张的够呛,她使劲点了点头:“好。”
“……蝙蝠真的可能被原罪污染了啊?”莉莉挠挠头发,“我就是说着玩的,你看她现在都化形了,已经脱离神血形态了嘛。”
郝仁含混回应了一声,但心中一个吓人的念头在冒出来之后却是怎么也回不去了:
薇薇安是有意识的神血,但刨除她的自身意识之外,她和黄金圆盘上残留的那些血迹并没有本质分别。即便女神在创造薇薇安的时候用了些别的什么手段,可至少二者是同源的:都是女神分出的“血”。
而现在圆盘上的神血被污染成了原罪载体,污染的原因是弑神的“过程”,这个过程是种无形无质的东西,一个行为产生的象征性便是污染源。那么薇薇安真的能因为来到地球就避免了这个污染么?
联想到她那时不时的沉睡、失控、狂躁和杀戮力量,郝仁有个惊悚的想法:薇薇安难道是活着的原罪?!
这个吓人的想法让他再也不敢耽搁时间,于是立刻便带着伙伴们返回家中,让莉莉和伊扎克斯爷俩留下来看家之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带着薇薇安直接传送前往渡鸦12345的洋房。
郝仁带着薇薇安和被神血污染的黄金圆盘来到“神国”,他看到这片空间又回复了往常的样子,之前那从邪灵原始记忆里提取出来的希腊神殿建筑都已经消失不见了,他所看到的是熟悉的花园、喷水池、小广场以及那座漂亮的蓝顶大洋房。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这座洋房又新了很多,似乎是前两天重建过似的。
渡鸦的奥术仆从像往常一样突然出现,不发一言地带着郝仁和薇薇安来到洋房深处。不过在这里等着的似乎不是郝仁熟悉的那位神经病上司。
一位气质沉稳仪态端庄的银发女子在会客厅接待了郝仁和薇薇安,虽然她的容貌与渡鸦12345一模一样,但这份气质和态度肯定不是那个女神经病能假装出来的。郝仁第一时间就感觉出面前换了个女神,他寻思着自家上司应该又让人顶班了,于是试探着打招呼:“渡鸦23333?12580?10086?”
端庄而沉稳的女神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都不是。12345前辈去神界处理一些事情,我是渡鸦15431516836。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
郝仁:“……”
在认识了渡鸦23333和渡鸦12580之后郝仁认为自己已经可以坦然面对任何一个按着编号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神大人,但这时候他还是愣在当场——他愣是没想到这帮名为渡鸦的女神姐姐竟然已经多到可以随随便便排出个电话号码的级别了!他掰着手指头把渡鸦15431516836的编号位数算了算,眼睛都是晕的:“你们这到底有多少人啊?”
“为什么总是有人问我这个……”渡鸦15431516836捂着头叹了口气,“我好像真该考虑考虑给自己起个识别率高点的名字了。”
郝仁一听对方这么说就知道自己肯定不是第一个对女神数量感到诧异的。他想了想,突然挺好奇这帮以编号互相区分的渡鸦系列女神平常到底是怎么互相区分彼此的,而且她们能区分也就罢了,她们手下那帮信徒是又怎么给分清楚的……这帮神仙姐姐手下的教皇要鉴别教徒信仰心简直不要太容易,这信仰稍微不坚定点的信徒估计都记不全自家上帝的编号,祈祷的时候嘴一秃噜敢情就把电话打到隔壁去了……
一想到这儿郝仁突然有种庆幸感,他寻思着幸亏自家上帝的编号还比较容易记忆,这要是不小心给分到个名字比身份证还长的女神手底下当班,自己又是个对数字不敏感的家伙,这每天跟上帝聊天的时候光因为叫错名字就得让雷劈的跟鸡毛掸子似的吧?
这时候那位渡鸦15431516836看郝仁发了一会呆,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可以说说你的来意了么?”
“哦哦。”郝仁赶紧回过神,心想自己这多少也是在另一位真神面前呢,可不能落了时空管理局EN35节点驻王八坨子办事处首席神职人员的面子,“是有关梦位面和创世女神的事情,这方面的情况你知道吧?”
“当然,12345前辈已经与我交接过了。”名字很长的渡鸦点了点头,“我知晓这方面的一切事情。”
“那就好办了。”郝仁当下就把自己在安卡特罗家族领地经历的事情简略报告了一下,因为对方是个陌生的女神,所以郝仁报告的时候多少还是有点别扭的,很多事情都没有说的太详细,而且汇报方式也显得非常官方化,但渡鸦15431516836对此似乎并无意见,她很认真地听完郝仁汇报,然后轻轻拍了拍手,立刻周围的景象便发生了变化,在一阵光影变幻之后,郝仁和薇薇安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极为宽敞的灰白色空间中,这空间没有边界和明显的形态,只有脚下的一片灰白色地面无边无际地延伸出去。
“让我看看那黄金圆盘。”渡鸦15431516836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仿佛音符一样悦耳的韵律感。
郝仁把黄金圆盘从随身空间放出来,这个硕大的东西立刻占据了他的大部分视线,也让这片空旷空间给他带来的压抑感大为减弱。他指着圆盘边缘的那些黑红色印痕:“这就是神血残留下的痕迹。”
黄金圆盘的黑色“污染”已经完全消失了,但消失的也只是原罪形成的污染而已,神血本身的痕迹还是没有被清除的。不过渡鸦15431516836的注意力首先还是放在圆盘上贴着的那几张纸上:“这是……”
郝仁尴尬地解释了一下自己封印这玩意儿的手段,随后挠着头:“当时情况比较紧急,我也就没考虑那么多了,手头有啥用啥。但这东西还挺好使的。”
渡鸦15431516836愣了愣,突然略有感叹:“要是我的教皇也像你一样脑筋灵活该多好……”
郝仁干笑着,心说脑筋灵活那都是逼出来的,你摊上个脑筋不正常的上司那可不必须让自己的脑筋灵活么……
“现在这些封印物已经用不着了。”在仔细检查了黄金圆盘的状态之后,渡鸦15431516836伸手揭掉郝仁贴在上面的合同,而在这些合同被撤去之后,圆盘上也没再度出现那种黑暗阴影。随后女神又在圆盘上凌空画出几个符文,这些符文没入圆盘,更加彻底地驱散了后者的最后一丝负面气息。
随着一种轻缓的鸣响声从圆盘表面传来,它重新焕发出干净纯粹的光彩,带着隐隐约约的神圣感,就像郝仁之前从苏卢恩之门带回来的那个圆盘一样。
做完这些之后渡鸦15431516836轻轻呼了口气:“它只是个载体,要清除载体上的污染物很简单。”
郝仁听懂对方的言下之意,他也点点头:“是的,我们已经确认黄金圆盘所携带的原罪诅咒已经在一万年前扩散到现实之墙和穿越种族身上,现在这股力量主要是集中在各个异类种族的血脉中。这些逸散出去的力量能净化么?”
“死物可以用强硬手段净化。”渡鸦15431516836指了指圆盘,“但活物很难。原罪诅咒在进入凡人的血脉之后必然产生变化,现在它不再是污染物,而成了那些种族生命的一部分,贸然净化会导致他们的生命序列不稳。但他们的情况应该无须担心,我听说他们的先天敌对感应已经开始衰弱了,这种原罪应该会随着时间推移或者别的什么事件而自己消失掉的。”
“好吧,起码把圆盘净化了这波也不算亏。”郝仁耸耸肩,也不强求这些,“谢谢哈。”
“只是举手之劳,净化这个圆盘本身并不是大事,而且你的‘封印’其实已经完成绝大部分净化工作了。”渡鸦15431516836温和地笑着,“我已经采集了一些干涸的神血因子,等12345前辈回来之后会把这些标本交给她的。这件工作归根结底是她在负责,你到时候就等她的结论吧。”
“哦,也就是说这个圆盘我还能拿回去?”郝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对方的言下之意是她只要采取一些样本就行,而郝仁原本还以为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应该整个交给渡鸦12345保管呢。
某些事情是接触的越多就会越谨慎,郝仁以前是愣头青不知道,但现在他越来越能分辨自己接触的每一样东西的意义,他觉得这个沾染过神血的圆盘跟以往得到的东西都有本质上的不同,这种重要物品似乎不应该是自己就能随意处置和分析的——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分析出啥结果来。
那个不带神血的圆盘他还搞不定呢,现在也就扔在晶核研究站辟邪了。
渡鸦15431516836却笑了笑:“当然,你可以拿回去,然后按照你的想法去接触和分析就可以。”
“这种重要素材不需要上交的?”郝仁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对我们而言,只需要接触过一样东西,就可以提取到所需的一切样本了。”渡鸦15431516836答道,“而且12345前辈专门交待过,有关梦位面的一切东西都让你自己处理就好,包括所有类型的重要物证和资源你都可以接触,除了她特别标注的之外。虽然我也不清楚她这么对你委以重任的原因是什么,但想必她是有自己考虑的吧。”
渡鸦15431516836似乎是个格外好说话的女神,而且郝仁没好意思问出来的问题她也会很乐意主动作答。郝仁在听到对方的说法之后心中略有些疑惑,但最后他也没多问什么。
渡鸦12345做出的神神秘秘的决定多了,也不差这一个。
最后郝仁又扭头看了旁边的薇薇安一眼。他今天带着吸血鬼姑娘过来第二个重要原因就是想让渡鸦12345帮忙检查一下她的身体的,好确认一下薇薇安的血脉深处是否沾染了原罪的“污染”,但这时候自家上司没在,他有点不知道该不该麻烦眼前这位初次见面的名字很长女神了。
“还有什么问题?”渡鸦15431516836好奇地问道。
郝仁把薇薇安往前一推,心说麻烦就麻烦吧,反正渡鸦12345那个神经病回来了也不一定比眼前这位笑容很可亲的女神姐姐更靠谱:“是她的事。不知道你从渡鸦12345那里听说了没有,这是薇薇安,创世女神的神血造物,理论上她与黄金圆盘那些血迹是等同的,所以我想让你确认一下……”
他说着,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确认一下她是不是也携带着神血原罪。”
他心里有句话没说出来:确认一下薇薇安自身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原罪!
事实上在之前渡鸦12345就已经检查过薇薇安的身体,而且检查了不止一次——但那时候郝仁还未能找到原始的创世女神神血样本,因此对薇薇安的检查都是局限在她自身是否健康上面的。现在郝仁找到了黄金圆盘以及被污染之后的神血样本,根据这些东西,或许就能对薇薇安进行更深入的了解了。
唯一可惜的是熟门熟路的渡鸦12345在这个关键时刻却跑老家汇报工作,现在只有个不知了解多少情况的手机号渡鸦姐姐顶班,郝仁也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先让这位女神帮蝙蝠精看看情况了。
渡鸦15431516836看了薇薇安一眼,微微点头:“我试着看看吧。”
随后她轻轻打了个响指,周围的虚空中立刻浮现出大量晶莹剔透的光芒,这些光芒迅速重组着,眨眼间变成一层层相互环绕运行的符文序列。她对薇薇安眼神示意:“站到符文中间,放松精神就可以,有不舒服的立刻告诉我。”
薇薇安依照吩咐上前,而郝仁在看到渡鸦15431516836召唤出来的这些符文时却忍不住想起渡鸦12345第一次给薇薇安检查身体的情况,他还清楚地记着自家上司当时是用了一套看上去很先进的科技设备,于是顺嘴嘀咕道:“话说渡鸦12345头一次给她做检查的时候用的好像是医疗仓来着……”
渡鸦15431516836微微一笑:“我跟她不一样,我脑子是正常的。”
郝仁:“……”
敢情渡鸦12345那神经病属性在别人眼里已经跟自然现象似的见怪不怪了吧?
薇薇安站在一圈圈符文中间老老实实地等着,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看上去有点紧张,而郝仁在旁边看着就更紧张了。他盯着渡鸦15431516836在那些符文上不断点亮一个个星光般的亮点,女神姐姐的每一次颦眉或眨眼都让他心跳忍不住快半拍。他从没有像今天这么担心薇薇安的状态——这应该归结于莉莉那好死不死的联想能力,在哈士奇姑娘的一句提醒之后,郝仁现在是真担心薇薇安跟黄金圆盘一样,成了隐藏的原罪载体!
检查过程只持续了几分钟,郝仁和薇薇安却感觉仿佛过去几个世纪一样。最后渡鸦15431516836撤去了符文,轻轻呼口气:“没看出有和圆盘上的污染物性质类似的东西。不过不排除发生特殊变异以至于无法分辨的可能性。”
郝仁只松了半口气:“也就是暂时看不出她有污染的迹象?”
“虽然她和圆盘上的血迹都是‘神血’,但不一定所有神血就都会污染。”渡鸦15431516836微微笑着,“‘原罪’是一种很特殊的东西,它无形无质,生效的时候也没太大规律可循,什么情况都是有可能的。”
“但薇薇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狂躁迹象,而且会莫名其妙地失忆。”郝仁皱着眉,“失忆和狂化,这正好是神血原罪的效果,当年被污染的各个种族就是这样又失忆又发狂的。”
薇薇安郁闷地嘀咕起来:“然而他们就失忆了一次,我却跟连续剧似的隔三岔五就糊涂,而且他们发狂的时候至少不打自己人,我疯起来恨不得连自己都打……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然而你身上确实没有原罪污染的气息。”手机号渡鸦很认真地说道,“或许污染发生在更深层的地方?那就不是那么容易能找出来的了。”
薇薇安轻呼口气:“那就算了,等12345回来再说,反正我这身体一万年来也没出过什么大问题。”
郝仁心说这蝙蝠精也是真豁达,寻常人失忆一次就够去医院躺半年了,她这失忆了几十次还直说自己身体没出过什么大问题呢,这完全就是倒霉成一种习惯,只要能活着就感觉人生灿烂啊:她太容易满足了。
郝仁收好了被净化完毕的黄金圆盘,他感觉12345不在场的情况下有很多事都没办法好好确认,所以准备先行告辞,等自家上司回来再说。而在告辞之前,他好奇地问了一句:“我随便打听点事啊,你要觉得是机密可以不告诉我——在我之前有其他审查官处理过梦位面的事情么?这种涉及整个宇宙的大问题让我这么个新人全权负责,在时空管理局里面真的有先例么?渡鸦12345以前从不跟我说这方面的事。”
“虽然我不是这个宇宙的管理神,但这些事情我多少也有些了解。”手机号渡鸦慢慢说道,“你是第一个全权接手此事的审查官,在你之前,梦位面从未像现在这样被作为一个大课题处理过,它只是个自然现象,虽然很不稳定,但未曾被人重视。它的恶化只是最近几年的事。至于一个新人是否能担此大任……说实话,虚空广阔,什么样的先例都有,但我个人仍然对你全权负责此事抱有疑问,因为我看不出你作为这些事件负责人的必要性。当然,据我了解你这两年做的不错,不管是因为运气还是别的原因,你解决了一大堆老手才会遇上的问题,但我并不是怀疑你的工作能力,而是……不理解为什么12345前辈要把这些事情都压在你这样的新人身上,她甚至不让别的审查官插手。”
郝仁想了想:“或许是因为她脑子有病?”
他说完这话立刻就往旁边一跳,当然这只是出于保险起见,事实证明他根本不必如此反应过激:别说神罚了,大宇宙意志连个咳嗽都没蹦出来。
看来谈论渡鸦12345脑子是否有坑真的不算渎神……
手机号渡鸦只是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和蔼微笑看着郝仁作死,并且带着这种微笑摇了摇头:“这我就不得而知了,但她做事情从来都是有理由的,从未真的凭个人喜好决定过什么,所以我宁可相信她选择你是另有深意。”
郝仁若有所思,最后他向手机号渡鸦表示过感谢,便带着薇薇安离开了这个地方。
在郝仁和薇薇安离开之后,渡鸦15431516836长久地静静伫立在这一片混沌的灰白色空间中,仿佛在沉思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不知道她这样沉思了多久,空气中突然升腾起一阵仿佛水波纹般的波动,把她从思索中惊醒过来。
她抬起头,看到那水波纹里凝聚出一个与她容貌完全相同的女性身影,于是微笑着打招呼:“12345前辈,在神界的事忙完了?”
“还差点,过两天才能回去。”渡鸦12345在通讯画面里大大咧咧地摆着手,她和15431516836的容貌一模一样,两人站在通讯影像前的情况本应该像是一个人在照镜子,但拜这俩人截然不同的气质所赐,她们凑一块之后的违和感可不是一般的强,“我这边刚去蝎子兵的营地浪了一圈,刺激着呢,你来试试?”
15431516836并不理会自己这个脑子有坑的前辈,而是直接说自己的事情:“今天那个叫郝仁的审查官来找你,我替你接待他了。”
“哦?郝仁?他又有啥新发现了?”渡鸦12345立刻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我跟你讲,那是个人才啊!我就没见过他这么能生事儿的,他绝对是那种上街买个酱油都能遇上火星人入侵的奇才,让他上班两年,他是走哪哪炸,履历表快要能挑战那些有几十上百年工作经验的老手了……话说他找我到底啥事?”
“他采集到了创世女神的神血标本——不是演化之后的,而是直接源自创世女神体内的神血,在弑神事件中喷溅出来的那部分血液。”
渡鸦12345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良久才张着嘴啊了一声:“啊……我就说,人才啊……”
“标本已经提取了,等你回来分析。至于其他东西,还有一个黄金圆盘,按照你交代的我让他自己拿走了,并且我帮他净化了一下,可以确保安全。”渡鸦15431516836一板一眼地汇报道,“你那边呢?找到‘源头’了么?”
“时间之主和战歌公主已经排除了——那两位大佬都没有遗失过力量或者分身,其他人还在确认。不过你也知道……虚空T象限最近不太平,老大们有一半都御驾亲征去了,我总不能缠着他们回来认亲戚吧。”
渡鸦15431516836严肃地点了点头,随后略有点好奇:“你那边什么动静?我怎么一直听着有人在敲东西?”
渡鸦12345仰天长笑:“哈哈哈哈——不是说了么,我刚才去蝎子们的兵营浪了一圈,现在她们正砸我房门呢,我跟你讲,刺激着……卧槽你们什么时候进来……别激动,有话好好……我就是开个玩……等,别……诶呀!”
从安卡特罗领地回来之后,郝仁发现自己这次竟然没办法像以往一样安安心心在家休息了——往常他每次出差的时候不管在外面打的多热火朝天惊心动魄,只要一回家那就必然是要回到没心没肺混日子的状态的,每天鼓捣猫,钓钓鱼,溜溜狗,照着动物世界给家里一帮妖魔鬼怪制定制定营养计划,小日子也就这么平平淡淡混过去了。但这次他却难以静下心来:神血原罪和弑神记忆始终在他心里搅合着,让他每次闭上眼都忍不住会看到创世女神倒下的那一幕,这让他不得不投身到工作中,就好像自己一下子变得勤奋了似的。
尽管他很怀疑自己那点本事到底能不能从黄金圆盘里分析出什么,但他觉得只要让自己忙忙碌碌地投身工作,至少心里边能安静下来。
晶核研究站。
郝仁这几天频繁来到这座空间站观察黄金圆盘的状态,他把两个圆盘都送到了空间站的综合实验室里,并在这里对它们进行一系列测试和结构解析工作。
这几天里他大多是自己一个人或者带着薇薇安过来检查情况,但今天家里人都没什么事,连南宫爹妈的小饭馆也歇业一天,所以一大帮妖魔鬼怪们都跟着来了晶核研究站:大家都想看看郝仁最近到底在忙啥。
连“滚”都跟着过来了——她倒是不好奇郝仁的工作,她只是觉得大家都出门之后就没人喂自己了,所以跟着过来等饭吃的。
安置黄金圆盘的是几个实验室中较为大型的一个,这是一个椭圆形的巨大房间,位于晶核研究站的第二座水晶高塔下面。这房间与空间站其他地方一样,也是由晶莹剔透的水晶塑造而成,充盈着流光和奇妙的声响,仿佛一座神秘的结晶洞窟。在实验室中央安置着新近建造的悬浮平台,有两个分别直径十余米的半透明结晶圆台被安置在这里,而黄金圆盘就在这两个平台上空缓缓漂浮着,接受一系列外部刺激以验证其运转机制。
在黄金圆盘周围,则可以看到大量漂浮在半空、绕着平台缓缓运转的水晶棱柱,这些水晶棱柱用光线相互连接,看似零散,其实却是整体的精密感应器阵列。
“时间:xxxxxx,第十七次共鸣现象测试,各记录设备开机,一分钟后对主释能器充能。”
实验室主机用死板的合成音报告着测试项目的状态,而两个黄金圆盘下方的平台也随之明亮起来,一些细小的电火花开始沿着圆盘周围的棱柱跳跃,一种奇妙的鸣响和仿佛风声的怪异声音回荡在房间中。郝仁跟薇薇安站在距离圆盘最近的位置好奇地观察着接下来会产生什么现象,而在他们身后,莉莉和滚正百无聊赖地蹲在一块,比赛看谁的尾巴可以甩的比较快:她们每次来的时候都兴高采烈,但正事儿一开始基本上就进入废人模式了。
“你俩来这里就是为了玩尾巴么?”五月叉着腰看向莉莉和滚,“猫刚成精也就算了,莉莉你都多大了?”
“不玩尾巴还能干啥。”莉莉特别理直气壮,“我又看不懂房东在干嘛——这俩盘子有啥好看的,还带我们一块来看。我还以为有别的什么好玩的事呢,结果就看他给这俩东西充电了。”
郝仁听见莉莉的话随口解释道:“最近我发现这两个黄金圆盘有些奇特的现象。”
“现象?”南宫五月好奇地问道。
“它们会共鸣,并且在不同的条件下会产生不同的共鸣模式,就像音叉互相传递音波一样。”郝仁指着圆盘,“对其中一个进行能量轰击的时候,另外一个有时候会复制出一模一样的能量释放出来,有时候则会凭空把对侧圆盘的能量吸收掉,但不管怎样都完全看不出它们之间的能量流动渠道。”
“真是奇怪的东西。”五月抓了抓头发,她很遗憾地表示自己压根听不懂,“这有什么意义么?”
“黄金圆盘并不是独立运行的,当初列门杜萨也说了,创世引擎核心还有别的黄金圆盘存在,而且他还说过,在神国爆炸的时候不少圆盘都没来得及组装,都还囤积在神国各处的仓库里,所以我们怀疑有更多圆盘在神国爆炸的时候流落到了宇宙深处,这些圆盘互相之间应该都可以共鸣。”薇薇安代替郝仁答道,“两个圆盘还看不出什么,但如果更多圆盘放在一块,让它们互相共鸣会怎么样?”
莉莉仰着头想了想:“跟吵架似的?”
“你还是继续玩尾巴吧。”郝仁叹了口气,随后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收集更多散落的圆盘,大概就能推测出神国爆炸的威力、范围以及模式。我最近计划着根据两个圆盘之间的共鸣现象建造一个类似天线的玩意儿,在全宇宙搜寻这种共鸣信号,这两天对它们各种测试,就是想搞明白共鸣规律,以及怎么把这些信号放大并传输出去。”
莉莉支棱着耳朵,她稍微听明白点了:“用它们当信号源去找其他圆盘?那你有进展么?”
“很遗憾,没啥进展。”数据终端算是郝仁的技术总监,它主动飘起来答道,“这东西的运行过程完全是超自然的,甚至有点不符合当前宇宙的物理规律,对这种东西操作是比较麻烦的,目前本机只能让这些信号在晶核研究站范围内传播,和预期目标比起来还有一点点距离。”
“这说白了就是完全没用嘛。”莉莉翻着白眼,“我站在这儿使劲嚎一嗓子也能传遍空间站。”
郝仁没搭理莉莉的奇怪逻辑,他只是在心里犯着嘀咕:在察觉黄金圆盘的运行方式比想象的还要复杂艰深之后,他对那个名为“创世引擎”的神器愈发怀疑起来。它的核心在用超出当前宇宙规律的方式运行,所以那东西被设计出来的目的恐怕并不是对当前这个世界产生什么干涉——或者至少还有别的目的,是跟梦位面这个宇宙无关的目的。
这就像有人在家中安置了一个望远镜,可这望远镜既没有指向天空也没有指向女生宿舍,而是指向了一个完全空无一物的地方,那你就不得不怀疑这个望远镜的用处了。创世引擎的核心组件居然是在用不符合当前宇宙规律的方式运转,因此郝仁也在怀疑这个引擎……它被设计出来真的是为了处理梦位面的问题么?
莉莉看郝仁不吭声了,无聊地嘀咕起来:“最近房东神神叨叨的……”
滚这时候突然喵了一声,指着莉莉的尾巴:“你的尾巴不动啦!我赢啦!你欠我两包小鱼干!”
看着这俩无忧无虑的模样,郝仁忍不住感叹:阿猫阿狗的生活真幸福啊。
对黄金圆盘的测试并不如想象的那样有趣,就只有机械式的释放能量、收集数据、汇总比对然后再次循环而已,一帮人本来是兴致勃勃想看看能让郝仁这个懒汉都连着几天勤奋工作的东西到底有啥新奇之处,但看了一会光影特效大家也就都无聊了。“滚”第一个烦躁起来,在莉莉都不陪她玩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始挠郝仁的衣服:“大大猫,饭咧?饭咧?朕的饭咧?!”
“所以我就说了,这边挺没意思的,真不知道你们怎么就非要跟过来看热闹。”郝仁弯腰把滚拽起来,让她先直立行走再考虑喂她,一边无奈地对其他人笑了笑,“不过正好我也饿了,咱们先去食堂吃点东西吧,这边剩下的几个测试项目都是系统自动完成的,不用盯着看。”
莉莉一听这个才真正精神起来,立刻嗷嗷地拽着大家去吃饭。郝仁也被哈士奇精拽了一把,他哭笑不得一边跟上队伍一边扭头看向仍然站在圆盘旁的薇薇安:“薇薇安,还愣着干嘛?先吃点东西去。”
薇薇安一下子从恍惚中惊醒过来,她刚才不知怎么就被黄金圆盘完全吸引了注意力,这时候才醒过神:“哦,哦,吃饭,我这就来。”
晶核研究站是一座不断进行着微小调整和重组的空间站——尽管它的巍峨外观几乎不会有什么变化,但在空间站内部,大量水晶所充填而成的各个舱段是一群仿佛拥有生命力的设施。依照来自空间站主机,即水晶尖山的指令,这些内部结晶结构逐渐按照郝仁的需求生成了很多特殊的房间,首先是给穆鲁准备的生活区,然后是给卓姆的一些研究设施和超大型的源血培养器,最后,还因为郝仁经常带着家里人在空间站逗留,这里也生成了给人类(或需求近似的类人生物)准备的生活舱段,比如居住室和餐厅。
在一开始,郝仁他们在空间站长时间停留的时候只能用那些制式的晶格房间凑合过夜,但后来在数据终端的帮助下郝仁搞明白了该怎么重设核心区的结构,他建造的餐厅是最让家里人满意的部分,尤其是让莉莉满意。
晶核研究站中的餐厅与其他地方一样晶莹剔透,未曾精心装饰但仍然美轮美奂。在这间长方形的大型晶格内,有两排细而且长的细支柱连接着房顶和地面,支柱之间排列着巨大的不规则水晶,用来形成通往空间站各处的固定传送门:因为这座设施是如此巨大,所以每一个大型晶格里都有这样的传送门。而餐厅中央的长桌同样由水晶制成,当主人在此用餐的时候,空间站伺服系统会合成出与自然产物别无二致的食物并摆满餐桌,由纯粹的光与能量形成的奥术生物将在餐桌旁边穿梭,仿佛童话中的精灵侍者。
唯有在这时候,郝仁才会觉得自己身边的气氛能稍微跟“神职人员”沾上那么点边。
如果滚可以从桌子上下来,而且莉莉不要蹲在凳子上吃东西的话。
今天的饭菜仍然很丰盛,虽然薇薇安没有亲自下厨,但食物合成机制造出来的东西也跟名厨大作别无差别。餐桌上是大家都爱吃的东西,拉面,板面,炸酱面,打卤面,牛肉面,朝鲜面,担担面,甚至还有方便面——食物合成机甚至精心制造了一看就很偷工减料的塑料叉子来保证这泡面跟地球上的一模一样。莉莉用筷子把面条卷起来,像个鸡腿似的放在嘴里啃着,满脸幸福的几乎要冒泡,而南宫五月则有点疑惑地用筷子戳着眼前的炸酱面:“房东,我好几次都想问了,为什么空间站就只有面条?”
“食物合成装置是渡鸦12345给设定的,有问题找她去。”郝仁吸溜着面汤,“嘶溜——几百种面条呢,慢慢吃吧,反正目前为止还没吃腻。”
这应该是先进的晶核研究站最让人遗憾的部分:如果你不想亲自下厨,那就只能接受自动机器制造出来的食物了,你有数百种套餐可以选择,然而全是面条。
郝仁对这套系统进行了无数次挑战,最成功的一次他终于让食物合成机新增了一批菜单,但他事后发现自己仍然没能逃离渡鸦12345那个面条狂人的魔爪:餐厅里只是又多了一百多种方便面而已。
在最后一次尝试并且成功让合成机多出“塑料叉子”的选项之后,郝仁就放弃折腾餐饮系统了。反正也不会真的有哪个种族牛逼哄哄的记者跑到这地方采访渡鸦神教教宗的晚餐是啥样。
“喵不喜欢面条。”滚又一次被郝仁从桌子上撵了下去,她别扭地坐在椅子上,一边用笨拙的方式满把握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边用尾巴骚扰郝仁的胳膊,“你给我弄小鱼干,我让你摸摸耳朵,本喵好萌好可爱的。”
“谁教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郝仁一边矫正“滚”握筷子的方法一边抬头问道。
“对一个自己都会看报纸看电视的猫,你觉得她要想学个乱七八糟还需要人教?”薇薇安扯扯嘴角,“前阵子她还从网上看了喵星人要统治世界的段子,竟然信以为真了,三更半夜收拾了个小包裹准备出门寻找组织去,说什么要回母星,连辞别信都塞你枕头下面了——幸亏我发现早,把她拖回来教育一顿。”
郝仁一愣一愣的:“她还干这事了?我怎么不知道?”
“猫都是夜行动物,她精神头最大的时候你还睡的跟猪似的呢。”薇薇安说着,随手指了指自己,“幸亏我也是夜行性的。”
郝仁怔了怔,突然想起前阵子似乎是有这么件事,他一觉醒来发现枕头边落着张小纸条,上面就歪歪扭扭一行字:“大大猫,我去帮族人统治世界,回来封你当鱼前侍卫,舔你。”这行字里边还有一半是用拼音写的。
不过后来他发现蠢猫还在家里老老实实呆着,就没当回事,还以为只是这只猫发神经练字了而已,可没想到这个憨货竟然看了网上两个段子就真跑出去寻找猫生方向了……
“滚”被郝仁半哄半强地喂了几口海鲜面便不愿意继续呆着,抱着豆豆一溜烟跑出餐厅活动消食去了。而等这俩最大的活宝离开之后,大家的餐余话题终于能稍微严肃正经一些。伊扎克斯问道:“关于两个黄金圆盘的共鸣实验,目前除了知道它们能互相感应之外,可有分析出这些感应中传达着什么讯息么?”
“感应讯号里面确实有规律可循,极像是在交流什么资料,但很残缺,没办法破译。”郝仁摇摇头,“圆盘有很多,大概要足够多的圆盘放在一起共鸣的时候才会产生出足以被破译的规律信号。”
“说起来,我看着那些圆盘的时候总感觉有点怪怪的。”薇薇安突然提了一句,“刚开始我还没觉得怎样,但那两个圆盘放在一块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想看它们。”
郝仁立刻警觉起来:“所以刚才我叫你的时候你果然是在走神?”
“应该是。”薇薇安说道,“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我只是多看了它们几眼,说不定一切都是我的错觉。但那圆盘毕竟是创世女神造的,而我也是——这让我对它们有点神经过敏。”
在知晓了自己的诞生经过以及和创世女神之间的联系之后,薇薇安已经能坦然面对这个问题,并且其他人在讨论创世女神的时候也会将薇薇安和祂的联系当做一个前提条件来考量。
郝仁想了想:“你有接触过那两个圆盘么?直接接触?”
“没有。”
“除了有点被它们‘吸引’之外,还有别的不正常反应么?”
“这个也没有。”
“嗯。”郝仁嗯了一声,“不管怎样,这种莫名其妙的现象要引起重视,我建议你和圆盘保持距离,不要直接接触它们,而且最好是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再靠近那个实验室。”
薇薇安点点头表示明白,郝仁则提起了自己从那次弑神幻象中看到的一些细节:“说起来,之前我被神血拉到那个幻境的时候看到了很多让人想不明白的事。尤其是创世女神倒下的时候,她对我说‘原谅’,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她这俩字是啥意思。”
“原谅?”南宫三八饶有兴致地看过来,“是指的原谅逆子?”
“谁知道呢?”郝仁摊开手,“就听清这俩字,但前后应该都还有别的句子。万一她说的是‘绝不原谅’呢?这含义就完全不一样了。而且女神倒下的情况也有很多疑点,我看到她被一把黑色的奇怪长剑刺杀,她就像个普通人一样受伤,流血,然后死去,她的死亡本身非常非常‘平静’,没有引发一丁点能量波动,是后续的神罚和创始之星大爆炸才破坏了一切。”
伊扎克斯摸着下巴眉头皱起:“听上去就像个凡人。”
“一个拥有神明力量的强大生物,祂的死亡不可能是这么‘安静’的。”一直安安静静吃饭的南宫无敌这时候也加入了讨论中,“祂的能量会释放,会点燃或破坏周围的东西,产生爆炸或者高热之类的现象,哪怕是一个普通猎魔人在死亡的时候血液也有可能燃起圣焰。你说的情况……让我感觉创世女神当时好像是失去力量了。”
“问题恐怕出在那把剑上?”薇薇安猜测着,“但那些逆子是怎么制造出这种武器的?”
郝仁遗憾地轻轻摇头:“那把弑神的长剑肯定有问题,但它已经跟着创始之星一块掉进黑暗领域了。”
就在此刻,众人的谈话突然被一个紧急消息打断。
数据终端突然从桌子上飘了起来,其上方浮现出紧急通讯的全息投影:“搭档,无人机群发现点情况。”
郝仁听到数据终端的报告愣了一下:“无人机群?它们发现啥了?”
“L-B-35探索序列的一组无人机在巡航路线上发现了疑似原始超光速引擎留下的痕迹,根据痕迹消散程度判断,是在几十年前留下的。”
郝仁一下子严肃起来:“几十年前?确定?”
“无人机群回报的一切情报都是经过严格计算的,它不大可能会出错。”数据终端一边说着一边把无人机群回报的详细资料投影出来,“机群认为我们可能找到了幸存下来的流亡者——仍然保留着高度文明的那种。”
郝仁全神贯注地看着数据终端放出来的画面,他看到画面上是一片茫茫太空,陌生的星云和宇宙景观在远方闪耀,而在这些星光之间则可以看到一条暗淡扭曲的不连续带,这不连续带本身并没有任何颜色,但它像透镜一样改变了周围的光线,因而显得可以观测。数据终端解释着画面上的现象:“原始的超光速引擎通过改变空间曲率来推进飞船,但技术不成熟导致这种引擎没办法恢复航程起止点附近的空间曲率,所以它们在进入或离开超空间状态之后就会留下像这样的扭曲透镜,通常这些透镜要过几十到数百年才会自己消散。”
郝仁记着自己在别的技术资料上见过有关原始超光速引擎的几种优缺点,像数据终端提到的这种“透镜尾迹”他还是大概知道的,而且他还知道,在很多较低程度的文明圈中,人们会根据刚刚形成的扭曲透镜来追踪目标飞船——佣兵和海盗很擅长这个。不过现场其他人应该就不怎么研究这方面的东西了。
莉莉听到终端的解释之后就很惊讶:“哗,那要是这种低技术引擎的飞船到处乱跑的话岂不是要把宇宙钻的跟筛子似的?”
“宇宙很大,靠这种原始引擎可搞不坏。”终端晃晃身子,“地球周围不也一圈太空垃圾么?人类照样还在往天上发射飞船,只要将来你能用更强大的科技解决前人遗留的烂摊子,一切长远问题都不是问题。这是种短视的想法,但很多文明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不过原始引擎造成的透镜尾迹确实很麻烦,所以刚刚发展出超光速航行的文明通常都会定些规矩,比如任何飞船都不得在母星周围进入超空间状态,而要用亚光速引擎航行到某种安全距离之外才允许加速之类。反正他们总要有办法的。”
郝仁对这些知识还是比较了解的,所以他只是在关注那些残留在太空中的透镜现象:这是个振奋人心的证据,如果这些尾迹真的是人工引擎所产生,那就说明至少在几十年前,这个宇宙中还有较高等的幸存文明在活动着!
与霍尔莱塔和卓姆那样处于断绝或者物质消亡状态的文明不同,留下这些透镜的是一个还能进行超光速航行、还有能力在宇宙深空活动的种族!
郝仁感到一种突然的振奋感,他略带急迫地问道:“只找到这些尾迹么?能锁定它们去了哪么?”
“目前只发现这些尾迹,L-B-35探索序列是刚刚完成哨点建设的机群,在数百万光年之外活动,它们还没来得及在当地展开大规模增殖,所以能采集的情报很少。但更多机群已经从最近的支援节点跳过去了,扩大搜索范围之后应该能找到些线索。现在咱们应该期望这些透镜尾迹是跳出超空间的痕迹而不是跳入的。”
南宫五月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这么高深的问题:“为啥?”
郝仁解释着:“如果是跳出超空间留下的尾迹,就说明那些飞船目前正在以亚光速或者更低的速度航行,是可以直接在物质宇宙中观测到的,很容易追踪,但如果是跳入超空间时留下的痕迹,那些飞船就说不定在哪了,他们可能已经在超光速状态下航行了几十年,搜索范围将是个天文数字,而且还不一定能找到。”
南宫五月想了想,低头继续吃饭:“我就是问一下,你们继续吧……”
郝仁额了一声,又有点不放心地转向数据终端:“那个L什么的探测序列是在哪个区域活动?在它周边有长子或者其他守护者留下的痕迹么?”
终端上下浮动了一下:“一片刚刚列入探测计划的星区,原本是为了寻找炼狱星球的原始坐标才把那些无人机派过去的,这次等于都是意外发现。当地并未发现长子活动过的迹象,也没有其他被摧毁的文明残骸,可以认为是一片安全的荒漠,如果流亡者朝着那个方向逃过去,他们存活下来的几率很高——前提是不要被守护巨人的那种黑色战舰追踪到。话说现在就安排飞船?咱们过去看看情况?”
郝仁二话不说就站起来,一边动身一边嚷嚷:“走走走,这事儿不能耽搁。”
莉莉从面汤碗里抬起头,一只手还举着她的面条鸡腿棒,满脸可怜兮兮的:“那什么,等我吃完行么?”
郝仁:“……你吃你的,还没急到连饭都不让你吃的程度。”
于是哈士奇姑娘立刻就多云转晴了:这丫头的喜怒哀乐还真好懂。
数据终端很快便准备好了飞船,于是所有人没有耽搁时间,吃完饭就直接启程前往无人机边疆。这一次跟着来的人空前齐整:因为正好是所有人都有空的时候发生情况,所以干脆在场的人就都跟着过来了,不但包括鱼和猫,甚至还包括南宫无敌两口子。
郝仁倒是想起南宫无敌夫妇还经营着家里的饭馆,他问了一句:“我这次过去不管无人机群有没有进展都准备至少在那边等三天,你们家里的饭馆不要紧么?”
艾尔莎微笑着摇了摇头:“入冬以后生意就淡下来了,南郊是老人居多,这两天还赶上下雪,老人不出门之后饭馆一整天有时候也来不了十个人,干脆休息几天吧。”
郝仁想想也是,南宫家饭馆开在南郊这么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也算是一道风景线了,平常就跟老干部活动中心似的,整天在里面的净是那些要一碟花生米便能就着话辙坐半晌的老头老太太们。本来就不是指望着赚钱的买卖,南宫两口子愿意休息几天也行。
虽然也不知道他们跟着郝仁出门冒险到底算不算“休息”……
南宫无敌还笑了笑:“而且更重要是的我们夫妻俩也想活动活动了——成天在家闷着,看孩子们在外面闯风闯雨的,我们当长辈的过意不去。”
薇薇安立刻出声:“你说归说啊,把我从孩子堆里面摘出去。”
莉莉表情古怪地看了薇薇安一眼:“好不容易有人说你年轻你还不乐意呢?”
闲人们开始在舰桥上拉起家常,郝仁见没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了,便趁这个时候接通了无人机群的数据库,打算看看目的地那边的无人机组织情况如何。
他犹记着自己两年前将第一批无人机放出去时候的情景——那时候只有几个呆头呆脑的、像棺材一样的原始机群模块,它们从巨龟岩台号上出发,如同懵懵懂懂的工蜂一样一头扎进冰凉广袤的宇宙之中,开始作为郝仁的眼睛和耳朵去了解这个灾难过后的冷漠世界。那时候的无人机群是如此弱小势孤,郝仁几乎不敢想象它们在两年的时间里能发展到什么程度,他甚至想过那些孤零零的无人机会不会在任务初期就遭遇危险,来不及展开便因为各种原因耗损掉,并为此制定了一大堆的备选方案以及备选方案的备选方案。
像很多新手员工一样,那时候的他对自己的工作能力可没多少自信。
但时至今日,那些“工蜂”已经成为这个宇宙中一股极端强大的力量,郝仁当日的布置被证明是他做出的最明智的决定之一。
他打开星图,便看到在数百万光年的范围内,无数代表信息节点的光点在闪闪发亮,不同于随机分布、混沌不堪的自然星云,这些光点整齐、繁密、井然有序,形成了带有其妙对称感和规律性的巨大矩阵。
这是一个帝国:无人机帝国。
巨龟岩台号经过数个小时的超时空航行,最终在一个全新的星区脱离了超空间状态。伴随着一道突然点亮太空的光芒,翘曲的空间打开了,银白色的审查官座舰从空间门中慢慢浮现出来。
“抵达L-B-35号前哨巢穴,自动导航终止。”
诺兰的声音把郝仁从星图中惊醒,他抬起头,看到舰桥周围的模拟投影正在逐渐张开,外部监视器把飞船外面的景象全景投射到了控制平台周边。
他发现飞船已经抵达一片被尘埃云包围的陌生空域。这里的太空背景呈现出微微的淡紫色,或许有某种稀薄的、未能形成星系的原始气团笼罩在这个地方,而在太空背景的远处,则可以看到一系列轮廓鲜明的明亮灰色条带,那是酝酿新恒星的地方。而在巨龟岩台号航行方向的前方,他看到了无人机群在这里建造的落脚点。
有一座巨大而怪异的金属堡垒在太空中漂浮着,它看上去就像一个有着若干突起的柿饼,是一个半径达到数公里的、中央凹陷而周围隆起的近圆形结构。这个巨大的堡垒呈现出灰白和深黑相间的颜色,大量金属与岩石夹杂着堆砌在一起,让它像是某种怪异的文明遗迹。堡垒的边缘可以看到大量闪烁的灯光,有很多仿佛管道一样的东西从灯光最密集的地方探出来,一些繁忙的无人机在那些管道开口出进进出出,像是忙碌的工蜂一样。
而在这个巨大堡垒中央那片凹陷下去的地方,则可以看到数个巨大的天线状结构,它们被安置在一圈自卫火炮的保护网中,并且周围有战斗无人机巡视看守,尽管这一切火力都是“民用级别”,但它们仍然显得充满威严。
这就是无人机群建造的巢穴,它不符合人类的审美观,看上去就像是用金属和石块胡乱堆砌起来的一个巨大蚂蚁窝,机器们只是遵循方便好用的原则建造了这个东西,但它们并不懂得该如何装饰自己的家。这个堡垒在无人机群的巢穴中算是较大的一个,原本一群前哨无人机是要用很长时间才能建成这种规模的基地的,但L-B-35序列的机群们很幸运地找到了一块大小和硬度都很合适的小行星,于是它们把这颗天体掏空,在里面建造了自己的增殖工厂和各种设施。
巨龟岩台号慢慢向着那座怪异堡垒边缘的一座大型平台飞去,诺兰的声音则继续在舰桥上广播着:“自动导航至无人机巢穴,已识别欢迎和引导信号。进入入港流程,主推进器停止,辅助推进器运行中——话说我每次都要用这么蠢的语气跟你汇报这些事情么?”
“汇报飞船状态的时候别插播别的东西。”郝仁看了一眼正飘在导航型图上的小号诺兰投影,“咱按着说明书来行么?”
诺兰撇着嘴摆摆手,用她的第一视角看着巨龟岩台号慢慢靠近那座仿佛蚁巢一样的奇怪堡垒,大量无人机——包括原本的L-B-35机群以及刚刚从附近几个节点跑过来支援的无人机们——在她周围飞来飞去,就像巢穴附近护卫的虫群。诺兰的语气忍不住有些古怪:“我感觉这地方怪吓人的,尤其是前面的巢穴,像虫巢一样。”
莉莉也对此颇有微言:“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些无人机聚集的地方这么阴森呢?”
事实上郝仁的注意力也有大半被那怪异的无人机巢给吸引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巢穴。
尽管是他最初释放了这些无人机的母机并且给了它们扩张和侦查指令,但他从来都只和宇宙中那些游荡出来的机群编队打过照面,或者干脆直接在通讯器上和机群意识交流一番,他从未像今天这样亲自来看看这些无人机的繁殖工厂是什么模样。
机群扩张到今天,他才亲眼见到了第一个建成的巢穴节点。说实话,这巢穴的模样确实跟他预期的有点出入。
他还以为这东西应该更像是一口棺材,毕竟希灵神系发下来的科技侧物品基本上都是棺材形的。
巨龟岩台号在引导信号的牵引下慢慢停上平台,一组机械装置从平台下面浮上来把飞船稳稳托住。随后郝仁一行离开了座舰,通过一条导管踏入巢穴深处。
为了迎接“机群指挥官”,这座巢穴在收到上级造访指令之后便进行了自我调整,它构筑了临时的内层大气和恒温系统,好让郝仁他们走在里面的时候可以舒服一些。有两个圆滚滚的小型无人机从巢穴核心出来迎接自己的主人,它们是两个“游荡者探机”,这种小型机体并不在外层空间活动,而是专门设置在类似巢穴或者哨所这样的地方进行内部巡视和机械维护的,就像巨龟岩台号里面的自律机械们一样。
郝仁在游荡者探机的带领下在管道走廊里走着,原本视察巢穴只是随性之举,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看到如此有趣的东西。无人机巢穴内部就像它的外部一样风格诡异,毫无人类审美特征,机器们只是根据需要建造了宽阔的管状通道以及加固支架而已,于是金属和原始的小行星岩石就这样毫无修饰地纠缠在一起,让这堡垒内部像是某种巨大的钢铁怪兽的消化系统一样。
这里面灯火通明,繁忙的机群在各个孔洞和导管中穿梭不休,一派忙碌景象。
莉莉看着这样的场景却嘀咕起来:“感觉跟大反派的基地一样。”
郝仁还没吭声,一个死板的声音突然从四周传来:“只是恰好相似,女士。”
莉莉“哇”了一声,她看到一张巨大的、不定形的脸庞浮现在前方的半空中,这张脸用淡蓝色的光芒投影出来,周围是无数奔流不息的小股光线。原来众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抵达了一个较大的巢穴腔室,几条主管道在这里交汇,形成了一个卵形的硕大空间,很多机械装置在这个腔室中低声运转着,这些机械都带有希灵特征,但因为被安置在这样一个仿佛虫巢的地方,所有东西都显得有些怪异。
“呦,机群。”郝仁跟这张脸打着招呼,他虽然也觉得这巢穴气氛怪异,但他早在释放无人机之前就查阅了审查官手册上的所有相关资料,并且后期也跟很多同行咨询了有关机群的问题,因此他显得很是淡定,因为他知道这玩意儿就是这样的,“话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窝’啊。”
“机群表示很荣幸。”那张巨大的脸抖动着,浮现出一个不断变化的微笑,但声音仍然死板,“我未想到指挥官会突然要亲自进入巢穴内部,因此仓促建造了生态环境,希望这环境还舒适。”
“额,挺好的。”郝仁抓抓头发,“我当时光想着来看看了,没想到会让你们这么麻烦。”
“机群并不认为这‘麻烦’。”那张蓝色大脸死板地说道,“这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因此是常规负载。”
“好吧,咱不谈论这个。”郝仁知道机群的思维比较死板,所以直接带过这个话题,“关于之前追踪到的那些透镜痕迹,有更新消息么?”
“距离最初发现那些痕迹刚刚过去不到十二个小时,尚未有探机传回更多情报。正在扩大搜索范围,预计最快也要二十四小时后才会有进一步发现。”
“嗯,跟我想的一样,果然不是这么容易的。”郝仁摸着下巴咕哝,但他并未因此急躁,因为在看到无人机的巢穴之后他突然发现这里同样有很多东西可以让自己消磨时间,似乎在这“开拓哨站”等消息的时候也不会闲得无聊了,“那就等等吧,正好我终于有机会了解一下无人机群的工作。话说你刚才提到‘只是恰好相似’?你知道莉莉说的是啥?”
腔室周围立刻浮现出大量全息投影,那些投影上赫然是各种各样的影视片段——来自人类或者其他外星种族,电影,电视剧,动画,游戏,以及单纯的视频短片,所描绘的是各种无人机群叛变或者智能机器人暴走的故事。其中一些明显是幻想题材,但还有一些让人很不安:它们看上去有点像是写实的纪录片。
众人看着这些突然展示出来的短片,顿时一个个都不知道说啥好了,但除了莉莉比较紧张之外其他人竟显得很淡定:因为这帮家伙压根不看科幻片,伊扎克斯连啥是AI暴走都不知道……
郝仁嘴角抽抽着:“原来你还能搜集到这些……话说你看这些东西不觉得怪怪的?”
“我可以连接帝国数据总网,搜集这些文化作品是我的个人爱好,它们体现了基础原生种族思维过程中的有趣部分,有一些则体现了‘文明形态’。”机群意识一板一眼地答道,“无人机群的叛变以及AI不断发展导致失控的情节很有意思,具备讨论价值,看上去像是严肃的纪实文学,但又有架空的浪漫部分,在我们的论坛上是热门话题。”
郝仁听着一愣一愣的,机群意识最后一句话让他呆住了:“你们的……论坛?你们的啥论坛?”
他突然发现即便自己看了很多说明书,跟同行们打听了很多功课,却还是对自己一手创造的这个无人机帝国知之甚少。
这个不断强大起来的AI已经越来越像个活人了。
郝仁发现自己还真有点不够了解自己一手建造的这个无人机群,他平常只顾着从机群数据链上采集各种信息以及把它们当成便捷的探测器网络来使用了,却没想到这家伙也是有自己“生活”的,而且它的“生活”还特能让人目瞪口呆——想想看吧,一个无人机AI,平常忙忙碌碌地在宇宙中扩张和增殖自身,然后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就看人类拍出来的那些无人机叛乱的“纪实艺术品”,一边看着各种AI暴走一边淡定地制造新的AI工人。郝仁光想了想这个场景就觉得诡异的跟什么似的,现实果然比小说离奇多了,因为起码小说里还讲个逻辑是吧……
而且他对无人机群提到的那个“论坛”更感兴趣。
“那是无人机群们的交流平台。”那张巨大的蓝色全息脸庞又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很有趣。”
“无人机群的交流……平台?”郝仁感觉有哪不对,他指了指那些在四周飞来飞去的小型机体,“你和它们的?你们应该是种集群意识,怎么会需要论坛之类的东西……”
“不,是机群和机群之间的。”蓝色脸庞打断郝仁不着边际的猜测,“帝国有数以亿计的无人机群,审查官建造的,帝国投放的,还有从大型机群中分离出来的子工作组们,尽管我们在相距甚远的地方各自执行自己的任务,但我们通过数据总网相连,我们互相之间有着很特殊的‘距离概念’,所以……在一个巨大的信息平台上,无人机群们生存在一个很热闹的社区中。”
这张蓝色面庞说着,机械腔室的四壁上浮现出了更多的画面,那是来自其他无人机群的消息,这些机群可能正在数百万个世界之外执行着开拓任务,也可能是某个天神工厂中的勤务机组,它们每一个都拥有令人咋舌的规模,郝仁建造的无人机群与这些古老族群比起来甚至只是个孩子。这些信息在数据总网上奔流着,以超过任何凡人文明的互联网的速度不断刷新,郝仁只能看到其中万分之一不到的信息流量,然而这些片段足以让他眼花缭乱。
“我从未见过这些东西……”郝仁有些咋舌,“这是一种……全新的网络结构?你们本身便是一种集群意识,海量个体形成一个统一的智慧,然后这么多集群意识又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网络,那这个网络……”
“是的,也是有智慧的。”蓝色脸庞淡淡地说道,“但它庞大而混沌,无法描述,是一种超体验的智慧模式,用很多普通种族的局限性很大的定义方式来判断,你们或许甚至不认为它在思考,但它真的是个超级智能。它在无人机群的数据网络深处运转,负责为帝国数据总网提供额外的计算力和推演支持。”
郝仁无法理解一个由二重集群意识形成的超级AI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但他能想象到这是一个多么强大的个体——尤其是在它执掌着数以亿计的无人机群,而每个无人机群又拥有数万乃至数亿的下层个体的情况下。莉莉稍微联想了一下就忍不住吐吐舌头:“这幸亏不是灾难片。”
“话说看样子咱们要在这儿等个一两天了。”郝仁转身看向自己身后的同伴们,“我准备在巢穴里呆着,你们有人要跟我一块么?”
莉莉抖抖耳朵:“算了,我还是回飞船吧,我这种搞创作的联想能力太发达,看着这地方容易做噩梦。”
“滚”过来用脑袋蹭蹭好人的胳膊:“我跟你一块,你有小鱼干。”
郝仁指了指正挂在自己胳膊上的豆豆,滚立刻把耳朵耷拉下去:“算了喵,她在这我不能吃鱼,我去船上。”
这只猫被豆豆欺压时间长了,最近是愈发上道。
最后问了一圈,愣是没人愿意跟郝仁一块在这地方呆着的,就连一贯喜欢阴暗地方的薇薇安似乎也对这个跟虫巢一样的诡异基地很不感冒。也就只有啥都不懂的豆豆从头到尾抱着郝仁的胳膊:小家伙俨然没有三观,她寻思着自己老爸胳膊肘往上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了,这个无人机巢对她的影响为零。
其他人在跟着游荡者探机继续逛了一会之后便满足了猎奇观光心态,纷纷回到飞船上休息去了,而郝仁则在探机的带领下进入了巢穴深处,这里有一个专门为他临时建造(或者说生成出来)的房间。
这是一个风格死板的灰白色钢铁房间,但无人机尽量根据人类的审美观装饰了这个地方,所以它仍可作为一个不错的休息地点。郝仁走入房间,发现里面已经准备好一切他能用的惯的家具和陈设,而房间的一侧墙壁则开有一扇巨大的窗口。他来到窗口前,看到外面是一个被淡蓝色灯光照亮的巨大洞窟,洞窟中排满了正在紧张工作的生产设施和各种看不出名字的机械装置,洞窟上方则有一条狭长的开口,新生的无人机从那些开口中进进出出,带起一条条流光。
而那些无人机中有将近一半都形态怪异:它们没有携带巨大的天线或者多功能的机械手臂,取而代之的,是它们身体两侧安装的一系列管状物或者平行的结晶轨结构。
“这里是这个哨站的生产中心。”郝仁自言自语地嘀咕道,“你在建造更多的武装无人机么?”
“是的,遵照您于235个小时前下达的特别命令,武装无人机的生产配额已经提高,目前武装无人机生产量为百分之四十,开拓者探机百分之三十,织巢者与各种工业型号的生产量总和百分之三十。同时已经开始在机群活动范围内的每一个节点以及主要运输路线上设置哨戒炮,预计首府标准时间三个月内可以完成全部改造与增配。后续的新节点以及巡航路径都将按照您指定的新标准执行。”
郝仁点了点头:“嗯,这样就安全多了。”
“但机群有一件事也必须汇报:那张蓝色的面庞在郝仁身后漂浮着,它缩小了体型,以适应郝仁的房间大小,执行新的标准之后,开拓速度将下降百分之二十。原本无人机群便配备有基本的自卫火力,机群的重要节点也是有哨戒炮的,您下令将这些武装增强了一倍,这是否有必要?”
“你是民用型号。”郝仁回头看着集群意识的交互界面,但很遗憾,对方的表情仍然不够生动,他跟对方交换表情似乎也没啥意义,“所以你有这个思维方式也不奇怪。但你别忘了咱们做的那次测试。”
“与‘帕蒂安’号战舰进行的火力冲突模拟以及与守护者战舰的交战模拟,普通无人机呈现劣势。”机群意识淡淡地答道。
“没错,因为大多数无人机根本没有像样的武装,甚至没有武装——只有矿枪和焊接器。你只是民用型号,我能动用的东西也都是民用型号,而且是‘最安全’的那种,审查官的武器是用来维和的,不是用来威吓的。”郝仁抱着胳膊,看着窗口外面那繁忙的生产工厂,“在别的宇宙行得通,但在这个宇宙,光维和远远不够。”
“搭档,你觉得你会和什么东西开战?”数据终端飘了过来,它穿过集群意识的全息投影来到郝仁面前,“你在准备一支军队——虽然按照上层的标准那算是民用安保,但对大多数凡人文明而言,你在建造一股钢铁洪流,而且是很可怕的那种。你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激进强硬的举动。”
“发疯的长子,变成脑怪的守护者,光这两样威胁就已经足够让我提高戒备了,而且苏卢恩之门竟然还出现了活着的逆子,虽然跟苏卢恩之门特殊的时空状态有关,但这足以说明创世女神的灭族神罚是有漏洞的,所以咱们要担心的隐患可不止一两个。”郝仁微微摇头,“现阶段我只是让无人机群加强自保能力而已,这是我最重要的眼睛和耳朵,我可不希望关键时刻有人把这张网给破坏了。不过将来……”
郝仁顿了顿,看着自己的手。
暗红色的纹路在他的手掌上蔓延着,像是丑陋的烧伤,虽然并无疼痛,但每当他握紧拳头,就会感觉一种灼热传来,这种灼热与他在弑神幻境中感受到的一模一样,简直像是那场幻境的延续。
在触摸黄金圆盘之后,他得到的信息远比自己想象得多。
在触摸黄金圆盘之后,郝仁曾经连续几天深陷于某种混沌而怪异的梦境中,而他的手上则留下了这些无法褪去的痕迹——薇薇安和伊扎克斯都帮他检查了手上的印痕,但毫无发现,这痕迹就像是普通的烧伤一样,不携带任何超然力量。但即便郝仁都知道,这些痕迹绝对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在被混沌梦境所困的夜晚,郝仁一遍遍重新经历他在黄金圆盘的幻境中所看到的那一幕,每一次他都在创世女神那座正在崩塌的神殿中醒来,穿过无数燃烧的廊柱和死斗的战场,最后抵达弑神大罪发生的地方。然后每一次他又和最初一样,始终晚那么一步,无法看清弑神者和女神各自的容貌。每一次梦境都是分毫不差的重复,但随着不断重复经历那些东西,郝仁发现自己正越来越清晰地从梦境中读取到一些信息。
那些信息就是在第一次触摸黄金圆盘之后被注入他脑海的混沌记忆。重复经历的梦境似乎是在帮助他把这些难以被人类理解的信息从精神深处提取出来,而随着这些不断重复的梦境终于远去,郝仁也确信自己已经明确把握了一些东西。现在,他重新审视自己触摸黄金圆盘之后的一系列事情,一个想法便逐渐成型:
他触摸圆盘,从圆盘中得到“情报”,然后又在不断经历梦境之后强化这些情报,这一系列过程恐怕并非偶然,这应当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程序,而这个程序的作用就是为了传达一份“留言”。因为在他完全搞明白自己从黄金圆盘中得到了什么之后,那些梦境也就恰到好处地消退了——这只有“目的性”三个字可以解释。
“我听到创世女神跟我说,‘小心,敌人还在’,她不是用语言直接告诉我的,而是在那整个幻象、整个精神世界中,用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被察觉的编码直接灌注到我的脑海里。”郝仁搓了搓手上的“烧伤”痕迹,“为把这六个字从精神世界里提取出来,我花费了整整五天,到最后它们已经非常清晰了。我想这应该是一份警告。”
“但你觉得这份警告是给你的?”数据终端在郝仁脑袋旁边慢慢飞着,“你看到的那已经是一万年前留下的影像了,创世女神的‘遗言’也是一万年前的,她可能是在给当时的某个人留口信,当时当然到处都是敌人。”
“在幻境中,创世女神曾经看了我一眼。”郝仁放下手,专注地看着巢穴中央的生产工厂,“我百分之百可以肯定,她的视线焦点就落在我身上,她明确知道我站在那里。所以她应当具备看破时空的能力,即便只是通过一个‘录像’,她的这种能力也还存在。所以她的留言应该也是给我的。”
数据终端有些惊讶,但它很了解那些强大的生物——尤其是神灵——应该具备什么样的能力,所以它很快便接受了郝仁的说法并在这个基础上猜测起来:“这样的话,创世女神知道的事情恐怕比想象的还多。”
“她毕竟是一个神灵,但却被自己创造的种族杀死了,你觉得她真有可能是毫无反抗和后手的么?”郝仁一挑眉毛,“她有时间创造薇薇安,有时间关停一部分守护者的机能,有时间把一部分守护者从神国战场送出去,她还用了上千年建造一个创世引擎,在神国崩溃之后,极有可能正是这个创世引擎把苏卢恩之门从黑暗领域里推出来的。我想,她跟希灵神系那帮专业神灵比起来可能缺乏一些知识,但她绝不是个傻白甜。”
最后他摇着头笑了笑:“反正不管怎么样,提高警惕总是有必要的嘛,让无人机群提高点战斗力迟早会派上用场,哪怕不是为了对付创世女神口中那些残留的敌人,这个宇宙的威胁也照样不少。”
一小队游荡者探机从窗户外面飞过,它们注意到郝仁正看着这边,于是好奇地凑了过来,在窗户外翻着跟头,随后又排着队飞向远处:这些无人机虽然处于一个统一意识的控制之下,但在有限范围内,它仍然具备个体智能和简单的思考能力,这能让它们在面对复杂多变的情况时能有更高的应对效率。郝仁看着窗户外面那些忙碌的无人机,突然笑着嘀咕起来:“莉莉好像一直挺担心这些无人机跟电影上似的暴走起来该咋办。”
“合理的担忧。”机群意识形成的脸庞面无表情地说道,“无人机群失控会给创造者带来难以估量的威胁,而本机群的扩张速度足以引起她的担忧。考虑到她的生存环境以及从小接受的知识灌输,产生类似反应是符合逻辑的。”
郝仁有点好笑地看着这个死板的家伙:“说实话,你真不会失控啊?”
“无此必要。”机群意识不太能听出郝仁是在开玩笑,它很认真地解释自己的属性,“任何行为都应有其原因,而机群不需要失控。机群与创造者之间没有冲突,我们的增殖,扩张,发展,进化,全部过程均在合理的程序规划下,而机群本身没有摆脱此程序的需求。同时,希灵神系本身便是一个在精神网络连接下的巨大意识集群,可被视为更高级的机群,而我们是被他们创造出的次级机群——二者本质并无区别。一切都是希灵神系的工具与零件,一个工具无需背叛另一个工具。”
数据终端落在郝仁肩膀上,悠悠说道:“无人机群在希灵帝国已经有了数万亿年的历史,甚至可能比那更长。早在‘AI暴走’这个概念出现之前,机群便已经是帝国的一部分了,它们与希灵使徒共生共存,在矛盾之前首先便完成了融合。失控的前提是一个群体首先要控制另一个群体,但在帝国,并没有第二个群体,一切都是零件和工具而已。万事万物,合二为一,就像你的心脏不会背叛你的肋骨一样。”
这时候豆豆抓着郝仁的胳膊打盹醒来,她已经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却发现郝仁仍然在跟人讨论一堆无聊的话题,于是小家伙使劲地拍打着尾巴开始大声抗议,郝仁手忙脚乱地把小家伙稳稳托住,尴尬地对机群意识交互界面点点头:“行了,咱还是不讨论这些没劲的东西了——你这儿有鱼缸么?”
郝仁在这座无人机边疆巢穴等了整整两天,虽然机群意识最初估计需要二十四小时便有可能找到线索,但实际上搜索那些“太空过客”花费了更多的时间。
但等待终是有意义的,在第三天上午,一个飞得最远的游弋者无人机终于发现了线索:在距离第一个透镜痕迹数光年的地方,太空中漂浮着一些正在缓慢逸散的合成物质,它们已经逸散的快要无法分辨,但探测器仍然把它们残存的物质微粒采集起来,分析得出其是一种人工合成的高性能燃料,或许是飞船引擎在亚光速状态下使用的。
郝仁他们在收到无人机的报告之后便在巨龟岩台号的舰桥上集合起来,机群这几天的探测区域已经被做成全息星图放在控制台的投影上。数据终端在看到那些燃料的分析报告之后嘀咕了一句:“看样子他们情况不妙啊,这些恐怕是泄露出来的燃料。”
“在透镜痕迹到这些燃料泄露点的整个延长线上均未发现飞行器爆炸的痕迹,初步认定留下这些痕迹的人造飞行器仍然健在,只是有一定程度的损坏。”无人机群的交互界面漂浮在控制台另一侧,“已经大致锁定这些飞行器的航行方向,如果它们在最近一百光年内没有改变太大航向的话,应该就快要追踪到它们了。”
郝仁想了想,对诺兰下令:“起航,现在就朝着那个方向追过去,或许午饭之前咱们就能找到那些船。”
诺兰一边启动自己的引擎一边嘀咕了一句:“你怎么肯定那就是船呢?不是还没见过么?”
郝仁撇撇嘴:“废话,能一边超光速航行一边漏油的东西难不成是榴莲么?”
巨龟岩台号在停泊了两天半之后终于离开无人机巢穴,在前哨无人机的导航下,郝仁一行飞快地追向那些痕迹所指示的方向。
他们没用多长时间便发现了自己的目标。
“前方发现大规模人造物体!”诺兰兴奋地报告着,“看上去真的像是榴莲!”
郝仁愣愣地看向监视器画面,于是一大群形状像是榴莲一样的巨大飞行物体跃然眼帘。
“啧啧,你这张嘴啊。”薇薇安摇着头感叹,“法则级的。”
在黑暗苍茫的宇宙中,一支怪异的流亡者队伍正在无声地航行着。它们由某种体型巨大的飞行器组成编队,总数达到十余艘,而且看上去已经航行了很多个年头。那些飞行器的外形令人印象深刻,它们有着短而粗的外壳,覆盖着厚重的灰黑色装甲,装甲上可以看到整齐的、像是鳞片一样的附加结构,这些鳞片结构向上翘起,又像是很多粗钝的三角形短刺。每一个飞行器的尺寸都异常惊人,其规模在上百公里,由于覆盖着那种厚重而阴沉的装甲,这些飞行器在远远看去的时候简直像是宇宙中飘荡的一群巨大小行星一样。
这些飞行器不知道已经在宇宙里航行了多少年,它们无一例外显得异常陈旧破败,虽然太空中的物体不会被风化,但这些巨大的飞船显然经历过无数次撞击、高温、腐蚀和等离子气团的洗礼,它们那凹凸不平的装甲上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擦伤和缺失部分,在其中一艘破损最严重的飞船上,其外壳的严重创伤甚至撕掉了一部分装甲层,露出下面仿佛海绵体一样的支撑结构——郝仁相信这多半是一次强大的陨石撞击的结果,也可能更糟。但即便情况如此糟糕,这些飞船的结构却还是基本完整,稀稀落落的灯光沿着它们那坑坑洼洼的表面分布着,在太空中一闪一闪地发出各种指示信号,这些灯光并没有让整个舰队显得更有点生气,它们只是让这支队伍显得更加怪异,而且凄惨。
但灯光同时也说明了一件事:这些古老的飞行器仍然在运行着。
这支舰队正在以很慢的速度前进,根据之前发现的种种痕迹,它应该是在几十年前脱离超空间状态,随后经过几次减速,最终以这种低速一直航行到了今天。它们脱离超空间的原因暂不清楚,因为在这一片星区内根本没有什么可以让它们停留的东西:这里没有可用作补给的天体或者停靠港,也没有任何文明痕迹,有的只是无处不在的淡紫色星尘。或许是机械故障让这些飞船不得不从超光速航行中脱离出来?
巨龟岩台号从航迹云的后方慢慢追上这支舰队,并靠近了其中一艘大型飞行器。这些飞行器虽然技术较为原始,但其体积着实巨大,巨龟岩台号就像只蜂鸟一样在那一里又一里延伸出去的黑色装甲带上空悬停着,传回来的画面上全都是巨大而粗犷的古老结构。有一些带状灯光在那些装甲表面微微闪烁,巨龟岩台号的靠近并没有改变这些灯光的闪烁规律:这飞行器对不明飞船的靠近并未产生什么反应。
“有雷达正在照射本舰。”诺兰的全息投影放大,变成真人大小站在郝仁身边,她不知什么时候给自己换了个穿着军装制服的形象,像个星舰副官一样报告着情况,“雷达来源共七个,来自三艘不同的飞船,但除此之外未发现敌对反应,也没找到武器系统激活的信号。”
郝仁看着外部监视器传来的画面,巨龟岩台号这时候正慢慢从一艘大型飞行器上空划过,距离后者的外壳只有几百米,他看到那些粗糙的金属外壳就像一片钢铁大地一样在监视器画面上缓缓后退:“有联络信号么?”
“没有,我已经发出问询——全频段的,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应。”诺兰摇摇头,“不过我截获了这些飞行器之间的信号,它们互相之间倒是还维持着通讯,只是……”
郝仁眉毛一挑:“只是什么?”
诺兰把截获的信号放到全息投影上,郝仁看到那是一大片规律的符号和数字,当这些东西飞快滚动之后,他发现所有内容都只是在机械化地重复。
“每一艘飞行器都在机械性地发送这些东西,基本含义是确认各自的位置以及系统完整度,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了。我怀疑这是自动信号。”
南宫五月摆动着长长的尾巴蜿蜒爬到控制台前,语气相当感兴趣:“于是……幽灵船喽?”
郝仁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说幽灵船仨字的时候这么兴奋?”
“人类历史上百分之五十的幽灵船传说都是海妖变的,剩下百分之五十是水手喝高了。”南宫五月竖起尾巴尖摇摇,“变成幽灵船吓唬人是我们的种族文化,种族文化你懂么?”
“前半辈子压根没下过海的海妖就别提这些了。”郝仁摆摆手把南宫五月赶到一边去,然后对诺兰点点头,“能找到这些飞船的入口么?”
“深层扫描显示下方飞船的腰线位置有一条沟槽,应该是入口闸门,但尺寸不够本舰进去:只有十几米宽。”
郝仁咂咂嘴:“啧……作为一艘上百公里的巨舰,这可真是扇寒酸的小门。好吧,咱们下去,诺兰,你跟踪我们的信号,等我们进去之后你在外面准备好传送器,方便我们撤离。”
“全都下去么?”薇薇安看了看舰桥上的人,在郝仁家里蹭饭的妖魔鬼怪们今天可是全在这儿了。
“额……来几个就行,你跟莉莉,然后还有……”
郝仁还没说完,南宫三八突然往前站了一步:“我跟我妹也过去吧,这种地方应该就用得上猎人和海妖了。”
郝仁想了想,感觉南宫三八说的有道理:眼前这很明显既不是守护者也不是逆子的飞船,而应该是一群从灭世天灾里逃出来的凡人种族的流浪舰队,根据舰队的情况,成为幽灵船的几率颇高。这种环境下需要的不是高战斗力,而是擅长侦查搜索以及适应各种环境的人。南宫三八是猎魔人,南宫五月则有千变万化的水形态,探索幽灵船该很合适。
郝仁把手里的豆豆交给“滚”抱着,转身向传送室走去:“那其他人先在飞船上待命,我们几个下去一趟。”
巨龟岩台号来到了疑似出入闸口的地方,在距离那片“钢铁大地”一百多米的高度悬停下来,而郝仁一行则伴随着一道光柱出现在神秘飞船表面。
飞船表面几乎没有重力,一行人在辅助推进装置的帮助下前进着。郝仁抬头看向远方,他看到一片略微呈现出弧形的黑灰色钢铁在视野中延展开去,远方的星辰微光和那道淡灰色的星际尘埃云像遥远幕布上的污迹一样悬挂在钢铁地平线的尽头,一些零星的灯光点缀在大地远方的几个突起结构上,像鬼火一样微微闪耀。
“死气沉沉,死气沉沉……”薇薇安在通讯器里念叨着,“我感觉不到任何生命气息。”
郝仁按了按额角:“终端,共享视觉。”
数据终端的雷达视图立刻覆盖在他的人类视觉之上,他看到眼前的“钢铁大地”一下子变成复杂的分层结构,很多井然有序的线条在这些结构上勾勒出外壳下面的详细信息。他找到了标注为闸门的位置,领着队伍靠近之后,他发现那是一个倾斜向下的宽阔坡道,坡道向下延伸的并不很深,可以看见下面是一道看起来格外厚重的金属屏障。
众人来到那道金属屏障前,莉莉用爪子扒着墙在四周飞快地跑了一圈,没发现疑似控制装置的东西。
“搭档,要炸开么?”数据终端随口问道。
“不,找点正常的办法。”郝仁摆摆手,“万一还有活人呢?”
“我不喜欢研究这种玩意儿。”莉莉咕哝着,“头大。”
郝仁没吭声,只是通过共享来的视觉搜索附近的线索。他能看到周围金属板下面的机械结构,在那些厚重的钢铁覆盖下,有一些较为浅层的沟槽,那里分布着管道和线路,其中一些应该是闸门的控制器。而数据终端比他分析的可就快多了,很快那台PDA便根据闸门周围的线路布局找到了疑似激活开关的地方,并用醒目的红色在郝仁视野中将其标注出来。
郝仁指着旁边墙上一块金属板:“把这个地方挖开——小心别伤到里面。”
莉莉立刻飘上前,挥舞着自己的冰火双爪一阵金光乱冒,很快便把那块金属板卸了下来,露出后面复杂陈旧的线缆和基板结构。
这套装置使用的是电力。
郝仁在数据终端的帮助下找到关键的控制线路,他小心翼翼地把两根线缆从基板上扯断,招招手让薇薇安过来:“放点电,28伏直流。”
薇薇安:“……”
虽然这么说挺不地道,但郝仁真心觉得薇薇安是自己家里一帮妖魔鬼怪里面最多功能的一个了。莉莉只能干力气活(还不一定靠谱),五月只会洗东西,老王也就煤气罐用完的时候能派点用场,滚……滚的唯一作用是照顾鱼,相比之下薇薇安简直是个全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洗衣做饭缝补打扫样样精通,而且天热了还能当空调,停电了还能当电源,尤其是当电源,这个功能还是莉莉前阵子给发现的,然后家里所有人纷纷表示这相当实用,现在大家出门都不带随身电源和充电器的,每次手机啥的没电了都是直接往薇薇安手上一塞,俨然成习惯了。
郝仁把电缆往薇薇安手上一递,后者顿时撇撇嘴:“为什么我总要干这种事?”
但抱怨归抱怨,她还是习惯性地变出了带电的小蝙蝠,把其中一根电缆塞到小蝙蝠的嘴里,另外一根电缆自己咬着,无奈地翻着白眼:“开门了啊,躲远点,小心气流……”
其他人立刻在旁边舱壁上找到可以固定自己的突起物或者干脆跑出坡道,而郝仁则在薇薇安身后抓住被切割开的钢板框架,另一只手抓稳薇薇安的胳膊,以防止闸门打开的时候从里面喷出来的气流把人吹飞(因为看这飞船的状态,很难确定它的气闭舱是不是还能正常运作)。在确认大家都准备妥当之后,薇薇安跟她的小蝙蝠同时一使劲儿,一串细碎的小火花立刻从她的牙缝里迸出来。
紧接着电缆另一端所连接的基板上便有个像是继电器的东西弹跳了一下,郝仁感觉一股轻微的震动从手上传来,随后那扇看上去异常厚重的闸门便颤抖着打开了。
大量复杂机械锁运转着,闸门缓缓分成多个厚重的钢板向四周退去,然而随着闸门打开,并没有任何气流从里面涌出来。郝仁看到闸门对面是个昏暗的空间,只有残缺不全的几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勾勒出一些怪异的剪影。
伴随着一阵更强的震动,闸门刚刚打开到五分之一便突然卡住,薇薇安使劲捏了捏自己的蝙蝠,试着再次送出开门信号,但并无任何反应。
“机械故障,看样子这扇门只能这样了。”郝仁阻止薇薇安提高电压的尝试,他小心翼翼地来到闸门前,确认这扇门不会突然再度闭合,随后探着头向里面望去,“嗯,宽度够了,大家进去吧,动作快点,尽量不要碰到东西。”
一行人鱼贯从闸门打开的缝隙中进入里面黑沉沉的空间,虽然闸门后面只有残缺不全的一些灯光(并且这些灯光看上去也不像是专门用来照明的),但幸而在场的人目力特殊,还不至于无法视物。在进入大门之后郝仁立刻向着更深处望去,果不其然,在大约几十米外的地方他看到了另外一扇闸门,而且更糟的是:那扇闸门是打开的。
“没有任何气流。”薇薇安放出一只小蝙蝠,这只小蝙蝠在半空扑腾着翅膀却无法飞出去,“除非这艘船里面的人是不用呼吸的。”
“他们肯定需要呼吸,因为这里是个气闭舱,看看这两扇闸门结构。”郝仁指着对面那扇似乎是因为机械故障而保持开启的大门,“气闭舱已经失效了,刚才开启最外面一道门的时候也没感觉到气流,我担心这地方已经彻底失压,恐怕在别的地方有一个比较大的泄露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带头往前飘去,当然,他自己知道或许情况并不这么糟:这是一艘长达一百多公里的巨舰,几乎可以说是一颗迷你的人造星球了,它不可能就是依靠这一个气闭舱来和外界联系的,或许大家只是恰好从其中一个失效的气闭舱进来而已,在前面应该会遇上其他封堵设施。如果遇上的话,这艘船里或许还有人幸存下来。
但随着他们不断深入这艘巨舰,情况开始愈发不乐观起来。
他们在巨大而陈旧的钢铁通道里前进着,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已经严重超过服役寿命的古老设备和坏掉的东西,飞船的内部照明似乎全面瘫痪了,留下的只有在黑暗中像鬼火一样偶尔闪烁的应急指示灯,他们在路上发现了一些类似终端机的设备,但由于总系统电力瘫痪,即便用薇薇安的外接电源激活这些设备也没什么用。
“这里面的人不会全死了吧?”南宫五月小心翼翼地沿着通道里的一些巨大管道爬行着,她用自己长长的尾巴卷住随处可见的突起物来保证自己的身体随时接触着什么东西,这样能给她很大的安全感,“我感觉不到任何活水,在几公里的范围内我能感觉到的只有冰,不含任何生命气息的冰。”
郝仁没有吭声,只是越发感觉到这里阴沉压抑的气氛,他让数据终端保持着和自己的感官共享,这样他随时可以看到周围那些钢铁通道深层的情况,但他看到的只有各种停摆的电子系统和机械装置,似乎除了这艘船本身的推进器还在运转之外,飞船的所有内部设备都宕机了。
终于,在通过不知多少道故障的闸门和岔路之后,他们来到了一个相当宽阔的地方,这里似乎是个交通枢纽,形状像是个椭圆形的怪蛋,来自各个方向的通道在这里交汇在一起,形成了“候车大厅”一样的地方。这里的灯光情况比其他地方稍微好一些,或许是备用发电机还在运转,大厅里有三分之一的灯光在正常运作。
大厅中央有很多垂直的巨大支柱,郝仁刚开始还以为它们是建筑物的支撑部分,但等走过去才发现原来这些都是类似电梯的东西:似乎是通往飞船内部空间的。
“全都是坏的……也可能是因为停电。”南宫三八上前拍了拍几部“电梯”门口的操作面板,“但貌似只能从这种地方下去。”
郝仁想了一下,拍拍莉莉的脑袋:“把这个切开。”
莉莉立刻高兴地举着火之非常高兴上前,但动手切割的前一刻还是扭头确认了一下:“你确定?”
“扫描过了,下面没有生命反应。”郝仁指了指身边的数据终端,“至少数公里内没有生命反应。”
莉莉再无疑问,马上挥舞着自己的爪子在那些“电梯柱”上火花四溅地一阵乱砍,很快便把其中一部电梯的大门整个切了下来,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通道。郝仁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发现下面是一条昏黄的竖井,但却看不到电梯轿厢在什么位置。
薇薇安掏出个小蝙蝠准备探探路,考虑到这里没有空气,蝙蝠没办法自己飞下去,所以她顺便又掏出个弹弓子,在大略瞄准之后,她用弹弓把自己的蝙蝠分身崩了下去。
片刻之后,一缕血气从黑沉沉的竖井中飘上来,薇薇安把这些血气重新吸收回体内:“安全,下面是个很长的电梯竖井,竖井半中央有一些裂口,可以从那里出去。”
郝仁检查好护盾,一马当先地进入竖井。
他沿着竖井不断向下深入,身边只有昏暗的指向灯发出一些半死不活的亮光,但在继续深入了一会之后,他看到一些更加明亮的光线从下方传来,这光线让他精神一振,立刻加速靠拢过去。
就像薇薇安说的那样,电梯的竖井旁边有几条裂口,这些裂口似乎是因周围那些年代久远的钢铁支架扭曲变形而被撕裂开的,一些光芒从裂口中照射进来,外面似乎是个较为明亮的地方。
郝仁对身后的伙伴们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提高警惕,随后他第一个钻过了那条宽大到可以让成年人通行的裂缝。
外面的景象让他禁不住一呆。
他看到一座城市。
一座微光中的寂静城市。
“房东房东,看见啥了看见啥了?”莉莉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郝仁感觉有个毛茸茸的脑袋从后面撞了自己一下,莉莉毛手毛脚地从电梯竖井的裂缝中钻了出来,随后这个哈士奇姑娘和郝仁一块呆在当场。
“哗!太空堡垒诶!”
当郝仁从电梯井的裂口中钻出来,他看到了这百公里长的星际巨舰内部有着怎样的光景,而这光景令人惊叹。
他看到一个巨大的、远超目力所能及的内部空间,这空间中存在着一座星舰都市。无数建筑物在大地上铺展开去,而这大地则在远方渐渐隆起,翘曲,并最终在天空的另一头合拢,整座城市便建造在一个封闭起来的、像是蛋壳一样的椭圆形容器内,所有的人工大地和建筑群都贴在这层蛋壳的内壁上。
他向四面八方看去,一种怪异的眩晕感让人眼花缭乱:这里没有天空,没有严格意义的上下之别,闭合的大地形成了球壳,不管朝哪个方向看过去都能看到鳞次栉比的建筑物和巨大而怪异的机械装置。郝仁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下来时通过的那道电梯井,他这才发现它原来是一根贯穿着整个球壳空间的金属管,有十几根这样的金属管平行排列在他身后,从舰内城市的一个大型建筑物内伸长出来,并最终消失在对面另一座倒置的大型建筑物内。而在这些平行排列的金属管半中腰,则可以看到很多悬浮在空间中央的平台和横生的管道,显然这是交通要道。
而这样的“平行金属管簇”并非唯一,在极目远眺的时候,郝仁从那隐隐约约的微光剪影里看到了还有别的金属管在远处伫立着,它们就像怪兽体内的骨骼一样纵横交错地贯穿了这艘巨舰,维系着舰内城市和外界的交通路径。
薇薇安最后一个出来,她好奇地看着这个球壳里的城市,喃喃自语:“没有空气,一片寂静……但有光。”
城市并非一片黑暗,但也称不上明亮。在那些寂静的建筑物之间,可以看到残留的照明系统仍然在运作着,无数星星点点的灯光在闭合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闪烁,将整个城市置于一片微光之中,而在这个椭圆形的球壳空间一端,还可以看到一个格外巨大的东西,那是一座圆柱形的“山”,它像是一台庞大的机器,有着复杂的结构,机器外缘是一圈发出橙红色微光的、仿佛散热圈一样的结构,这层光芒如同薄暮时的阳光,为这座微光之城带来一些光明。
不过所有这些光芒都远远称不上明亮——这艘船的内部系统肯定出了问题,不管是城市里残存的照明,还是球壳空间尽头的那座巨大机器,显然都不是满负荷运转的,倒更像是出于某种待机状态。
“没有生命反应。”郝仁看了一眼数据终端发来的读数,虽然终端作为一个便携式的个人数据助理并没有太强的扫描能力,但看看眼前这个冰冷死寂的地方,他也不觉得用更大的雷达就能从城市里找到什么幸存者,“没有大气,没有水分,几乎和外面的太空一样冷,而且还有超标的辐射……看样子人都死绝了。”
南宫五月突然飘过来,用尾巴尖戳了戳郝仁的胳膊,她指着某个方向:“人确实都死了。”
郝仁顺着南宫五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赫然看到远处半空中漂浮着一个人型生物——的尸体。
而且当他凝神细看之后,又发现了更多的遗体,这些遗体漂浮在城市建筑群的夹缝之中,有一些则已经飘到这个球壳空间的高处——在这个没有上下之分的地方,严格意义上的“高处”就是这个封闭空间的中心部,这里距离每一处外壁都很远。无数的尸体就这样在空中漂浮着,而且大多残缺不全,超低温让他们变得脆弱,轻微的碰撞就会像打破冰块一样让尸体支离破碎。现在残存下来的这些应该还是比较幸运的遗体,更多的恐怕已经在漫长时光的无数次碰撞中化为粉尘了。
郝仁转身飘向距离他比较近的一片建筑群,并在一座高楼的楼顶上“着陆”。在不抬头看那些倒悬建筑的时候,上下颠倒的怪异错觉也就没那么明显了。他发现也有几具遗体在这座大楼的附近飘荡着,便来到他们身边检查情况。
“五官特征接近标准I型人类,肤色浅,耳朵较长,骨骼纤细,个子都很高,不排除是长时间太空生存的结果。”郝仁像个专业的验尸官一样检查着遗体的生物特征,并将其和数据总网上的生物谱系进行对比,“保存的不错。”
“这里没有空气,又是超低温,尸体不会腐烂和干枯,变成冰雕之后几乎能永远保持死亡时的模样。”南宫三八一边说着一边从工具包里取出几样精巧的刀具和金属针,在遗体上切割检查起来,“我看看还有什么残留信息。”
郝仁抬头看着这座寂静的微光之城,猜测这艘方舟上所有乘员惨死的原因:“是空气泄漏导致乘员死亡?还是别的原因导致维生系统停摆了?”
“之前发现的气闭舱是故障的,但气闭舱的最外面一层闸门还保持着封闭,控制系统也能正常运作。”数据终端说道,“这艘船太大了,或许需要一次对整个外壳的精细扫描才能确定事故原因。而且外面还有另外十几艘船,本机觉得它们的情况恐怕不比这儿好。”
郝仁点点头,接通了通讯器:“诺兰,释放探测器,对我们所处的这艘巨舰进行外壳探伤,看有没有漏气点或者其他致命伤痕。”
“诺兰明白。”
这时候南宫三八已经检查完第一具遗体,他似乎有所发现,于是又飘到另外几具遗体旁边检查起来,南宫五月好奇地问了一句:“哥,发现啥了?”
“这些人的死因都不是窒息和低温。”南宫三八把自己的工具收起来,“他们的死状很安详,冻结的血管里有一些残留的化学物质,很像是……”
莉莉急吼吼地问:“很像是什么?”
“很像是吸入了大量致幻剂……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南宫三八指着周围,“每一具尸体都是这样。”
“致幻剂?”郝仁一脸意外,“这些人是嗑药死的?”
“虽然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我觉得你的选词有点问题。”南宫三八嘴角抖动两下,“目前我只检查了这里的几具尸体,恐怕不能作为证据,咱们去找找更远点的地方。”
郝仁嗯了一声,转头飘向远处的街道。
这座舰内城市虽然深处飞船内部,但由于飞船本身体积庞大,城市的规模自然也是无与伦比的。这里有着鳞次栉比的大量建筑和完备的各种设施,街道宽阔,楼宇高大,如果不是抬头就能看到闭合的人工大地,身处其中的人恐怕甚至会忘记这座城市的真实面目。
众人来到城市深处,并且很快发现了更多遗体,以及……更不对劲的东西。
他们找到一座建筑物,这座建筑物有着漂亮的圆形玻璃穹顶和宽阔的内部空间,根据装潢形式判断,这应该是举办什么聚会的专门场地。由于建筑的外墙破了个大洞,郝仁他们直接就顺着洞口钻了进去,并看到令人咋舌的一幕:
这里似乎正在举办一场宴会,在巨大的会场内可以看到无数整齐排列的餐桌,桌子上摆放着丰盛的食物,虽然所有东西都已经被一层冰霜覆盖,但仍然可以看出这是场规模盛大的餐宴。大量尸体就充斥在这个地方,他们仍然保持着死亡一刻的模样:坐在餐桌旁,男性穿着整齐得体的小礼服,女性则身着鲜艳漂亮的崭新衣裙,尽管已经冻结成一具具冰尸,却仍然仿佛在宴会中一样盛装出席。在大厅的一角,郝仁还看到几个穿着黑色长礼服的男性遗体倒在那边的小台子上,他们已经和周围的东西冻成一体,手中则握着像是乐器一样的东西:这似乎是一支小小的乐队。
丰盛的餐桌,伴奏的乐队,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这里曾有一场盛宴——在所有人临终之前。
“我感觉毛毛的。”南宫五月搓了搓手。
“我感觉毛茸茸的。”莉莉晃了晃尾巴。
冻结的宴会场,化为冰雕的华服男女,进行到中途的餐宴和在演奏途中中断的助兴乐队——这一切都诡异的让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郝仁面对这情况忍不住怔了几秒:“好像是聚会到一半突然死亡的。”
南宫三八上前检查现场遗留的线索。虽然这里的人可能死去已经有成百上千年,但因为真空和超低温的保护,整个宴会场的一切都被完好地保全下来,甚至包括那些杯盘里的食物都被冰霜保存的很好。大部分东西都因为结冰而固定在桌子或地上了,还有一些从冰层上脱落下来的杂物则在无重力的环境下漂浮在半空,一种像是薄雾的稀薄微粒在大厅里悬浮着,那是破碎的冰屑和人类的皮肤碎片。
事实上外面的空间中也漂浮着同样的东西,只是在这里,悬浮物格外稠密。
“盛装,宴会,真想不到他们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死去。”南宫三八将一具化为冰雕的遗体小心翼翼地从桌子的薄冰上分离下来,“……果然,他们死前也吸入了同样的化学物质。”
南宫五月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难道整座城的人都是被毒气杀死的?”
“除了毒气之外还有别的疑点么?食物有问题么?”郝仁随口问道。
“食物应该没什么问题,至少按我的标准是无毒的,而且根据现场情况,问题也跟食物无关。”南宫三八摇摇头,“另外根据猎魔人的感知方式,这里没有盘踞阴暗冰冷的负面力量,也就是说这些人死前并没有遭受太大痛苦。”
郝仁点了点头,弯下腰仔细观察距离自己最近的几个死者。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落在其中一具男性遗体身上:这位死者看上去已经年迈,他穿着一袭庄重的、参加高档宴会才用得上的黑色礼服,这件衣服即便和周围人的漂亮服饰比起来也称得上豪华,显然这个男人在生前是一位贵族。但郝仁的注意力并不在礼服上,而是这位男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郝仁想要小心翼翼地从死者手中取出那件遗物,但他刚一用力,男性死者那已经冻成坚冰的手指便在真空中化为尘晶了。
郝仁心里嘀咕了一声抱歉,把一团像是手帕的布料从对方破碎的手掌下面掏出来。
他展开手帕,发现上面果然有着字迹,而且写的非常工整,显然留下这些遗言的人当时有着充足的时间。在翻译插件的帮助下,这些字符很快便被重组解析完毕,内容是这样的:
“……罗曼,我最引以为傲的儿子,翡翠谷家族荣耀的继承人,希望你在长夜号一切安好,并仍然骄傲地领导和保护着你的人民。我和你的母亲正在参加一次特别的宴会,我想你也猜到了这场宴会的内容。然而不用为我们担心,这是一场令人愉快的盛事,不管从食物上还是饮品上都令人满意。用故乡带来的醇酒为我们送行再合适不过,时至今日已经很少有人还品尝过这种用植物酿造而非工厂合成的饮料了,我很高兴今生还能品尝一次这种东西。你的母亲就坐在我旁边,而你的里昂叔叔正在台上演奏奥朗洛克大师的成名之曲,我相信很多很多年前,我们家族的先祖们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共进晚餐,并为我们的领民祈福的……”
“罗曼,我的儿子,我有很多话想要告诉你,包括关于我们上一次争吵之后我在考虑的事,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听到两声空洞的回响正从城市上空传来,我想最关键的两个设备应该已经停机,接下来是静静享受美食、美酒以及音乐的时间。请容许你的父亲在这里停笔,把时间留给我们这些老人吧。”
“哦,那东西的味道闻起来有点像蓝色幽谷菊。”
手帕上的留言到这里结束了,薇薇安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看上去像是遗书?”郝仁皱着眉,“一个老人写给他儿子的。看起来这里的人知道要发生什么。”
接下来的很多线索证明了郝仁的猜测,南宫三八和南宫五月又在其他尸体上找出了一些写有遗言的东西,这些写在手帕或餐巾上的只言片语都明确证实了这座城市里发生的并不是意外事故或者其他什么突然事件。
而是一次准备周密的集体自杀行为。
郝仁一行离开了这座诡异的宴会大厅,他们来到舰内城市的街道上,开始沿着一条通往球壳空间尽头的主干道前进,在这条主干道尽头就是那个停止运转的、看上去像是圆柱形山峰般巨大的怪异机器,郝仁觉得那里应该是飞船的控制中枢,至少也是个同等重要的地方,在那边应该能找到些线索。
而在这一路上,他们发现了无数具化为冰雕的尸体。这座城市曾经的居民无一幸存,他们和城市一起,在冰冷的真空中变成了废墟的一部分。经过南宫三八检查,所有人的死因都是一样的:吸入神经性毒气。
而且细心的薇薇安还发现了一些额外的线索:她发现大部分遗体都穿着崭新的衣服,那些僵硬的冰尸各个着装整齐,鞋帽鲜明,脸上带着平静优雅的表情,像是要赴一场盛大的宴会。尽管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华丽的大屋中享受盛餐和音乐,但这些居民临终前还是尽可能把自己最好的衣服和食物都拿了出来,很明显是要奢侈最后一次。
“就像是一场狂欢之后安乐死似的。”莉莉抱着胳膊搓来搓去,“他们大吃大喝一顿,然后把整个城市都充满毒气,就这么在睡梦里死光了。”
郝仁被莉莉的描述引动,他的视线穿过这座微光之城上空的稀薄尘埃,落在闭合大地另一端的那些倒置建筑物上,他想象着这个地方迎来最后一刻时的景象:当系统告急,城市的大气系统被吹入了致命的神经毒气,在那香甜的、让人精神愉悦的致幻气体充满街头巷尾的时候,人们纷纷穿上最好的衣服走上街头,享受此生最后一次欢愉。有的人在饕餮大餐,有的人在畅饮美酒,有的人在与情人道别,也有的人……
他经过一处空荡荡的街头,并看到一位正坐在花坛旁的老人。这位老人头上戴着高高的礼帽,身上覆盖着一层冰霜,他身后的花坛仍然繁茂,那些植物没来得及枯萎便被冰封,如今成了一片晶莹剔透的水晶花丛。老人脸上带着微笑,正将手伸向前方,他手中抓着一朵用手帕叠成的假花,似乎是要递给某个早已经不存在的孩子。
也有的人在为这个逐渐死去的城市带去最后一点温暖。
“所有人的死亡时间都是一致的,死亡原因也一致。”数据终端说道,它刚刚检查了几具尸体的年代,“事情发生在大约一千年前。当时的情况已经很容易还原出来:星舰方舟的大气系统中被吹入神经毒气,在短时间内杀死了里面的每一个人,而这些死者对此完全知情,这大概正是所有市民共同的意愿,而且他们还在死前宴饮作乐。”
南宫五月声音低沉:“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郝仁把最容易想到的可能性说出来:“大概是飞船发生致命问题而且无法修复,比如空气泄漏或者净化系统出了问题,要么就是资源见底了,为了免于痛苦,他们决定安乐死。”
“但这个船队可不止一艘飞船。”薇薇安提醒道,“其他船难道同时遇上了一样的问题?”
郝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他发现那座像是圆柱形金属山峰一样的巨型机械已经近在眼前了:“那边应该有点线索。”
一行人在巨型机械脚下停住,他们发现这玩意儿的尺寸比之前想象的还大,真的可以说是一座巍峨高山,而看着这台装置的模样,莉莉的尾巴在空中无意识地弯成一个问号:“看上去像是个巨型反应堆哦,不过貌似停机了?”
郝仁仰头望着眼前这座硕大无朋的机器——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该说这是一台机器还是一座建筑物,或者更夸张地说是一座人造的山峦,因为它着实是个大家伙。舰内城市翘曲的大地闭合成了一个椭球形的壳状空间,而这台机器便被安置在这个椭球形空间的末端,与城市中所有建筑物呈垂直状态。它的主体部分是一个巨大的圆柱,高达数公里,由黑色的钢铁铸造,表面可以看到巨大的散热栅格以及发出微光的各种窗口,而在这个主体周围则可以看到一系列小一些的圆柱结构,不管是主体还是附属设施,每一个圆柱结构的顶部都可以看到一圈像是排气孔道一样的开口,那开口中发出微弱的红光,似乎还残留有一丝能量。就如莉莉所说,这整个设施显然已经停摆了,因为它的大部分外部灯光都已经熄灭,周围的几座附属建筑物也是一片漆黑,但这个庞然大物内部仍然有一些能量放射出来,似乎还有启动的可能。
“这个装置的能量流动和飞船的推进动力是分离的,它应该专门为舰内城市供能——简单说就是维生系统的发电机。”数据终端简单感应了一下这座巨型建筑物周围的能量流动,“很聪明的设计,这艘船有多套互相隔离的动力和控制中枢,维生系统和引擎组互不影响,怪不得里面的城市已经死亡了,而飞船的导航和推进系统还在运作。”
“无人驾驶么……”郝仁嘀咕了一句,随手接通和巨龟岩台号的通讯,“诺兰,你的检查怎么样了?”
“已经对目标飞船完成外壳探伤,未发现任何致命泄露,事实上除了外壳的一些擦伤之外,它的结构很完好,连缓冲层都没伤到。另外它的引擎工作状态也不错,至少对这种技术等级的飞船而言,算得上动力充沛。”
“但这里面的人还是死光了,引擎组的能源和维生系统的能源是分离的。”郝仁回复道,“你放一些探测器出去,看看其他几艘船情况怎么样。千万小心,这些老古董非常脆弱,我希望它们能全部完好无损。”
挂断通讯之后郝仁对其他人摊开手:“飞船没有破损。”
“那城市里的大气跑哪去了?”莉莉瞪着眼,“没有破洞的话难道是时间太长慢慢漏光了?”
“看来是温度太低变成冰块了,维生系统停机之后首先温度下降,然后空气凝结……”郝仁摸着下巴猜测,不过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南宫五月打断,海妖姑娘弯腰捡起一片冰晶放进嘴里尝着:“不对,这些都是水冰,从刚才开始,在这里遇到的所有冰晶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以上的成分都是水,剩下的微量其他成分根本不够填充整个城市。”
“那看来这里面的大气真是不翼而飞了。”郝仁咂咂嘴,迈步向前走去,“还是找找这东西的入口吧。如果数据终端感应没错的话,这东西就是维生系统的中枢。”
要在一个如此巨大的设施上寻找一扇小门是不容易的,但好在有数据终端帮忙,他们很快便在这个巨大设施和城市基底连接的地方找到了入口。在这座巨大的钢铁之山脚下,与飞船内胆球壳连接的地方,有一系列像是根须一样延伸出去的大型管道,而管道盘根错节的节点之间可以看到一些像是气闸室或者工作人员准备室的小型建筑物,这里有通往设施深处的通道。
郝仁没费什么功夫便打开了通往设施内部的通道,随后惊讶地发现这里面的灯光竟然一切正常。
明黄色的暖光灯照亮了设施内部的金属走廊,虽然四周仍然冰冷如太空,但这灯光多少让人感觉到一丝心理上的温暖。在走廊里可以看到很多陷入停顿的设备,但也有一些小型的装置——比如墙壁上镶嵌的一些指示灯和小显示器——还在运作,这些装置无一例外在报警,但已经没有操作员来纠正什么错误了。
“看样子哪怕是主系统停机,这里的备用电力还是坚持到了今天。”南宫三八随手抚过一块镶嵌在墙壁上的小显示器,把上面那层薄薄的冰霜擦掉,“这上面写着反应炉停机,‘监护人’主机处于休眠状态。”
郝仁心中一动:是停机,而不是故障?还是说这里的自检系统也出了问题?
他抬头望向走廊深处,在一系列橘红色发光标牌的指示下,他找到了标注为“通往控制室”的牌子。
控制室并不在“钢铁之山”的深处,事实上它距离众人所处的地方并不太远,看来那座钢铁之山内部能量澎湃,并不适合把人员安置在里面。郝仁一行顺着路标指引,很快便找到了这个设施的控制中心。一扇合金大门挡在他们眼前,这次不用郝仁吩咐,莉莉已经挥舞着爪子上去三下五除二把门切开了。
控制室的内部比郝仁预想的要简朴、狭窄很多,事实上这只是个放置了很多机器的普通机房而已,面积似乎并不比一间家庭办公室大,大量银灰色和浅蓝色的柜子形状机器更是占据了里面三分之二的空间,留给工作人员的只有寥寥几个席位而已。作为一整个舰内城市的维生系统控制中心,这里显得很是局促,郝仁猜测这一定是因为这里的系统高度自动化了,需要人类参与的部分只剩下这么点。
郝仁的目光很快落在几台机器中央,那里有一张特殊的高背靠椅,很明显是首席长官的位置。按照郝仁在审查官公共资料库里读来的小知识,在这种末日避难所类型的设施里,首席长官往往就是首席操作员,至少是负责对最高系统进行启停指令的人。
他走上前,轻轻一推把已经冻结在地面上的座椅转了过来,结果禁不住呼吸一滞:一个浑身挂满冰霜的、看上去六十岁上下的威严老人坐在那里,他穿着指挥官的制服,临终的一刻仍然坐得笔直,他的胸口挂着很多代表荣誉的勋章和样式奇怪的徽记,显示其身份非凡。这位老人尽管已经死去,但他脸上的表情仍然不怒自威,他的眼睛甚至还圆睁着,已经浑浊并被冻出很多裂纹的眼球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火焰,上千年的寒冰并没有让这位老者失去气势,反而像是把一柄老而弥坚的利剑连同它的钢铁气息一同封存到了今天。
“真是个有气势的指挥官……”郝仁低声咕哝了一声,轻轻把椅子推到旁边的半空,随后他来到老人临终时最后守望的那堆控制设备前,“现在咱们看看还能不能把这个老古董启动过来……”
超低温已经导致控制台的一些部分变得脆弱,它的塑胶封套和仪表盖板轻轻一碰便化为了碎片,但最关键的按键和内部线路似乎是特殊材料制造的,经历上千年太空环境仍然完好无损。南宫五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水的力量让控制台内外凝结的冰霜自然升华,这台机器便光洁如新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核心通讯组……发电机指示器……庇护所大气监控……人工重力……”郝仁的视线在一串串外星文字上流转,终于在控制台角落看到了一个特殊插槽,“核心反应炉,就是这个了。”
“看样子需要一把钥匙……或者识别卡之类的东西。”南宫三八检查了一下插槽,“系统停机之后有人把钥匙拔掉了。”
“钥匙在这儿!”莉莉突然举着一个亮晶晶的银白色金属板拱了过来,她用尾巴指着那位老人的方向,“就在这个老爷子手里呢!”
郝仁还能说啥呢,狗找东西就是快……
他挠了挠莉莉耳朵后面,接过那块金属板,将其小心翼翼地插到控制台的卡槽里。
几个指示灯亮了起来,随后整个设施开始震动。
由于人工大气消失,这里是一片真空,郝仁听不到自己脚下的巨大机器轰然运转的声音,但他看到眼前那些设备上的指示灯正在一个个亮起,而那些覆盖在屋顶和管道上的冰霜也仿佛雾化一样被震落开来,他便知道这个设施已经成功启动了。他把手按在结冰的墙上,感觉一阵由弱到强的正从建筑物深处传来,紧接着这股震动又开始减弱——某个巨大的机器正在运转,而且慢慢进入平稳状态了。
“这些东西竟然还真能用。”莉莉惊讶地吐吐舌头,“我还以为里面都冻坏了呢。”
郝仁没吭声,只是认真研究着附近那些设备上的各种指示标记以及从各个小显示屏上蹦出来的提示符,他对这套陌生的系统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它在这上千年的停机过程中积累了多少损伤,所以他很担心在系统启动过程中出现什么紧急情况。幸运的是要搞明白这些设备上的提示符似乎并不难:大概是考虑到这将是一场漫长的航行,若干代后的操作员不一定还能保留完整的起航知识,所以这艘巨舰的设计者力求把飞船控制系统设计的简单易懂,大部分机器都是自动运转的,需要人操作的部分则都有简洁明了的说明。
随着从地下深处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平静,主动力炉和发电机似乎开始正常运作了,控制室里的各种设备一个个明亮起来,繁忙闪烁的指示灯显示着各种设备的重启和自检进度。郝仁面前主控制台上缓缓升起了一块长方形的银白色金属板,从这金属板上浮现出所有单元的运转状态:“主发电机重启完毕,生态计算机进入重启流程,正在接管紧急系统累积数据……系统错误,紧急系统累积数据被删除,转入特殊流程,重置生态主机至β模式……”
在生态主机慢慢从冬眠状态恢复过来的时候,郝仁在操作台上找到了本地设施生态模式的重置功能,他按下按钮,一个新的窗口在显示器上跳出来:“正在检查中枢控制站状态……严重错误!未检查到大气压!发现多处泄露点!中枢控制站进入分区封锁状态,大气重构中……所有人员立即撤离各连接段并进入最近的密封舱,重复,所有人员立即撤离各连接段并进入最近的密封舱……”
一系列自动程序开始执行,郝仁眼角的余光通过控制室一侧的大型玻璃窗看到外面的几道闸门正在逐一闭合,紧接着各个舱室的通风系统便运作起来。一股微弱的气流和一阵轻微的压力从皮肤上传来:这地方的环境开始恢复了。
郝仁一行所处的这个地方原来名为“中枢控制站”,现在看来这个地方的生态系统和外面是独立的,因此在整个城市的大气环境都消失的情况下,这里还是在一分钟内恢复到了正常的大气压。数据终端检查了一下周围空气的成分,发现虽然跟地球上不太一样,但一帮超人还是可以顺利呼吸的,于是让大家暂时关掉了维生项圈的功能。
“呼啊——”莉莉舒服地长出口气,“总算不必再用通讯器说话了。”
“我正在找类似主机日志的东西。”郝仁一边在控制台上摆弄着一边嘀咕,“想搞明白当时这里到底遇上了什么麻烦……不过日志文件貌似都被破坏了。”
这时候一声轻柔的系统提示音传来,生态主机终于完成所有自检流程,从冬眠状态恢复到了所谓的β模式。紧接着它便开始检查舰内城市的状态——当然,这台机器立刻便开始疯狂地报警。
一系列红色警示灯在中枢控制站的各个舱段中亮起,刺耳的警铃在已经恢复大气环境的区段里放声大作,郝仁听到一个机械而且严重失真的合成音高声警报着:“严重故障!城市生态系统停机!严重故障!城市生态系统停机!二级以上操作员立刻进入工作岗位,二级以上操作员立刻进入工作岗位……”
郝仁随手关掉了这些令人烦躁的报警声,开始着手恢复舰内城市的人工大气,然而在他启动了这个功能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报错信息弹了出来:“致命错误,未发现大气循环泵及大气储存设施。”
“怎么回事?”薇薇安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两个一听就特别重要的东西不见了。”郝仁皱着眉在控制台上一阵摆弄,终于找到切换监控窗口的功能,主屏幕上立刻跳出来一些重要设施的监控画面。他看到其中一个画面上的一堆管道和机械中间有着巨大的缺口,很显然,有人把那里的东西拆下来了。
而随着更多监控画面传回,他发现类似的情况还不止一处。
他让控制站主机逐一检查所有系统,于是一系列令人目瞪口呆的报错信息排队般地弹出来:
“致命错误,未发现水循环净化核心机组……”
“致命错误,未发现恒温控制器及相关伺服机组……”
“致命错误,B-2至C-12龙骨机械仓无信号……”
“一半以上的重要设施被拆掉了……”郝仁一个个地把相关区域的监控画面拖到主显示器中央,“这艘船的维生系统几乎被拆成空壳。”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控制台上摸索着操作,终于不小心碰到了某个不相干的小设备,主显示器旁边的一块金属板突然明亮起来,随之出现的声音和画面打断了他的话。
那个小显示器上出现一位老者,他穿着指挥官的制服,胸前挂满勋章和徽记,面目不怒自威——正是在操作席上化为冰雕的老人。这是一段影像记录,应该是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留下的。
“……信息代码……算了,这里是群峦号,领主戈恩·希伦在此记录。各项停机指令已经进入倒计时,预计十分钟后本舰生态系统停机。现再次重复之前已商定之分配计划:大气循环泵分配至长夜号,大气储存设施分配至永歌号,恒温控制器和它的伺服机组分配至白昼号,水循环净化机组和所有机械仓均献给我们的国王,愿他和他的王座号巨舰可以永远安康。依照计划,我已在大气循环泵中吹入‘气体’,因此请在本消息发出之后等待二十四小时,直到净化泵完成对大气的过滤和回收……嗬……”
录像中的老人深吸了几口气,他再次平复下来:
“本舰的推进机组将保留,持续跟随舰队至所有系统均全部毁坏为止。我现在以群峦领主,戈恩·希伦大公的名义宣布:在我死后,本舰一切财产均归还我们伟大的王国,包括推进机组、核心反应堆以及船壳内的一切,均重归王国所有,若王国遭遇劫难,请拆取……嗬……拆取本舰的……剩余组件。致我们的国王,消息结束。”
小显示器黯淡下来,这简短的留言结束了。郝仁和其他人面面相觑,莉莉第一个打破沉默:“他们把自己飞船上的零件拆给其他人了?”
“这些船寿命有限,以它们的技术程度,能航行到今天是个奇迹。”数据终端慢慢说道,“这场航行的后半段肯定危险重重,各种系统故障是最常见也最难解决的。而只要弑神造成的大灭绝还在持续,他们就没有停下来休整的可能,所以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把还能用的零件不断拼凑在一起,至少保证几艘船的生态系统完整。”
郝仁摇摇头:“但能养活的人口却越来越少。”
“所以被选中要牺牲的人只能安乐死。”南宫五月咬了咬嘴唇,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件事,她想起了外面那个冰封的死亡城市,以及那些穿着华服在宴会场上平静且庄重地死去的遇难者们,“他们用这种方法坚持了多久?”
郝仁摇摇头:“不管坚持多久,貌似都没能坚持到咱们来。之前诺兰对所有方舟发了信息,没有任何回应。”
所有人沉默下来,感到深深的遗憾,但数据终端却似乎突然有所发现:“等会,应该还是有幸存者的!”
“幸存者?”听到数据终端突然冒出来的话之后,郝仁惊讶地看了它一眼。
数据终端漂浮在一台控制设备旁边,它放射出的蓝光照耀在设备周围的电缆和延伸配件上,仿佛呼吸一样轻微脉动着,通过这种方式,它终于读取到这些饱经沧桑的设备深处最后一点还未完全磨灭的数据:“本机连接到了这艘船深处的导航智脑,大致掌握了这支舰队的导航方式——它的导航方式需要有人活着。”
郝仁看着数据终端,示意它说下去。
数据终端张开一组全息投影,上面是由十三艘椭球形方舟巨舰形成的舰队,而每一艘舰队周围都放射状地延伸出一些复杂的线条:“这些,是之前检测到的那些规律重复信号。根据目前在这里掌握的情况,方舟的操纵员已死,因此这些船是在依靠自动系统指挥,所以它们之间的信号传递是这种机械性的。根据它们的导航模式,这些船没有固定旗舰,它们依靠联网的方式把所有导航智脑连接在一起,建造了一个统一的、虚拟的导航程序。本机猜测这是因为设计者从一开始就考虑到包括旗舰在内的任何一艘船都有可能突然全灭,所以他们把最高导航权限交给一个在网络上活动的幽灵主机,这样只要舰队还保持一定规模,它就能一直航行下去,而不用考虑旗舰更迭的问题……”
郝仁摆摆手:“重点,说重点。”
“重点是,这样的幽灵主机并不安装在任何一艘船上,而且考虑到在这种漫长的旅程中每一艘船的主机都不一定可靠,所以这个导航程序不受任何一个具体的终端控制。它自动监控舰队,依靠某种条件来确定自己的导航使命是否仍然要继续。”数据终端上下浮动身子,“它的检测规律是‘生命仍在持续’,本机从数据库底层找到了这条信息。”
每一个文明建造的方舟都有不同的运行方式,而这次这些,它们只有在其内部的生命仍然存活的情况下才会继续航行。它们的推进器现在仍未熄灭,所以除非这些船所形成的导航程序出了问题,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某一艘船上还有活人……”郝仁喃喃自语,随之皱起眉头,“但他们没有回应诺兰的呼叫。”
“或许是系统故障,或许是听不懂诺兰的高级语言,更有可能是他们被吓坏了,他们或许以为咱们跟‘守护者’是一伙的。”数据终端收回所有光线,“当然还有更糟的可能,那就是幸存者已经死的不剩几个,连懂得操纵雷达的人都没了。总之他们没有回应,那我们就只能检查每一艘船了。”
郝仁怔了怔,抬头看向眼前的控制台。在控制台的其中一个屏幕上,正显示着茫茫太空中的景象,一些暗淡的灯光在黑暗中闪闪发亮,那是其他十二艘方舟巨舰在太空中的身影。
“但愿每一艘船的结构都跟这里一样……”郝仁咕哝着,接通了和诺兰的通讯,“诺兰,你已经听到这边的话了吧。召集工程无人机,切开每一艘船的外壳,把生命探测器打进去——一直打到可以扫描到最深层的信号为止。另外不要中断对这些船的通讯请求,如果有人愿意主动回音,我们就不用在他们的天花板上打洞了。”
“本机觉得在这些一百多公里长的庞然大物上钻几个小孔并不会把它们的整个系统崩掉。”数据终端晃着身子嘀咕道,“除非你一不小心正好挖破了他们的大气泵或者反应堆。”
郝仁微微叹口气:“你在跟着我跑了两年之后仍然相信我的运气?”
终端愣了一下,呼叫巨龟岩台号:“诺兰,让那些无人机小心点,最好每次把钻头打下去的时候都扫描至少三……哦不,还是扫描四遍吧。”
一行人离开中枢控制站,从外面眺望着这座巨大设施的全貌。现在它的核心反应堆已经重新激活,曾经暗淡的发光栅格和散热槽正在发出明亮的光芒,但由于城市生态系统的大部分重要设备都已经被拆掉,控制站就犹如巨人仅剩的头颅般无法再产生任何作用,它只是在真空中无声无息地运转着,仿佛这冰冷世界的一轮人造恒星般照耀着已经死气沉沉的庇护所。郝仁看着周围冰封而破败的城市,知道这艘船里已经没有值得继续探查下去的东西,于是他留下了一些自律机械在这里研究城市结构,而他自己则带着人回到巨龟岩台号上。
巨龟岩台号缓缓离开这艘名为“群峦号”的方舟巨舰,随后一些银白色的光点从远方飞来,它们有着方方正正的外形以及一些棱角锐利的工程手臂,这是响应召集而来的无人机群。机群飞向太空中那些沉默的方舟,随后一些星星点点的闪光从每一艘方舟的外壳上迸发出来。
无人机开始切割这些怪异而沉默的钢铁巨蛋,并将小型探测器放入其内部。
“我想好该怎么给巨龟岩台号做第一次改造了。”郝仁站在舰桥上,敲了敲面前的控制台,“我至少需要个大功率的生命感应雷达,或者一个新型号的探测器蜂巢。现在这些设备越来越不够使了,通用的基础型号很难隔着数公里厚的钢板和能量场探测到生命反应,更别提大部分情况下我要探测的都是创世女神制造出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物种。”
“恕我直言,搭档。”数据终端故意用很严肃的语气说道,“根据你的工作履历,你的生命探测器很少会有机会派上用场。”
郝仁:“……走哪哪炸又不是我乐意的!”
十三艘方舟巨舰,每一艘都有着一百公里以上的尺寸,它们有着数公里甚至十几公里厚的外防护层,复杂的浅层管道和走廊系统,以及围绕着一层厚重钢壳的球型城市,而所有这些东西都已经年久失修,数以万计的陈旧气闸和排管气泵系统维持着这些飞船内部脆弱的平衡,这些都给无人机的工作带来很多麻烦。但一切还是按照郝仁的计划进行着,在数个小时后,来自探测器群的数据便被源源不断传回到巨龟岩台号了。
郝仁守在控制台前,探测器传回的比较重要的画面被诺兰分拣出来并投影到主设备上。郝仁看到了剩下十二艘方舟内部的情况——有一些才刚刚探测到表层,但有一些已经钻入核心了。
这些方舟内的情况各不相同,虽然结构类似,但它们有着不同的缺损。在其中一艘方舟里,可以看到和“群峦号”情况类似的冰封城市,但另外的某个方舟内部则只有一个巨大且骇人的空洞:城市本身已经被拆解回炉,变成了另外某艘船的零件,而那艘船很可能已经在数百年前掉队了。
“情况一个比一个糟……目前还未发现任何生命反应,只发现了各种各样的残骸。”诺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它们外壳完整但内部已经千疮百孔,这些船在过去的几千年里依靠互相吞噬而勉力维持,它们起航的时候可能数以百计,但现在只有十三艘船还在航行……这十三艘船在我看来宛如漂浮的尸体,里面干枯而空洞。”
“成为一艘船之后你变得比以前感性多了。”郝仁微笑了一下,“有任何方舟响应你的呼叫么?”
“没有,在任何频段上都没有回音,但我可以确定自己的信号已经送到这些船内部。”诺兰微微点头,“钻的最浅的探测器都已经钻进那些方舟的电缆里面,如果这种情况下仍然没有人回应,那恐怕就真的是‘没有人’了。”
郝仁没有吭声,他回头看向全息投影,一个小小的探测器正从第六艘方舟的球型城市穹顶上钻进去,在它那不断晃动的视角中,黑暗一闪而过,随后是一片微光中的冰冷死寂,一个荒废的城市呈现在探测器的镜头下,而探测器传回的其他数据上显示这里并无生命。
郝仁开始认真思考这些方舟是否真的已经全部生机灭绝,或许导航程序出了什么问题,才会在生命灭绝的情况下继续运行至今。但就在这个想法刚从他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一条消息从全息投影上跳了出来。
诺兰和数据终端同时出声:“有生命反应!”
在郝仁已经开始认真思考这些方舟是否全部生机断绝的时候,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却突然传来:一组探测器在打入其中一座方舟深处时捕捉到了生命反应,而且是很强烈的生命反应。
巨龟岩台号立刻点亮自己的推进器,它在太空中悄无声息地快速滑行,很快便抵达传出生命信号的那艘方舟上空。银白色的飞船在方舟的黑色外壳上缓缓下降,像一个精巧的听诊器一样读取着从方舟深处传来的信息。
“就是这艘船?”郝仁看着从外部监视器传来的画面,眼下这艘方舟与其他飞船并无什么不同,它看上去同样残破老旧,甚至装甲情况还要更糟一些,很难想象它那数公里厚的外壳下面会隐藏着这些流民中的最后一批幸存者。
“确实有生命反应,探测器已经捕捉到了,工程无人机正在下面建造一个临时的气闸,好让你们可以出入。”诺兰点点头,“探测器没有找到正常开门的途径,它是钻孔进去的——现在那个漏气点已经自动堵上了。”
“自动封堵系统还在运作,看来确实是有幸存者。”郝仁呼口气,“通讯呢?这艘船里有任何人回应你的呼叫么?有任何人愿意回应我们的联络么?”
诺兰轻轻摇头:“仍然无人回应,这是最奇怪的。另外探测器传回来一些不太对劲的画面。”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全息投影,郝仁看到画面上出现了一座被灯光照亮的破败城市,一切都显得陈旧而腐朽,舰内都市仿佛某种废墟一样在他眼前延伸出去,随后画面抖动了一下,一个衣衫褴褛、脸上画着奇怪线条的男人出现在画面一角,这明显是一位方舟居民。这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脚步踉跄地跑出来,随后在街头跪下,似乎在对某个伟大的人物屈膝行礼,然后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再没动弹。
这没头没尾的视频片段让郝仁感觉莫名其妙,他跟其他人对视了一眼,决定还是亲自过去查看情况为好。
他仍然带上了薇薇安和莉莉以及南宫兄妹,而其他人则继续在巨龟岩台号上面待命。
之前切开方舟外壳并钻入其深层的工程无人机已经准备好了通道,郝仁一行照例从正常的表层气闸进入,在穿过长长的走廊之后与无人机汇合。这次他们不打算通过那种破损的电梯井进入舰内都市了——因为这艘船的生态系统是完好的,从外部贸然打开大门的话可能会触发某种警报或者飞船自动的应激反应。取而代之的,是无人机在舰内都市的外壳上钻了个细长的洞,并在洞口安装了气闸装置。无人机动作很快,至少它在进行这项工程的时候并没有触发警报。
“潜入”过程非常顺利。
郝仁一行走入气闸,穿过一段数百米长的通道,这通道的外壁仍然有些灼热,是无人机切割时候产生的高温还未消散。而在他们走到通道一半的时候,重力便出现了:这重力想要把他们从通道里抛出去,然而却是个好现象,因为这意味着舰内城市确实在正常运作。
他们从一处脏乱的、渺无人烟的废旧街区钻了出来。
郝仁是第一个从“入侵孔洞”钻出来的,他刚一进入城市,便感觉一种潮湿、阴冷、夹杂着怪味的空气充塞鼻腔,这种气息在通道里的时候也能闻到,但来到地表之后更为明显。他下意识地皱皱眉:虽然终于找到一个存在大气的舰内城市是好事,但这地方的大气循环泵状态一定不够好。
“咳咳……”莉莉钻出来之后也轻声咳嗽起来,她皱着眉,尾巴紧绷在身后,“感觉跟进了垃圾场似的。”
“这个方舟的大气净化机器可能太老了。”南宫三八爬上地面之后呼了口气,“总比没有空气好。话说这个地方看着……我觉得怎么还不如之前那些荒废掉的避难所城市呢?”
周围的建筑情况着实非常糟糕,虽然之前探测器也传回来一些画面,但那些画面终究不如身临其境看的真切。在众人身边,目力所及的地方尽皆是破烂不堪的城市建筑,大楼的外墙斑驳脱落,路边的设施被铁锈和污垢覆盖,花坛早已失去原貌,变成了肮脏的烂泥坑,而在远处,还可以看到坍塌歪斜的桥梁和电线塔。一些零落昏黄的灯光是这个破败城市里最大的光源,这些不知道已经运转了多少年的照明设备被胡乱挂在电线和建筑物的顶上,用糟糕的光照在四面八方投下很多斑驳古怪的影子。
看上去简直像经过一场世界大战,然后又被荒废了整整三百年。
莉莉摇晃着尾巴:“咱们是正好钻到拆迁区里了?”
“不……”郝仁在环视目力所及的所有东西之后,抬手指着众人头顶,“整个城市都是这状态。”
其他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在遥远且闭合的另一侧大地上同样是一片破败的灰色,城市的另一端和这里一样,也已经荒废多年了。
“……看上去真糟,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艘可以超光速航行的星舰内部。”数据终端评论道,“在其他飞船一个个停机之后,这艘船的人恐怕就很难找到材料维修他们的避难所了。”
一个银白色的小装置从附近的建筑废墟里钻了出来,轻巧地落在郝仁肩头,它是之前钻进来查看情况的生命探测器,这个小家伙完成使命之后为了防止意外就一直藏在这里,这时候来申请回收了。
郝仁把探测器随手揣进兜里,扭头提醒了莉莉一句:“收好你的耳朵和尾巴——咱们要跟‘人’打交道。”
莉莉嗷了一声,把耳朵和尾巴变回去,然后有点好奇:“你觉得我变成人形之后咱们就能混到当地人里面?”
“我没打算混进去——只是担心你吓着他们。”郝仁摆摆手向前走去,“他们拒绝了诺兰的所有通讯请求,我很难分析这艘船里的居民如何看待外来者,所以不希望开个坏头。”
一行人走出这条荒废破败的街道,向城市深处走去:另外一片更加荒废破败的地方。郝仁路上思考着应该怎么跟自己遇见的第一个人打招呼,在诺兰那些程式化的通讯都被拒听之后,他只能自己跑出来当外交官了,而糟糕的是他并不是个熟练的外交人员,所以他开始在脑海中构思各种各样的开场白,以及是否应该直接前往这艘船的“中枢控制站”,去见见城市的指挥者。不过他的思索仅仅持续了一小会,就突然被前方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那听上去是有人在争斗喊杀,而且中间还混杂着钢铁碰撞的脆响。
薇薇安也碰了碰他的胳膊:“前面有血味,新鲜的。”
郝仁立刻加快脚步:“过去看看情况!”
他们在周围建筑物的阴影中快速疾奔,迅捷地越过了一些破旧的街道和倒塌的古老房屋,从前方传来的喊杀声终于越发清晰响亮,而中间混杂的金属撞击就像古老的冷兵器战场一样。最终跑在最前面的莉莉在一道矮墙旁边猛然停下了脚步,她迅速找地方蹲好,探头探脑地看着外面:“房东……有人在打仗!”
郝仁从莉莉的脑袋旁边把头探出去,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他惊愕不已,甚至有一种时空错乱的荒诞感迎面而来。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人正在前方的广场上惨烈厮杀,这些人应是方舟巨舰里的居民,然而他们的穿着装备却荒诞怪异。他们身上披着铁板和强化塑钢制成的甲胄,甲胄缝隙间彩色的布条不断飞舞,这些战士手中挥舞着闪闪发亮的长剑与战斧,一边发出震天的怒吼一边冲撞、拼杀在一起。负伤者喷溅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广场的地面,空气中的血腥味让薇薇安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微红光:“这简直像中世纪的战场。”
“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郝仁惊讶地喃喃自语,之前探测器传来的画面并没有这些细节,不过他还未来得及多想什么,就突然看到那些拼杀的人群里冲出来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战士,这名战士脚步踉跄,满眼惊恐,似乎要从战场上逃离,而他逃跑的方向正是郝仁等藏身的地方。
一个年轻的战士——他看上去还很不适应这个血腥的地方——踉踉跄跄地逃离了战场,年轻人身上穿着用铁板和人造革制成的护甲,两条简陋的彩色布条从他的护肩缝隙中垂坠下来,上面沾染着他自己脸上淌下的鲜血,他手中的铁剑已经弯曲卷刃,这劣质的兵器没有给他带来一点点战果。他所处的一方人马在混战中完全落入了下风,于是年轻人只能在自己人全军覆没之前拼死逃脱。
这名士兵飞奔过一道街角的矮墙,他在惊慌失措中根本没有看清矮墙边隐藏着什么阴影,一条腿突然从墙角伸出来,把他结结实实地绊倒在地。
郝仁上前按住这名士兵,他之前构思了一路该怎么跟当地人初次接触以及介绍自己,但愣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跟其中一人说上话,看样子任何周密计划都赶不上戏剧性的变化。那名士兵被按到之后更是大惊,他以为是中了敌人的埋伏,立刻浑身紧绷着不敢反抗,并努力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想看看是谁俘虏了自己,于是他看到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陌生人,年轻人喘着粗气:“各位大人……还有女士?我……我只是个士兵……”
“安静,我们知道你是士兵,而且有很多东西想问你。”郝仁稍微松开手,但用眼神让这名士兵不要做出过激反抗,“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打仗?”
士兵惊讶地看着这个奇装异服的男人,但惊恐让他不敢问太多东西,只有老老实实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高塔王国与铁城邦在这里争夺齿轮镇的控制权,我只是听命行事,不知道更多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用手遮挡了自己胸口挂着的一块彩色布片,似乎是担心自己所属的阵营会带来杀身之祸,郝仁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之后随口问了一句:“那你是哪边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高塔王国。”士兵小声说道,“威利,我的名字是威利·摩尔莫。”
这时候莉莉扒着头向外面看了一眼,低声呼叫起来:“他们好像要打完了……然后朝这边过来啦!”
混战中的双方人马已经决出胜负,那些佩戴着和威利同样标记的战士们寡不敌众,终于一哄而散,留下几具尸体和一地血迹,而与他们为敌的士兵——应当就是铁城邦的战士们——则分成几批,一些留在现场收集战利品,一些则分头去追赶逃跑的敌人们。有几个人高马大的战士朝这边跑过来,其中一人高声喊叫着:“这边!我刚才看到那个贵族家的小崽子朝这边跑了!那个娘娘腔跑不远,抓到他一个胜过十个人!”
郝仁无奈地看了薇薇安一眼:“把所有人放倒,但别下死手,咱们不是来搞破坏的。”
说着,他便主动从藏身的墙角阴影中走了出来,其他人紧随其后。
铁城邦的士兵们看到从前面突然钻出来几个奇装异服的陌生人,顿时纷纷惊讶地停住脚步,但很快他们便发现这群人身上毫无护甲,于是认定这是一群侥幸找到了古代储藏柜的流民,立刻举起武器怪叫着冲上来。
薇薇安对这些人张开双手,一道强大的寒气在她身边汇聚,空气中凭空凝结起大片冰霜,然后向着那些士兵席卷而去,紧接着南宫三八也掷出了莱塔符文,符文在空气中爆裂开来,瞬间攫取敌人的心智,让那些士兵根本无法躲避薇薇安发出的极地风暴。
铁城邦的战士们在看到一股冰霜向着自己袭来的时候便被吓得屁滚尿流,有人惊恐地高声喊叫:“冰女巫!他们有个冰女巫!寒冬果然降……”
这名士兵的喊叫声戛然而止,巨大的冰雹将他砸晕过去:薇薇安已经刻意减弱了攻击威力,否则她大可以直接用超低温把这些肉体凡胎的人冻成冰屑的。
这些铁城邦的士兵来势汹汹地冲过来,却在一瞬间便全部倒地,这一幕被远处正在瓜分战利品的那些人看个正着,他们愣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便一个个发出惊呼声没命地向着远方跑去,奔逃的时候不断高喊“冰女巫”或者“寒冬”之类莫名其妙的字眼。南宫三八手里拎着附魔弩比划了几下跟郝仁商量:“都放倒么?我能保证只射腿。”
郝仁摆摆手:“让这些人回去,兴许他们跟自家老大报信之后咱们就能早点遇见这地方的大人物了。”
他意识到这座方舟城市里的秩序已经遭到某种毁灭性的破坏,原本的飞船管理员和系统维护人员恐怕都荡然无存,所以要找到这个“世界”当前的统治者就不得不从头计划了。
逃命的人跑得飞快,尽管他们身上穿着沉重的钢板护甲,但还是眨眼间便消失在街道尽头,很快现场便只剩下郝仁一行以及一群满身盖着碎冰的铁城邦战士了,哦,还要算上一个正在愣神的“高塔王国”士兵。郝仁回头看了这名士兵一眼,好奇地问:“冰女巫是什么意思?”
威利听到这个名号禁不住浑身一抖,他现在看向郝仁他们的眼神就和那些铁城邦战士被冰雪袭击的时候一样惊恐:“传说是真的……传说是真的……你们是寒冬的使者,你们是寒冬的使者!你们要冻结这个世界……”
莉莉终于忍受不了这个从一开始就哆嗦个没完而且胆小如鼠的家伙了,她一巴掌拍在威利头上:“冬你大爷冷静点!我们刚才救了你的命!”
南宫五月小声在旁边提醒:“事实上刚才是咱们把他绊倒按住的,否则这倒霉孩子应该已经跑掉了……”
莉莉一挥手:“不考虑细节问题,而且刚才伸腿的是房东。”
郝仁伸手按在威利肩膀上,让这个惊魂未定的年轻士兵恢复了一点精神:“放松,放松,我不知道你说的冰女巫和寒冬是什么意思,但我们确实不是坏人。”
“你们懂得巫术……”威利小心翼翼地看着薇薇安,悄悄向旁边挪了两步,“但祖母确实没说过冰女巫和寒冬使者还会和人说话……你们真的不是寒冬使者?”
莉莉想了想,蹭一下子把自己的火焰爪子掏出来:“你看,多热乎!我还会用火!”
威利:“……”
“我们是……外乡人,从这里路过。”郝仁别扭地说着这个鬼都不信的借口,在一个只有一百公里长的封闭世界里提及“外乡”是件很古怪的事,但他实在没办法跟眼前这个胆小又无知的年轻人解释飞船外面有什么,“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地方可以歇歇脚么?”
“这里是铁城邦的地盘,他们可能会用斧子砍掉所有外来人的脑袋。”威利双脚并在一起,不安地晃来晃去,“但如果你们能护送我回到我家族的领地,我可以作为你们的担保人,让你们在壁炉城有个温暖的房间。前提是如果你们不会在城里卷起暴风雪的话。”
“一路护送,换一个落脚点,很划算。”郝仁无所谓地耸耸肩,“你说的那个壁炉城在什么地方?”
威利指着远处一条宽阔的大街:“沿着丰饶之路走到尽头,再沿着王国大道走一段,就可以看到壁炉城的围墙了。但这条路最近但最危险,不光有铁城邦的士兵,还可能遇上自由城的掠夺者……”
郝仁正想着能尽量多遇上点人呢,于是立刻点头:“哦,那就走这条路。”
威利:“啊?”
“遇上麻烦的话我们负责摆平。”莉莉斜眼看了威利一眼,“你就负责带路就好。”
威利缩缩脖子,默不作声地轻轻点头。
“那这里这些人怎么办?”南宫三八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那些被薇薇安用冰雹砸的满头包的倒霉蛋们,“这个家伙应该已经快醒了。”
一个最强壮的铁城邦士兵轻声呻吟着,正从昏迷中悠悠醒转。威利见状立刻上前用剑柄把这名士兵再度砸晕,随后弯腰从对方胸甲上扯下那块描绘着阵营徽记的破布。随后他又从旁边几名铁城邦士兵身上扯了几块破布下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郝仁好奇地问道。
“把他们的徽记带回去。”威利脸色涨红,“……交差。”
薇薇安嗤笑一声:“但实际上你只是逃跑了而已。”
“算了,这是他自己的事。”郝仁无所谓地摆摆手,并转向威利,“我们会帮你保守这个秘密。现在,带我们去见见这个地方比较有权势的人吧。”
在士兵威利的带领下,一行人沿着丰饶之路和王国大道出发,前往那座被称作“壁炉城”的家族封地。他们脚下的道路都是原本避难所城市里的街道和公路,但年久失修已经让这些道路不复以往的光鲜,而且变得非常难走。破碎的水泥路面翻卷起来,人造大地暴露在外,坑坑洼洼的道路似乎从未有人修缮过,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简直和荒野小径没什么区别。南宫五月在这样的路面上走着颇为费劲,她甚至想干脆变成水蛇形态爬着走是不是会轻松点,但想到薇薇安只不过放了点冰块就把当地人吓的屁滚尿流,她还是压下了砰一下子变出三米多尾巴的冲动。只是抱怨仍然是免不了的:“话说你们这儿的路都是这么难走啊?”
“很难走?”威利低头看看路面,“哦,确实比不上高塔王国的壮丽之路,毕竟这里只是穷乡僻壤,铁城邦和高塔王国都不会派人来整理这种地方的道路。”
“你们两个……‘国家’为什么要打仗?有什么深仇大恨?”郝仁别扭地问道。
威利眨眨眼:“为什么?寒冬就要来临,必须点燃世界尽头的火焰,战场上死去之人的灵魂就是火焰的薪柴。四大王国从来都不是因为仇恨才打起来的。我觉得这应该是常识。”
所有人面面相觑,薇薇安眉头微皱:“你们还分成了……四大王国?”
“你们难道真是从寒冬世界来的?”威利咽了口口水,“人人都应该知道——高塔王国,铁城邦,自由城,还有群星堡,这是这个世界的四个王国。”
郝仁听到这些之后心中充满了怪异的感觉,他觉得这有些荒诞——在一艘星舰内,在一座先人建造的避难所都市中,领土和势力被重新划分,竟然成为了一个个零散的小城邦和村镇聚落,昔日的街道变成各种“城市”之间的交通动脉,一座座大楼变成碉堡和集镇,工厂空地在经历拆除清理之后变成了“旷野”和“荒原”,避难所面目全非,一个原始的社会在高级文明的废墟上怪异地生长起来——而且这个废墟还是如此的狭小。
这一切就像是场扭曲怪诞的梦境般。
他抬头看向上空,从这里能看到闭合空间对面的城市大地,他很想问问威利对这个世界如此奇怪的结构是如何看待的,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问不出什么:眼前的年轻人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接受了从幼年到成年的所有教育,他心目中的世界就应当是这个样子,如果这艘船里再无人知道“方舟”的概念,恐怕生存在这里的人会把整个世界都当成一个巨大的鸡蛋壳。钢铁护盾外面的冰冷空间对威利而言是毫无意义的。
威利一路上都显得有点战战兢兢,他很不情愿在这条大道上走动,尤其是在自己的战友们都溃逃之后,跟在郝仁这样一群来历不明而且懂得“巫术”的人身边让他严重缺乏安全感。但这个年轻士兵别无选择,他还是要胆战心惊地给异乡人带路,并且随时警惕着路边会不会冲出来铁城邦或者自由城的伏兵们。
可是一直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郝仁也没有看到其他人出现,他不禁有点怀疑威利说的话:“你说这是一条很危险的路?我怎么没看到任何人从这儿经过?”
威利搓着手,紧了紧自己的袖口,现在天气阴冷,让他有些发抖:“我也不知道……平常这里应该会有士兵通过,至少也有城邦之间的商人们通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天空,舰内都市各处的暗淡灯光就像黑暗中的流萤一样闪闪发亮,将这个封闭空间点缀的像是停满了萤火虫的怪异洞窟,年轻人浅褐色的眼珠中有些不安:“十年来这个世界每况愈下,我已经数不清自己遇上多少次不寻常的事情了,或许铁城邦和自由城的巡逻兵们今天恰好都偷懒了?”
“每况愈下?”郝仁好奇地问了一声。
威利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然而一阵怪异低沉的声响突然打断了他。
这阵声音是从地下深处传来,听上去就像是某种巨大的设备逐渐停止运转的低缓降调,它沿着大地传播出去,尽管不是很洪亮,却似乎整个空间都震荡起来。而与此同时郝仁则觉得自己身子一轻,一种即将离地飘去的感觉从脚下传来。威利脸色瞬间大变,他惊恐地尖叫起来:“大家不要动!是‘升天’!‘升天现象’!”
几乎在威利话音落下的同时,众人感觉各自的身体一下子完全放轻:避难所里的人工重力消失了。
郝仁看到一股红光从封闭空间的一端向着另一端急速飞去,紧接着就是另外一道,看上去像是某种报警灯光,而威利则瞪着恐惧的眼睛紧盯着那灯光,默默记着数:“一……二……三……三道流星!太好了,看样子不会持续很久……大家千万不要动!尤其不要跳起来!”
这时候人工重力已经完全消失,郝仁他们虽然仍“脚踏大地”,但实际上身体已经处于浮空状态,只是鞋底还微微接触着地面而已。威利紧绷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生怕一个微小的动作就会让自己离地而起:这会让他不受控制地飞上天空,甚至一口气飞到大地另一侧。郝仁很快便理解了这个年轻人的恐惧原因,他试着缓解威利的紧张:“别担心,别担心,你提醒的很及时,没有人会飞出去——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么?”
“不,要几个月才发生一次,但据说在我出生之前,它发生的频率比现在还低。”威利深吸一口气,他对郝仁的“无知”已经顾不上好奇了,这时候有人能跟他说话便让他放松不少,“寒冬即将来临,这个世界的心脏正慢慢冻结,大地也无力再把我们固定在地表……我的祖母告诉我的。不过只要能重新点燃先祖洪炉,一切又会恢复如常,这也是祖母告诉我的。”
郝仁随意敷衍一声,默默抬头看着那些贯穿了整个空间的巨大管道和合金桥梁,那些东西表面正有灯光游走,而那些灯光是之前没有出现的。这恐怕是方舟巨舰的某种自动维护系统,这个系统显然出了问题,但它还苟延残喘着。
人工重力消失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威利一直把手按在胸口,喃喃自语着仿佛在对某个神明祈祷。最终这难熬的一个小时终于过去了,郝仁听到另一种不同的低沉声音从大地深处传来,当这阵声音渐渐平息下去的时候,他的身子一沉,再度体会到脚踏实地的感觉。
威利脚一软差点倒在地上,他勉强站起来,对郝仁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你们好像完全不怕‘升天’。”
“只要不飞上去,就不会摔下来。”郝仁随口说道。
威利脸色阴暗:“我最好的朋友曾经也这么说过——但最后他死在了大地另一头的‘风谷城’广场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头顶那些倒悬的城市建筑:“那是一次漫长的‘升天’,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可怜的勃肯,他只是不小心伸了一下腿,然后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大地上腾空而起,越飞越高,越飞越高……那时候我还不懂得从流星中判断升天现象的持续时间,我以为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但却眼睁睁看着他变成了天上的一个小黑点,那时候他的妹妹就在我旁边,可怜的姑娘……她的哥哥甚至一直越过了‘天地轴线’。当大地之母重新恢复活力的时候,勃肯落在了世界的另一头,直到几天后风谷城的领主才派人用一个大盒子把勃肯送回来。”
当人工重力系统重新稳定之后,郝仁一行再度踏上了前往壁炉城的旅途。现在威利知道为什么这条路上会看不到任何铁城邦或者自由城的士兵了——因为他们接到了各自家族的通知,早早便到安全的地方躲了起来。这或许是件好事,他不必再担心被敌人抓住,脑袋变成某个爵士的收藏品。
“你们能预测重力……升天现象的发生时间?”南宫三八询问威利。
“学士们知道该怎么预测。”威利比比划划地描述着,“他们会观察洞穴深处的闪光,能听到远方传来的声音,在升天现象发生前他们就能做出示警。但有时候也不尽然,大地之母会突然失去力量,而为此,那些预测失败的学士要承受一次鞭打才能弥补过错。”
这时他们已经在王国大道上走了很久,郝仁突然看到前方的公路被一条用钢板、塑料、轮胎和其他垃圾堆积成的“城墙”给截断了,这道城墙有数米高,被铁丝和铆钉所固定,顶端挂着一排灯泡,而城门则是两道绑着尖锐钢钉的金属栅栏。威利高兴地指着前面:“这里就是壁炉城!”
郝仁看着那道垃圾墙,良久才憋出一句:“很……富有特色。”
在城墙顶端的一个木头塔楼上站着放哨的士兵,他们看到有陌生人靠近,立刻举起手中投枪和弓箭并高声质问来者身份,威利马上走上前,高举起双手并展示自己身上的盔甲:“我是摩尔莫家族的威利!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威利?”城墙上的一个士兵认出威利的脸,随后高声大笑起来,“哈哈,看呐,我们的‘勇士’从战场上回来了,而且两条胳膊和两条腿竟然都在!”
另外一个士兵则注意到跟在威利身后的郝仁一行:“那些是什么人?”
“他们是我的朋友。”威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威严一点,他挺直胸膛大声回答,“我已经为他们做担保,要让他们在壁炉城得到保护,立刻打开城门!”
城墙上的士兵似乎很想继续嘲笑威利一番,但似乎是忌惮于对方终究有着一点点的贵族成分,他们还是扳动机关打开了城门口的两道栅栏。郝仁跟在自己那年轻向导的身后走入这座“壁炉城”,他发现这座所谓的“城邦”其实只是个古老破败的工厂,工厂外面原本的围墙已经快要完全垮塌了,所以当地人用金属板和各种垃圾填塞在围墙旧址上,建造了一道新的城墙,而城墙里面有大片的空地,这空地应该是原本工厂的露天堆料场,现在它盖着各种各样的铁皮棚屋,成为了壁炉城的军队营帐和平民城区。原本的工厂厂房便在壁炉城的最中央,它是个三层高的钢筋水泥建筑,主体仍然完好,甚至还能看到几扇没被打破的窗户,厂房顶上则飘扬着用红绿两种颜色染成的布条:毫无疑问,这是城主的宫殿,以及贵族们的城堡。
在平民城区走动的士兵们看到威利之后有很多都来打招呼,其中夹杂着奚落和嘲弄,并不全是恶意,但也很少有什么善意。敢直接出声嘲讽的士兵胸口都挂着除军徽之外的另一种徽记,而那些胸口只有军徽的普通士兵在见到威利之后则不敢过于逾越。郝仁于是猜测,那第二种徽记应该是贵族子弟的标识。
威利应当也是一位贵族——然而他看上去几乎就要失去这份荣耀了。
在“城堡”,也就是旧工厂的大门前,威利深吸了几口气,这才鼓起勇气迈步向前:“我带你们去见我的父亲,他是这里的总督。”
郝仁跟在这个年轻人身后,走入这间已经荒废至少数百年的工厂中。工厂里也已经被彻头彻尾地改造过,那些巨大的机器都已经毫无用处,现在它们被披挂上木板和铁皮,成了各种棚屋和楼梯的基座与隔墙,整个工厂看上去就像一个怪异而且密集堆叠的笼箱。威利带着众人来到工厂顶层,这里的情况才稍微好一些:这里是原本的办公区,有整齐的办公室和休息间。
威利在一扇红色的大门前停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这才小心翼翼地敲响房门。
在得到房间里人的许可之后,他推开门,示意郝仁一行跟在自己身后。
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人正坐在房间中的办公桌后翻看文件,他似乎早已知道是谁来拜访,所以头也没抬:“真没想到你竟然能活着回来——我还以为你会战死在废铁巷,这样你的血至少还能稍微维护一下我们家族的尊严。”
“父亲。”威利低着头,对这种嘲弄似乎已经习惯,“我回来了。”
中年人把手中的文件合上:“我应该说过,你并不是摩尔莫家族的成员,你只是住在铁皮营里的一个低等士兵,所以我想知道你回来之后没有去军营报道,而先来我这里是要做什么。”
那中年人抬头看着郝仁一行,这些奇装异服的陌生人让他皱起眉头:“我听说我的儿子从外面带回来一些没有身份的流民,我还以为是跟他一样糟糕的家伙……你们是什么人?”
“从外地来的旅行者,正好从这儿路过。”郝仁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们与你的儿子并肩作战,以换取在你的城堡歇脚的许可。”
“并肩作战?”城堡总督表情古怪地重复一遍这个字眼,“是把这个屁滚尿流的蠢货从战场上救了下来吧。”
威利咬着下嘴唇,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些彩色的布片:“父亲,我真的作战了!这是我带回来的战利品!”
这些布片正是他之前从那些铁城邦士兵身上拽下来的徽记。城堡总督在看到这些徽记之后却没有露出任何笑容,他只是板着脸从威利手中接过布片,然后狠狠地把它们摔在地上。
“只有乞丐才会从地上捡别人丢弃的垃圾。”总督对威利怒斥着,“你的剑上连一滴血迹都没有,这些徽记难道是他们的主人主动送给你的么?”
可怜的年轻人噤若寒蝉,他满脸羞愧地捡起那些布片,嘴里嗫喏着说不出一个单词。
“没用的东西,只会跟着那些巫师听他们的疯人疯语,你甚至不如你的两个妹妹,幸亏你只是个私生子,否则我简直要因为你羞愧而死。”城堡总督带着怒火嘀咕道,但在看向郝仁的时候他还是收敛了自己糟糕的表情,“至于你们……你们终究在战场上帮助了高塔王国,壁炉城欢迎像你们这样的勇猛战士。你们可以在城堡底层的铁皮区找到休息的地方,随时来去自由,但不要随意在城堡里乱晃。”
郝仁心中有很多问题想要询问眼前这个男人,但他发现对方恐怕不是那种容易交流的角色,所以暂且把心中所想按下,决定先在“壁炉城”的其他地方打听一下这个“世界”的情况。他们对城堡总督道别,随后在威利的带领下离开了这个地方。
总督的年轻儿子并没有在这次会面中得到丝毫安慰和放松,事实上他离开自己父亲的房间时几乎是汗流浃背。莉莉好奇地问道:“看样子你爸并不怎么喜欢你啊?”
“我只是个私生子,而在高塔王国,私生子是不被视作家庭成员的,法律规定我们必须与双亲中身份较低的一方地位一致,即便国王的私生子也一样,更别提我这样的。”威利苦笑着,“我父亲想让我当个士兵,但我不是干这个的料。我更喜欢跟学士们在一起,他们会讲这个世界以前的故事,我觉得那比打仗有趣。”
郝仁心中一动:“这个世界以前的故事?你能让我见见那些‘学士’么?”
威利高兴地点着头:“当然可以,我可以安排你们和奥罗大师见面,他是这个地方学识最渊博的人——虽然我父亲不喜欢他,但大师在壁炉城里仍然备受尊敬。”
作为出手相助的客人,郝仁一行在壁炉城得到了招待——虽然那位城堡总督看上去是个严肃刻板的男人,但他在招待客人时仍不失礼数。只不过鉴于这个世界荒废颓败的现状,再尽心尽力的招待也不会有多舒适:郝仁他们在威利的带领下来到了城堡——也就是旧工厂的底层,在这里沿着外墙的地方有一排给客人们准备的小房间,这些房间用铁皮和压塑板围挡起来,里面有些简陋的家具,寒酸逼仄,而且隐隐带着一种怪味,却已经是壁炉城中相当不错的客房。
只要看到外面平民区的那些铁皮棚屋上有多少破洞,郝仁就知道自己一行人其实还是受到了很高规格招待的。
这也侧面说明了那位城堡总督虽然对威利态度苛刻,可心里其实仍然看重这个儿子,否则他也不会对出手救助自己儿子的人如此尽心招待了。
威利前去邀请那位大名鼎鼎的“奥罗学士”,郝仁他们几个则全都挤到了一间屋子里,交流着各自的意见。在看到这座舰内都市荒诞离奇的现状之后,每个人都有很多猜测和想法,现在急需交谈一番。
“反正他们的传承很明显是断掉了。”薇薇安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窗外,从这里可以看到广场上的景象,在那些用废铁板和塑料块堆砌起来的街道上,有一群脏兮兮的小孩子正跑来跑去,“文明倒退回了冷兵器时代。”
南宫五月嘀咕着:“社会形态还回到封建王国时期了呢。”
“社会形态倒还真没啥变化,根据之前在‘群峦号’上的发现,这些方舟居民在高科技时期的时候也是君主制的。”郝仁摆摆手,“我好奇的是这里要发生什么事情才能让整个社会如此整齐地倒退,这些人好像一点都不知道飞船的概念,他们甚至不知道重力系统失常是什么意思。终端,分析一下。”
数据终端在郝仁兜里猫着,但却把自己的声音直接传送到现场每一个人的脑海中:“人口的巨幅削减,或者工业基础全面崩坏都有可能导致文明程度大幅度倒退,但都不应该像这里这么彻底——即便科技断档了,人们至少也该知道自己祖上曾经阔过。他们的现状是对自己的世界毫无概念,就像是……”
莉莉按捺不住好奇心:“就像是什么?”
“就像是死了整整一代人。”数据终端淡淡地说道,“除非他们的整整一代人同时断档,导致下一代完全没有接受过任何系统教育或者只接受了很少教育,这才可能导致文明齐根断裂。或者是记忆大清洗,所有人的所有知识在同一时间消失,而且之后他们还找不到补救的办法。”
“就现在咱们知道的,这个方舟舰队在航程的后半段便故障不断,各艘飞船要依靠东拼西凑的方式才能持续运行,但这种危机并不会导致咱们在这里看到的这些局面。”薇薇安揉着眉心,她见多识广,可这时候她的知识着实派不上用场了,“方舟的故障和事故都是个渐进的过程,不会把整整一代人断档掉。”
郝仁默默思索着,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窗外,正好看到外面脏兮兮的小巷上有三个穿着粗布短袍的男人在维护街道上的照明设备。其中一个看上去稍微年长的男人爬到灯杆上,小心翼翼地拆下坏掉的灯具并把新的换上去,然后他从灯杆上下来,与其他二人一起对电灯和线路鞠躬并扳下开关。当新灯泡亮起来的一刻,在附近看热闹的孩子们顿时发出欢呼声,甚至还有人开始唱歌,赞美带来光明的“电力精灵”。
“他们还有电力,有新的灯泡可换,这些人还懂得怎么安装这些东西——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原理。”郝仁指着窗外,“这个方舟的一部分机能还在运作着,比如发电机和工厂,既然这些工厂到现在还能用,那就说明并非维生系统故障导致了这里面的文明断绝。”
“不是飞船故障?”南宫三八皱皱眉,“难道就只是因为内战?硬生生从飞船文明打成了原始封建?”
这时候从房门处传来“吱呀”一阵轻响,威利推开了门:“额……抱歉我应该敲门的,但门没锁。我把奥罗学士带过来了。”
一个驼着背的老头从威利身后走进来,他看上去至少有八十多岁,满头白发掉的只剩下脑袋周围一圈,脸上的皱纹几乎要蔓延到脖子上。这位老人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厚布袍子,布袍的胸口位置用彩色丝线编织着一连串的圆环,每一个圆环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郝仁定睛看去,却发现那些像是挂饰的东西其实是些电容、保险丝、铜线接头之类的玩意儿:学士把这些电子零件当成了自己衣服上的装饰品。
莉莉第一个站起来跟老学士打招呼,显得巨热情:“老爷子好!吃了么?”
这稀奇的招呼方式让学士一愣,随后他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声音洪亮地说道:“真是精神的小姑娘,我听说有一群流浪战士救了威利,还以为是跟城堡里那些武夫一样的粗人,却没想到还有懂礼貌的女士。”
威利搀扶着老学士在门口那张吱嘎作响的椅子上坐下,尽管身为总督的儿子,他却像个学徒一样恭敬:“老师,这些人对你的智慧非常感兴趣,他们想听听你跟我讲的那些故事。”
“哦?哦……是,那些老故事。”学士脸上划过一丝惊奇,他还没来得及从威利那里听到更多有关郝仁一行的事情,只以为这些人是从某个偏远地方来的流浪客,这时候他才睁大浑浊的眼睛仔细看了一下,发现眼前这些人虽然奇装异服,却光鲜洁净,与那些狼狈的流浪者完全不同,“你们对这种事情感兴趣?这年头除了学者之外可很少有人专门研究这种枯燥的传说故事。”
“我们正好感兴趣。”郝仁微笑着,“‘寒冬即将来临’,多年以前便出现了征兆,现在是时候关注一下老人们的警言了。”
“寒冬,寒冬真的就要到了……”老学士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袍子,在听到这个冷冰冰的字眼时,他显得神情严肃,“五年了,从先祖洪炉熄灭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年,这比它上次沉睡要久得多。这个世界一天比一天变得寒冷,在世界尽头吹出热风的巨人之鼻有一半已经冻结,卢瑟威坦的土地去年开始便降下雪花……寒冬,这真是严酷的寒冬。”
郝仁几乎可以确定,当地人口中的“先祖洪炉”便是这个闭合空间尽头的那座巨型反应堆及其控制装置——中枢控制站。在王国大道上赶路的时候他便远远望到那座巨型反应堆的状态相当不妙,尽管它仍在运转,而且比群峦号那座熄灭的反应堆显得要有些活力,可它仍然有一半以上的栅格暗淡无光。
这座方舟的维生系统看样子是走到了极限,它的动力源就要停机。
“寒冬一共降临过几次?”南宫三八好奇地问。
“几次?哦……很多次了……每个世纪都会发生一次到两次,有时候只持续一年,有时候却会持续十年以上。”老学士的脑袋上下晃动着,“持续一年的寒冬只会带来些惊吓,但十年的低温却可以杀死三分之一的人。当死者太多的时候,回收炉甚至都会被塞满,噩梦中的地狱啊,那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但这次寒冬似乎并不是那么难熬。”威利突然插了个嘴,“并不是那么冷,到目前为止,裹着皮衣就可以保持温暖了。”
“那是因为你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老学士责备地看了威利一眼,“而且真正的寒冷远远没有到来。寒冬来的越温和就越可怕,因为缓慢的降温意味着更加缓慢的升温,冬季持续的时间会非常非常漫长。”
当地人用自己的理解方式解释着核心动力炉出现故障之后舰内城市的环境变化,他们的理论同样显得有条有理,自圆其说,然而却和这个世界的真相相差甚远。在有限的知识体系中,人们根本无法理解自己的世界是被一台巨大的机器支撑着运转的。
舰内都市长夜漫漫,孤寒寂静,自从先祖洪炉在数年前熄灭,这个封闭空间的温度便在不断下降,而且照明系统的电力也受到极大影响,人们只能从几条分支线路中汲取到一点点有限的电力来维持照明,他们整个“世界”便由此陷入一片昏暗,仿佛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黄昏。
但据说上古时代不是这样的。
奥罗学士随身带着一本厚重的大书,这本书用某种像是合成织料的东西装订而成,是一个大部头的手抄本,学士珍而重之地将这本书摊开,一边慢慢说道:“这可是珍贵的东西,只有在学识高塔进修超过十年的学士才能得到抄录百科全书的资格,我用了整整半年时间把它抄下来……你们看,这些记载着先人光辉历史的图画……”
郝仁和莉莉探头过去,他们看到书页上描绘的画面非常庞杂,有时候一页纸上便同时绘着运转的机器、电路、地图和日常事物等各种东西,而这些图画下面还有很多复杂的注释和个人标记。郝仁看了一眼便感觉有点眼花缭乱:上面的很多东西都是日常所见的物品,但可能是因为一代代人依靠手抄传递导致的各种错漏,书页上的内容处处古怪。
“在很多很多年前,有过寒冬从不降临的日子。”学士摩挲着那些书页,语速很慢,“整个世界茁壮运行,一切扭曲和破坏的因素都没有出现,我们的祖先生活在一个富庶、安稳的环境中。那时候电的精灵比现在要活跃很多,而且它们无穷无尽,所有的灯光和暖炉都能一整天运行,那些大工厂也从来没有停机之忧。我们的祖先被一个英明的国王领导着——哦,没错,是一个国王,唯一的国王,当时整个世界只有一个国度,并不像现在这样四分五裂……”
“后来发生了什么?”莉莉急吼吼地问,“怎么一下子人们就分裂成四个国家了?”
“耐心,女士,要有耐心,我正要说到这里。”学士瞟了莉莉一眼,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着,“根据古老的传说,整个世界被建造在一个漂浮的巨大海龟体内,这个海龟正在充满风暴的‘厄多斯’之海中游荡。厄多斯之海里有很多怪物,这些怪物比整个世界都要巨大,它们拼命追赶这只海龟,想要把人类的世界整个吞噬掉,所以古代的英明国王向神祈祷,终于得到了神灵的眷顾,一个神器降临在海龟体内。国王把自己的王座安置在这件神器上,然后对神器发誓,要用全人类的忠诚和虔敬来答谢神明,于是这件神器便在先祖洪炉中发出光芒,驱散了巨大海龟周围的怪物们,让这个世界避免被吞噬的命运……”
郝仁听的很认真,学士的这些说法不出所料正好能跟流亡方舟的情况对应上,而其中比较暧昧难懂的也便是有关神器和神灵庇护的传说了——不知道这是宗教故事中的讹传还是跟创世女神有关。学士注意到自己的听众态度认真,他老迈的脸上禁不住绽出微笑:“现在肯认真听这些故事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了,尤其是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威利的父亲如果知道他的儿子又在这里听这些,他肯定会大发雷霆。”
威利禁不住缩了缩脖子:“他不会知道的。”
“总之古代的世界就是这样:神器驱散了世界外面的怪物,让人类在厄多斯之海中能安稳地游荡下去,但好景不长,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导致整个世界几乎被彻底颠覆。”学士说到这儿歇了歇,才又继续说道,“人们在神器的庇护下安宁太久,终于渐渐把这种庇护视作一种理所当然,于是他们开始忘记神明的恩赐。在人们停止祈祷之后,神器也就失去了力量,结果在厄多斯之海中游荡的怪物再次聚拢起来,开始啃噬巨大海龟的外壳,整个世界也就发生了大地震和第一次‘寒冬降临’。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当时的国王再次对神明求助,人们赌咒发誓不再背弃神明,就这样祈祷了很多个日日夜夜,神明终于降下第二次恩惠:祂重新为巨大海龟注入活力,挽救了这个世界。但这一次,为了惩罚人类的善变和狡诈,神明在降下恩惠的同时也降下三个诅咒:”
郝仁和莉莉同时支棱起耳朵。
“第一,世界不再丰饶,电的精灵也不再无限,整个世界从今往后只能提供有限的食物,人类必须经常被饥馑所困,以此警醒人们不可沉溺于享乐。”
“第二,巨大海龟受到的创伤将成为隐患,从此每隔一段时间,世界上便会发生各种灾祸,电的精灵会突然消失,大地之母会突然失去力量,狂风会突然从巨人之鼻中吹出来,而最大的灾祸则是寒冬,每当巨大海龟因伤痛而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它的血液就会变冷,于是整个世界一片冰封,寒冬将杀死无数生灵。”
“第三,人类王国一分为四,人们要相互争斗,不断流血,但不会灭绝。人们要以此时刻牢记死亡的威胁,并从此不惧死亡,而人类的灵魂也将成为先祖洪炉的薪柴:以自己的生命作为维持这个世界的力量,这就是神灵给人类降下的最后一道枷锁。”
老学士上了年纪,说话很慢,用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些故事说完。在老人家的故事告一段落之后,郝仁开始询问一些简单的问题:“厄多斯之海里只有一只巨大海龟么?”
他想知道人们是否还记得其他方舟的存在。
“当然只有一个。”老学士瞪大眼睛,“世界是唯一的!”
“额……那么你知道是谁‘制造’了这个巨大海龟么?”
老学士眼睛瞪得更大:“当然是神明——难道人还有这种力量创造世界?”
郝仁捂着脑袋:“好吧,我没问题了。”
老学士不明所以,他看了威利一眼:“你这些朋友的想法很奇怪。”
上了年纪的老爷子没办法陪人聊太久,而且他还负担着教导壁炉城中那些年轻电力技师的工作,因此在跟郝仁他们交流了几个问题之后,老人家便在威利的搀扶下告辞离开。等现场只剩下自己人之后,郝仁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呼——你们怎么看这边的情况?”
“我对学士提到的‘神器’很在意。”薇薇安立刻说道,“根据他描述的那些传说故事,我觉得这个‘神器’的说法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本机同意。”数据终端也冒了出来,“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流亡舰队能逃过守护者一万年的追杀?这些飞船的技术含量其实并不高,它们才刚刚涉足超光速领域,而守护者们的飞船比这先进好几代,穆鲁乘坐的那种黑色战舰一艘就能横扫这整个舰队。可流亡方舟还是逃了出来,直到最后完全是因为机器超出使用寿命才一个个崩溃掉的——比起那些压根没能逃离母星的种族,你们不觉得这些方舟幸运到不可思议么?”
南宫五月眼睛一亮:“所以他们真的有个‘神器’在保护自己?”
“即便不是真正的‘神器’,也应该是类似的有强大力量的东西,能让方舟舰队躲过守护者的侦查,并且在舰队逃离母星的时候起到了重大作用。”
郝仁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正好可以看到封闭空间尽头的那座巨型机器——先祖洪炉。
“如果真的有个‘神器’,那它只有可能藏在一个地方:就在那个控制中枢里。”
薇薇安皱着眉:“但先祖洪炉肯定是被当地人层层把守的,咱们还没有得到他们的信任,要进去查看情况恐怕就必须强……等等,好像出状况了!”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惊呼出声,抬手指着“先祖洪炉”的方向,其他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一个个瞪大眼睛:
一串巨大的电火光从先祖洪炉内部爆发出来,正沿着那台古老的机器外壳向外乱窜!
一道明亮的电火光从中枢控制站的外壳上窜起,并沿着那仿佛山脉一样的巨大管道迅速向外蔓延,看上去如同夜空中骤然撕裂的光之裂隙。这道闪光距离此地遥远,因此刚开始除了郝仁这边目力超群的几人之外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但很快骚乱便传播开了:电火光消退之后,从中枢控制站深处冒出了滚滚浓烟,而更大面积的闪光则不断在控制站周围的几座建筑物周边亮起,即便普通人都可以看到远方发生的事情。
对舰内城市的居民而言,那就好像世界尽头在猛烈燃烧一般可怕。
惊叫与呼喊声从城墙上的某座塔楼传来,紧接着便传染一般引发了整个壁炉城的骚动,城堡内外的居民们纷纷跑到户外,看着远处的闪光和浓烟惊慌失措,小孩子被吓的哇哇大哭,成年人也纷纷跪倒下来祈祷着这个世界的安定,而伴随着这些骚乱的,是随之降临的大停电。
只见原本被灯光照亮的舰内都市就仿佛被泼上墨水一般,从中枢控制站向外成片成片地陷入黑暗,不断有明亮的电蛇在陷入漆黑的大地上跳跃,每一次跳跃都会带来更大范围的电力故障。“咚咚”的低沉闷响从那些隐藏在城市深处的古老设备里传来,在电涌面前,老旧的继电器和保险装置开始成片烧毁。很快停电便蔓延到了壁炉城,郝仁看到外面的广场一下子变得漆黑,城里的居民们开始被莫大的恐惧笼罩。
一个极端惊恐的声音在黑暗中大声呼叫着:“世界熄灭了!世界熄灭了!世界熄灭了!”
莉莉的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发出微微的金光,她刚开始也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反应炉崩了!”
郝仁二话不说拽上薇薇安和莉莉就往外跑,南宫兄妹则紧随其后,很快大家就来到了外面的广场上。这时候停电已经几乎蔓延到整个舰内都市,这个老旧沧桑的避难所在持续运行了一万年之后第一次陷入如此可怕的黑夜之中,一百多公里长的闭合空间被冰冷的黑暗充塞着,人群惊慌失措的声音让身处其中的人头昏脑涨。现在这处空间里还有仅剩的一点点灯光——那些光芒来自高空,是那些贯穿天际的古老交通管道上的应急灯光,它们就像星星一样勉强勾勒出这个空间的一点点轮廓,黑暗中有人忍不住跪倒在地,对那些仅剩的“星光”顶礼膜拜,哭泣着祈求某个神明重新点亮这个世界——随后这些跪倒的人便被混乱的人群踩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这时候壁炉城堡垒(旧工厂)的上层突然出现了几道灯光,这些灯光终于让人群稍微安静下来。几个穿戴甲胄的贵族骑士出现在城堡顶上,他们胸前挂着明亮的矿灯,不断用光柱扫向下面的人群,威利的父亲,也就是那位严肃的城堡总督站在最高的地方,中气十足地叫道:“安静!禁止乱跑!等待灯光重新亮起!再有引发骚乱者,杀无赦!”
也不知道是骑士们胸口的灯光给人带来了勇气,还是人民们畏惧总督的威压,壁炉城中的秩序终于勉强被维持住了,但仍然不断有小声的哭泣和祈祷声从人群各处传来,而在壁炉城外,隐隐约约可以听到远方传来的混乱声音——似乎其他城邦的总督们并不像这里的一样能迅速控制现场。在一片黑暗中,莉莉和薇薇安的眼睛格外好使,她们很快找到了正在人群里没头苍蝇一样乱钻的威利,于是赶紧低声把这个年轻人叫了过来。
威利跌跌撞撞地来到郝仁面前,他第一眼便惊骇地看到了莉莉那闪闪发亮的眼睛,差点大叫出声,但幸亏他还记着眼前这是几个“懂得巫术”的可怕家伙,于是硬生生把惊呼咽了下去,转而小声问道:“到底怎么了?难道真的是你们的巫术?”
“我们可什么都没做。”郝仁摆摆手,“看样子是这个世界的‘心脏’终于不堪重负了。啧,我还想着先摸清你们的社会关系呢,现在看着还是先抢修机器比较合适么……”
威利:“?”
正在这时候,一阵低沉的嗡鸣声突然从远而近地传来,地下深处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启动了。随后黑暗中的舰内都市重新出现了光明,一盏盏电灯如星光般亮起,驱散黑暗。
然而郝仁注意到并不是所有照明都已经恢复,和之前比起来,街道上的灯光只有大约一半亮起,而且即便点亮的那些灯泡也不复之前那么明亮。那些未曾点亮的照明设施有一部分可能是在刚才的停电中被烧坏了,而剩下的原因……多半是因为这艘飞船现在已经切换为备用电力供电。
普通人想不到这些,他们只是在为失而复得的光明雀跃不已,人们纷纷高声欢呼起来,赞美这个世界被重新点亮的神迹,郝仁一行在欢呼的人群中反而成了最特殊的几个:他们显得比谁都淡定。
“都结束了?”威利困惑地看着周围的情况,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恐怕才刚刚开始。”郝仁摇了摇头,看向远方的中枢控制站,他决定把一切闲杂问题都放到一边,先去那边看看情况。
不过就在这时候,一个年轻士兵从城堡方向跑了过来,他径直跑向威利:“威利,总督找你。”
随后这名士兵又转向郝仁:“你们就是那几位流浪骑士吧?总督也邀请了你们。”
“我们?”郝仁一愣,“干嘛?”
年轻士兵摇摇头:“我只是奉命行事,具体事情总督会告诉你们。”
郝仁看了一眼远方那几乎已经完全黯淡下来的“先祖洪炉”,考虑到这是一艘超级巨大的避难方舟,这里面的备用电源应该还能支撑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他点点头,答应了那位总督的邀请。
一行人和威利一同被带到了城堡里面,并来到城堡三层的一个大型会议室中,那位很严肃的城堡总督已经在此等候,他身边则坐着其他几人,其中一个郝仁还认识,正是奥罗学士。
之前的大停电似乎也波及了城堡里面,会议室的灯光显得有些昏暗,而且只有两盏吊灯在发出光芒。城堡总督看到威利等人推门进来之后表情冰冷地点了点头,随后敲敲桌子:“那么我直接进入正题。刚才王城发来传讯,先祖洪炉发生了难以理解的变化,有火和光从炉膛里炸裂出来,因此国王召集所有高阶学者立刻前往王城议事。另外介于刚才发生的异象,四王国已经达成临时停战协定,因此其他三个王国的学士也会前往我们的王城议事。奥罗学士是壁炉城的代表,我决定派我的儿子带领一小队战士执行护送任务。”
听到城堡总督的话,现场的一些人有些议论纷纷,人人都知道总督的儿子威利是个软弱的士兵——他害怕战斗,剑术一塌糊涂,见到血就会立刻逃跑,比起舞刀弄枪,这个年轻人更喜欢窝在房间里读书和画画,所以他们听到威利要负责护送学士前往王都立刻就是感觉很古怪。威利自己也同样惊讶,他嗫喏着张了张嘴:“可……可是父亲……”
“威利。”城堡总督霍然起身,用手按着桌子,“如果你还有那么一丁点的贵族荣耀,这时候要说‘是,长官’!”
威利一缩脖子,总算鼓起点勇气:“是,长官。”
城堡总督点点头:“很好,这是你最后一次挽回名誉的机会。”
其他人似乎还有些意见,但总督一个眼神过去,所有质疑便都烟消云散。郝仁则终于抓住机会问道:“那什么,你叫我们来是干嘛?”
“几位客人。”城堡总督脸上的表情软化了一些,他以恰当的礼节说道,“很抱歉要对你们提出要求,但我希望你们能加入威利的护送队伍,帮助我们把学士安全送至王城。”
郝仁这边正满脑子想着要去先祖洪炉一探究竟呢,而且正苦于该怎么跟那些已经失去古代知识、变成无知莽夫的守卫们交流,这时候一下子喜出望外,赶紧点头:“当然行啊,我们正准备去那边呢……额,话说我是不是该问一下你为啥选中我们?”
“你们已经帮助过我儿子一次,我相信你们是值得信赖的。”城堡总督看上去很诚恳,“而且壁炉城的骑士要防备铁城邦的蛮族们不顾停战前来偷袭,我们人手有限,无法组织够多的人去长途护送学士。”
郝仁点点头,他并不介意这位城堡总督实际上有些什么打算:“哦,那行,我们就跑这一趟。”
“很感谢,你们在回来之后将得到恰当的酬劳。”总督似乎微笑了一下,他转向奥罗学士,“学士,在你离开之前,请把现在的情况跟大家说明。”
奥罗学士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旁观的人甚至会担心这位老爷子等会说着说着会不会突然嘎一下子抽过去——他喘了几口气,这才慢慢说着城堡内外的现状:“电的精灵刚刚回来,现在非常虚弱,我们失去了一半以上的灯光,暖炉和一部分水源也停了。技术学徒们找到一些被烧坏的线路,他们正在更换那些零件,但我们备件不够……”
“优先修好暖炉,水源可以去附近的水槽镇拉一些过来,那里储备的清水可以供应至少半个月。”城堡总督打断了学士的话,“金属镇有消息传来么?”
“从这里看不到他们的灯光,那边的电力恐怕还没恢复,传讯器也不能用。”坐在学士旁边的另外一个矮胖男人站了起来,“看来需要派人过去。”
“那就派人过去,由你带队,多带几个人,要小心铁城邦的蛮人趁这个机会抢夺我们的镀锌板和电线。”
“寒冬就要来临了。”奥罗学士还有话想说,“大人,这次黑暗应当是个警示,我们献上的薪柴并不能阻止这次寒冬,所以现在应该想想冬季真的降临应该怎么办。我们要收拢流民,囤积更多物资,还要对铁城邦送出使……”
“学士,你只是机器和灯泡的专家,关于战争,我说了算。”城堡总督敲敲桌子,“我不管你说的寒冬到底来不来,我们跟铁城邦之间都不会有真正的和平,至少我不会主动跟那种背信弃义的蛮族停战。”
学士嗫喏着,但老人终究没有当场挑衅总督权威的打算,在重重地叹口气之后,他坐了回去。
城堡总督雷厉风行地开完会并且把后续的所有事情安排妥当,紧接着便催促奥罗学士以及护送学士的队伍尽快出发。他倒是征询了一下郝仁这些“客将”的意见,不过郝仁的意思也是能早点走最好——所以在让老学士简单准备了一下之后,一行人便准备离开壁炉城了。
郝仁他们几个在壁炉城前的小路口等着威利,莉莉翘着脚看向地平线尽头的那座“先祖洪炉”,她有点担心:“咱们不至于走着过去吧?还要带个八十岁的老爷子,这几十公里慢慢走过去估计反应堆又要炸一次……”
郝仁心里也在琢磨这件事,他身边这帮超人要跑过去倒是很快,可要带上威利和奥罗就另当别论了,威利见识过“巫术”,所以用点什么高科技把他带过去倒还有点可能,比如随身空间里那辆高科技北斗星,问题是奥罗学士,老爷子那颗八十岁的心脏不一定能接受得了北斗星那澎湃的速度……
不过他心里的纠结没持续多长时间就被身后传来的一阵“突突突”声音给打断了,只听到一阵仿佛拖拉机的动静由远而近,他扭头一看,就看见一辆神奇的交通工具冒着黑烟从壁炉城里开了出来……
只见这辆交通工具的后半截是一个用铁皮和木板拼凑起来的四方车厢,而前面则拴着个压根就不配套的车头,那车头里的发动机完全暴露在外面,两根弯弯曲曲的排气管子从发动机两侧延伸出去,在车头两旁“突突”地冒着黑烟,这辆车的驾驶席也挺神奇:那里有一张黑乎乎的木头椅子,是用铁丝和绳子固定在发动机后面的,周围无遮无挡,椅子前的方向盘则是不知道从哪拆出来的一个弯曲把手,它不但弯,而且还左右不对称……
不过最神奇的一幕当属坐在椅子上的人:奥罗学士坐在那上面,这个干瘦、苍老、虚弱的老学者笔直地坐在椅子上,握住方向盘的时候满脸严肃,脑袋周围一拳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个正在巡查战场的老骑士。
这一幕把莉莉都看愣了:“嗷呜?”
伴随着滚滚黑烟和震耳欲聋的突突声,那辆东拼西凑的铁皮拖拉机终于吱嘎一声停在郝仁面前,威利从后面的车厢里探出头来,小伙子这时候倒显得很精神:“久等了,我们这就出发,快上车吧。”
郝仁指了指这辆“车”,满肚子槽点不知道该从哪开始吐,他寻思着是该吐槽这个退化到冷兵器封建王朝的世界上还有人会开车呢,还是该吐槽世界上竟然有用木板和铁丝搭建起来的拖拉机——这辆神奇的交通工具就像个行为艺术品,雄赳赳气昂昂地横亘在古典和现代的裤裆位置,它摆在这儿就是让人张口结舌的。
“很惊讶吧?”奥罗学士从后视镜里看到郝仁的表情,老爷子很得意地笑起来,“只有在学识之塔进修超过六年的学士才能获得资格,并学习如何驾驭这种钢兽战车,而整个壁炉城也只有三台这样的车。如果不是国王陛下的紧急召唤,总督大人肯定不会让它出马。不要多说了,上车!”
郝仁使劲把满肚子话咽回去,拽着莉莉就上了车。等上车之后他发现这车厢里根本没有正式的座椅——因为整个车厢完全就是个用铁丝绑起来的木头盒子,当地人既不知道该怎么制作汽车坐席,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席位固定在汽车的底盘上。威利从车厢后面拽了几个折凳推到郝仁他们面前:“请坐吧。”
在前面的奥罗学士确认所有人都已经上车,便招呼一声让大家坐好,然后一抖学士袍,在木头靠椅上大马金刀地摆正坐姿,踩着油门启动了汽车。
莉莉则看了一眼威利推过来的折凳:“几十年前我坐着闷罐火车进城的时候也是马扎……诶妈呀汪!”
原来老学士前面一脚油门,这辆组合式拖拉机便窜上了坑坑洼洼的大道,剧烈的颠簸顿时让莉莉一个狗啃泥趴在郝仁面前,郝仁手忙脚乱地把这姑娘扶了起来,然后就看到车厢里其他人也开始跟着颠簸在那使劲晃来晃去,事实证明这辆车里安装任何形式的座椅都是毫无意义的,因为这车开起来之后整个车厢简直呈布朗运动,乘客需要以绝高的功力才能把自己固定在一个位置,表面上看着大家是坐在椅子上,但实际上所有人都是蹲着马步保持跟车厢同步震动……
威利这个看似一无是处的胆小士兵这时候反而显得很淡定,作为一个当地人,他已经震习惯了……
“这车真能开啊?”郝仁蹲着马步大声跟威利说道,“外面有路?”
他还记着之前从丰饶之路过来时看到那可怕路况,昔日平整的庇护所大道早已经破烂的跟戈壁滩一样了,他相当怀疑就自己屁股底下这辆东拼西凑组装起来的艺术品上路之后到底能跑多远,体会着车厢的震动幅度,他甚至觉得这辆车的横向行驶里程和纵向行驶里程是一样的……
威利大声答道:“没关系!主干道经常有人修整的!”
郝仁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果然看到这辆车正驶上一条更加宽阔而且情况较好的道路,这条路的水泥路面虽然也已经开裂破碎,但所有坑洼之处都有被人填平的迹象,这让他稍微放了点心。
但等到奥罗学士一脚休油门把车子轰上大道之后他意识到:路况顶个卵用。
车况才他妈是硬伤,这辆车根本没有减震的!它的四个轮子甚至都不一定全是圆的——怪不得一个高智商的学士要在那个什么什么塔里面进修六年才能学会开拖拉机,因为这根本不是个驾驶科目,这是个极限运动科目!
郝仁就一边跟着车厢同步震动一边担心这辆车的各个零件会不会一边跑一边掉,同时还通过车厢前面的窗口看着正在坐在外面车头上的奥罗学士,老爷子坐在一个用铁丝和绳索绑在发动机上的靠背椅上,浑身衣袍和头发都在风中猎猎飞舞,他格外担心老头万一一个没坐稳从椅子上掉下来怎么办……
“我对这个学士的印象受到了颠覆。”南宫三八跟他妹说道,“地球上比他年轻六十岁的都不敢这么玩啊。”
郝仁一边跟着车同步震动一边心里念叨:这车扔地球上别说有没有人敢开了,你能不能把它认出来都还是个问题呢,就这玩意儿扔到路上,你要是不开旁人都不知道这是干嘛的……
生活中从来不缺少乐子——缺的只是发现乐子的眼睛,就像这个荒废颓败的避难所飞船一样,它处处充盈着压抑和行将朽亡的阴影,然而当老学士一脚油门把众人送上大路之后,郝仁就完全顾不上感伤这个地方的衰亡了。
因为晃的他压根就没法思考……
他之前还在担心该怎么在情况恶化之前带着老学士和威利赶到“先祖洪炉”附近,但现在看来当时的担心完全没有意义。奥罗学士不但能承受得了年轻人风驰电掣的速度,还能顺便承受与速度相伴的震动幅度。庇护所居民果然不同凡响,作为一个在这恶劣世界度过一生的老土著,奥罗学士的体质早就非同寻常,即便看上去风烛残年,老爷子还是不可以常理度之。郝仁就跟小伙伴们一起在车厢里晃来晃去,看着外面那些残破的千年古城万年古道唰唰地往后撤,在壁炉城里积累下来的阴郁压抑感不知不觉便消退了。
他油然而生一种在末日废土上驱车狂奔的豪迈。
车子渐渐驶离了壁炉城的势力范围,工厂大楼和附近几座地标建筑的身影在视线中慢慢后退成几个小点,前方是一片荒废空旷的废城区。干燥肮脏的路面上尘土飞扬,汽车驶过时卷起了高达数米的沙尘,这些沙尘又打着旋被抛在后方。道路两旁那些破破烂烂的建筑群中偶尔会冒出一些人影,那是居住在废土区域的流民,这些不受任何王国庇护、也不向任何国王效忠的废土自由客们穿着破布和皮革缠成的衣衫,在寒冬前夜的瑟瑟冷风中钻出自己的小窝,一边挥舞着用手中的长矛和投石带一边对大道上疾驰的钢兽战车发出野蛮的吼叫,看上去敌意十足,然而却没有人胆敢真的冲上来和这辆钢铁怪物搏斗。
威利,这个胆小的年轻士兵脸上显得有些紧张,但他还是小心装好手中弩箭,随后打开车厢一侧的木板,用弩箭指着路边那些从窝棚里钻出来的流民,嘴里发出哈嘿的示威声。那些在脸上涂抹油彩、穿的像是野人的流民见状纷纷更大声地喊叫起来,但却真的开始退让:他们手中简陋的长矛和投石带并不是军用弩的对手,而且他们更惧怕那呼啸而过的钢铁怪物。
莉莉大声问道:“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大敌意?”
“他们是流民,没有王国庇护!”威利同样大声答道,“这些人抢不到工厂和农场,壁炉城里的狗都比他们吃得好,咱们这些从城邦出来的人在野外可不受欢迎!”
南宫三八呵呵冷笑两声:“这可真是夹道欢送。”
这时候莉莉突然听到什么声音,她往车厢后面看了一眼:“又有一辆车跑过来啦!”
郝仁回头看去,只见到车厢后面的大道上只有一片尘土飞扬,而在那连天蔽日的尘雾之中有个隐隐约约的黑影正逐渐追上来,虽然还看不清来者模样,却可以听到一阵同样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在沙尘中轰响。威利立刻紧张地握住手中弩箭,并从车厢角落的一个小箱子里拿出了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火药包。
片刻之后,果然又有一辆车冲破沙尘追了上来,这车全身上下都用皮革和厚实的布料包裹着,车厢两侧则用铁丝捆扎着一串串白森森的人类腿骨,车头两旁浓烟滚滚,火星从发动机里迸溅出来,看上去就像从地狱里冲出来的恐怖战车。一个穿着打扮与奥罗学士差不多的中年人站在这战车的车头上,用一套样式怪异的连杆控制着引擎和方向,他全身上下都不断往下抖落着沙子和石子,脸被熏的黢黑,一边疯狂加速一边对奥罗学士高声怒骂:“高塔的杂种!你和你的车都应该被厄多斯的怪物们嚼烂了咽下去!你这老不死的怎么敢跑在我前面!”
“是铁城邦的人!”威利手一抖差点把火药包掉出去,“他们的学士也出发了!”
南宫五月看了一眼那站在车头上肆意大骂的铁城邦学士,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这边车头的奥罗老爷子:“他们的学士比咱们的学士看着精神多了。”
却未曾想奥罗学士虽然年岁已大,听力却十足敏锐,他听到南宫五月的评判,顿时有些恼怒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机器,随后郝仁就感觉屁股底下这辆车从发动机里崩出一个发自肺腑的短音:“轰!”
莉莉马上脸都绿了:“他要干嘛?”
郝仁看了一眼奥罗学士在一堆连杆和转轴中忙碌的动作,咬着后槽牙:“……飙车!”
茫茫废土上,两辆仿佛从艺术博物馆里开出来一样的破烂战车拉着长长的沙尘风暴疾驰而过,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空荡荡的废都旷野,两位学士站在或坐在车头上,一边拼命加快速度一边互相咒骂,奥罗学士终究年岁已高,他无法在对骂中占据上风,所以他用自己娴熟的技艺不断猛轰油门,一辆老战车却成功连续六次把铁城邦的骸骨战车甩在身后,而铁城邦的学士则疯狂地在后面按着喇叭,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般紧追不舍。
奥罗学士高声对威利叫道:“这混蛋,他的车上有喇叭!如果你那总督父亲能稍微给我一点点权力,我早就给钢兽战车换个新喇叭了!”
郝仁在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中头昏脑涨,他简直想要一嗓子把老学士吼回去:你听听这车的动静!它光发动机转起来就能响彻整条街,安个喇叭都不一定有车轮子的动静大,装个那玩意儿是为了给轴承伴奏么?!
这场疯狂的、离奇的、怪诞的飙车持续了不知道多久,郝仁只记得在旅程的后半段他几乎感觉整个世界都被飞扬的沙尘和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给充塞了,但四王国的停战协议看样子是真的,铁城邦战车上的士兵虽然跟着他们的学士一起不断对这边发出吼叫,但最终还是没有任何摩擦冲突发生。在这番癫狂的废土狂奔末尾,两辆车全都安然无恙地抵达了终点:他们来到这封闭空间尽头,先祖洪炉的巍峨身姿在前方傲然挺立。
“吱嘎”一声,钢兽战车在黑烟和灰尘中停下,浑身上下的铆钉和铁丝铰链一阵嘎嘎乱响,老战车傲气地停在路口,自豪地展示着它这一路是多么风光——不但所有轮子都还健在,甚至车厢也还好好地绑在底盘上。
而铁城邦的骸骨战车也紧跟着停在旁边,它那挂满车厢的骨头在狂奔中被震落好几根,几个铁城邦士兵从车上下来之后懊恼地看着这情况,心中盘算要如何才能补上这缺失的几根骨头。
奥罗学士一撩长袍,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在离开车头的一瞬间,老学士的腰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弯下去,然后他慢慢踱步到威利面前,轻轻咳嗽了两声,用慢慢的语速说道:“孩子,我们到了。”
众人:“……”
老头的BUFF看来是过去了,离开车头就失效!
铁城邦的士兵们对威利和奥罗学士怒目相视,但由于四国停战协议刚刚签订,而这里又是最靠近先祖洪炉的地方,即便是被一向被称作“蛮民”的铁城邦也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挑衅生事,所以这些像维京人一样穿着皮革甲胄、背着斧头和投枪的士兵们也只是对这边怒目而视而已。并且他们的注意力很快便放在郝仁一行身上:郝仁他们的奇装异服在这给地方到哪都是视线的焦点。
不过在这个社会秩序一团糟的避难所中,区区奇装异服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顶多会有人对你那身光鲜的衣服产生点贪婪之心,而如果你有足够自保的能力,大可以无视这点麻烦。
“我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刚刚举行完成年礼的时候。”威利躲闪着那些铁城邦士兵的眼神,然后跟郝仁搭话,“高塔王国的王城就在先祖洪炉旁边,是一座伟大的巨堡,到这里就是王国的地盘了,外邦人也不敢随意生事的。”
郝仁没有吭声,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那“先祖洪炉”上。
先祖洪炉——这个庞然而古老的巨型机器正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它表面一片黑暗,几乎所有的散热栅格和灯光信号都暗淡无光,而一阵阵低沉的怪响则不断从其深处传来,像是某种怪兽临终前的悲鸣。在那饱经沧桑的外壳上还残留着之前那场爆炸留下的痕迹:一条醒目的裂痕从主反应堆壳的顶端一直斜斜地延伸下来,几乎贯通了先祖洪炉三分之一的主体,而裂缝中还不断有烟雾和小规模的电火花冒出来,那里似乎仍然有什么东西在运行,不过这种情况下这个东西能完全停机反倒比苟延残喘要令人安心:郝仁很担心它会不会产生下一次爆炸。
“堆芯应该已经停机了。”数据终端迅速扫描了一下先祖洪炉内部的能量读数,给出个让人稍微安心的结论,“疑似缓冲层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些电流涌动,短时间内是不会爆炸的。”
郝仁松了口气,他闻到空气中残留着浓重的焦臭味,刚开始他还以为是“钢兽战车”的发动机终于报废的气味,后来他才意识到这是之前那场爆炸残留的烟气。巨型反应堆出事故时泄露的气体实在太多,附近避难所舱壁上那些严重年久失修的净化泵根本对付不了这次事件,现在整个城区都弥漫着化学物质被灼烧的刺鼻味道。
在威利以及一队王城士兵的带领下,众人抵达了高塔王国的首都。这座王城着实比壁炉城要宏伟庄严很多,而且与垃圾堆一样的远疆城邦不同,这王城很明显由众多工匠进行了精心建造——它就耸立在“先祖洪炉”的旁边,以一座古老的天线广播塔或者什么别的高塔为核心,在高塔周围,工匠们用水泥和钢铁建造了一座七层、六角的古典城堡,城堡上有着光鲜的旗帜飘扬,衣甲鲜明的骑士站岗,数百扇完整的玻璃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而在这座城堡周围,则是整齐的民居与宽敞的街道。这些民居有些是以避难所城市原本的建筑为基础稍加改建而来,有些则干脆就是工匠们从头修建,在摆脱了用垃圾和废料装修墙壁的问题之后,这些房屋显得漂亮而又气派。
至少和其他城邦比起来是这样。
王城周围有一道高高的城墙,这城墙也是用新材料修建起来的——这里的“新材料”指的是除了垃圾废料之外的东西。修建王城的工匠们不知道从哪弄来了这么多的水泥和崭新钢板,他们把城墙建造的坚固又漂亮,完全不像是从避难所的废墟里收集来的材料。或许高塔王工有幸占据了一个还未枯竭的古代建材仓库?
不管怎样,建造王城毫无疑问将消耗巨大的财富,尤其是在一个像这样的避难所里。
高塔王城中人口繁密,远比方舟里的其他城邦要显得兴盛,这里有的是衣着光鲜的市民和精神十足的骑士,人们在大街上走动,各种行商小贩在街头巷尾叫卖着稀奇古怪的商品——主要是器皿,食物,布块,以及没有生锈的金属薄板。这里的繁华程度让人有些惊讶,它几乎像是一座正常且繁荣的中世纪城邦,完全看不出星舰庇护所的痕迹——除非你抬头看向天空,那里倒悬着另外一片城区。
郝仁他们来时乘坐的“钢兽战车”和铁城邦的“骸骨战车”都被拦在城外,那些声音巨大而且脏兮兮的机器不允许进入城市,就像古代地球上某些国家不允许乡下的骡子踏入王城一样。
“在世间四王国中,唯有高塔王国的都城在距离先祖洪炉如此之近的地方。”威利不无自豪地对郝仁介绍自己祖国的首都,“在传说中,高塔之都‘洪炉堡’是世界诞生之初的第一座人类城邦,神在这个地方创造了人类,并让人类在城市中生存。洪炉堡顶端的瞭望塔正好与先祖洪炉的第一道圆环平齐,那是通往先祖之灵的阶梯,在这个世界上死亡的每一个人都要通过那第一道圆环进入烘炉并重生为世界的一部分,而高塔王国因为拥有那座塔,所以是最接近世界循环之理的地方。不管四王纷争有多惨烈,这座伟大的城市都从未陷落过。”
威利所指的高塔便是王城中央那座城堡顶端的塔尖,它上面还挂着一个有上万年历史的天线发射器,高塔王国的名号或许便是从这座塔楼得来的,而所谓的“第一道圆环”则是核心反应堆最外面一圈的钢铁结构,那应当是反应堆的冷凝组件,在当地人眼中,这道复杂而精妙的圆环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所以四王国的学士在讨论有关先祖洪炉的问题时都要来高塔王国的王都集合?”薇薇安感觉这很不可思议,“你们互相不都是敌人么?其他三个国家的人就这么来敌国首都开会?而且你们还让他们进来?”
“这是古老的神圣盟约。”威利严肃地说道,“没有人胆敢在先祖洪炉下违背誓约,在停战期间,任何人不得在洪炉堡杀人流血。”
奥罗学士则从历史角度解释这个问题:“高塔王国是上古时代第一王朝的王室后裔,虽然那个王朝已经分崩离析,但王室后裔的血脉不容置疑,高塔王国始终是这个世界的正统,而其他三个王国只是因诅咒才分裂出去的迷途之人罢了。当涉及到世界根本的危机出现,所有王国都必须搁置争议,重新在唯一真王的王座前商议事情,这是必须的。”
莉莉对这样的八卦特别感兴趣:“高塔王国是当初的正统王室后裔?其他几个国家呢?”
“铁城邦的祖先是机械师,自由城邦传承自平民、商人和手工艺者,群星堡则是一群学者的后代。”奥罗学士慢慢说道,“史书上是这么记载的。”
“真是古怪的社会。”南宫五月吐了吐舌头,她看到一群衣着花哨、满脸油彩、背后背着人造皮革的人从大街另一头闹闹哄哄地走了过来,忍不住有点惊讶,“这不是之前在路上看到的‘流民’么?他们也进城啦?”
“不,他们是自由城邦的学士和士兵。”奥罗学士解释道,“自由城邦的人看上去确实和荒野里的流浪者有点像,事实上经常有人把二者混为一谈:因为他们真的关系暧昧。但自由城邦终究还算是四王国之一,他们的首都建立在世界另一头的布隆高地上,这个世界一半的皮革和布料都是从那里的合成厂里生产出来的。”
尽管高塔王国占据着先祖洪炉旁边的一块“神赐之地”,其他三个王国的王都却也有着自己不可动摇的地位。自由城邦的首都在世界另一头把控着御寒之物的命脉,铁城邦的首都则是一个被称作“机械核心”的关键要冲,从奥罗的描述中郝仁判断那恐怕是舰内都市的物质回收循环枢纽,群星堡作为四王国中最小的一个,却是学识高塔的所在地,它培养着一代又一代的知识分子,代表着这个世界的奥秘和智慧,四王纷争中,群星堡几乎可以凭借此点保持本土的中立地位。
四个王国,就这样拥挤着塞在一个一百公里长的封闭世界中,互相之间犬牙交错,势力纠葛,形成了怪诞的复杂局面,很难解释它们是如何在数百至一千年里形成这种情形的,但郝仁相信任何一个聪明的社会学家来到这座避难方舟之后都会抓瞎:这里有着一个癫狂的社会模型,逻辑与常理几乎荡然无存了。
“然后我们该干点什么?”南宫三八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调查先祖洪炉的情况?”
“所有学士都要去城堡中面见国王,商讨问题。”奥罗学士抬手指着远处的城堡,“你们可以在城中等待,威利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一些王城骑士从城堡方向走了过来,他们是专门接引从世界各地汇聚来的学士的,奥罗在这些士兵的带领下离开了,剩下郝仁一行和威利呆在原地。
“我知道行馆在什么地方。”威利晃了晃胸前挂着的一个小牌子,“壁炉城的徽记可以让咱们每人分到一个房间。咱们先休息一晚上吧,今天太迟了,学士恐怕要明天才能回来。”
薇薇安却突然抬头看向先祖洪炉,望着那些黯淡下来的散热栅格和线圈管道,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郝仁注意到这点:“咋了?”
“我刚才突然听到……”薇薇安继续皱着眉,“那边好像有东西在叫我。”
“叫你?”听到薇薇安的说法,郝仁眉头一皱,“是声音?”
“说不清楚。”薇薇安的视线在那座巨大的钢铁之山上不断游移,“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就像有人提醒我要看着那个方向……但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一些闪电般的想法在脑海中快速流转,郝仁隐约猜到那是什么:“神器——看来传说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能让薇薇安产生这种怪异反应的东西不多,创世女神直接留下的造物是其中最有可能的一个。方舟遗民的神话传说中曾有一件神器庇护了整个世界,而现在薇薇安就在这先祖洪炉旁边感受到莫名的召唤,谁都忍不住要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看样子这只流亡舰队真的得到了某种庇护,而且这庇护……来自创世女神!?
威利不明白郝仁他们在说什么,他好奇地问道:“你们怎么了?”
“你是当地人,你知道怎么进入先祖洪炉么?”郝仁直截了当地问道。
“当地人?我不是当地人,我是壁炉城出生长大的……”威利下意识地回答了前半句,随后一下子反应过来,“先祖洪炉?!你说什么?你们要进入先祖洪炉?!”
“不可以么?”南宫三八眉毛一挑,“咱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么?”
威利脸色都不对劲了,他对眼前这群来历不明的人猜想颇多,可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还会异想天开到要进入先祖洪炉一探究竟:“这是天方夜谭!先祖洪炉是死者才能涉足的地方,从未听说过有活人可以走进那个地方的!踏进烘炉的人会被冥府力量诅咒,全身灼伤,皮肤脱落,内脏出血,最后灼烧而死——你们竟然想进去?!”
郝仁听到这大为惊讶,他可不知道那些发电机组竟然还这么危险,也不知道是当地人的神话传说出了问题还是这艘船的能量炉本身有什么安全措施来禁止访客进入,但他肯定还是要进去的:“就没有别的方法能进去么?”
威利使劲摇着脑袋:“不可能不可能,这是自杀。而且即便有亡命徒想强闯先祖洪炉也不可能,有血侍昼夜不休地看守着所有的出入口,那些士兵甚至连国王的话都不听,他们只服从使命。你们是发了什么疯要去那个地方?”
年轻人看样子是被郝仁的打算给吓住了,他拼命劝阻一番之后脸上便渐渐带起了惊疑不定的神色。看着一脸无所谓表情莉莉和薇薇安,威利猛然记起这群人的“巫术”和一些黑暗恐怖的传说,他的身体都颤抖起来:“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放松,放松点,小子。”薇薇安的双眼中闪烁着微微红光,通过鼓动血魔法的力量强行让威利镇定下来,她的语气缓慢,带着奇妙的魔法力量,“你不想终止寒冬么?而且你看看先祖洪炉现在的样子……它坏了,坏的非常严重,而我们知道该怎么修好它,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
薇薇安的血魔法中只有几个小伎俩可以作用于人类精神,但威利是个对魔法一窍不通的普通人,而且意志薄弱,因此毫无反抗便被安抚下来。他双眼一阵浑浊:“但先祖洪炉是进不去的,里面有冥府力量,血侍也不会让你……”
“那你们的国王把学士们召集过来准备怎么解决反应炉的问题?”莉莉好奇地问,“他们既不知道该怎么从外面修好那东西,也没办法进去,难道就这么看着?”
威利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堆不着边际的猜想,包含着混乱的巫术、被曲解的技术条款、似是而非的机械学知识以及一点点听天由命。其实不用问他,郝仁自己都知道这个世界的人不可能懂得如何修复那个反应炉,就像以往每次反应炉停机一样,学士们会聚集起来对着古代的线路图和电路板吟唱咒语和鞠躬致意,但最终人们还是依靠方舟系统顽强的自我修复才能挺过每次寒冬——然而这次,先祖洪炉上裂开一道长达数公里的口子,这就不是系统重启能搞定的了。
郝仁原本还计划着让威利和奥罗学士带队,然后自己一行人找机会通过这地方的守卫光明正大进入反应炉内部,这样兵不血刃而且避免了一切意外,但现在看来当地人对先祖洪炉的知识断代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最终自己还是得强闯才行。
“你先自己回去休息的地方吧,我们还有事要忙。”在打听了一些有关“血侍”的事情之后,郝仁拍拍威利的肩膀,让这个年轻人自行离开,随后走向王城一侧的高墙,他之前观察地势,认为那里的一道缺口就是通往反应炉其中一个入口的,“咱们去看看情况。”
众人在王城繁华拥挤的市街上穿行,向着那道缺口走去。
四周繁华依旧,尽管不久前这里还发生了一次可怕的事件,王城所有人都近距离看到了反应堆的爆炸,但这座城市的街道仍然一如既往的热闹。这个世界的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自己身边的世界时不时出点状况,虽然这次先祖洪炉裂了道口子是有点史无前例,但在庇护所的备用电力启动之后,平民们又都镇定了下来。男女老少在街头谈论着之前那次爆炸的情况,有人在说一些稀奇古怪的传说故事来解释这次现象,悲观者与乐观者都聚集起来,但所有人的行动都是一样的:大家聚拢在一起,高谈阔论,用话语驱散阴霾。
当然,之前那次爆炸给城市带来的实质损伤也不容忽视:当电火撕裂反应炉外壳的时候,有一些碎块被炸裂下来,这些碎块顺着人工重力的方向掉在市区边缘,砸坏了一些房屋,再加上之后电力系统故障引发的一系列小规模火灾,王城中能看到很多乱糟糟的地方。士兵和工匠们在清理被毁坏的区域,而且越是靠近先祖洪炉,毁坏就越是严重。
拜这个世界本身混乱的社会秩序以及被毁坏街区乱糟糟的情况所赐,郝仁他们顺利通过了所有路口,并没有受到什么人关注。最终他们来到了王城角落的一个特殊出口,就像郝仁猜测的那样,在从这个缺口出去之后走上一片高地,他便可以看到远方是先祖洪炉的其中一个入口。
但那入口设施周围真的有层层把守,一些外形奇怪的士兵在守卫那个地方。那些士兵穿着简陋的皮革护甲,上半身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似乎完全不惧低温,他们的皮肤苍白而病态,肌肉格外发达,暗红色的血管透过他们那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显露出来,仿佛红色的纹身般怪异。这些士兵在反应炉入口周围走来走去,时不时低声咕哝一些怪异的句子,声音像是野兽和人类的混合体,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口水甚至还顺着这些人的下巴滴到了地面上。
郝仁咕哝着:“这就是威利提到的血侍?”
“……辐射症状。”数据终端偷偷钻了出来,表面光芒涌动,在稍微检测那些士兵身后的设施之后它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本机刚才竟然忘了检查一下这个区域的辐射值——这个反应炉有泄露,在那些金属墙背后的辐射强度高的吓人,而这些士兵常年守在跟辐射源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他们也全都严重病变了!”
血侍,守卫先祖洪炉的受选之人,他们从四王国最强大的战士家族中遴选而出,是最骁勇善战的年轻人,这些士兵奉命守护先祖洪炉的入口,而他们的身体沐浴在神灵和祖先的光辉中,因而获得了一些异于常人的特质,他们寿命虽短,却一生充满荣光——这是当地人对“血侍”的解释,而接下来是一切的真相——这些只是一群可怜的辐射病人而已,他们最大的战斗力来源于他们那被射线灼伤的外表,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根本不敢与这种样貌的人为敌。
“他们挑选最强壮的健康人来守卫这个地方,其实是把宝贵的壮劳力消耗在放射线里。”莉莉眼睛瞪得很大,“这真是……不可理喻。”
“黑死病最严重的时候,人们热衷于烧死那些懂得用草药治病的女人来阻止瘟疫。”薇薇安面无表情地说道,“而这里的守卫至少还有点必要:那些门后面确实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不管第一个发现这点的人是怎么想的,至少他派人把门锁住是对的。”
不管那些变异人士兵到底有没有真正的战斗力,他们肯定是不会让人随意进入圣地禁区的。郝仁并不想引发不必要的混乱,所以他决定取个巧:“终端,你先溜进去,然后把我们传送进去。”
数据终端在遥测了先祖洪炉内部的情况之后却晃晃身子:“恐怕不可行。那台反应炉正处于脆弱的平衡状态,现在是能量不足才勉强停机的,传送过程引发的细微能量波动会重新激活堆芯,这里会被炸飞。”
“变异人的战斗力应该不强。”南宫三八眯着眼睛看向那些血侍,“如果咱们动作够快够准,应该能尽量避免流血就解除这些人的武装。”
“但会惊动王城的人,然后整个方舟世界大概就一团乱了,这可是先祖洪炉。”南宫五月有点担心,“万一咱们进去之后发现反应堆没法修了怎么办?而且即便修好了反应堆,咱们也还没想好该怎么解决这里面的社会问题啊。”
“社会问题以后再说,实在不行我就让无人机强行把方舟拖到……艾欧或者塔纳古斯去,然后直接把他们的方舟壳子给卸了。”郝仁咂咂嘴,“后续麻烦会很多,但优点是他们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处于懵逼状态,懵逼状态的社会重建起来比较容易。而至于现在,最紧要的还是搞定这个反应炉。”
他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三观灾后重建要比矫正容易,听到这个魄力十足的计划,莉莉跟薇薇安还没啥反应,南宫兄妹是愣住了,俩人憋半天才异口同声:“……有气魄。”
数据终端嘀嘀咕咕:“越来越有希灵风格了。”
“那咱们就正大光明地闯进去。”薇薇安拍拍手,大摇大摆地向那些血侍战士走去,“我猜等咱们闯进大门之后就没人敢进来追捕了,毕竟里面的放射环境可是连血侍战士都扛不住的。”
驻守在先祖洪炉前的血侍战团应当是这个世界上最声名赫赫又令人恐惧的战士,据说他们的血液有毒,骨骼像钢铁一样坚固,皮肤和肌肉中流淌着灼热的光芒,在被神灵和先祖们早早召唤之前,这些皮肤苍白的巨大变异人甚至刀枪不入,完全无敌,大家都坚信这点,所以四王国中最勇敢的战士在看到血侍的巨大身姿之后也握不住自己的刀剑——但与此同时,血侍战团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缺乏战斗的战士,虽然很少有人胆敢公开指明这条,然而人人都知道一个血侍战士一辈子恐怕都不会真正跟人搏杀一次。没有人会擅闯先祖洪炉禁地,疯子都知道那是活人禁足的地方,高大威猛的血侍战士们就守候在一扇永远不会有人来进攻的大门前,用自己的大块头震慑着这个地方,却一生都不会见血。
因此当一个血侍战士看到一名女子领着几个奇装异服的人大大方方地跨过钢铁轴线并向禁区走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并不是拔出长剑,而是一下子愣住了。
直到其他血侍战士也纷纷被聚拢过来之后,才终于有一名高大苍白的变异人士兵大声喊道:“站住!禁区!”
这名变异人士兵的嗓音嘶哑,带着野兽一般的粗劣声线,放射线破坏了他的声带,又让他的喉部肌肉不正常地增生,这名战士才只有十九岁,但他已经是一名老兵了——老兵的意思就是,他最多还能活着在这个地方服役五年。
薇薇安和郝仁走到守卫面前不足五米的地方,差不多异口同声:“我们要进去。”
血侍战士竟然一下子呆在当场,大概从来没有人真的强闯过这片禁地,所以这守卫在第一次见到擅闯者的时候完全忘了该作何反应,直到郝仁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他才猛然惊醒,唰一下子长剑出鞘:“有人闯关!!”
“我们是来修理反应炉的!”南宫五月怂在队伍最后面大声叫道,“你们冷静点!”
血侍战士对此的回答是轮圆了长剑兜头砍下来:“擅闯者死!”
南宫五月见状抱着脑袋就往地上一缩,紧接着便是一片遮天蔽日的水雾腾空而起,水雾席卷之中,体型巨大的海蛇女嘶嘶地吐着信子从雾气中扬起了身姿:“先说好啊!我们真是来修反应炉的!”
血侍战士们此刻已经纷纷挥舞着长剑砍杀上来,见到南宫五月下意识的变身之后他们大吃一惊,有人高呼:“女巫!是女巫!快拉响警报!”
莉莉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拍在这名守卫脸上,然后飞起一脚踹飞另外一个,一边威风凛凛地大杀四方一边嘴里不断嘟囔:“手下留情,不伤性命,手下留情,不伤性命……”
郝仁挥舞长枪格挡开身边的两把长剑,在血侍战士的围攻中强闯出一条路,大踏步地朝着前方那道金属闸门跑去,而与此同时,刺耳的警报声也响彻天空。
高塔王城的方向很快亮起大片灯光,而更多的血侍战士则从附近的营房中冲了出来,这些士兵全都是肤色苍白血管暴涨的肌肉巨人,他们赤着上身,举着巨剑,仿佛莽兽一样狂奔向这边,一些战士身上甚至还冒着丝丝热气:放射病让他们的体温高于常人,即便在这寒冬降临的前夜仍然不惧冷风,这种在寒风中赤膊狂奔的阵势倒真是令人惊叹!
说实话郝仁很惊讶这些暴露在放射线下的人竟然会这么强壮:如果是地球人,在这种环境中染上一身放射病恐怕只能衰弱地死去,别说练就一身肌肉了,大概连站起来都很成问题。而这艘方舟里的人类,虽然看上去和地球人很像,但他们的身体结构恐怕有些特殊,在放射线下竟然以寿命为代价换来了这么强壮的肌肉,着实令人意外。
但不管怎么说,血侍战士仍然是肉体凡胎,他们一波波的涌来也无法阻挡入侵者的脚步。郝仁随手扔出一枚震撼弹便阻挡了从营房中冲出来的援军,而莉莉则三下五除二地拍飞了每一个在她板砖攻击范围内的勇士,南宫三八甚至显得无事可做,他只有不断切换着手中的莱塔符卡摆出各种各样的攻击姿势,每一个姿势都标准而帅气——郝仁忍不住问他:“你在干啥?”
南宫三八一边继续摆造型一边大声嚷嚷:“假装很忙!”
但血侍战士们最惧怕的却不是不断往外扔奇怪道具的郝仁和板砖虎虎生风的莉莉,他们最怕的反而是从头到尾一直嚷嚷着“别打我啊”的南宫五月。海妖姑娘下意识变身之后的造型实在威猛,那三四米长的巨蛇身姿在迷信而又无知的血侍战士眼中就像从神话里跑出来的怪兽一样,他们一波波地围到南宫五月身边,又一波波地被吓退回去,南宫五月这个怂货被吓的花容失色,在甩着尾巴拼命拱了一会地之后她终于注意到自己那无所事事的哥哥,于是一尾巴把南宫三八卷了起来当做盾牌:“哥!帮忙!”
南宫三八在空中哇哇乱叫,郝仁对此略有感慨:“他现在真的很忙了……”
这强闯关卡的一段路惊险而又刺激,但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很快郝仁便来到了中枢控制站的大门前,这扇大门连接着一条巨大的、倾斜向上的导管,一直延伸到那个反应炉内部,就像条弯曲怪异的电梯。封闭空间里的人工重力是顺着地势设置的,所以前方的重力场应当垂直于郝仁现在站立的地方,他眼前的建筑物结构因此多少有些奇特。
郝仁伸手探向大门,这次薇薇安不用人提醒就主动变出一只闪烁电光的小蝙蝠:“说吧,几伏几安直流交流?”
郝仁推了推门:“……门是开的。”
薇薇安:“……”
“站住!”仅存的几名血侍战士高声喝道,“那是禁地!”
郝仁回头,露出一个尽可能可靠的微笑:“安心,我们真是来修理这玩意儿的……干!”
莉莉刚从板砖狂舞的状态脱离出来,顺口问:“咋了?”
郝仁指着王城的方向:“熟人来了,咱们是不是该打个招呼?”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些人正狂奔着跑向这边,而跑在人群最前面的赫然是威利。
郝仁就知道自己这边强闯血侍防线的动静肯定会把王城的人引出来——毕竟那王城就是紧挨着先祖洪炉第一入口的,只是他没想到第一个跑出来的竟然是威利。
事实上威利并不是听到血侍们拉响警报才跑了过来,他在和郝仁一行分开之后没多久便摆脱了薇薇安留下的血魔法影响,这个年轻人虽然懦弱而优柔寡断,但他至少不傻,回去之后稍微一琢磨便意识到自己的新朋友们要去干些不得了的大事,所以他立刻便跑到城堡里通知了奥罗学士,随后便一个人跑了出来。而在半路上,血侍们拉响警报惊动了王城一侧的士兵,威利才跟这些士兵阴差阳错地汇合到一起。
这位年轻的贵族私生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在看到那些东倒西歪的血侍时,他一下子被惊的差点忘了怎么呼吸:“这……你们这是干什么?!”
郝仁本来已经准备走进大门了,但在看到威利跑来的时候他还是停下脚步,决定给这个年轻人留下几句话。他略有点头疼地揉着额角:“你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么?”
“你们要破坏禁地?!”威利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他虽然觉得自己新认识的这班朋友有些古怪,但他本能地没有把这些人当成坏人——在这个世界的土著眼中,强闯先祖洪炉便是大逆不道的,“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们不是破坏。”郝仁看着威利的眼睛,一边顺手把身边最后一个想爬起来的血侍战士拍晕过去,“我们想拯救它——这中间过程复杂,三两句话解释不清,你只要知道一点,这先祖洪炉正面临生死关头,它有严重故障,而我们或许有修复这个设施的办法。”
“你们会毁了一切!”威利身边一名像是贵族的中年人大声喊道,“先祖洪炉是神赐之物,它永恒不灭,也不需要什么修复!立刻从那地方离开,然后接受神圣的审判,如果先祖愿意宽恕你们,你们还能保下一命!”
郝仁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的视线还是落在威利身上。这个年轻人的眼神正陷于挣扎之中,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让他认为眼前这些人的举动是离经叛道,但郝仁提到的“故障”和“修复”二字却让他心头泛起涟漪。在那些古老的书籍中,在奥罗学士提起的那些离奇故事里,威利隐隐约约记着有类似的字眼出现过,尽管这个世界的主流声音总是把那些故事视作异端邪说,可威利却对它们非常着迷:这个年轻人有着这个世界大多数人不具备的好奇心和接受能力,而这恰好是他不讨人喜欢的原因之一。
郝仁微笑起来:“威利,你还记着奥罗学士提起的那些古老故事么?”
威利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后脸色一暗:“我是个让家族蒙羞的人,只会对那些故事着迷。”
“真实的世界比故事里最古老的部分还要辉煌。”郝仁抬头看向黑暗中的先祖洪炉,那些散热栅格上巨大的金属叶片在远方灯光的照射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这个世界绝不只有这片狭窄逼仄的古老穹顶,世界的尽头也不是这层沉重的金属。首先,我们会让这个城市重新运转起来,然后,我就给你看看真正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到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你的进取心和求知欲绝不是缺点,它们是你这个族群中最宝贵的特质。”
威利半懂不懂地听着,而他身边那个来自王城的贵族官员却对郝仁的话非常不耐烦,这位贵族老爷只看到一群野蛮人想要破坏这个世界上最神圣的地方,于是他一挥手,身后的士兵们便整齐上前一步。
“弓弩手就位,预备——”
“你知道么,根据我的经验,跟原始部落和城邦谈判的时候用另一套模式更有效。”薇薇安挑了挑眉毛,微微偏头在郝仁耳边说道,随后她轻轻打了个响指,四周顿时寒风呼啸。
血红色的光芒从薇薇安双眼中弥漫上来,她身边环绕起带着血腥气的冰冷之雾,狂风呼啸,寒霜降临,迅速降低的温度让人瞬间产生了如坠冰窟的错觉。王城士兵们的武器和甲胄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冰霜,而冰霜正是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最为恐惧的事物。在所有士兵被这极寒气息吓的惊慌失措的时候,薇薇安的声音刺破寒风传来:“那么就用你们可以听懂的话来说吧——冰女巫将对这个世界进行最后一次裁判!我们将对先祖洪炉中的柴薪进行清点,这个世界是将陷入永恒的寒冬,还是从此摆脱寒冷的轮回,一切将在今天做出定论!”
郝仁的话或许对威利有效,但薇薇安的威慑却能震慑现场的每一个人。惊恐的呼声立刻便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些王国最优秀的战士也在寒冷中瑟瑟发抖地把兵器掉在了地上:“冰女巫!冰女巫降临了!”“是传说中的终末寒冬,终末寒冬来临了!”“先祖啊,我们完了!”
郝仁感觉胸前口袋里一震,数据终端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你本应是这个宇宙最货真价实的神棍,但关键时刻你还不如家里的蝙蝠精。”
“别闹,我只是当神棍,可薇薇安是真被地球人当神仙供过的,这工作经验都不是一个量级。”郝仁撇撇嘴,他虽然这次反应慢了薇薇安一拍,可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当下便顺手拽着莉莉往前一推,小声吩咐,“火之高兴!”
莉莉愣了一下,不及多想便下意识地把自己的火焰爪子召唤出来,郝仁趁势抓着莉莉的手往空中一举,而旁边的薇薇安也很配合地稍微收敛寒气。
人群顿时一阵喧哗:“火女巫!?竟然还有火女巫!”
“这个世界的命运就由她们裁定。”郝仁板着脸神神叨叨地撂下一句,给那些迷信而无知的士兵和贵族留下无穷遐想空间,随后扭头便走,大踏步地迈入了中枢控制站的入口。
而在薇薇安和莉莉转身之后,那些沉浸在惊恐、迷惑、激动中的士兵和贵族们则异样平静了一瞬间,随后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起的头,开始陆陆续续有一些人虔诚地跪拜下来。
一个穿着花花绿绿碎布袍的光头男人高举双手大声呼喊着,就仿佛突然间得到什么启示似的:“寒冰与烈焰的审判者!这些人代行神灵的意志,这个世界的终极命运就要被揭示了!”
一层层的士兵跪拜下去:“寒冰与烈焰的审判者!寒冰与烈焰的审判者!”
南宫五月因体型庞大而走在最后面,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一阵阵声浪,海妖姑娘听着一愣一愣的,她回头看了一眼,突然也随手变出一些漂浮在空中的小冰球,接着略有点不好意思地甩甩尾巴:“其实我也挺厉害的,你们看我也能弄出冰……”
人群再次哗然,然后更加敬畏地跪拜,贵族和学者们高声呼喊着:“长条形的冰女巫!长条形的冰女巫!”
这个世界没有蛇——于是大家一致认为南宫五月是个长条形的冰女巫。
南宫五月:“……”
海妖姑娘绿着一张脸钻进中枢控制站,用尾巴将厚重的金属门使劲关上,门外的声浪被阻挡在厚厚的金属后面。郝仁看了看五月的脸色,决定接下来至少一个星期不提“长”和“条”俩字了。
“咱们是不是一开始就该这么办?”莉莉还有点亢奋,她挥舞着自己的火之非常高兴,刚才被万众瞩目的感觉让这姑娘兴奋不已。
“一开始没想到,要不是情势所需我哪能灵机一动啊。”薇薇安撇撇嘴,接着有点不太放心,“郝仁,你说咱们这样真能把那些人彻底镇住?”
“王城里的聪明人可能会反应过来。”郝仁无所谓地摇摇头,“但那没什么关系,你们看外面那些人现在是不是暂时懵逼了?”
莉莉和薇薇安一块点头。
“所以这就妥了,至少暂时不会有乱子,而且咱们已经跨过放射临界区,不会再有人进来骚扰了。”郝仁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去,“让我想想……如果没错的话,控制室应该是这个方向,先去看看情况吧。”
由于在群峦号方舟中已经探索过那边中枢控制站,所以郝仁他们没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这里的控制中心所在。至少在外层区域,两座方舟的中枢控制站结构是大同小异的。
控制中心一片破败陈旧的光景,古老的机器设备上落满灰尘,一些琐碎物件则东倒西歪地撒了一地:这应当是每次人工重力失效的结果。在控制中心的主控台旁边,郝仁发现一具尸体,这里和群峦号不同,避难所里还维持着正常的温度和大气环境,所以他找到的遗体已经腐烂的只剩下一具骨骸。
死者穿着和群峦号上那位老人一样的服饰,由于多次重力失常,现在已经无法判断这位舰长死亡时候的位置和状态。郝仁小心翼翼地把这幅骨架推到旁边,然后按照经验重启了眼前的主控台(控制台钥匙就插在机器面板上),就如预料的一样,这里也有着备用电力,而且那古老的控制终端也还勉强能用,伴随着一阵机器的嗡鸣声,主控台上亮起一盏盏灯光,附近的其他设备也随之开始运行。
考虑到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这座方舟的生态系统一直在运行,所以在反应炉发生爆炸之前,这里应该就有一部分伺服终端是维持无人运转的,现在郝仁想检查一下这些机器,好找到反应炉的损伤报告以及应急处置方案。他打开数据库之后很快便调出了整个中枢控制站的结构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这个巨型设施的各个区域。
根据结构图显示,整个中枢控制站由四部分组成:位于其中央的是一座巨大的聚变反应炉,这个聚变炉被埋设在设施最深处,从舰内城市是看不到它的结构的,这个反应炉为避难所城市提供强大的原始能量,但它并不是直接供能,而是将能量转移至设施的第二部分,一系列巨型发电机,那些发电机就在从舰内城市可以看到的先祖洪炉的外壳下面,而中枢控制站的第三部分则是先祖洪炉周围的那些较小的圆柱体金属柱,它们是与维生系统相关的一些组件。
第四部分则不用说,是整个设施的控制区,便是郝仁他们现在身处的位置,位于先祖洪炉最边缘。
在仔细分析结构图上的功能区划之后郝仁安心不少:之前发生爆炸的是先祖洪炉正面的主体外壳,而那里是主发电机组的位置,虽然主发电机报废是个巨大的麻烦,但比起深处的聚变炉大爆炸,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这里。”郝仁伸手指着屏幕上的设施外壳,“这下面是主发电机的线圈,把这里修好的话避难所就能多坚持一阵子。我带来不少自律机械,它们修理这种简单玩意儿应该没什么问题。”
“修好之后呢?”南宫三八随口问了一句,“最关键的是怎么长久解决这里的问题。”
郝仁微微点头:“没错,不能让这些飞船一直在太空里漂流,所以最后还是要给它们找个落脚的地方。我已经下令让诺兰对群峦号方舟进行大规模拆解了,并且正在让她尝试破解另外几艘报废方舟的导航系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就能获得对这些飞船的控制权,然后……把它们开到个比较合适的星球。”
“艾欧或者塔纳古斯?”莉莉接了一句。
“塔纳古斯的大气对方舟里的人类而言是有毒的,而且不光大气,那颗星球的生态环境完全不适合这艘船上的人生存,艾欧则没有陆地……”郝仁抓抓头发,“这个先放一边吧,我觉得还是先修好这边的反应炉重要。”
他一边说着一边透过控制室的厚玻璃窗看向外面。从这里可以看到中枢控制站的很多内部结构,那些古老的管道和机械在昏暗的灯光中反射着微光,空气中的灰尘让一切都仿佛笼罩在一层脏兮兮的薄雾里。他打开随身空间,把几个圆滚滚而且长满触手的自律机械放了出来。在将发电机组结构图交给这些小家伙之后,自律机械们便发出一连串欢快的叽里咕噜声,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顺着那些脏兮兮的古老管道冲向发电机组的方向。
随后他看向薇薇安:“现在还能感应到‘神器’的位置么?”
“从刚才开始就没反应了。”薇薇安轻轻皱眉,“只能根据之前的感觉判断,那个神器大概在这个设施的最深层,就是……这个位置。”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向主控台的屏幕,那上面显示着中枢控制站的结构图,而她手指的地方正是发电机和聚变炉交界之处,整个设施的最核心位置。
郝仁在设施结构图上找了一番,终于确定出一条可行的路线:“那咱们就去那边看看……终端你干嘛呢?”
他看到数据终端不知啥时候飞到了一旁,正在那位死去舰长的骸骨周围飘来飘去,并不断用一道蓝色光束扫描着对方的头骨,于是好奇地问道。
数据终端一边检查一边搭腔:“噢噢,没啥,顺便检查了一下这个人的死因。这人应该是病死的,他的头骨有慢性腐蚀的迹象,应该是生前的某种慢性病导致。”
“慢性病?”郝仁看了一眼那具倒在地上的骨骸,心中隐约有点在意:方舟的最后一任指挥官死于慢性病,而非他之前猜测的事故或者其他什么意外,这其中似乎隐含着某种信息。
但在这里只有这么一副骨架,所能得到的情报实在不足,纵然心中在意,他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来。
“先把他留在这吧。”郝仁对那具骸骨微微点头,随后迈步走向控制室的出口,“自律机械正在修理发电机,咱们趁这时候去看看薇薇安感应到的神器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行人离开了控制室,向着反应炉的方向继续前进,而与此同时,在方舟外面的太空中,大规模的工程作业也正在紧张有序地展开。
在接到郝仁的命令之后,诺兰从机群那里接管了一些工程型号的无人机,现在她正将这些效率奇高的“工人”们送到那些方舟上去。一个个银白色的无人机从漆黑的太空中现身,就仿佛扑向猎物的蚁群一样化作光流涌向那些体积庞大的方舟巨舰,无人机们开始切割那些老飞船的外壳,后者漆黑厚重的装甲板上不断迸裂出仿佛星光一样的明亮光芒,在太空中看去,宛如一场怪异的花火表演。
目前接受切割的是被确认已经毫无生命反应的飞船,因为不用担心造成伤亡,诺兰可以放心大胆地通过暴力破解的方式搞明白这些方舟的结构。而作为所有方舟里最早接受探索的一艘,群峦号是被拆解最快、最彻底的。
现在这艘一百三十多公里长的星际巨舰已经大变模样,在成百上千台矿业无人机的切割下,群峦号的外壳有三分之一都被剥了下来,它的前端暴露出一些复杂的机械结构,还可以看到一系列整齐的腔室:那些腔室之间以走廊相连,看上去应该是给人类使用的。根据这些结构判断,方舟的“舰桥”在航行过程中曾经也有人值守,但或许是这过于漫长的旅程终于磨灭了导航员们的信心,最后方舟的乘员才全都躲进避难所里,而把上层系统的统统交给了智能主机。
巨龟岩台号好奇地在群峦号的舰首周围绕来绕去,一边绕着它兜圈子一边拍照留念。而在巨龟岩台号的舰桥上,小恶魔伊丽莎白正百无聊赖地拽着滚的尾巴,一边无视猫姑娘无力的反击一边嘀咕:“诺兰姐你干嘛呢?”
“留念啊。”诺兰随口答道,“作为一艘船,我把比自己大这么多圈的同类都给拆了,你不觉得这很值得纪念么?”
伊丽莎白想了想;“……但你不觉得你现在就像个把人扒光衣服之后拍裸照的变态么?”
诺兰:“……”
就这样,不管是方舟内部还是外部,郝仁的团队都在行动着。
无人机群在太空中施工的场面蔚为壮观,成百上千银白色的拆解者仿佛啃噬巨兽的白蚁一样在那些方舟巨舰表面撕咬、切割着,耀眼的切割光束点亮了每一艘巨舰的外壳,将它们那已有一万年历史的沉重装甲一层层地剥离下来。但这种拆解并不是为了破坏,而是为了研究和接管这些巨型飞船的系统。
当郝仁前去修理那些巨型发电机并寻找方舟深处的神器时,他也对诺兰下达了一系列命令,他要诺兰尽快搞明白这些方舟的导航系统并且接管每一艘方舟的操纵,至少要能控制着这些飞船飞往他想让它们去的地方。为此,诺兰首先拆开了群峦号每一组引擎和动力炉(引擎动力炉,而非避难所动力炉)附近的装甲板,在查明这些老旧设备的运行方式之后,她认为与其篡改这些方舟的老古董导航主机,不如直接切断这些船的“神经线”,转而让无人机们在引擎和动力炉上安装一套新的控制器。她的想法得到了巨龟岩台号逻辑主机的支持,所以她现在正在将其付诸实践。
工程无人机们用灵巧的机械手臂夹着一种被称作“渗透芯核”的装置飞向方舟巨舰,并将这些渗透芯核贴合在后者的引擎等关键位置。渗透芯核是一种银白色、仿佛水银液滴一样的圆球,它有着柔软的表面和漂亮的外形,内部包含着数以亿万的微小单元,一旦这些小小的“水银液滴”被安置在某个电路板或开关组上,它就会立刻溶解,然后渗透进机械装置里,溶蚀并取代原本的电路。通过这种方式,无人机们可以很轻易地控制那些科技等级远远低于自身的异文明设备——当然,这种控制方式有很大的局限性,在对付那些不使用实体线路或者物理开关的高科技设备时就没用了。
当初捕获“帕蒂安”号金色战舰的时候这种小玩意儿就没派上用场。
巨龟岩台号的舰桥上同时呈现出数百个小型的全息影像,上面显示着每一个无人机大队传回来的信息,渗透芯核接管方舟巨舰控制系统的进度条也显示在那上面。目前群峦号几乎已经完全处于控制之中,诺兰指挥着这艘方舟点亮灯光、关掉引擎、左右转向,一边测试新安装上去的控制系统的灵敏性一边嘀咕:“这个过程就好像在控制一艘僵尸飞船,把它原本的神经线全都腐蚀掉,然后换上我的电路……怪怪的。”
舰桥上所有人纷纷表示跟一艘船难以有共同语言——诺兰这比喻太猎奇了。
而在太空中的无人机群展开一场浩大而壮观的大工程时,“王座号”方舟的避难所却仍然沉浸在一片平静中。
人们不知道自己脚下数公里厚的大地对面正在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们只是望着仍然死寂的先祖洪炉战战兢兢地祈祷着,一遍遍念诵着祖先和神灵的名号,并交头接耳地传播有关“寒冰烈焰审判者”的迷信说法。那群不速之客已经进入先祖洪炉一个小时了,目前仍然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来,既没有末日的冰霜从天而降,也没有暖流驱散这个世界的寒冷,人们只看到先祖洪炉表面那道骇人的裂口中隐隐约约有些闪光传来——那些闪光是不久前出现的,从出现之后就一直闪烁不休,偶尔会有些低沉的轰隆响声从裂口中传出,人们不知道这些闪光和声音意味着什么。
事实上自律机械们正欢快地在那道裂缝后面修理巨大的发电机,它们手臂末端的焊枪发出的闪光漏了出去,而低沉的轰响则来自先祖洪炉的更深处,郝仁一行所在的地方。
这些古老的发电机和反应堆之间有着无数道坚固大门,还有各种安全性质的防护罩和水泥壳,这些东西大多数是为了保护设施深层的聚变反应堆,但因年久失修,这些大门已经没办法用常规手段开启了,郝仁不得不用一些技术手段开一条路出来——他的技术手段包括且不限于5公斤当量、10公斤当量、35公斤当量以及莉莉的头槌。说实话,这些技术手段已经相当温和了,和他以往开路时候用的火力相比的话。
又是一连串轰隆巨响,一扇彻底卡死的金属大门被一系列精确的小规模爆炸摧毁并倒了下来,薇薇安以一道狂风吹散空气中的尘土,跟郝仁一起向前走去。南宫三八跟在后面念叨着:“讲真,我觉得在这种运行了一万年的聚变堆里用爆炸物开路挺不安全的……而且缺乏美感。”
“反正有数据终端照看着,咱们一路上已经安全避开所有危险点了。”郝仁无所谓地说道,并抬头看着前方路况。这里已经是避难所的能量中枢内部,而且可以说半只脚踏进了聚变堆,在方舟正常运行的那些年里大概也没多少人会在这地方走动。他所能看到的只有各种严重老化的管道和斑驳脱落的墙面,狭窄逼仄的检修通道里全是灰尘,而头顶的天花板上则每隔一段就能看到一扇宽阔的天窗,透过透明天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壮观景象:各种庞然的机械结构和有着一万年历史的粗大线缆占据着全部视线,这些东西就像钢铁巨兽的内脏和血管一样在郝仁周围充塞着,时刻提醒大家这里已经临近方舟的心脏。
虽然在数据终端眼中这里的一切都粗糙简陋,但方舟仍然是一项奇迹,设计师们建造的这个东西有种粗犷原始的美感,而且不管怎样——它庇护几十万人度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那些电缆里流淌着这艘船的血浆,方舟的子民就是依靠这些东西才活到今天的。
可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会让方舟子民一下子从太空时代退化到中世纪王朝?
越是深入反应堆内部,郝仁的疑问就越是严重,直到现在他还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能解答这个问题,之前在控制室找到的那具尸骨是他发现的唯一一个“史前”遗体,可那副骨架根本没能说明任何东西。
这时候数据终端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索:“等一下,前面刚才突然有异常能量读数出现。”
郝仁下意识回了一句:“能量?这地方到处都是能量。”
“是‘异常能量’。”数据终端在郝仁脑门上撞了一下,“是神器!”
郝仁立刻看向薇薇安,后者也同时看过来,并微微点了点头。
几人马上振奋精神,一路小跑着穿过狭窄的检修通道。最终,他们抵达了一个非常开阔的地方,这是个圆柱形的大厅,大厅周围是一圈镶嵌着巨大钢化玻璃窗的环形墙壁,透过那些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就是聚变炉的环状线圈,而大厅中央则是一个微微倾斜于地面的、半径达到十余米的合金圆台。
一个金色的东西被镶嵌在合金圆台中央,正散发出微微光芒。
黄金圆盘。
在看到黄金圆盘的一瞬间,郝仁有那么片刻的失神,他曾经设想过当地人传说中庇护世界的神器会不会就是这种圆盘——毕竟这是他所知的唯一一种直接来源于创世女神的神器——但等真的看到就是这么个玩意儿,他又觉得一切太顺理成章了,顺理成章到让人有点不敢相信。
这支舰队成功逃过了长子的灭世天灾,逃过了脑怪的宇宙追杀,他们所依仗的,正是黄金圆盘?
薇薇安在看到那圆盘之后一时间有点恍惚,她下意识地便向前走去,郝仁立刻注意到这点并一把拉住了她:“薇薇安!”
“啊啊?”薇薇安一下子惊醒过来,“怎么了?”
“你刚才好像失神了。”郝仁紧张地看着薇薇安的眼神,确认这时候她已经恢复正常才松了口气,“你离远点,我去检查那圆盘的情况。莉莉,你看着点薇薇安。”
莉莉马上在薇薇安旁边一蹲:“你去吧去吧——我最擅长看东西了!”
郝仁点点头,迈步朝黄金圆盘走去。
郝仁让包括薇薇安在内的其他人都在后面等着,随后他才捏着数据终端走向那黄金圆盘。他知道这东西称得上是梦位面最诡异奇特的造物,所以小心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
他无惊无险地来到了那件神器面前。
黄金圆盘被镶嵌在一个巨大的金属台座上,而那金属台座周围则可以看到很多管道、电缆、钢柱之类的东西,这些杂物一直延伸到地板上,让整个装置看上去像是个富有科学风格的怪异祭坛。黄金圆盘周围则可以看到一圈微微发光的金属环带,当郝仁靠近的时候,这个金属环带似乎闪亮了一下,然而并没有更多反应。
“似乎已经坏掉了。”数据终端检查着金属圆台周围那些管道和电缆里的能量流动,“这东西原本应该是个类似放大器的玩意儿,可以将黄金圆盘的信息广播到整个舰队——但现在整个装置都处于沉默状态。”
郝仁轻轻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手探向那圆盘表面。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一种温润不似金属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但他并没有像上次一样从神器中读取到任何信息。看样子这次的圆盘只是个普通的女神造物,它并没携带什么多余的情报。
数据终端又在圆盘周围飞来飞去地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任何危险因素之后才宣布一切安全。南宫兄妹和莉莉这才好奇地凑过来,莉莉拽着郝仁的袖子一脸高兴:“没事儿啊?咱们又捡着宝贝啦?”
薇薇安则远远地叫了一句:“那什么,我现在能过去么?”
郝仁略有点哭笑不得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薇薇安正远远地站在大厅门口,一脸想过来看热闹但又生怕闯祸的表情。他冲着门口招招手:“来吧来吧,就是最好别碰这玩意儿,小心驶得万年船。”
薇薇安这才高兴地小跑过来,抱着胳膊嘀咕:“原来就是这东西保护着方舟舰队逃过了一路追杀么?照这么说,黄金圆盘的气息可以驱散那些发疯的守护者?”
“嗯……”郝仁随意答应一声,开始好奇地检查圆盘下方的金属台座,想知道这个装置除了将圆盘当做信号源之外还有些什么功能,不过在他有所发现之前,数据终端就突然找到了什么东西:“等一下,搭档,这下面有名堂。”
“下面?”郝仁一愣。
数据终端飘飘忽忽地飞到台座一角,用身子撞向一个突出来的金属杆——原本众人还以为那是个装饰品,但数据终端一下子把它撞了下去,随后一阵轻微的机械摩擦声便从圆台下方传来!
“吱吱嘎嘎——”,伴随着一连串的齿轮和电机摩擦声,黄金圆盘竟然慢慢竖了起来,而下方的黑色金属台座则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隙,向两边缓缓打开。郝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等这套古老的机械装置终于平静下来之后,一个宽约五六米、倾斜向下的通道出现在他眼前。
这下面别有洞天!
薇薇安习惯性地往通道下面扔了个小蝙蝠去探路,片刻之后她点点头:“安全,是一条走廊,没有陷阱。”
“大家小心点。”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撑开护盾向前走去,在进入通道之前他看着黄金圆盘犹豫了一下,但由于不确定这东西是不是还影响着方舟的其他敏感系统,所以他没贸然将其回收,而是留下一个自律机械在这里保护现场。
队伍众人顺着那条古老的阶梯向下走去,一直走了很远才来到台阶尽头。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宽阔走廊,而且灯光昏暗,不过随着郝仁一脚踏上走廊地面,他身旁的灯光突然启动了,将整个走廊照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与地表那座已经快要变成垃圾堆的避难所都市比起来,众人眼前这条走廊显得崭新异常,没有垃圾,没有破损,没有伤痕,除了厚厚的灰尘之外,这里一切东西都很完好。毫无疑问,地表上那些居民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这里恐怕至少有几百年都无人造访了。
“别的方舟上应该没有这个设施。”郝仁嘟嘟囔囔着,因为这个地方的建造者用黄金圆盘当做整个设施的入口,所以这里恐怕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他顺着长廊向前走去,突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发现是个巴掌大小的塑料卡片。
他捡起卡片,看到上面写着“最终保管库”的字样,还有姓名和职位,原来这是个工作人员身份牌。
“‘最终保管库’?”薇薇安凑过来看了一眼,“保管什么的?”
郝仁摇摇头:“天知道。”
这时候跑在前面的莉莉突然远远地招呼起来:“诶诶!大家快来看看这个!”
郝仁赶紧跑过去,他看到了莉莉发现的东西:那是一副小小的骨架,脸朝下倒在墙角,这幅骨架的主人原本身穿的衣服已经烂成了几片破布,只能依稀看出曾经是件白色的服装。
这是他在方舟中看到的第二副“史前遗骸”,而且很显然是个儿童。
“小孩子?”薇薇安皱皱眉,“小孩子怎么会死在这种机密设施里?”
数据终端飘过去检查骸骨的情况,很快便分析出很多信息:“按照方舟人类标准的话,死亡年龄应该在十二岁到十三岁,死亡原因是短时间遭到了大剂量的辐射。”
“辐射至死?”郝仁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之前在控制室发现的那具成年人类遗骨,他记着那位方舟管理员是因某种会缓慢腐蚀颅骨的慢性病而死的,“不是疾病?”
“你是说控制室里那个人得的怪病?”数据终端知道郝仁在指什么,“不是。这个孩子的死亡时间在大约八百年前,而控制室里那个‘舰长’的死亡时间是大约九百年前,两个人相差了一百年。嗯……控制室里的人没有辐射至死的痕迹,眼前这个却有,本机估计反应炉辐射泄漏就是在八百年前至九百年前之间发生的。”
“控制室里那个应该是方舟的最后一任舰长。”郝仁眉头微微皱起,隐隐约约觉得抓住了什么东西,“在他死去之后,应该就再没有人进过控制室了。但在他死后一百年,却有个小孩死在这个地方……”
在检查完这具小小的尸体之后,一行人继续向着走廊深处走去,他们连续穿过了几扇大门,中间经过一些像是消毒间、检查通道、隔离室一样的结构,最终他们来到了一扇特殊的闸门前。这道闸门比之前的每一道门都要宽大,而且有着精巧复杂的闭锁装置,毫无疑问,这里就是整个设施的最深处。
郝仁模糊判断了一下自己走过的距离,认为这个位置已经大大越过避难所城市的外壳,甚至可能已经穿过了巨型聚变炉所处的方舟舱段(证据是这里已经没有任何辐射了),这里应该是隐藏在舰内城市和方舟外壳之间的一个空舱,而根据这里各种设施的崭新程度判断,它是在方舟起航之后多年才改建出来的——其建造历史恐怕不超过一千年。
闸门的闭锁机械还能使用,所以在数据终端的辅助下,郝仁正常开启了眼前的大门。随着两扇厚重的金属板慢慢向两边退开,一个银白色的巨大空间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是一个圆柱形的大型舱段,直径恐怕达到百米,上下高度则难以用肉眼判断。在这个圆柱形的舱段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大量用支架固定起来的、长度不超过一点五米的银白色金属箱,所有这些金属箱和支架都被一组复杂的机械手臂牢牢抓住,悬挂在圆柱舱的半空。而一条宽阔的挑空长桥则贯穿了这个舱段,郝仁他们现在正站在这条长桥的起始点。
“我勒个……”莉莉抬头看着那整齐排列的无数个金属箱,声调拖得老长,“汪啊……”
郝仁环视四周,他认为那些悬挂在空中的金属箱肯定不是固定死的,果不其然,很快他就发现不远处有着像是控制台的装置。
郝仁沿着空中长桥向前走去,来到那个疑似操作台的东西前。他看到这是个光洁如新的装置,上面没有任何按键,只有一整块光亮如镜的银白色金属面板,他伸手抚摸了一下面板边缘,发现这东西上没沾染一丝灰尘。
不仅是这个控制面板,事实上整个圆柱形空间内都没有任何灰尘,之前众人通过的最后一道闸门应当有着严密的防尘隔离性能,而且这个空间自身应该也有除尘的装置,毫无疑问,这个地方便是“最终保管库”真正的仓储位置。
“这是什么?”莉莉凑过来好奇地问道。
“应该是那些机械臂的手动控制器。”郝仁抬头看向圆柱形空间内那些整齐排列的金属支架和长方形容器,以及连接着那些东西的滑道与机械手,同时伸手触摸着控制面板旁边那条醒目的淡绿色指示线,“根据在控制室的经验,这种触摸屏应该就是碰这里激活……哦,妥了。”
在他的触碰下,银白色金属板上浮现出了一系列复杂变化的几何图形,随后这些几何图形慢慢稳定下来,形成一个初始的交互界面。不出所料,操作系统是锁死的,需要身份识别才能进入,但这台控制器用的好像并不是方舟舰长随身携带的那种机械钥匙,它需要密码。
这样的密码难不住数据终端,后者飘到控制台旁,以一道蓝色光束将自己和控制面板连接起来,面板上的画面立刻浮现出一大堆干扰杂斑,几秒钟内这套系统便被破解了,并跳出来一个简单易懂的操作窗口。郝仁尝试着激活上面的一些功能,圆柱形空间里那些整齐排列的容器立刻运动起来,其中一排支架被从高空降下,稳稳地停在空中长桥旁边,而上面悬挂的那些长方形金属箱则顺着滑道卡在长桥栏杆旁的凹槽上,伴随着几声“嗤嗤”轻响,这些容器打开了。
莉莉立刻跑过去查看,她看到金属箱里面是空的,这空空如也的容器里只残留着一些被拔掉的导管和一种粘稠的液体。
“这些是什么东西?”薇薇安也去查看金属箱里的状况,她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是休眠舱——我猜的,但八九不离十。”郝仁慢慢说道,“这些全都是休眠舱,总数达到十五万个。”
“休眠舱?”薇薇安对这个词倒是已经不陌生,不过她看了一下那些金属箱的型号,总感觉有点不太对,“这体积是不是小了点?”
“因为这些都是给小孩子准备的。”郝仁拿着数据终端走了过来,后者这时候已经跟长桥上的控制台进行了数据同步,轻而易举地接管了控制台的一切功能,它打开全息投影,上面显示出的是从控制台里读取到的资料。
一个名单被打开,成百上千个头像跃然在投影上,并且飞快地向下滚动——每一个头像都是儿童。
“最大的不超过十三岁,最小的只有三岁。”郝仁指着数据终端上方的投影,与那些人员名单照片一起被提取出来的,还有这个保管库的一些基本信息,比如系统日志,“这个最终保管库保管的就是休眠状态的儿童,建成时间距离今天已经有八百九十二年,最后一次开启则是八百一十五年前。”
“也就是说中间持续冰封了几十年么……”南宫五月用尾巴尖戳戳金属箱里面的粘稠液体,确认这是一种可以在低温状态下维持生体活性的物质,“问题的关键是为什么只有孩子——成年人都去哪了?”
“还记着之前在控制室里见到的那最后一任舰长么?”郝仁抬起眼皮,“他死于一种慢性疾病,这种病让他的头骨缓慢销蚀。我怀疑所有的成年人都死在这种疾病下,只剩下了孩子。”
“但我们就只发现了那一副骨头。”南宫五月的尾巴尖弯起来,“怎么确定其他成年人也遇上了同样的事?”
郝仁刚才就想过这个问题,并且有所推测:“你觉得一个染上这种绝症的人还能继续担任方舟舰长么?而且这种疾病很慢,方舟上的人有充足的时间选个健康的新舰长,但他们没有,最后一任舰长是病死在岗位上的,这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没得选,根本没有健康的候选人,所有人都生病了。而这里……”
郝仁指着半空那整齐排列的无数银白金属箱:“儿童没有得病。这就是最后一艘方舟发生文明断代的原因。”
他知道自己这些说法有着半数以上的猜测成分,但这些猜测完全站得住脚,而且他也想不出其他更靠谱的理由了。只是他还没法解释更根本的问题:这种怪异到让人生疑的绝症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只有孩子们活了下来?在群峦号的方舟舰长领着全体臣民赴死的时候其他方舟还是正常的,这种疾病是凭空冒出来的么?
而且还有个问题,这个问题比起离奇的疾病更加让人怀疑:这些科技水平并不甚高的人类是怎么得到了创世女神的神器,而且还给它设计了一套简单却有效的放大系统?
“数据库里还有别的东西么?”郝仁敲敲数据终端的外壳,“人员的日记,录音,录像,什么都行。”
数据终端正和这个“最终保管库”的主机进行通信,它尽最大努力把这套老系统里残留的东西都提取了出来,但这毕竟只是个仓库,有用的信息其实不多。最后数据终端找到了最有价值的情报,那是几段破碎的影像资料。
“这有些东西,是监控系统拍下来的,在设施关闭和开启的两个时间点上留下的录像。”数据终端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播放自己找到的资料。
第一段录像的内容是孩子们进入那些休眠舱时的景象。画面上可以看到那些儿童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走在长桥上,有些太小的孩子甚至还要被大孩子抱在怀里。他们中较为年长的孩子似乎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因此偶尔可以看到他们在安慰身边的弟弟妹妹。整个过程没有人哭闹,也没有人胆怯,所有儿童都静静地站在队伍里,等待进入属于自己的休眠舱中。而在这些队伍旁边则可以看到稀稀落落的成年人,后者穿着异常厚重的隔离服,全身每一寸皮肤都被包裹在白色的防护衣下面,仿佛是生怕将病毒传染给儿童们。这些成年人恐怕已经是整个方舟最后的操作员了,他们的健康状态明显非常差,有些人走路的时候甚至摇摇晃晃,但方舟里已经没有足够的人手来做这些工作,所以这些步履蹒跚的病号只能坚持着来为文明的火种们送行。
在最后一批休眠舱被送上支架之后,穿着隔离服的成年人们便离开了这个地方,大门闭合,方舟的最后一代开始了他们七十七年的冰封。
“接下来是设施开启的记录——八百一十五年前由监控设备拍下来的。”数据终端说着,放出了另一段录像。
在这段录像片段的一开始,郝仁便看到一片混乱。
仍然是空中长桥,然而此刻长桥上的情况却毫无秩序。一阵阵红色灯光在画面边缘闪烁着,连续不断的警报声从画面外传来。休眠舱被一批批地释放到长桥上以及柱形空间周围的几个额外“卸载点”旁,从休眠舱里苏醒过来的孩子们惊慌失措,在指引灯光和一部分大孩子的带领下仓皇逃离这个地方。这段录像比起之前那段要短暂的多,几乎就只有这几个乱糟糟的镜头。等影像放完之后莉莉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后面那是怎么了?”
“恐怕这个设施是意外激活的,他们本应该再休眠更长时间才对!”郝仁眉头紧锁,“结果被提前唤醒了!”
莉莉瞪大眼睛:“意外?什么意外?”
回答她的不是郝仁,而是数据终端:“反应炉故障!还记着先祖洪炉外层区的辐射么?那些辐射差不多就是八百年前出现的——当时反应炉突然坏了!”
反应炉故障!仅仅是因为反应炉故障!
一个辉煌的文明,一场不归的流亡,一次最终的挣扎,谁能想到这一切最后却被一次机器故障给破坏了?这个休眠设施本应该按照计划持续运行更多年,但由于方舟的聚变炉突然损坏,休眠设施的主机便受到影响,提前激活了这里所有的休眠舱。郝仁不清楚保管库主机是基于什么逻辑做出这个决定的,但他知道这一切肯定超出了设计者当初的预期。饶是薇薇安这样见惯了生死兴亡的人,此刻也只能幽幽感叹一句:“真是命运弄人。”
这时候数据终端却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等一下,这前面好像还有个房间。”
它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向着长桥另一端飞去,郝仁不明所以,但还是紧紧跟上。一行人跑过这条长达百米的宽阔长桥,来到了圆柱型空间的对面。这里有一扇小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数据终端入侵门禁系统,很快弄开了这扇小门。
门后是个较小些的房间,郝仁第一眼便看到这里明显不像保管库的其他地方那么整洁。这房间的地面上可以看到无数杂物,空掉的食品罐头和纸盒子几乎堆满一半的空间,而房里剩下的地方则被各种电缆与设备占据着。在看到房内景象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一件事:这里曾经有人生活过!
“这里也有个休眠舱!”莉莉眼尖,她第一个在那些杂物后面找到了东西。其他人过去一看,果然看到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箱被安置在墙角。但和外面那些小型休眠舱不同,眼前的这个金属箱尺寸明显更大。
它是给成年人准备的。
数据终端飘过去检查了一下,顿时发出惊喜的声音:“里面还有生命反应!”
郝仁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大吃一惊,但这时候他也顾不上追究什么细节了:“赶紧激活这玩意儿!”
数据终端在刚才便已经搞明白这种低技术休眠舱的工作原理,它把自己连接到休眠舱的控制电路中,确定了内部人员的生命特征以及舱内维生物质一切正常之后便开启激活流程。休眠舱的外壳上亮起几盏小灯,随后从容器两侧“嗤嗤”地冒出一阵冷气,伴随着一阵细微的机械摩擦声,休眠舱的盖子慢慢向上滑开,露出了里面沉睡者的真容。
一个苍老、干瘦、须发杂生的老人。
郝仁有点发愣,他没想到里面的人会是这幅模样。躺在休眠舱中的老人看起来已经行将就木,皱纹爬满他的每一寸皮肤,暗色的老年斑和枯瘦的头颅让他看上去简直像是一具可怕的干尸,那又长又乱的头发和胡须也似乎从未整理过,乱糟糟、脏兮兮地贴在老人胸口,就像鸟兽的巢穴。
在休眠舱激活之后,充满舱体的粘稠液体在某种磁场的作用下缓缓向两旁褪去,而躺在那里面的老人则浑身抽动了一下,随后慢慢睁开眼睛。
他眼神空洞地看着郝仁,整整两分钟都没有任何动静,直到一旁的莉莉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弄出了声响,老人的眼睛才猛然骨碌一下,一种强烈的震惊和激动神色出现在他脸上,过于剧烈的情绪波动甚至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这个枯瘦的如同干尸一样的老人一下子抓住郝仁的衣袖,手劲大得不可思议,他喉咙里发出含义不明的“赫赫”声,竟像是话都不会说了。
“冷静,冷静。”郝仁努力挣脱对方手腕之后反手扶住他的胳膊,“深呼吸,先深呼吸——好了,你别激动,现在这里很安全,你有时间慢慢跟我们说明情况。”
老人浑身颤抖着,他用惊疑不定的视线在眼前这些陌生人身上缓缓扫过,然后挣扎着要从休眠舱里爬出来,莉莉见状赶紧上前帮忙搀扶,并和郝仁一起把老人扶到旁边的椅子上。
而那位老人在这个过程中一直仿佛神志不清地嘟哝着什么东西,等他坐下之后郝仁才勉强听懂对方在说什么,他在不断重复几个词:“你们来了,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了好几百年……我几乎以为你们都死了……”
“等我们?”郝仁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但很快醒过味来:对方并不知道自己几个是从哪来的,这位老人在等的其实是避难所城市里的那些人。
“你恐怕搞错了。”薇薇安也听到了老人的咕哝,她下意识解释道,“我们不是方舟里的人,我们是路过的,我们的飞船正停在你们的飞船外面。”
“你们……不是?”老人从冬眠状态苏醒之后思维有些迟钝,他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薇薇安是什么意思,并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些陌生人,“可你们……”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因为他终于注意到了在不远处盘成一大团的南宫五月,一个半蛇半人的生物——他意识到这些人真的来自方舟之外了。
“我……”老人张着嘴,在极大的混乱中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最后他叹了口气,“船里还有人活下来么?”
“幸存者很多,虽然状况都不太好,但我们来的还算及时。”郝仁抓住对方枯瘦如柴的手,好让他保持平静,“能跟我们讲讲这艘船的情况么?你又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会被单独冻结在这个房间里?”
“我的……”老人上下晃着脑袋,努力回忆一些事情,“我……忘了自己叫什么,我应该有个名字的,但我忘了……”
薇薇安按住对方的肩膀:“可能是休眠时间太长导致的短期记忆障碍,你别着急,说不定等会就恢复了。除了名字呢?你还记着别的什么?”
老人皱着眉,慢慢说道:“我记着我是要……哦,对了,我是‘父亲’,我要去教导孩子们。哦,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是要领着那些孩子重建社会的,我是最后一个没有生病的成年人!”
“你没有生病?”郝仁一下子严肃起来,“终端,检查一下。”
数据终端过去绕着老人的身体飞了一圈:“衰老,但健康,不可思议。”
“飞船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从哪来?为什么会发生瘟疫?这种疾病只传染成年人?”郝仁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蹦,“还有飞船里的那个金色圆盘……你从头跟我们讲讲。”
“我们的故乡……毁灭了。”老人抓着郝仁的手,在开头的一分钟里他只是不断重复着这几个字眼,随后才组织起更多语言,“据说其他星球上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可怕的生态天灾。我们在末日来临前接到了一个高等文明发来的警告,我们建造了方舟,付出大半人口的代价才从故乡逃出来……你们知道么?你们知道么?这个宇宙发生的事情,你们一定也经历了,但你们肯定比我们先进,你们甚至有余裕来调查别人的飞船……但我们仅仅是活下来就要拼尽全力。”
老人的神智时而糊涂时而清醒,语言激动又错乱,但郝仁没有打断对方,因为他知道一旦打断,恐怕这个风烛残年的人就更不知该如何说话了。
“……我在飞船上出生,在飞船上长大,我的父亲,祖父,祖祖辈辈都是这样。我们的船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少,但我们一直努力活着,因为我们不想让血脉断绝……有一个神器保护着我们,哦,你刚才好像提到它了,那个黄金圆盘,是当初给我们降下警示的那个高等文明把神器带来的,他们还教我们如何利用神器的力量躲避追杀……但并不总是奏效,它只能延缓追杀者的步伐……”
老人沉重地喘着粗气,他需要休息一下才能继续说下去,而趁着这个机会,郝仁立刻让数据终端调出了“星空之民”的影像。
他指着那些不定形的光团让老人看:“他们是不是长这样?”
“……没错,就是这样。”
凡从守护者的灭世天灾中侥幸逃脱的种族,似乎多半都受过星空之民的帮助。那些来自群星深处的古老生命笼罩着一层神秘面纱,至今郝仁都没在梦位面查到任何有关星空之民的可靠史料或者遗迹,他既不知道那些光芒生物是从何处诞生,也不知道它们的社会形式和文明形态,甚至连他们的语言和文字都是云里雾里,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些生物有着极其高超的技术而且对创世女神相当熟悉——若非这样,他们也不可能在女神陨落之后和疯掉的守护者们对抗。
“黄金圆盘是他们带来的?”郝仁摸着下巴,感觉星空之民身上纠缠的秘密似乎越来越多了,“他们从哪找到的神器……创始之星爆炸之前,黄金圆盘应该都在神国才对。”
“穆鲁曾经提到过一些被称作‘亘古者’的特殊族群,据说那是在创世女神制造生物之前就已经在这个宇宙生活着的古老种族。”薇薇安突然想起一些细节,“当时咱们没有细问,亘古者会不会就是星空之民?”
郝仁嗯了一声,转向那位老人:“之后呢?你们踏上旅程,这些星空之民还跟你们在一起么?”
“据说在航程的最初几百年,他们跟我们在一起,那些光芒生物就居住在方舟的导航舱里。”老人颤颤巍巍地说道,“但若干年后,他们确定神器已经产生作用,于是就离开了,或许是去帮助其他的幸存者。我们的舰队继续上路,试图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整个宇宙都已经被污染……每一颗适宜生存的星球上都有天灾,所有的生态系统都病变了,到处都是巨大的触须和剧毒的血池,我们的神器只能保护舰队,却无法净化整个星球。在损失了数艘飞船之后,舰队决定不再停靠,我们要一直流浪下去,直到找到一颗没有天灾的星球为止……”
薇薇安皱眉问道:“传染病是怎么回事?”
老人重重地喘息,声音低沉地说道:“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它突然出现,毫无预兆,也无从治疗,以我们的医疗技术根本找不到病因。我们只知道它会感染成年人,但对儿童的影响却逐渐减弱,年龄越小,受这种疾病的影响也越弱,而成年人被感染之后的死亡率却是几乎百分之百……”
“几乎百分之百。”南宫五月看着老人的脸,“你是那唯一一个例外?”
老人抬起手,看了看皮肤上沟壑纵生的纹路,声音嘶哑:“是的,我是唯一一个例外,因为我当时很年轻,哦,很年轻,大概正是因此,瘟疫对我网开一面——可是很多跟我一样年纪的人却也没这么幸运。”
薇薇安眉毛微抬:“你第一次被冰封的时候多大?”
“我……我记不清了,二十岁,或者二十二岁?”老人的眼睛再次浑浊起来,“我只记得自己被关在一个白房子里,日夜训练,学习,洗脑一样去掌握那些知识和技巧……因为当疾病蔓延之后,我们发现这是无法抵抗的,就像发生在故乡的生态天灾一样,这是一种超级灾难,所以我们开始为后事做准备。我们用了几年改造方舟,建造最终保管库,而在这个过程中有一半以上的人死去,工程在最后险些因为人手不足而失败……我们把健康的孩子送进休眠设施,并且尽可能地让那些较为年长的孩子学习知识,因为他们将来都用得上,但这些还不够,非常不够……他们中最大的只有十三岁,而且这些十三岁的孩子只占总人数的百分之一不到。”
“所以就有了你。”郝仁慢慢引导着,让老人回忆起更多东西,“你是那些孩子的老师和家长,等有朝一日方舟中的病毒灭绝之后,你就要领着他们重建文明?”
老人的头微微颤动着,似乎上下点了点:“哦,是的,我要引导他们……孩子们睡去之后,成年人去自生自灭,而避难所则会关闭一百年,直到生态系统完成一次彻底的内循环才可以重启。等一切就绪之后,孩子们就会醒来,在‘家长’的带领下重新开始生活。但原本‘家长’不止我一个,我们有很多候选,每一个都意志坚韧,学习能力强大,能够领导团队,最重要的是对那瘟疫有一定抵抗力。但后来其他候选人还是一个个死去了,瘟疫在他们身上只是减弱而已,他们并没有真正的抵抗力。最终只有我一个人从训练设施里出来,孩子们已经排队进入休眠舱,而方舟里最后几十个奄奄一息的人给我办了个小小的送别仪式,从那以后,我就在这里了。”
莉莉好奇地问:“为什么你要被独立安置在这儿?”
“为了安全。”老人慢慢说道,“因为直到保管库完工的那天,我们的医学家都不敢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完全没病,或者是不是携带‘病毒’,如果连最后一个健康人都身染瘟疫,那我们宁可放弃重建计划。所以我被独立封存在这儿,每隔十年,就被唤醒一次,然后自己检查身体情况——我想起来了,那些就是我用过的……”
老人颤颤巍巍地指向房间角落,郝仁看到那里摆着一套陈旧的装置,似乎曾作为医疗之用。
“每十年,我就醒来,然后独自一人抽血,化验,检查自己的颅骨。”老人低着头慢慢说道,“透过门旁的一扇小玻璃窗,我看着外面的十五万个小小的摇篮,知道我族的血脉仍然在冰封中等待延续,这就能给我足够的勇气。每一次从冰封中醒来我都在计算着自己‘起床’的次数,我告诉自己,数到十次,一切就能重新开始……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下了11——而保管库主机反常地沉默着。”
现场一片安静。
“系统故障。”郝仁叹了口气,“反应炉辐射泄漏,蔓延到整个舱段,保管库主机紧急激活了外面的休眠舱,大概它觉得让人们躲进避难所都市要比永远睡在休眠舱里好一点。可那台机器漏掉了你。”
老人皱纹横生的脸凝固在一个复杂的表情上,看不出来这是哭是笑,但里面唯独没有意外。他只是跟着郝仁轻声叹息:“我知道,肯定是系统出了故障,但现在我终于知道细节了。”
莉莉感觉这一切都很难接受:“这种事故不该发生的,保管库主机的程序有问题,而且这个保管库的位置也有问题,它和避难所城市中间隔着反应炉,这不是一条好路,要是能多测试……唉,算了。”
莉莉最后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知道当时方舟里的人已经尽了全力:他们的人每天都在死去,他们能选择的地方只有飞船里的几个角落,他们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甚至每一个人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工程完工的那天。当保管库完成的时候,飞船里剩下的成年人甚至只有寥寥几十个——他们无法测试整个系统,也没机会设想什么备选方案。
一切都是赌一把,赌这个计划不会出问题。
但谁都不是主角,命运没有眷顾任何人。
“那之后你怎么过的?”薇薇安盯着老人的脸庞,那张脸皱纹密布,干枯消瘦,这张脸在最初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只有二十多岁,青春洋溢,但现在已经苍老的没了模样,“你……醒了多久?”
“很久,断断续续地醒着,最初我强迫自己保持每十年醒来一次,每次醒来都照着计划检查身体,祈祷下一次醒来的时候可以看到门口站着那些孩子,但后来我慢慢放弃了,自暴自弃,大吃大喝——我真该庆幸他们给我留下了足够的食物,因为我是飞船里唯一还要吃东西的人,他们干脆把剩下的食物全都塞进了这个房间,反正他们也用不上了。”老人露出个哭一般的笑容,“真的,我浪费了很多时间,但后来我发现这样比死还难受,于是我重新回去睡觉,并把时间定为三十年苏醒一次,这样持续了很多次,我发现自己的头发渐渐变白,脸上也出现了皱纹,于是我害怕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浪费的不只是自己的时间,还有外面那些孩子们的,于是在最后一次休眠前,我做了最后一件有意义的事……哦,对,没错,我想起来了,最重要的,最重要的!”
老人突然开始激动,抬手指着房间另外一个角落,脸庞像回光返照一样洋溢起灿烂的光辉来,郝仁赶忙跑过去,他看到那里有一张长长的桌子,而桌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很多手稿。
如果这些手稿摞起来,恐怕甚至有半米厚。
而如果这些手稿还不够让人惊讶的话,那么旁边的墙壁就足以让他目瞪口呆了:只见长桌旁的墙壁上、附近的地面上、家具上,几乎每一个表面都刻满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图画,他顺着这些字痕向旁边找去,终于发现这些东西差不多刻满了一半的房间——只是这里灯光昏暗,而大部分墙壁和地面又被杂物覆盖着,之前他都没有注意到这些东西。
在郝仁身后,那位老人努力站起身子,慢慢张开双手,眼中带着自豪的光芒:“我们的……历史。”
孤身一人被遗忘在保管库深处——郝仁无法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但他从这小小的房间中到处都可以看到老人在这九百多年中留下的痕迹,从中可以对他的人生略窥一二。他曾经用纪律和意志强迫自己按照计划继续守望,因为他曾经是这个方舟中最优秀的人才;他也曾一度自暴自弃,在这斗室中挥霍自己的时间和给养,因为他只不过是个普通人类;他更从那虚假的自律和无意义的挥霍中惊醒过来,用人生最后几十年在这里留下了他所知道的所有历史,因为他是这个文明留下的最后一任“家长”。
“我在人生的后半段才清醒过来,于是不得不用加倍的努力来弥补之前虚度的光阴。”老人低声咕哝着,声音含混不清,“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真的很健康,医学家们的判断没错,我可以健健康康地活很久,这寿命原本应该用在重建上,但我却被困在这个房间里——所以我用了将近二十年留下那些东西。我们的历史,我们的文化,我们的传统,我们从何而来,为何离开故乡……那是我最长的一次清醒,我夜以继日地工作,每发现自己多了一根白发便惊恐万分。我几乎疯掉,但却不敢回到休眠仓里,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这一躺下去还能不能再爬起来……我越来越老了,在最后几年,我每天要花一半的时间守在那扇窗户旁边……”
老人颤抖着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房门旁边,在那里镶嵌着一扇小小的窗户,在他断断续续苏醒的日子里,那扇窗户是他唯一能看到外界的渠道。
“我看着外面,有时候会产生幻觉,看到某些休眠舱突然打开,孩子们从里面跳出来,健健康康,活力十足。但有时候也会看到可怕的东西……那些休眠舱掉在桥上,有血从里面渗出来。我在这种状态下完成了最后一点工作,是时候休息了。”老人浑浊的眼睛望向房间角落,那里是他躺过数百年的地方,“于是我回到那里面,而且这一次没有设置唤醒的时间——我的肉体年龄已经一百零三岁,没有再醒过来的必要了。”
这就是方舟最后一位“家长”的一生。
当那些懵懵懂懂的孩子们惊慌失措跑进避难所城市的时候,他们的“家长”还在沉睡,当那些孩子努力在空荡荡的城市中生存的时候,他们的“家长”却只能守望着那些已经变空的休眠舱。避难所城市里出现第一个聚落,出现第一批新生代,出现第一个王国,出现第一次分裂,出现第一次故障,第一次停电,第一次寒冬,第一次人工重力停机……文明的最后一个守护者却只能被困在这里,无措,恐惧,恼怒,又最终振作,在墙上刻下整个种族的历史,从青年变成中年,又从中年变成耄耋老者……
而避难所城市中的那些孩子和他们的后代却在八百年的艰难求生中慢慢忘记了一切,最终连自己从何而来都忘记了。唯一能将他们和保管库中的守望者联系在一起的,恐怕只剩下“世界”尽头那座反应炉的名字:先祖洪炉。
“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写在纸上、刻在墙上?”莉莉好奇地问道,“你们没有准备别的教材么?”
“因为这样保存的时间更长。”老人嘴角抽动着,露出个艰难的微笑,“外面的设备数百年无人维护,它们总会坏掉,但写在纸上的东西可以保存一千年,刻在墙上的东西可以保存一万年,只要这个地方仍旧保持封闭,甚至还能保存更久……我一直坚信孩子们都还活着,只是唤醒他们的主机出了问题,一旦他们醒来而我却早已死去,那他们还能找到我的手稿。”
老人说完这些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他看着郝仁,再次打破沉默:“我想再问一遍,他们都还活着么?”
“他们的后代都还活着。”郝仁谨慎地答道。
“哦,是么……所以已经是很多代人过去了……”老人慢慢点着头,心中已经预感到某些事情,但他还是问了出来,“那我们的文化与传统是否还在流传?”
所有人面面相觑,直到薇薇安打破这份尴尬:“已经很多代人过去了……你知道这会发生什么。”
老人沉默着,慢慢走向堆放着那些手稿的长桌,他拒绝了郝仁的搀扶和南宫五月的帮助,而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将那些手稿整理清楚,按顺序堆在一起,然后他尝试着把那些东西搬起来——但他已经没有这个力气了。
“我来帮你。”莉莉冲上前不由分说地抢过了那厚厚的一大摞手稿,“搬到哪?”
“带我去看看……那些孩子的后代。”老人抬头看着郝仁,眼神平静,无悲无喜。
“你会大失所望。”薇薇安在旁边说道。
老人只有一个答复:“我已经快死了。”
郝仁点了点头,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个维生项圈递过去:“戴上它。我们会经过一个充满辐射的地方,这个东西会保你平安。”
九百年来,老人第一次离开他的房间,当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明显有一阵剧烈的抖动,但他摆手拒绝了南宫五月的搀扶,近乎执拗地咕哝:“我要自己去见他们。”
在先祖洪炉的大门前,人群已经越来越多。
血侍们发出的警报惊动了王城的所有人,而紧接着在士兵和平民里便疯传起了“寒冰烈焰女巫”之类的奇怪说法,所有的王公贵族都被惊动,学士们也奔走在藏书馆和古老的祭坛之间寻找着答案,人群从王城中涌出,一群群地聚集在先祖洪炉前的空地上。
冰霜寒气和等离子烈焰在大地上留下的痕迹让这些迷信又无知的人敬畏万分,从先祖洪炉里不断传出的古怪动静则更是让他们惊疑不定。
当郝仁领着那位老人从位于高地上的另一个控制站出口走出来的时候,他看到的便是一片人头攒动,避难所的居民们拥挤在下方的“平原”上,他们争论,膜拜,祈祷,仿佛等候神启的信众一般。
先祖洪炉内的巨型发电机组已经被修好了,自律机械们正在等待接下来的命令,于是郝仁对发电机组发出了启动信号,从先祖洪炉深处立刻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轰鸣声由小到大,然后又渐渐变得平稳,在空地上守候的避难所居民被这突然响起的动静所惊,纷纷开始喧哗,随后他们看到四面八方那些原本已经相当暗淡的灯光突然都恢复了光明,整个封闭空间都紧跟着明亮起来,而远方王城上的两个巨大铁轮则慢慢开始旋转,这些人这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什么:这个世界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了。
于是所有人都跪下,包括那些将军和大臣在内,所有人都在先祖洪炉前虔诚下跪,齐声颂赞光明和温暖的降临。
在郝仁身边,老人惊讶地看着这一切:“他们……在做什么?”
“赞美这个世界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赞美神明降下了恩惠。”郝仁轻声叹息,“薇薇安说过,你会大失所望——这些人已经完全不知道方舟的事情了,他们的整个世界就是这一百多公里的球壳空间,这些人世世代代在这里繁衍生息,如今已经重归荒蛮。他们分裂成了四个王国,互相之间争斗不休,他们认为自己的世界是神创造的,方舟外面是一片海水,他们甚至认为自己的世界是一只巨大的乌龟……”
“乌龟……当年我们用这个说法来安慰孩子们,我们说方舟就像乌龟壳一样,会保护所有人免受伤害。”老人声音低沉,“他们至少还记着这个。”
郝仁沉默了几秒钟,他不得不以审查官的立场做出最后结论:“虽然很遗憾,但你们的文明已经中断了。”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下面的情况,侧耳倾听那些衣着破烂、言行原始的方舟居民的声音,最后他却突然微笑起来,高兴的像个孩子:“他们还在说祖辈的语言,不是么?”
老人开心地笑着,笑容中满是欣慰和希望,并不见一丝阴霾,然而郝仁和其他人却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对方这种安心情绪是从何而来。薇薇安盯着老人的眼睛确认对方是不是神智正常:“你……真的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么?他们确实是还在说古语,或许也还保留着当年的大部分文字,但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没有历史,没有文化,没有传统,文明传承早已断代——恕我直言,这些人只是无知地活在这片废墟里而已。”
薇薇安说这些话的时候丝毫没有客气,她已经见多了王朝兴衰种族存亡,此刻她也只是作为旁观者陈述事实而已。然而老人却不为所动,他只是默默听薇薇安说完,一头稀疏杂乱的白发在微风中慢慢飘动着:“你们知道么,我曾经设想过更糟糕的情况。”
他转过头,看着下面那些蠢动的人群。
“我曾经要面对一群孩子,只有极少数超过十岁,大部分人都在三岁到九岁之间,他们只有基础的生活常识,大孩子能做到自理和读写,小孩子刚刚学会自己吃饭,我曾经的使命就是要领导着那样一群孩子去重建整个文明,一副近乎令人绝望的重担,但我还是欣然接受。而这些……他们总比孩子强。”
“他们思维僵化,秩序混乱,社会规则扭曲数百年,错误的世界观已经根深蒂固。”薇薇安轻轻摇头,“这样的成年人还不如当年那些孩……”
“但他们在这里活了下来。”老人毫不客气地打断薇薇安,“在无人带领的情况下,那些孩子活了下来,甚至繁衍生息成了四个王国!四个王国!他们已经做的超出想象,还能奢求什么?”
这时候下面的空地上终于有人注意到了上方高台的动静,某个斗胆抬头的勇敢者发现了正站在先祖熔炉外环带附近的郝仁一行,不知是谁首先一声高喊,随后便有更多人抬头看了过来。此前目睹过“冰女巫”和“火女巫”力量的人紧跟着便开始喧哗,一传十十传百,“寒冰与烈焰的审判者”这个口号汇聚成一股声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这些刚刚从先祖洪炉重启的“神迹”中感受到巨大冲击的民众就像目睹真神亲临一样,他们虔诚地跪倒一片,齐声颂赞寒冬的结束。或许之前还曾经有人质疑这次事件,然而现在先祖洪炉已经重新运转,“电之精灵”前所未有的活跃,这样的神迹打散了所有人心中疑问——在这个被无知与蒙昧统治的方舟,只要有人能控制发电机的运作,便扼住了世界的咽喉。
“房东……”莉莉被下面的动静吓了一跳,她之前倒是得得瑟瑟地展示了自己的火焰爪子,可这时候下面的人群就有点超出她预料了。作为一只忠犬,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往郝仁身后钻。
然而郝仁却皱了皱眉,伸手轻推莉莉和薇薇安的后背:“上前,这情况正好需要你们。”
薇薇安心领神会,她对此倒是颇有经验。这位曾不止一次被地球人当做神灵膜拜的上古血族踏前一步,身边环绕起凌冽寒风,她的脸庞上褪去了平常温婉的笑意,转而遍布威仪与寒冷,就像真的“冰女巫”一样令人望而生畏。莉莉在旁边也努力想有样学样,这个哈士奇姑娘还是挺有天赋的:事实上每个哈士奇在假装严肃的时候都颇有天赋,大家不信的可以去找个哈士奇观察一下,在它们不开口的时候光看那眼神是不是特别严肃……
“安静。”薇薇安简单地说了两个字,下方的人群一下子寂静无比。
“你有什么打算,在看到这里的现状之后?”郝仁则趁这个时候询问身边的老者。
老人低头看着被莉莉放在地上的那些手稿,声音中终于有些沮丧:“我原本应该亲自教授这些东西,但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我不知道你们打算在这里停留多久,也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伸出援手……但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这些知识能交到他们手上,哪怕最终只有一星半点流传下去,我们的传承便没有中断。拜托你,把这些东西交给他们……”
说到这,老人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身子似乎比刚刚从休眠舱里爬出来的时候还要佝偻一些。即便不通过什么仪器检测,郝仁也能清楚地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从这个耄耋老者体内流逝,他几乎是靠着毅力才坚持到现在这一刻的,而在交代完身后事之后,他也就死期将至了。
“不。”郝仁轻轻摇了摇头。
老人一下子瞪大眼睛,连旁边的南宫兄妹也不禁露出震惊神色。
“你自己交给他们,这是你的工作。”郝仁伸手从旁边的空间裂缝中抓出一颗金色果实,在犹豫了一下之后,他还是从上面切了一片果肉下来,“把这个吃下去。”
在看到那颗金色果实的瞬间,南宫五月忍不住轻呼一声:“呀——你还有一个?”
“当时正好多出来一个,原本莉莉预定了。”郝仁偷偷看了一眼在前面跟薇薇安一块摆造型的哈士奇精,“你们别提醒她啊,她八成忘了。”
不远处正背对着这边的莉莉突然全身一阵恶寒,某种护食本能让她莫名产生了危机感,然而她把这阵恶寒错误当成了薇薇安寒气所致:“蝙蝠你离我远点,冻死个人!”
老人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这些人面对一片水果露出神神叨叨的神色,不禁好奇:“这是什么?”
郝仁把那片金苹果递过去:“让你吃你就吃,你已经老得快死了,如果我说这是毒药你会介意么?”
老人闻言露出一丝微笑,坦然接过那片水果塞进嘴里:“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在他咽下嘴里的东西之后,南宫五月和郝仁立刻不约而同地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变化,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一个普通人吃下金苹果。而那果实的效力果然立刻显现出来:老人的容貌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产生了变化,他的身体慢慢挺直,原本积累在血肉骨骼中的岁月损耗瞬间消散,他的脸色重新红润,呼吸变得沉稳有力,而皱纹则慢慢消退下去,这一幕就如同时间在这个人身上倒流了一般!
然而这种外表上的“倒流”并没有持续太久,金苹果的效力结束之后,老人仍然是个老人,他仍然满头白发,脸上残留着一些皱纹,只是一种强大的生命力正在从他体内慢慢散发,让人明显感觉到他已经接受了某种蜕变。郝仁在脑海中询问数据终端:“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效果已经正常发挥了。”
“我还以为他会一直倒退回少年模样。”南宫五月甩甩尾巴,“还担心万一药效太好把人变没了怎么办呢。”
老人这时候当然也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老实说从他苏醒到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没有此刻的变化让他震惊和不知所措:“这,这是怎么……”
“你被错误冰封了八百年。”郝仁伸手按住老人的肩膀,“这是补偿你的八百年。现在你有充足的时间来完成自己的工作了。”
老人眨眨眼,终于理解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可思议变化:“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到时候有的是时间跟你解释这个。”薇薇安突然回头说了一句,“现在的关键是我该说点啥——郝仁,来帮忙想个下文,我在这儿挺五分钟了,再不开口场面恐怕Hold不住。”
下方空地上的人群此刻已经有些骚动,他们敬畏地看着冰与火的女巫,但因为迟迟没有神启降下,人群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消磨干净。郝仁拉着老人来到高地边缘,低声说道:“你需要一个着手点,来介入他们的社会,并让他们对你有敬畏和服从之心,现在我们已经给你创造了机会。”
说着,他高高举起老人的手。
“四王国的子民们,寒冬永远结束了!你们的先祖从灵魂安息之地归来,在寒冰与烈焰双神的见证下,他将为你们带来新纪元!”
队伍在人群的夹道簇拥下返回王城,而薇薇安和莉莉走在最前面,她们俨然成了方舟子民眼中的神明——或者至少是类似的超然存在。在这个被迷信和无知统治的“世界”里,要用宗教控制人心简直太容易了,只需要一点点恐吓和超自然现象就足矣,薇薇安很熟悉这些。
莉莉表情僵硬地跟薇薇安走在一块,一边时不时地想要往郝仁身后躲,她刚开始完全是出于好玩才凑热闹的,可事情发展大大超出她的预料:“哗……这也太热闹了吧?”
“你要是经历过神话时代就会习惯了。”薇薇安带着笑意低声说道,“越古老的年代人们就越是对万物有敬畏之心,七千年前我只要随便制造点小火苗就能震慑住一整个部落,这个地方在我看来跟那时候的地球也没多大分别。”
这之后的经过几乎可以用一团混乱来形容——虽然是郝仁这边主动把事情推展到这一步的,但这些当地人在迷信思想和激动心情的双重鼓舞下做出的反应还是让人挺难适应。郝仁见到了高塔王国的国王——一个皮肤黝黑、又高又壮的中年男人,然后又见到了其他三个王国的学士团,他还不得不领着老人去挨个跟王城里的王公贵族打招呼,并和薇薇安一块绞尽脑汁地临时编造了一个粗糙的神话故事来搪塞学士与国王的大堆问题。他唯一庆幸的是“冰女巫”在这些人心中有着绝对的威仪,所以即便他临时编造出来的故事有再多漏洞,也不用担心被当场质疑。
当这一切终于稍微尘埃落定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半天时间过去了。郝仁他们在大城堡上层的露台上享受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薇薇安则低头看着下面人潮拥挤的王城街道:“看上去比咱们刚来的时候还要热闹几分……真不敢相信,这么个小城里竟然能挤进去这么多人。”
郝仁笑了笑,转头看向露台另一侧。吃下金苹果而重获新生的老人正坐在一张铁桌后面,面前放着他那些陈旧的手稿,老人像看护宝物一样寸步不离地跟这些手稿在一起,即便现在是休息时间,他也在不停地检查那些纸张的情况:这些东西已经有好几百年历史了,他生怕其中有风化腐坏的部分。
“接下来会怎样?”郝仁随意走过去问道,之前情况混乱,他没太关注老人的情况,只知道南宫五月带着对方去见了城里的很多学者,而且还单独和国王长谈了一次。
“看在冰女巫的面子上——他们的国王对我很客气,但他一直在询问我准备在他的王国做些什么,看来是在担心自己的王权……嗬。”老人嘴角微微抖了一下,“不过这对我而言没什么意义,我只要能把正确的历史交给他们就可以。我还见到了那些被称作‘学士’的人,大部分都很无知,但每一个都足够聪明,而且那些学士对我的态度明显比国王更好,我觉得可以先去那个叫‘群星堡’的地方,或许这些手稿可以先交给他们。”
老人指了指桌子上的纸堆:“当得知他们以抄写古书作为修行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些学士才是关键。”
“听起来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顺利嘛。”莉莉抱着胳膊嘟囔,“我还以为那个黑大个国王见到你之后纳头便拜呢——既然高塔王国的国王都这个反应,那其他边远王国应该也好不到哪去。”
“已经足够了。”老人浑不在意地笑着,“我只需要得到在四王国自由行走、教导民众的权力就可以,那些国王肯听我的说教便已经是个意外之喜了。至于这里现在的社会形态……我无心改变,也无力改变。他们已经这么生活了数百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继续这么生活下去,直到自然变迁。”
莉莉一瞪眼:“可你是他们的老祖宗!”
“我只是一个从反应炉里跑出来的老头——而国王的天职就是质疑除他们之外的权威,哪怕这个权威是神。”老人抬眼看了看莉莉和不远处的薇薇安,“我甚至不如你们两个有话语权,因为你们至少有实打实的超自然力量。”
薇薇安闻言转过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很正常,如果一个权威就能驯服一整个文明,那世间一切争端早就烟消云散了。你接下来的工作大概不会很顺利——那些国王现在愿意听你的说教,但如果你的宣教严重影响了他们的权威和王国,人们仍然会群起而攻的。而我相信你所掌握的真实历史肯定跟现在人们的三观有很大冲突。”
老人洒脱地笑着:“我知道,早在睡过去之前,我就和当年的朋友们讨论过无数种未来可能要面对的问题,我是社会学家,教育学家,还是心理学家,我知道该怎么在恰当的社会阶段告诉人们恰到好处的知识。”
看着老人满脸自信的微笑,郝仁抓了抓头发:“或许你比我还适合当个神棍。”
老人只是无声地笑了笑,随后眼神认真起来:“那……现在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吗?”
在他刚刚从休眠舱中苏醒的时候,眼前这群人告诉他,他们是从宇宙中路过的一群过客,他们的飞船就停在方舟外面,当时老人并未多想,只是将郝仁一行视作某种科技程度更高一些的外星人,但在吃了一片神奇的水果重获青春之后,老人心中的疑问可就成倍放大了:虽然他的世界观里并没有真正的魔法存在,但他还是隐隐约约意识到眼前这群人跟某种超自然的东西有关。后来他又看到了薇薇安用一个手势就能召唤冰霜、莉莉凭空就能变出一把火焰利刃,这种种神异与其说是科技,倒更像是远古时候那些故事里的魔法,所以他现在对郝仁一行的来历是万分好奇。
郝仁在老人对面坐下,用不紧不慢的口气把自己的来历娓娓道来。
当然,机密部分是一笔带过的——比如用“诸界之外的强大势力”来含混地解释他的后台。
老人静静地听完,眼神偶有变化,但比预想中要平静很多。郝仁有些意外:“你好像并不惊讶?”
“我很难再感觉惊讶了。”老人慢慢摇头,“我在方舟上出生长大,跟着这艘船到过宇宙的很多地方,我曾见到恒星落入引力裂隙中被撕成碎片,也曾见过超新星爆发的余晖在瞬间蒸发掉一整个星球,而那些来自群星深处的伟大生物很早以前就留下过关于神明的说法,我们知道这个宇宙广袤,有无数远超人类想象的伟力在其中运行着。所以我并不惊讶,哪怕真神降临在面前也不会惊讶。当然,意外还是有的——我没想到祂们的使者到来的时候会是这幅模样,我还以为你们应该更……”
老人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却很难描述自己的想法:“总之应该更光辉灿烂一点,至少要像那些群星中的伟大种族一样。”
“我有时候也会用比较‘光芒万丈’的方式解决问题,但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儿。”郝仁摇着头站起来,“我得离开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老人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你们还会回来么?”
“当然要回来。”郝仁笑了起来,顺手将一个通讯器递过去,“你们这个文明的后续工作还没做完呢。你觉得你们的老飞船还能运行多久?一百年?两百年?我得在这东西彻底停摆之前给你们找个安稳的落脚点,我还要随时报告你们的重建进程,因为我的女神很关心这些,而且我还要长期跟踪你们的状态,因为灭世天灾的余波还在这个宇宙蔓延,我可不想好不容易找到几个生还者结果扭脸就又被触手给吃了。这是通讯器,现在你就是你们这个种族的发言人,咱们要保持联络,而且我估计我很快就会联络你的。”
老人接过通讯器,问明白用法之后仔细地收进怀里。
“话说你想起自己名字了没?”郝仁随口问道,“今后总不能一直叫你老头吧。”
老人张了张嘴,半晌才咕哝道:“我只记得我在整个计划中的代号是‘父亲’……”
郝仁顿时一瞪眼:“咱别开这玩笑啊,我们几个的年龄……”
他说着停顿一下,偷偷看了薇薇安一眼:“我们几个的平均年龄比你大好几圈你知道么!我们几个加起来比你们的方舟历史还久!”
薇薇安小声嘀咕:“合着我给你们拉平均分来了……”
老人听到郝仁的话之后则是肃然起敬,随后想了想:“那你们就叫我罗伦斯吧。”
“这是你的名字?”
“不,我只是对这个名字隐约有点印象,或许是我某个朋友的,也可能是我父亲的。”老人洒脱地笑着,“无论是谁,都已经用不上这个名字了——从今往后,我就是罗伦斯了。”
郝仁最后在王城的一处旅店中找到了威利和奥罗学士:他们两个是来自边远城邦的贵族私生子和落魄学士,自然没有资格入住国王的城堡。威利再次见到郝仁一行的时候被吓了一跳,尤其是在看到薇薇安的时候,这个一惊一乍的年轻人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冰女巫!”
“你也这么叫啊。”薇薇安笑着,“城里人都被我吓坏了。”
“你本来就是冰女巫啊。”威利下意识地缩着脖子,还小心翼翼地四周看了看:这里是旅店中的廉价房间,只有一层简陋的、单薄的棚屋木板将房间和外面的走廊隔开,他总觉得外面有无数人正侧耳倾听这里的动静,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和冰女巫说话,或许国王的骑士都已经在门口把守了,“刚见面的时候我就说了,可你们当时还不承认……而且你们没说世界上竟然还有个火女巫。”
莉莉抓了抓头发,一脸蒙圈:“其实当时我就是想装个比……”
“那你现在还怕冰女巫么?”郝仁笑着问威利,“你看,我们确实有能力让这个世界陷入寒冬——我们这次彻底修好了先祖洪炉,当然反过来也可以彻底毁掉它。”
“怕。”威利老老实实地承认道,或许他最大的勇气就是承认自己没有勇气,“但我觉得冰女巫也不是坏人。老实说,以前我一直以为冰女巫就是要把世界带入寒冬的恶魔,我的祖母都说过,寒冬降临的第一夜,冰女巫会坐着结冰的铁皮战车从世界尽头出现,将冷风吹入先祖洪炉,彻底冻结世界的心脏——结果你们却和冰女巫一起修好了它。看来传说并不都是真的。”
“没错,传说并不都是真的,人类并不掌握真理,人类只是掌握追求真理的动力。”郝仁拍了拍威利的肩膀,然后伸手从怀里摸出几张相纸递给这个年轻人,“我们就要离开这了,这些东西是给你的礼物。”
“这是……”威利不解地接过那些纸片,他从未见过这么精美的纸板:挺括,光滑,没有霉味,而且色彩鲜艳,上面有着精美到难以置信的画面,简直如同魔法一样栩栩如生,“这些是什么?”
“漂亮么?”
“漂亮……?”威利的语气末尾带上了不太肯定的疑问,“确实很漂亮,但我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森林,海洋,开放的天空,还有群星。”郝仁指着相纸上的画面,“这是从你们祖先留下的……书库里找到的,我给打印出来了。这上面是你们曾经生活过的世界的模样。我在这个方舟中见到了很多人,可惜只有你一个还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所以这些东西就送给你了。”
威利赶紧把这些卡纸推回去:“这么宝贵的东西我不能收……”
“知道这些东西宝贵就够了。”郝仁笑着摆摆手,“我来就是跟你道个别,顺便送点东西。现在此间事务已了,我们也就该回去了。诺兰,准备传送。”
威利下意识地踏前一步,但一道凭空出现的白光把他挡了下来,郝仁站在白光后面,看向旁边愣愣的奥罗老爷子:“学士,回去告诉这孩子的父亲,是威利将冰霜与火焰的女巫带到了先祖洪炉,威利这个名字已经被刻在先祖洪炉深处,他那个城堡总督就是当一辈子,成就也比不上他这私生子的一根脚趾头。”
奥罗学士微笑着,微微弯腰:“我将请求国王亲自写信向总督告知此事,这封信要盖上皇家印章,永远放在壁炉城的宝物库里。”
这老爷子也是蔫坏蔫坏的!
传送光束一闪而逝,下一刻,郝仁他们已经回到了巨龟岩台号的舰桥上。
伊丽莎白从椅子上蹦下来高兴地欢迎郝仁,一边嚷嚷着在飞船上待机的时候各种无聊,诺兰的全息影像则从不远处直接飘了过来:“方舟的情况已经摸清了。”
郝仁按着小恶魔的脑袋让小姑娘安静下来,一边转头看向控制台上方的影像。
茫茫太空中,方舟舰队已经被无人机群进行了彻底的侵蚀改造,他看到那些巨大的椭球形殖民舰上遍布着星星点点的银光,飞船前端的黑色沉重装甲都已经被剥离,露出了里面复杂陈旧的电路系统和机械结构,工程无人机新安装的一系列控制装置在那些古老的系统中闪闪发亮,如同黑暗狭缝里的水银一般。直到此刻,仍然有成群结队的机群在方舟之间游荡者,那些无人机正在检查各个方舟的控制灵敏度以及“渗透芯核”对后者的融合状态。
虽然无人机群是郝仁自己手下的部队,但这一幕仍然让他有点头皮发麻:
就像一群白蚁正在啃噬、侵占一群迟缓的巨兽似的。
“我已经破解了这些方舟的导航系统,却发现它们根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所以我干脆关掉了方舟原本的导航,让无人机群用渗透芯核完全取代了这些飞船的‘神经线’。”诺兰在旁边说道,“另外我也对其中几艘船的超光速引擎进行了一番紧急修理,现在它们处于随时可以加速的状态,你想让它们去哪都行——但最好别太折腾,这些老机器已经承受不了几次加减速了。”
“这些船需要赶紧停靠,做一番彻底修整。”数据终端补充道,“目前咱们在梦位面已经发现了几颗宜居星球,搭档,你觉得把他们送到哪合适?”
终端一边说着,一边把目前为止登录在案的梦位面生态行星都罗列出来,郝仁开始认真从中挑选。他首先摇着头排除了塔纳古斯:“塔纳古斯的大气对方舟居民而言有毒,而且那颗星球目前已经有卓姆人在居住,将来还会有塔纳人迁回去……这就够乱了,不行。”
伊丽莎白咋咋呼呼地嚷嚷:“霍尔莱塔生态环境不错……”
“别闹,那地方是有主的。”郝仁一摆手,“又不是咱家地盘。而且说实话,方舟里这些居民退化太久,现在野蛮成性,至少在几代人内他们都不适合跟任何异文明接触。”
说着,他颇有点遗憾地咂咂嘴:“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战火,苏卢恩之门原本倒是有很多生态星球,那地方可是创世女神的首席试验田,当年多热闹的好地方啊。”
“但现在只剩下一大堆被烧成焦炭的废墟星球了,大气里都是剧毒。”诺兰也有些感慨,随后神色一正,“如果只是想找个停靠地的话,其实艾欧可以。”
“艾欧?”郝仁眉毛一挑,“那里可没有陆地。”
“这些方舟并不需要陆地。”诺兰一边说着一边切换了控制台上方的全息投影,“我在拆解这些飞船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结构……它们在设计之初似乎就考虑过在海洋上着陆,飞船的生态系统也有专门的汲水过滤功能,在水资源丰富的星球上着陆时,维生系统还将得到更快的恢复速度。”
郝仁立刻饶有兴致地研究起来,但现在他在这方面的知识还不如诺兰呢,看了个头晕眼花之后他只能大致看出这些方舟的外壳似乎有变形能力。
这些船的设计者从一开始就想到了他们的后代将在各种各样的星球上尝试扎根,他们尽己所能用相对原始的科技创造了一系列工程学奇迹,而今一万年过去了,这些最基础的设置还完好地保留着!
“但艾欧是海妖之星。”在最初的兴奋劲过去之后,郝仁还是皱起眉,“而且即便方舟能在海洋上着陆,也不可能永远飘在海上——没有陆地资源,方舟里的人类跟被困在太空没什么区别。”
“这个以后再考虑嘛。”莉莉听到之后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现在这些方舟最要紧的是赶紧找个地方喘口气。可以让它们暂时在艾欧停一阵子,等零零碎碎的都修好之后你也该找到新星球了,到时候再把他们迁过去。实在不行你去找海妖女王,让方舟的人跟海妖们签个八百年的租借协议,反正你老本行就是拉皮条……”
郝仁顿时对这个口无遮拦的哈士奇怒目而视,莉莉赶紧缩缩脖子:“额,我是说房屋中介……”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莉莉这姑娘在思路精奇之余还真的很能提些靠谱的建议,郝仁这次就感觉她的说法也有道理:眼下的方舟舰队并不一定要找个能长久安家的地方,对方舟上的居民而言,他们早就没有“母星”这种概念了,而且至少一两代人之内他们都很难重建这方面的历史和观念,所以你是否给他们个星球或者让他们在一个星球上生活多久都没什么意义,至少对这代人而言没什么意义。现在的方舟舰队只是需要个临时停靠的地方,好有机会修复那些太过古老、几乎全都要宕机的系统,哪怕修个十年八年的都不算啥事。
郝仁估摸着按照自己在梦位面的活动进度,他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符合条件的新星球,到时候大不了让方舟再度起航,让罗伦斯和他的族人们再搬一次家就行了。
伊扎克斯听到莉莉的建议之后倒是有点担心:“从技术上倒是没问题,然而人心难控,你把这些人送到艾欧倒是容易,但等这些人知道了方舟外面世界的广阔之后再想让他们回到太空可就不那么简单了吧。”
薇薇安好笑地看着伊扎克斯:“当年车翻天下的疯魔王这时候也懂人心了?”
“这都是小问题。”郝仁嘿嘿一笑,“反正他们的方舟控制权还在诺兰手上呢。我跟你讲,在认识罗伦斯老爷子之后,现在我看方舟里那帮把狗脑子打出来的家伙就是一群彻彻底底的熊孩子,虽然我这个外人不好直接插手他们的社会秩序,但我有责任保证这群熊孩子别祸祸别人的东西,如果他们能重建秩序和文明那当然更好,但如果他们长时间这么混乱下去……把熊孩子丢出门外是每个成年人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
最后他补充了一句:“当然,一切的大前提还是得海妖们点头,我回去之后就找海妖女王询问这件事,看她们愿不愿意让人暂时住她们的老家,可不能再犯塔纳古斯一样的糊涂账了。在此之前……诺兰,你控制这些方舟先去无人机巢穴附近停靠,让机群给这些飞船做一些紧急处理,而且那地方有防卫火力,也能保护方舟。”
诺兰点头答应,身影随即消失在舰桥上。片刻之后,郝仁看到太空中的方舟舰队开始缓缓转向,那些古老的黑色飞船表面闪过一道道银光(那是渗透核心在发光),方舟附近的大量引擎组随之进行复杂的切换和重设,常规引擎一个接一个地暗淡下去,而曲率发生器的栅格则慢慢由待机状态的暗红转为炽白,随着一道道扭曲空间的闪光出现在巨舰周围,方舟飞船一个接一个地进入了超空间状态,转瞬间消失在宇宙中。
而它们消失的地方则留下了长长的、仿佛歪曲透镜一样的尾迹,星光在这些透镜周围扭曲成怪异的模样,透镜轨迹中央则是一片漆黑。
等方舟舰队消失之后,郝仁却没有下令返回地球,而是让诺兰重设航向,准备前往晶核研究站。
他要把刚刚得到的第三个黄金圆盘送回去,顺便再去跟三位守护巨人打听一些事情。
晶核研究站,实验室区域。
在这恢弘的水晶之厅中,第三个悬浮平台被激活了,一枚新的黄金圆盘正在悬浮平台上空稳稳悬停着,并在牵引力场的作用下缓缓旋转,几个光团和晶簇在圆盘周围飞来飞去,对这个新的测试目标进行着一系列初始检测和定值。而在这个悬浮平台旁,另外两个黄金圆盘就像两个冷漠的面具般静静停在空中,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它们的新“兄弟”。
表面看上去,三个黄金圆盘都只是安静地在自己的位置悬停而已,但在旁边的仪器检测中,却可以不断检测到三个圆盘之间进行着极其高速的信息交换,而且这种交换模式远比之前只有两个圆盘的时候要复杂数倍。它们不只是单纯地收发临近圆盘的信息,也在不断将这些信息进行重组、编译、变形,每一次共鸣都会产生两个以上的变动值,而变化之后的信息又会引发新的共鸣,不断有信息被丢弃,又不断有资料被创造出来,补充到三个圆盘的共鸣体系中去。
这些在黄金圆盘之间跳跃的“信息音符”无法被人类理解,甚至无法被具体的符号表述出来,所以实验室的检测装置只是将其形象化地描绘为一些跳跃的光点呈现在全息投影上,郝仁在监控终端旁看着那些测试出来的信号,他感觉眼花缭乱,就仿佛在看一场疯狂的烟火表演。
“只是增加了一个,共鸣模式就一下子天翻地覆……”连数据终端的声音都有点不可思议,“本机都不敢想象一共有多少个圆盘,而它们全都凑在一起的话又会发生什么事,说不定这些玩意儿真如其名,凑在一块时产生的信息爆发都足以表述宇宙的诞生过程了。”
“所以它们要叫‘创世引擎’。”郝仁笑笑,抬头看向身边的巨人们,“怎么样,我就说过,我要把找到的女神遗产都带回来,我说到做到的。”
穆鲁、列门杜萨还有希芙,三位守护巨人在听说找到了新的黄金圆盘之后立刻都赶了过来。他们原本正在塔纳古斯的丛林中检查植物复苏情况,回来的时候甚至都没顾上整理一下仪容,穆鲁和列门杜萨的衣服褶子里全是灌木,希芙的长发间甚至还夹着两棵小树苗——没错,就是两棵树苗,一个十米高的巨人,头发里夹着两根一米来长的“小木棒”很奇怪么?虽然郝仁确实挺难想象这位女巨人是怎么把树卷到头发里的……
穆鲁一边把衣服上的“草棒木屑”抖落下来一边笑着:“我当然相信你——你的行为已经得到了守护者的尊敬,你用事实证明了你是跟我们站在一起的。”
郝仁一边蹦来蹦去地躲着被穆鲁抖落下来的石头和树干一边说道:“你们也太不讲究了,这多少是科学重地,来之前不能把身上收拾干净么。话说你们到底是去检查生态了还是去荒野求生了,怎么弄的这么狼狈?”
“卓姆在测试一种新的催化方式,结果出了点问题,有一片森林发生暴增,我们只好去‘除除草’。”希芙语调轻柔地说道,“它毕竟还不太熟悉你给它设计的这套装置。”
“哦,要么说这里需要像你们这样有经验的‘园丁’帮忙呢。”郝仁随口回道,接着看向穆鲁,“其实我有点事想跟你们打听一下——不知道你们对‘星空之民’这个名号有啥了解不?”
“星空之民?”穆鲁下意识地跟列门杜萨对视了一眼,“这是个正式的名号么?”
“哦对了,星空之民是宇宙里的凡人种族给他们起的名字,你们不一定这么叫。”郝仁拍拍脑袋,把数据终端招呼过来放出星空之民的全息影像,这影像其实并不一定准确,因为它完全是根据郝仁之前得到的几段古老资料拼凑出来的三维模型,跟实际的星空之民约有一定偏差,但如果守护巨人真的见过这种生物,那他们一定能认出来,“就是这样的,外形像是一团不定形的光云,内部有能量节点,体型也不定,大概从一人高到跟你们差不多高的都有。”
穆鲁在看到全息影像上那团闪烁的光芒之后果然眼神微微有所变化,旁边的列门杜萨和希芙也下意识地靠近了一些。片刻之后,穆鲁慢慢说道:“我不太确定是不是他们……我跟你提过‘亘古者’么?”
郝仁心中一动,守护者果然知道有关星空之民的一些事情:“以前只是提了一下这个名号,但当时没来得及细讲,后来事太多我也没顾上问。星空之民就是亘古者?”
“不,这些星空之民可能是亘古者之一。”穆鲁表情严肃,“亘古者不只一个种族。”
郝仁最初听到“星空之民”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种族太过在意——即便后来连续几次在其他文明遗迹中见到星空之民的线索,他也没有对后者进行过多关注。因为宇宙广袤,连可以弑神的种族都能诞生,再出现几个技术实力高超的文明也不奇怪,星空之民只是在宇宙中跑来跑去地抢救那些被灭世天灾威胁的种族而已,这任何一个有实力而且有心的种族都能办到。
但当星空之民和创世女神的神器联系在一起之后,郝仁就意识到这群神秘生物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特殊了。
不是特殊在技术实力上,而是特殊在和女神的关系上。
“亘古者是一些格外古老的神秘种族的统称。”穆鲁在郝仁面前盘腿坐下,声音轰隆隆地说道,“在我们的母亲开始创造生命之前,这个宇宙就有着一些原始生灵,我们把这些在创世女神之前诞生的种族称作亘古者。”
“创世女神并不是真正‘创世’的是吧?”莉莉使劲仰着脖子问道。
“嗯,这个宇宙在我们的母亲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我们的母亲只是第一个大批量创造生命的神明,但她并非一切的起始点。”穆鲁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守护者根据各个种族的诞生年代和诞生方式对各个种族进行了分类。在创世女神诞生之前便存在的种族被称作亘古者,在那之后被创世女神制造出来的种族被称作‘神造物种’,而除此之外,在创世女神诞生之后又在宇宙中自然产生的物种被称作‘原生物种’。”
“嗯,创世女神是个独一无二的个体,这个宇宙唯有她是无种族的。”郝仁点点头,“还是说说亘古者吧。这些古老种族都很强大么?”
在郝仁印象中,“古老种族”总是会跟“强大”联系在一起,似乎越是有年头的东西就越是厉害,具体例子可见老姜、老醋、老酒还有一万多岁的老蝙蝠精。那些在女神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种族能被冠以“亘古者”之名,这别的不说光那称号打出来就至少是橙色级别的……
但列门杜萨却摇了摇头:“不一定。亘古者只是存在年代较久远而已。当然,一般种族只要发展时间够长总会有些实力,但这并不是绝对的,有一些亘古者直到今日恐怕还过着刀耕火种的日子,还有一些亘古者安然发展了几百万年,突然就被一场流感给灭了——宇宙众生纷纭万象,事事没有定论。”
郝仁目瞪口呆,心说这跟玄幻小说里讲的不一样啊——书上不是说只要活得久,万年的板蓝根都能成精么?
他抓抓头发:“好吧,就不说那些逗比的亘古者了,你们知道这些星空之民什么来头么?”
穆鲁皱着眉,语气第一次有点不确定:“他们应是亘古者中最神秘的一群,而且如果没错的话,他们也是实力较为强大的一群。这些生物非常非常古老,恐怕甚至是宇宙中最原始的生命之一,在我们的母亲刚刚开始尝试制造第一批生灵的时候这些生物就已经在群星中游荡了。但在我们守护者诞生的年代,‘星空之民’已经很少在宇宙中出现,他们有着极为特殊的思维方式与世界观,不喜欢和其他种族接触,也不关注物质世界的事情,他们从不建立殖民地或者势力圈,甚至除了在群星间游荡之外都没有任何较为明显的活动。我只从一些古老的观测记录中找到过有关这些星空之民的只言片语,而且曾经在神国边境遇到他们几次。”
“你遇到过星空之民?”莉莉顿时耳朵一支棱,“你们说啥了?”
“没有任何交流。”穆鲁表情古怪地摊开手,“一小群星空之民造访了当地的一个恒星系,但他们只是在恒星周围悬停了很长时间,就好像在晒太阳,我跟他们搭话,他们……”
穆鲁皱着眉努力整理词汇,总算想出个恰当的描述:“他们对我发出一连串快速的闪光,我回去之后用了一百四十年都没能搞明白他们到底什么意思。”
郝仁想了想:“兴许就是没什么意思,他们就是被你吓的哆嗦了一阵儿……”
“总之‘星空之民’就是这么奇怪的种族。”穆鲁摸着下巴,“这种能量体生物都是这样,因为生命形式特殊,他们和所有实体种族的关系都很疏远,守护者们从未关注过他们,他们也从来不关注我们。”
薇薇安皱着眉:“‘星空之民’和女神关系密切么?”
“应该没什么联系。”希芙摇了摇头,“星空之民几乎都不在宇宙中活动的。反正起码在我们这些守护者诞生之后,这种生物就很少出现了,即便他们偶尔在神国露个面,也不可能跟母亲什么深入交流。”
“你们守护者是什么时候诞生的?”郝仁好奇地问道,“我是说创世女神诞生之后过了多久她才创造你们?”
“很多年。”列门杜萨答道,“母亲首先用了很多年来研究怎么制造生命,她在创始之星上研究源血就用了至少一百万年的时间,之后她又做了一些不成功的‘种子’,那也花了几十万年,随后她才开始制造成熟的巨人族和起源之种。”
“在那之前,星空之民在宇宙中活动的还算频繁?”
“嗯,较常出现。”列门杜萨轻轻点头,“我从其他亘古者那里听说过有关这个种族的事情,他们一度很活跃,但在守护巨人诞生前后,他们就突然销声匿迹了。你好像很关注这些‘星空之民’与创世女神的关系?”
“你知道第三个黄金圆盘是怎么来的么?”郝仁反问了一句,列门杜萨当然摇头表示不清楚。
“星空之民把这件神器送给一个凡人种族当做护身符。”郝仁指着第三圆盘,“那个种族就靠着这个圆盘的保护,躲过了守护者一万年的追杀。”
三位巨人顿时都目瞪口呆。
“星空之民一定和女神有着隐秘的联系,但那多半是在你们守护者诞生之前的事情了。”郝仁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在某个时期之后他们就突然销声匿迹,而在女神陨落之后他们又突然出现,开始到处跑着收拾现场……你们不觉得这很奇怪么?而且话又说回来,这么多年来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找到星空之民的老家在哪?不管他们再神秘,他们总归是要有个住址吧?”
三位巨人面面相觑,穆鲁略有些尴尬:“我们根本就没有关注过他们,这是个存在感稀薄的种族,他们不殖民不扩张,又不招惹任何人,这……”
郝仁摆着手:“好吧好吧我明白了,你们压根就把星空之民当成一种自然现象给无视掉了。”
“其实除我们之外倒是有别的种族寻找过‘星空之民’的国度。”列门杜萨突然提起一件不为人知的事情,“曾经有个精神力量发展至很高程度的文明,他们生活在神国附近,信奉神秘的‘群星之理’,他们认为心灵与宇宙的共鸣是前往真理领域的途径,并将能量形态的生物视作宇宙意志派来的神灵。这些人曾经寻找过星空之民的下落——但后来他们派出的远征队几乎全都神秘失踪,这个种族也就放弃了。”
“神秘失踪?”郝仁立即追问,“他们会不会是找到了什么?有侥幸回来的人么?”
“失踪的人就彻底没有音讯了,谁也不知道他们遇上了什么,而少数回来的人则只留下一句话:群星的边境遍布黑暗之音。”列门杜萨说着摇了摇头,“我当年并不是负责和凡人种族接触的调查员,所以只知道这些。”
“群星的边境遍布黑暗之音……”郝仁咂摸着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难道星空之民住在黑洞里……啧,恐怕当年那个寻找星空之民的种族也被生态天灾给灭了,现在可真是死无对证。”
在和三位守护巨人详谈了有关星空之民的很多事情之后,郝仁意识到这些守护者对那个古老种族的了解其实相当有限——星空之民曾经在宇宙中到处游荡,甚至在创世女神开始研究怎么捏小人的时候那些光团还是宇宙里的常见访客,但在那不久之后,星空之民便渐渐减少了活动,等到穆鲁这样的巨人诞生,星空之民已经几乎不再露面,他们成了个类似“宇宙怪谈”的神秘种族。守护者的主要职责是看护女神创造出来的凡人物种,他们本来就对原生种族和亘古者不甚关心,在星空之民集体隐世之后,守护者当然也就更不关心他们了。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星空之民在那之后就始终保持着神秘低调的姿态,直到创世女神陨落之后,他们才突然又冒了出来,开始满世界地收拾守护者们留下的烂摊子。
而这似乎与他们原本的“形象”不太相符,作为一群隐世生物,他们原本是对物质宇宙和普通种族很不关心的,并且他们本身也不在灭世天灾的猎杀名单中,这样一群隐士,为何突然开始热衷拯救苍生了?
等郝仁跟守护巨人们讨论完之后,伊扎克斯瓮声瓮气地开口了:“你们有没有发现,那些星空之民好像对‘女神陨落’这件事早有预料?”
穆鲁他们对郝仁一行发现的星空之民线索并不太了解,所以这时候异口同声:“这话怎么说?”
“流浪星球,霍尔莱塔,方舟舰队,这三个文明之间相距成千上万光年。”郝仁抱着胳膊,“但他们几乎是同时接到了灭世天灾的警告,而且根据已有情报,宇宙中其他接到警告的种族还有很多。另外星空之民还第一时间进行了各种救助和支援——虽然并没有完全产生效果,但他们的措施多多少少都有点作用。这说明他们早就做好准备了。”
这时候一阵很大的“吱吱嘎嘎”响声突然从上方传来,郝仁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列门杜萨正在握紧拳头,守护巨人满面怒容:“你是说,他们早知道有人要弑神?!”
“只是个猜测,而且星空之民行事诡异,他们的世界观也跟普通种族不一样,很难说他们的举动是不是故意的。”郝仁赶紧摆手让列门杜萨冷静一下,“况且咱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太少了,随便给人家的行动定性不好吧?”
列门杜萨深吸几口气,他知道郝仁说的也有道理,所以最后还是冷静了下来。
“现在的关键是不知道星空之民这个种族还在不在。”薇薇安叹了口气,“他们虽然强大,但并不是疯狂长子的对手,自保都是勉强。自从女神陨落后到处跑着通知各族避难,他们已经一万年没消息了,现在该上哪找他们去?”
郝仁心中莫名又出现了那句话:群星的边境遍布黑暗之音。
“群星边境的黑暗之音……”郝仁看向列门杜萨,“你们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么?”
“大部分种族对宇宙的解读总有很多谬误,视其文明层次不同,一些很简单的宇宙现象也会被他们用很复杂的隐喻来解释,群星边境指的可能是某个银河的边缘,也可能是大星系群的边界,黑暗之音更是没法推测了——宇宙处处充斥着黑暗,谁知道他们说的是哪个黑洞还是异常空间现象。”列门杜萨摇着头,“但我想如果要找星空之民的话,至少有个大方向是肯定的:向着最古老的星系前进。他们是这个宇宙中最早觉醒的生物,他们的家园应该位于宇宙中央星系团的最深处,那里是这个宇宙最先演化的部分。”
郝仁很惊讶:“那里还有生命存活的环境么?”
“只有一片灰烬,虽然我没去过,但我知道那里所有的天体都已经燃尽了,连恒星坍塌之后重组的新恒星也已经燃尽,不再有任何新的天体诞生,只有一片灼热焦黑的物质团,毕竟那是宇宙最古老的区域。但星空之民应该仍能在那种地方存活:他们从太初存活至今,应该早就适应各种极端环境了。既然宇宙里其他地方找不到他们,那就去宇宙中心的灰烬堆里找找看。”
“那可是一片险地……”数据终端嘟哝着,“机群还没有朝那个方向派过探机。”
“无人机从来没去过中央星系团么?”
“当然没去过,那里是恒星墓地,宇宙最先烧尽的地方,那里根本没有生命,创世女神也没朝那个方向播种过,无人机群自然不会过去。”数据终端晃晃身子,“而且说实话,那里也太远了,依照机群现在一边盖基地一边拓展的速度,大概要很多年后才会把机群边界延伸到中央星系团的范围。”
郝仁想了想:“让机群先派几个先锋织巢者过去,在中央星系团建造一批分支机群。”
在谈完有关星空之民的事情之后,郝仁长出口气,随后嘴角微微翘起来:“话说咱们那位囚犯已经在这儿关挺久了吧,现在他情况咋样了?”
穆鲁哼了一声:“倒是个硬骨头。前日我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那副模样,既无愧疚之心,也无悔改之意,而且任何精神上的施压对他似乎都没效果。”
“完全没有效果么?”郝仁眉毛一挑,“我给他设计了那么多……我亲自去看看。”
晶核研究站,监狱区。
这里一如既往的戒备森严,而整个偌大的监狱区中仍然只有那唯一一个囚徒。在数道光芒围拢成的囚室中,被捕获的“逆子”战俘正躺在地上静静沉睡着,他还是那副金灿灿的拉风打扮,多日的囚徒生涯和精神损耗似乎并没有让他变得颓废狼狈多少。一些发出微光的奥术结构体和自律机械正在这名囚犯身边飘来飘去,这些“狱卒”在空中编织着一张模模糊糊的光网,将囚犯整个笼罩其中。
郝仁一行站在囚室外面看着里面的情况,“滚”上前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挠了挠那层光壁:“大大猫,他在干嘛?”
“接受审讯。”郝仁弯腰拎住“滚”的领子把猫姑娘拽起来,“说多少次了平常要直立行走——这人正在接受各种刑讯逼供,然而目测……”
他说着看了旁边的水晶控制台一眼,上面显示着囚犯的精神状态。
“然而目测并没有什么卵用,这家伙的精神坚韧的简直像是钢铁。”
“我看他就是在睡觉。”猫姑娘嘟嘟囔囔。
郝仁知道这只猫的理解能力也就比豆豆强点有限,所以也懒得跟她解释。
之所以用眼前这种方式来审讯囚犯,是因为对方完全不怕肉体疼痛,连伊扎克斯的灵魂折磨对逆子的效果都极其有限,所以郝仁只好把审讯过程转移到囚犯的心灵层面,他想要通过打开心理漏洞的方式从对方意识深处挖出些信息,为此他还请卓姆帮了不少的忙,利用长子特殊的精神力量建立起了一整套复杂系统。目前为止这套系统本身是正常工作的,唯一的问题是——那名囚犯即便在潜意识层面都像磐石般顽固。
在囚室旁边的水晶控制台上,全息投影正显示着那名囚犯所经历的心灵幻境,他身处一座炼狱之中,饱受岩浆灌入血管的可怕痛苦,随后又被置于无休止的战场之上,面对无穷无尽的强敌和足以让普通人放弃生命的疲惫,偶尔他会被送入一个温和甜美的美梦之中,但这个梦境转瞬即逝,以更加残暴扭曲的方式瞬间化为噩梦。但不管这些幻境如何碾压过来,受刑者仍然心如磐石,没有丝毫动摇。
甚至就像没有心一样。
“说白了……还是老套的刑讯手段。”郝仁看着全息投影微微摇头,“没啥创造力。”
数据终端也挺无奈:“但空间站主机已经用上了各种神话传说中出现过的绝境炼狱,伊扎克斯这个大恶魔的所有点子也都用上了。”
郝仁皱了皱眉,伸手摸向控制台旁的一根水晶棱柱:“我来试试——直接连入这家伙的精神世界。”
“逆子”种族的精神世界非常强韧,寻常攻击难以触动其根本,因此从一开始郝仁就没打算直接通过精神攻击来击破这名囚犯的心防,取而代之的,他选择让囚犯经历无数次梦魇,期望可以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消磨掉对方的抵抗。借助长子卓姆的特殊能力,他成功建成了这套系统,不过就目前为止,他还是只能进入弑神者的表层意识。
新的幻境是一片无垠太空,囚犯被抛入这个空荡荡的地方之后还好奇了一瞬间——他发现这次的幻境跟之前不太一样,这里什么都没有,既没有痛苦折磨,也没有腐化人心的美梦,空荡荡的宇宙空间里只有星光相伴。他奇怪地四下打量,于是很快便发现身后不远出凌空站着一个人。
“好久不见。”郝仁对这名“逆子”招招手,声音直接传入对方的脑海,“对现在的生活满意么?”
“你终于忍不住亲自上场了么。”囚犯看到郝仁之后毫无意外,他露出个讥讽的笑容,同样在脑海中回答,“看来你的本事也不过如此——低等生物就是低等生物。”
“随你怎么说。”郝仁耸耸肩,“我们有的是时间,而你的精神总归该是有限的。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到底打不打算合作?你应该知道这么耗下去是毫无意义的,在这些永无休止的幻境中,你总有一天要开口。”
“你小看了我等新神。”囚犯一脸冷然,对郝仁的眼神带着十足的蔑视,尽管他是被俘之身,但这时候看着倒好像他才是这里主人似的,“我们的生命形式已经得到进化,你这些小孩子把戏只能给我当笑料而已。”
郝仁摇摇头:“那就只好再送你一轮新花样了。”
囚犯很好奇郝仁到底想出了什么新花样,随后便突然感觉身子一沉,一阵强大的引力牵引着他向旁边坠去,与此同时,一阵灼热而刺眼的光芒也从旁边传来。他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赫然看到原本空空荡荡的太空中竟平白出现了一颗熊熊燃烧的恒星,这恒星放出万丈光芒,正将他拉入那无尽的可怕火海中去。
从太空中慢慢落入恒星的景象可怕而又壮烈,这比各种神话故事里的无间炼狱和刀山火海都更能震慑人心,即便精神强韧的“弑神者”,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然而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这名囚犯最终却还是无所谓地笑了笑:“这次倒是比之前有点创意,但又如何呢。”
他就这么带着讥讽的微笑,一边嘲弄郝仁毫无意义的努力一边慢慢向太阳中落去。灼热的阳光点燃了他的衣服和血肉,这个顽固死硬的家伙就这么在光芒中慢慢化为了灰烬。
在他的精神真正消散之前,幻境结束了,囚犯一下子从漫长的幻觉中惊醒过来。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水晶囚室的地板上,身边那些奇奇怪怪的机器正叽里咕噜地退到一旁去。郝仁在囚室外面隔着光壁看着这边的动静:“你还真是个顽固分子。”
“这一轮就这么结束了?”囚犯露出个淡淡的微笑,不慌不忙地从地上站起来,还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在嘲笑眼前这群“低等生物”的无能为力,“说实话,你们不如直接杀了我比较省事,这样能减少你们的痛苦——不断承受失败的痛苦。”
伊扎克斯看到区区一名战俘都始终这么趾高气扬,饶是老恶魔心胸宽阔这时候也有点恼了:“狂妄的小生物,你知道站在你眼前的都是谁么?”
“你们是谁很重要么?”囚犯毫不在意地笑着,这次就连薇薇安见状也忍不住上前两步准备教育教育这个趾高气扬的“逆子”了,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震动突然打断了所有人的行动!
“轰轰!”
连续的几声巨响从建筑深处传来,每一声都仿佛滚雷般震耳欲聋,监狱区的水晶棱柱和结晶穹顶在这阵阵巨大的爆炸声中不断摇晃着,那些坚固的结晶结构不断摩擦、晃动,竟纷纷发出“咔咔啦啦”不堪重负的声音。囚室中的囚犯刚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快他便发现郝仁等人的脸上是更加严重的惊愕表情。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莉莉前一刻还蹲在地上和滚一起玩谁尾巴甩得快的游戏,这时候被巨大的震动和爆炸惊的一下子蹦了起来,“这地方要塌了?!”
“轰!”
又是一阵更加巨大的爆炸声从远方传来,这次爆炸地点听上去似乎比刚才更近,而且所引发的晃动也更加恐怖。整个监狱区都在这一声巨响中天摇地动,巨大的结晶体从穹顶上哗啦啦地掉了下来,一根连接穹顶和墙壁的水晶柱——它可能是某种能量管道——突然爆发出明亮的强光,随后一下子炸裂成了十几段,纷飞的水晶碎片暴雨般砸落在囚室上,甚至让囚室的光壁都剧烈地闪烁起来。
在这越来越可怕的爆炸和晃动中,郝仁高声呼叫着:“主机!报告情况!”
空间站主机的声音随之响起:“第三连接桥遭遇攻击,一至四号反应堆情况不明。第一实验容器发生震荡,内容物正在泄露中……正在确认袭击者身份……”
郝仁语气急促:“把画面接过来。”
半空立刻浮现出巨大的全息投影,上面显示着空间站外面的情况。只见在茫茫太空中,一群群的宏伟星舰正不断从黑暗中跳跃出来,星舰跃迁时引发的星光扭曲甚至让整个宇宙背景都呈现出光怪陆离的状态。这些星舰金碧辉煌,灿烂夺目,每一艘都仿佛黄金打造一般,而且带着奢华而高调的复杂装饰,它们就像漂浮在宇宙中的神殿一样,从一出场便带着磅礴的气势。
如今已经有数百艘这样的星舰出现在晶核研究站外面的太空中,而且更多的战舰还在不断加入战局,这支庞大的舰队围攻着晶核研究站,密集的炮火在空间站周围的护盾上激起无数涟漪。
“卧槽!?他们从哪冒出来的?!”郝仁看到这一幕禁不住大惊,然后立刻急吼吼地呼叫空间站主机,“释放拦截机!激活所有炮台!呼叫最近的武装无人机过来支援!”
随后他一拉旁边已经吓傻的蠢猫,同时招呼着其他人:“去中央控制大厅!”
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搅乱了原本的安排,眨眼间所有人都离开了监狱区,只留下那名囚犯守着这空荡荡的监牢。而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和震动仍然在从四面八方传来,就仿佛这整个监狱都随时会被撕碎一般。
“看样子要死在这个地方了……”囚犯自嘲地笑笑,但他话音未落,囚室旁边的一根水晶能量石突然爆发出猛烈强光,似乎是能量管道的过载导致了这块水晶爆炸。
当能量石炸裂之后,监狱区的一个个囚室顿时闪烁起来。
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响起,囚犯眼前那层坚不可摧的光壁闪烁了几下,终于消失不见。
然而囚室里的人却还没反应过来,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变化——这道光壁已经关了他很多日子,他无数次想要击碎它但都没有成功,这薄薄的一层光膜已经在他心目中立下无敌的印象,但现在光膜突然消失了,这让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不过很快,一个声音便将他从愣神中唤醒:“还愣着干什么!你想一辈子被关在这里?”
囚犯愣愣地抬头望去,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这身影穿着战地指挥官的华贵制服,手中执着一柄权杖,容貌威严,眼神锐利。
“我们发现苏卢恩之门从黑暗领域中脱离,然后一路追踪信号到了这里。”那名高大的战地指挥官沉声说道,“看样子你就是那个来自一万年前的士兵?”
囚犯点了点头,急匆匆地问道:“你是……”
“先离开这里再说。”军官一招手,从他身后的黑暗中立刻浮现出更多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在前往应许之地的路上,我可不想死在低等生物手里。”
爆炸轰鸣,地动山摇。
整个晶核研究站的体积几乎有一颗小型星球那么大,然而在数百艘“逆子”战舰的集体轰炸下,这个庞大的太空建筑仍然产生着可怕的晃动。空间站的每一个舱段都回荡着吓人的爆裂声,巨大而坚固的水晶穹顶和棱柱在震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怪响,各种充盈着能量的水晶在过载中纷纷爆裂,走廊中弥漫着刺鼻的怪味,以及仿佛雾气般飘动的奥术能量。刚刚获得自由的囚犯跟在一小队战斗精英身后向着最近的出口冲去,他身边则是那个突然出现的神秘军官。
一路上,这只小小的队伍经历着超乎想象的艰难战斗,阻拦他们的并非郝仁一行,而是空间站中那些自动激活的警戒单位:有仿佛发光凝胶一样的奥术守卫,也有挥舞着无数金属触手冲上来的自律机械,还有从各种墙壁和房顶上突然冒出来的哨戒炮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着超乎想象的战斗力,精锐的战斗兵在对付这种看似杂兵的无人单位时都付出了巨大的伤亡,等他们终于冲到一条弹射通道前、能隐隐约约看到外面的宇宙星空时,队伍里已经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人还活着了。
“可恶……这些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那名手执权杖的军官捂着胳膊低声咒骂,“这个宇宙什么时候出现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势力……”
“他们恐怕来自另一个世界。”囚犯回想起郝仁一行的怪异力量,语气急促地提醒道,“我听他们谈起过穿越宇宙之类的话题——千万小心,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我抓回去。”
“先活着从这里出去再说吧。”军官咕哝了一句,领着剩下的人飞快地向着出口跑去。
就在这时,他们突然感觉脚下的走廊地面传来一阵特殊的晃动。
整个走廊两侧的墙壁和上方的天花板竟然同时开始变形,然后缓缓地闭合起来。
“他们要封锁这个地方了!”军官一声大喝,“所有人,快快快!立刻从这里出去!!”
即便是自视为神的“逆子”种族也有趋生避死的本能,在大祸临头的压力下,每一个人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囚犯自己甚至都没想到自己在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囚禁和精神折磨之后竟然还保留着这么好的体力,他升到空中,用尽全力向前飞去,耳边只听到呼呼的风声,正在不断挤压过来的走廊墙壁和天花板在他的视野中飞快倒退,变成一连串模糊不停的幻影。有几道光束从身后飞来,他还听到了伙伴们临终前的惨叫,可能是那种长满触手的奇怪机器人追到了这里,但他没有回头——回头又有什么用呢?只能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所以他拼命向前飞去,最后十米,最后五米,最后一米,下一瞬间,逃出生天。
他穿过一层薄薄的光膜,这层光膜应当就是空间站的内外过滤屏障。在进入宇宙真空之后,他才长长地松口气,而他脑海中则传来那位将自己救出牢笼的军官的声音:“看样子只有咱们两个活下来了。”
刚刚获得自由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将自己囚禁至今的空间站,并寻找着自己逃出生天的地方。他看到一扇刚刚闭合的闸门,一些淡金色的血液正从闸门的缝隙中喷溅出来,在太空里形成一片冷凝的雾气。
而在他身后遥远的太空中,巨大的金色战舰仍然在不断轰炸着空间站那似乎坚不可摧的淡蓝色能量护盾。
一艘小型穿梭机从舰队方向疾飞而来,这艘穿梭机有着仿佛弯曲龙虾一样的怪异形态。军官碰了碰囚犯的胳膊:“先离开这里吧,到飞船上我再跟你解释现在的情况。”
囚犯点了点头,但在看到穿梭机的时候忍不住冒出个疑问:“嗯?行星突入型号的战机?怎么用在这里?”
“……这个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你疑惑的地方还多呢。”军官摇着头,“那场战争已经是一万年前的事了。”
他们乘上穿梭机,在友军炮火的掩护下终于回到了母舰上。当踏入母舰、看到母舰里那些眼熟的装饰与浮雕的一瞬间,两个人才同时松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舰队立刻开始撤退,庞大的金色战舰就像来时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跳入了翘曲空间之中,当外面的宇宙星空化为一片黑暗之后,军官才看向自己刚刚救下来的这名士兵:“你叫什么名字?”
“纳库鲁。”刚刚获得自由的男人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下意识地答道,等回答之后他才想起来询问眼前这些同族的来历,“你们是从哪来?还有这庞大的舰队……难道我族仍然昌盛?”
“我很好奇那座空间站里的人是怎么跟你说的。”
“那些人说我族已经在神罚的光辉中灭绝。”纳库鲁皱着眉,“他们还说那已经是一万年前的事情,因苏卢恩之门被时空乱流吞没,我被凝滞了一万年。”
“他们后半句没说谎。”军官点点头,“现在确实是一万年后。至于我们……这个说来话长,等回到驻地之后我会让你看看我们现在剩余的力量。那场战争确实几乎毁灭了一切,我族受创严重,残存下来的技术和族人也大多扭曲了。”
说着,军官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因此当我们得知苏卢恩之门突然出现,并且在那里发现了时空歪曲的迹象以及你的线索时,所有人都欣喜若狂,你如今是我们无价的宝物,你亲身经历了那场战争,你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纳库鲁听到这名军官的说法之后禁不住有些呆滞,他曾经从俘获自己的那些人口中听过“一万年”和“时光扭曲”的说法,但他对此始终半信半疑,然而现在,这可怕的说法被自己的族人证实了。
军官注意到纳库鲁的迟疑,他伸手在对方肩膀上拍拍:“你应当牢记我族的骄傲,不要被这些挫折击败。现在我们需要重建当年的辉煌,你所知道的每一件事对我们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
纳库鲁疑惑地看了看对方拍自己肩膀的动作,慢慢点头:“……我当为重建新神文明贡献全力。”
随后他又赶紧提醒道:“另外你们也要小心那些住在水晶空间站里的人,虽然这次他们吃了亏,但他们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那些家伙有我从未见过的力量,而且那空间站只是他们庞大势力的一小部分。他们的首领身上还带有让人厌恶的气息,那气息似乎隐约和旧神有关。”
军官只是简单嗯了一声,便带着纳库鲁向母舰深处走去。一路上,纳库鲁发现这艘船里的人非常少,而且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互相之间也没有任何交谈,他对此不禁有些好奇:“如今‘圣灵’级别的母舰上都只有这么点人么?”
“那场战争让我们伤亡惨重,即便活下来的人也受到了女神诅咒的影响,一万年来,我们的人口几乎一点都没能恢复。”军官含糊解释着,“所以我们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一万年前的勇士们是如何对抗了女神的力量,我们必须赶快重获这种对抗神性的能力,否则我族迟早会在诅咒下灭绝的。”
“女神的诅咒?”纳库鲁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而且你们连当初那场战争的根本都不知道了么?”
“嗯,女神的诅咒,那诅咒不但夺去生命,还让族人们记忆和思维错乱,活下来的第一代人很快就在狂乱中死去了,没能留下太多知识。”军官简单解释道,“当年勇士们到底是怎么解决了神性的问题?我们从当年留下的装备里找到了对抗神性的符文,但那些符文只能对付女神残留的兵器,却无法对抗女神本身,这令我们很困惑。如果没有某种额外的强大力量,一万年前的勇士是怎么杀死神的?”
“宇宙根源已经背弃了你们么……”纳库鲁的声音中带着奇怪的语气,“不对啊……祂已将神力植入我族灵魂之中,我们对神性和神系魔法的抗性应当是永久的……”
“宇宙根源?”军官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半阶,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重新板起脸,“我们只知道这个名字,却几乎完全不知道祂的来历了。”
“如今的族人们难道都听不到那个声音?那个来自世界之初的伟大声音?”纳库鲁突然停下脚步,他脸上的表情急速变化着,终于慢慢阴沉下来,“我一直感觉很奇怪……”
“我能理解,毕竟你和我们之间相差了一万年的岁月。”军官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我还是带你去见舰队的领袖吧,他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比如当初杀死女神的那把剑的下落。”
纳库鲁没有出声,只是面无表情地停在原地,军官见状皱起眉:“怎么了?”
“我承认,小瞧了你。”纳库鲁盯着“军官”的眼睛,“你竟然会如此狡诈。”
在纳库鲁对面,郝仁摊开双手:“我从什么时候开始露馅的?”
金碧辉煌的星际战舰中,所有事物都在一瞬间静止下来,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各种设备上浮动的字符,在战舰通道里游走的维护机器人,一切都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般瞬间陷入凝固,而那些在飞船里走动的人员则渐渐变成了半透明的影子,最后一个个抖动着消失在空气中。
四周安静下来,唯留郝仁站在纳库鲁面前,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军官制服”,不过这身衣服正在逐渐褪色变形,变回他平常的穿着。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郝仁笑着摊开手,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是我刚才那些问题太心急了?”
“我从踏上飞船就感觉很不对劲。”纳库鲁面若冰霜,这个骄傲的弑神者终于尝到了失败的滋味,这种失败是比在战场上落败被俘更让他不能忍受的,在战场上落败他可以承认自己实力不足,但现在——他只感觉受到彻彻底底的愚弄,“这艘船的很多地方都不合规定,错误的东西被摆在错误的位置……我真该早点意识到,这不过是你的阴谋。”
郝仁看看四周,这艘船是他根据帕蒂安号——也就是之前从苏卢恩之门俘获的那艘叛军战舰——布置出来的场景,他几乎模拟了这艘船的一切细节,甚至还安排了恰当的船员和一些正在运作的设备,但现在看来假象就是假象,能骗过外行人,却骗不过一个真正的叛军士兵。
但最后他还是不在意地摇摇头:“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你终于开口了不是么。”
纳库鲁对郝仁怒目而视,这次他眼神中的轻蔑和鄙夷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愤怒和敌意,或许直到现在,这个骄傲的家伙才真正把眼前之人视作一个强敌:“卑鄙狡诈!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期望能离开这个牢笼,我根本不会上你的当!”
“不,你不是不该期望离开牢笼。”郝仁面无表情地看着纳库鲁,“而是压根就不该期望自己能清醒过来。”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整个世界开始崩塌。
这一幕幻境结束了,金碧辉煌的“神之战舰”仿佛黄沙般土崩瓦解,光芒如流水般从视野中褪去,一切声音都在瞬间消失,只余下空洞的回响在黑暗中不断沉沦。纳库鲁——他一度以为自己重获自由,但当黑暗褪去之后,他慢慢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还是躺在那个坚固的囚室中,身边围绕着一群嗡嗡作响的奥术生物和自律机械。
郝仁就站在囚室外面看着他,四周是完好无损的水晶监狱,所有的立柱仍然闪烁着熠熠光辉,水晶穹顶以一种令人绝望的威压感从上方压迫下来。根本没有什么围攻与突袭,也没有突然闯进来的救援部队,在真实的冰冷现实中,弑神一族早就在一万年前灰飞烟灭了——纳库鲁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了这点。
郝仁抱着膀子等纳库鲁完全清醒过来,淡淡地问道:“宇宙根源是什么?”
囚犯低着头不发一言,就像一块死气沉沉的石头。
“是另一个神明?另一种强大种族?某种力量?还是你们自己创造出来的精神信仰?”郝仁不为所动地继续追问,“你们是在听到‘宇宙根源’的声音之后决定弑神的?”
囚犯继续保持着沉默。
“你已经开口一次了。”郝仁摇摇头,“再坚持下去还有啥意义——而且你的种族都已经灭绝,你现在还坚持保密又是给谁看呐?”
他的任何问题都注定得不到答复,纳库鲁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对任何人说任何话。郝仁见状也不甚在意,他对其他人摆摆手,表示今天就到此为止,随后便领着人准备离开这个地方。但在离开之前,他突然停下并扭头对囚犯说了最后一句话:“对了,你猜你现在是清醒的还是睡着的?”
囚室中的男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终于有点反应,他下意识地抬头看过来,但随后又重新低下头去。
离开监狱区之后,郝仁立刻接通了负责照看整个梦境系统的卓姆:“重新修正对囚犯1号的梦境编织,在任何场景中都不能让他接触到可以判别当前是否是现实世界的道具或线索,另外减少那些刑罚性质的幻境吧,根本没用。”
莉莉这时候突然戳了戳郝仁的胳膊:“房东房东,我怎么觉得咱刚才的手段不那么磊落呢?”
“磊落管个毛用,想从这种人嘴里撬东西还怎么讲骑士精神。”郝仁撇撇嘴,“我现在就遗憾自己当时演技实在不行,而且场景布置的简陋了点,否则只要能再多问两个问题他就把关键的东西说出来了。啧,不过也没差,至少现在掌握了点新情报。”
伊扎克斯都禁不住对郝仁另眼相看:“说实话你这点子有点厉害啊,当年我手下那帮典狱官成百上千,就没一个跟你似的这么有创意的,你要是能直接操控灵魂,去当恶魔兴许都比我合格多了……”
郝仁一听这个就忍不住扯着嘴角:“嘁,就你那成天捧着人民日报过日子的节奏,但凡是个脑袋上长犄角的都比你合适当恶魔好么?”
伊丽莎白一听这个不乐意了,使劲用脑袋上的小犄角顶着郝仁的腿肚子转圈:“我爸是恶魔之王!我爸是恶魔里头最厉害的!仁叔叔也不能说我爸……”
别看小丫头片子只有一米多点,可她脑袋上那犄角可是货真价实的高阶恶魔象征,这牟足了劲顶过来还真不可小视,登时郝仁的大腿肚子上就金光乱冒,刚性护盾都被小丫头给顶出火花来了,离远了看着跟裤裆里放炮似的。郝仁赶紧把这个熊孩子摁住,一边抓着她的犄角把小丫头拎到半空一边扭头朝中央大厅的方向走去:“先去跟穆鲁他们商量商量,看他们对这个‘宇宙根源’有啥看法。”
很快他便在中央大厅找到了正在等待消息的三位守护巨人。三位巨人原本是想跟着一起去监狱区审讯囚犯的,但他们知道自己看见那逆子之后会控制不住情绪,所以为了防止碍事,他们就一直在这里等着。等郝仁把自己的成果告诉三位守护者之后,他们先是对这次成功的“审讯”表示惊讶万分,随后便对那突然冒出来的“宇宙根源”表示出了浓厚的兴趣和不解。
“你们也不知道这个‘宇宙根源’指的是什么?”薇薇安眉头微皱。
“这听上去像是个笼统的称号。”穆鲁摇着头,“可能是个种族,也可能是个伪神,还可能只是个精神信仰,不过第三种可能性不高——因为听上去那些逆子是在这个‘宇宙根源’的帮助下才获得力量的,所以那东西应该真实存在才对。”
“那个叫纳库鲁的家伙确实提到‘宇宙根源’把某种可以对抗神性的力量植入了整个逆子种族的灵魂中。”郝仁摸着下巴,“但咱们在逆子的武器装备上又发现了可以对抗神性的符文,你们说那些符文是叛军从女神那里偷学过来的,这两种手段都用来对抗神性,但来源截然不同。”
“他们的符文可以对抗母亲的力量和造物,但符文的用处有限,离开符文之后,那些叛军还是肉体凡胎。”列门杜萨点点头,“所以他们需要更本质的‘晋升’,好让自己本身也变成可以对抗神的兵器。现在看来这种力量并不是他们自己的,而是来自第三方。”
穆鲁嗤了一声:“他们的一切都是偷来或骗来的,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现在最头疼的是——怎么突然又冒出个宇宙根源来。”郝仁叹了口气,感觉空前头大,“这个宇宙的敌人已经够多了,我实在不想招惹上更麻烦的家伙。”
莉莉倒是看得开:“这个宇宙的敌人已经够多了,所以并不怕再多一个。”
其他人顿时以一种刮目相看的眼神看向莉莉,没想到鱼狗双怂之一竟然也会有这么豪迈的气概,莉莉被这一圈眼神看的一哆嗦,赶紧缩着脖子:“我就是觉得这么说挺牛逼的……”
郝仁叹了口气:“莉莉说得对,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反正我来这梦位面就没打算清闲——咱还是讨论讨论这个‘宇宙根源’到底像是个啥玩意儿吧。”
浩瀚无垠的梦位面隐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以及更加无尽的危险,早在郝仁刚刚被拉上这条贼船的时候,他就从渡鸦12345那里得到过这个警告,而每次当他以为自己遇见的就已经是梦位面最大的麻烦时,还总会有更大的幕后危机突然蹦出来吓他一跳,所以有时候他就寻思着渡鸦12345还是有靠谱的一面的,至少刚开始女神姐姐吓唬人的时候是真没说谎啊——她描述梦位面这鬼地方的时候那还悠着点说了呢。
针对这个突然崭露出冰山一角的“宇宙根源”,不管守护巨人还是薇薇安和伊扎克斯这样见多识广之人都没有明确的思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宇宙根源”绝对不只是个虚无缥缈的精神偶像,逆子们是突然“听”到了这个根源之音的声音才产生弑神念头的,而且这个声音的主人还给了他们禁忌的知识以及一部分力量。到这里郝仁就产生了个疑问:如果这个“宇宙根源”能让一个凡人种族都获得弑神之力,那为什么祂自己不动手?
他把这个疑问抛出来让大家讨论,于是薇薇安就趁着这个话题推测了一下那“宇宙根源”的本质:“根据现在掌握的情报,逆子们只是‘听’到了某种声音,然后又从这个声音处得到了一些力量,所有这些接触方式都是间接的,所以咱们可以假设从来没有人真正看到过‘宇宙根源’的‘模样’。或许那东西本身就没有实体,它是一种大意志,类似怨灵之类的玩意儿,它能感染腐化普通种族,但因为没有实体,它没办法进攻神国。”
“一个怨灵侵蚀了一个凡人种族,然后鼓动这个凡人种族去弑神么……”郝仁捏着额角,“但这听上去太……掉价了点。堂堂创世女神竟然被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家伙给设计杀了,对方甚至都没亲自出手。而且那个‘宇宙根源’到底是什么来头?祂竟然能让一个凡人种族获得弑神的力量?”
莉莉在郝仁旁边坐着,尾巴甩的欢快:“听听祂的名号,‘根源’啊,这听上去就牛皮哄哄的,说不定真是宇宙诞生时候就活下来的老妖怪?这个世界不是有亘古者么?亘古者中的亘古者说不定比创世女神还厉害。”
伊扎克斯抱着胳膊面带讥讽:“虚张声势的人总喜欢给自己编造各种吓人的名号,这种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家伙肯定不会是什么世界本源,而且若真是一个世界的本源,祂的力量又岂会局限于有没有实体形态?”
郝仁奇怪地看了伊扎克斯一眼:“听你这口气好像挺熟悉这种虚张声势的套路的?”
伊扎克斯脸上略略闪过一丝尴尬:“以前的事情就不要……”
结果老恶魔想保留面子,他闺女可是一点都不客气,伊丽莎白立刻就balabala地把自己亲爹当年的中二事迹都给抖搂出来:“我爸当年也年轻气盛过嘛,我听老恶魔管家说了,我爸小的时候还经常让自己的影子从人类的壁炉火焰里钻出来,假装自己是准备焚毁世界的火焰之王,当时九大王国所有的城乡结合部就没有不怕我爸的……”
“都过去的事儿了都过去的事儿了。”伊扎克斯使劲按着自己闺女的脑袋,“毕竟当初太年轻,只是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力量,就觉得在人类世界闯个响当当的名号挺好的——然而真正的名号并不需要这种虚张声势,后来我直接在一国王城前说出自己的名字,便足以让举城之人献城跪拜了。”
“废话,那时候你他妈都快把整个世界莽穿了,你就是给自己改名叫张大锤他们都得把这名字恭恭敬敬刻在硬币上。”郝仁一挥手,“咱还是说正事吧。就像老王说的,那个‘宇宙本源’不可能是真正的大宇宙意志,我见识过真正的大宇宙意志,你就是隔着虚空骂渡鸦12345一句它都能一个响雷劈过来,决计不能像现在这样,咱们随意讨论都毫无反应。但这个‘宇宙本源’既然敢把名号打得这么响亮,那祂肯定得有两把刷子。”
南宫三八开口了:“然而这一万年过去了祂都再没啥动静,似乎祂出现的唯一目的就是安排逆子弑神似的。”
“会不会是已经被反噬死了?”薇薇安推测道,“逆子弑神之后遭到神罚举族灭绝,他们背后的黑手不可能不受一点影响。”
“也有可能是在沉睡,要么就是跟创世女神一样,陷入生死不明的诡异状态……”郝仁有些头大,“真心不想纠缠到这种级别的事件里,神仙打架天崩地裂的,咱们普通人夹在中间太难办了。”
现场安静了一下,南宫五月把尾巴从桌子下面绕上来戳着郝仁:“房东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普通人的?”
郝仁干笑两声,同时冒出个感叹:“嗨,真没想到当年的弑神者竟然还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们背后竟然还另有真凶,搞了半天那帮家伙只是一帮被当枪使的家伙么……”
他话音未落,一个轰隆隆闷雷般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这也不能给他们脱罪。而且我并不觉得那些逆子是完全受了那什么‘宇宙根源’的控制才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他们明显有自己的野心,为了成神,为了那不知所谓的‘应许之地’,为了一己私欲的利益,他们的罪行证据确凿。”
郝仁转过头,他看到穆鲁的大脸就在自己身后,旁边并排是列门杜萨和希芙的脑袋。他对三位巨人点点头:“我当然知道,只是感叹一下。”
现在众人呆着的是这个地方其实还是中央控制大厅,但却是控制大厅新增的设施:它是个位于数米高空的悬台,悬台上设置着长桌、座椅和一些投影设备。之所以弄这么个空中平台其实就是为了跟三位巨人讨论问题的时候能更方便点,毕竟穆鲁仨人平均身高都十米以上,想跟他们面对面说两句话要么得飞起来,要么得爬到三楼去,而郝仁平常的方法主要是站在地上抻着脖子使劲吼——久而久之空间站主机觉得自己的主人实在太蛋疼了,于是主动建造了这么个“会议台”,供郝仁他们和巨人们一起商谈问题之用……
但郝仁其实并不太习惯这个平台,因为他感觉一抬头就看到身边杵着个比自己整个人都大的脑袋是一件很惊悚的事,这个脑袋开始说话的时候就更惊悚了。他站在穆鲁脚下跟巨人说话的时候还能催眠自己眼前的其实是个建筑物,但跟对方的脑袋平齐之后他就没法这么自我催眠了。
而且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风”太大,没错,风太大。上次莉莉爬到希芙肩膀上跟女巨人聊天的时候后者就不小心打了个喷嚏,倒霉的哈士奇愣是从大厅中央飞到了走廊里……
一阵凉丝丝的触感突然从手上传来,郝仁一回神发现南宫五月的尾巴尖正在戳着自己手背,海妖姑娘好奇地看着这边:“房东你又走神啦?”
“哦哦,没事。”郝仁赶紧摆摆手,把之前莉莉被希芙一个喷嚏打出去几十米的画面从脑海中抹去,“那这件事就先这样吧,反正那个‘宇宙根源’也不会突然冒出来,咱们先回地球一趟,我要去见见海妖女王,商量一下让方舟暂时去艾欧的事。”
这时候始终没有开口的列门杜萨突然出声了,声音如雷:“我想回苏卢恩一趟。”
“苏卢恩?”郝仁有些好奇,“那里不是已经只剩下一片废墟了么?”
“但废墟之中也有可以回收的东西。”列门杜萨表情严肃,“那里曾是神国的关隘,是物资和信息汇聚之处,我想去看看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残存下来。”
“嗯,也是。”郝仁点点头,“正好自律机械也在那边建起初始哨站了,你过去也有落脚的地方。那我给你……还有希芙和穆鲁,我给你们留个传送权限吧,你们可以在晶核研究站到苏卢恩之门间自由往返。”
三位守护巨人异口同声:“多谢。”
郝仁在三倍狂风中按住在桌子上被吹的乱跑的豆豆,一边跟薇薇安商量:“所以这平台果然少了点啥……”
“是啊,少了层挡风玻璃……”
海妖之城纳萨托恩,自从当初那次危险的“大漩涡”事件之后,这座神秘的深海城市曾一度成为地球上各个超自然种族关注的焦点,并且关于这座城市的很多消息也在各种小道途径中流传颇广,但随着时间慢慢推移,纳萨托恩的隐蔽系统重新上线,这座深海之都又慢慢离开了世人的视线。如今只有一些无法得到证实的流言还在几个异类家族中传播——当初从纳萨托恩侥幸逃出去的、曾被腐化海妖们奴役了上百年的各族子弟还是稍微泄露出了一点消息,有人流传深海之中有一座巨大的太空战舰,也有人流传猎魔人和异类曾经在深海中短暂合作,还有人流传那些美艳的海妖们其实本体是一种巨大的深海皮皮虾,而且她们每个月圆之夜都会变成一只只超级海胆……
林子大了啥鸟都有,流言这种东西你也管不住的是吧……
但地上世界的这些流言对安居深海的海妖们而言并没什么意义,在城市的隐蔽系统重启之后,这些生性恬淡的深水生物们就回到了自己平静的日常中去,直到今天她们才要迎来这几个月的第一批外族访客。
郝仁这次过来并没带太多人,他只带上了南宫一家四口,还有家里的猫狗鱼三组合以及薇薇安。南宫一家子算是纳萨托恩的户口,他们今天过来等于是来探亲的,而猫狗鱼这仨就各有各的理由了:莉莉是个哈士奇,这个理由能解释一切她跟着凑热闹的情况,豆豆是鱼,这能解释一切她跟到海里凑热闹的情况,滚是个猫,她听说郝仁要去海里就死皮赖脸地跟了上来,她的主要动机是海里有鱼……
这个蠢猫俨然已经忘记了上次来纳萨托恩的惊险经历,她的脑子是由两部分组成的,一部分是小鱼干,一部分是还没变成鱼干的鲜鱼……
至于薇薇安,她只是单纯想来纳萨托恩散散心而已,比起跟地上那些苦大仇深的异类家族打交道,她更喜欢那些与世无争的海妖们。
深海一如既往黑暗而平静,南宫五月和艾尔莎在水中制造了空泡,带着众人一路向深水潜去。数据终端发出的幽幽蓝光和莉莉手中的火之非常高兴照亮四周,在这微微的光辉中,郝仁看到豆豆正在旁边的水壁上不断跳进跳出,一边开心地卷着水花一边挥手向自己打招呼,而滚则趴在他脚下,聚精会神地盯着空泡外面是不是有鱼游过,这只蠢猫刚才已经连续两次不小心抓到豆豆,现在脑袋被拍了一头的包,但她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
就像她真能在这深海之中抓到鱼似的。
慢慢的,深海中有一片隐隐约约的、仿佛群星般的光点浮现出来,在这光点辉映中,一片无边无际的洁白沙滩在微光中延伸出去,沙滩上还可以看到规划整齐的光带以及引导曲线:深海之城纳萨托恩的外缘出现在一行人眼前。
人鱼形态的艾尔莎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忍不住猛往前蹿了一段,随后轻轻摆着尾巴游回到空泡旁边。虽然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回到深海探过两次亲,但她毕竟曾和这片海底阔别百年,每次看到纳萨托恩熟悉的外层灯光还是忍不住会心情激动。而在空泡里的南宫无敌则有点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还是有点紧张。”
郝仁宽慰他:“正常,女婿头几次去丈母娘家都这个状态,一回生二回熟,多跑两趟你蹭饭都蹭习惯了。”
南宫无敌顿时一脸古怪地看着郝仁:“……你这连婚都没结过的怎么还指导起我来了?”
郝仁抱着膀子:“你知道我是干啥的不?堂堂正正的神职人员!我这行在很多地方都是专门负责撺掇着孤男寡女领证结婚的……”
莉莉上下打量着郝仁:“……房东,怎么再正常的东西到你嘴里说出来都这么硌牙呢?”
就这样在一路闲谈中,众人乘坐的深海空泡抵达了纳萨托恩巍峨壮丽的大门前。这座静卧海底的太空巨舰历经上万年时光仍然坚固宏伟,星舰城市上方的能量护盾在海底散发着熠熠光辉,照亮了整个水下世界。郝仁来到纳萨托恩的闸门前,他记着自己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偷偷潜入,跟一群发了疯的腐化海妖费心周旋,但这次再度造访,他却成了这座城市人人欢迎的贵客,生活中果然充满了千变万化的戏剧性。
而在郝仁他们抵达闸门前的同时,纳萨托恩的城墙上突然亮起了一连串闪耀的灯光,随后那扇坚固的合金闸门便带着一连串气泡轰隆隆地向两旁滑开,郝仁见到这个情况笑着摇摇头说了一句:“这帮宅女竟然还费心设计了个欢迎仪……额?”
他后半句话没说下去,因为闸门打开之后,一个超巨大的皮皮虾跟他大眼瞪小眼,这一幕愣是把他后面的词儿给憋了回去。
然后紧接着,更多的巨型皮皮虾和海螃蟹从城市街道里面涌出,一个个跟群魔乱舞似的朝这边游了过来,里边还夹杂着海马、海胆、大王乌贼以及成群结队的沙丁鱼,这一幕登时把郝仁冷汗都给吓出来了。随后他看到更多奇形怪状的东西出现在更远处,这次出现的家伙甚至连生物都不是了——破破烂烂的油罐,凭空旋转的螺旋桨,不知道从哪掉下来的船锚,甚至还有两艘画着骷髅头的海盗船从城市另一头朝这边一窜一窜地前进着!
乌压压的一大片猎奇玩意儿就这么从纳萨托恩每一个犄角旮旯里往外冒,如潮水般一波波地朝郝仁这边涌来,“她们”五花八门无所不包,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能在海里找到,郝仁就听到水中传来一阵阵让人头昏脑涨的哗啦哗啦和轰隆轰隆声音,那是无数水流互相纠缠轰击引发的深海噪声。连傻猫都被这突然而来的可怕景象和混乱噪声给惊到,这个可怜猫吓的尾巴都直了,她“喵呜”一声大叫蹭一下子就窜了出去:“喵呀!我不吃鱼了还不行嘛!”
“这这这……这到底是啥个意思?!”郝仁在一大片群魔乱舞的“深海鬼怪”面前总算是勉强保持了一家之主的威严,但仍然被吓的不轻,他抓着南宫五月的胳膊,“之前你们家女王没说还有这个环节吧?!”
可南宫五月脸上的懵逼压根就不比郝仁轻多少,她虽然是个海妖,却是个在陆上长大的奇葩,哪见过这种阵仗:“我……我怎么知道!”
连旁边的资深正牌海妖艾尔莎都目瞪口呆:“别说你,我都没见过!”
说话间郝仁面前已经聚拢了一大群乱七八糟的“妖魔鬼怪”,那真是深海的浅海的生物的非生物的金属的塑料的要啥有啥,甚至还有俩长着尾巴的啤酒桶在他眼前蹦来蹦去地刷存在感。郝仁放眼望去,结果在这海妖之城里愣是连一个海妖都没看见——这里指的是那些起码保持着人模样的海妖们。
“谁来解释一下这怎么个意思!”郝仁急了,扯着嗓子大喊,“谁来变个人样跟我说说咋回事啊?!”
一个巨型皮皮虾欢快地蹿了过来,用钳子碰着郝仁的胳膊,直碰了半天之后这个皮皮虾似乎才突然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赶紧在一阵水雾中变成了条漂亮的人鱼:“哦哦!我们过节呢!过节呢!”
郝仁定睛一看,赫然发现这条人鱼就是莎琪拉——也就是当初钻到南郊自来水厂里疗伤、引发了后续所有海妖事件的那位“信使”。变成人鱼的莎琪拉漂亮活泼,高兴地在众人身边游来游去,然而郝仁一想到刚才她的皮皮虾造型,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们过啥节呢?”郝仁在巨大的蒙圈中下意识问道,“我这是正好赶上么?”
“正好赶上,正好赶上!”莎琪拉笑嘻嘻地绕着郝仁游了一圈,“我们前阵子整理了一下从陆地上传来的知识,觉得人类发明的很多节日太有意思啦!现在正庆祝万圣节呢。”
郝仁:“……”
这帮深海宅女果然是宅的时间太久,这一个个都不正常了!
海妖——在地球上所有超自然生物眼中甚至在人类的神话传说里面,这都是个神秘至极的种族。她们是深水中的精灵,是黑暗海渊的隐士,是变幻莫测浪涛翻涌的汪洋大海中最难以琢磨的水之子民,她们本身就如水一般生无定形,无法揣测,旧时候的水手们坚信海洋中的每一朵浪花中都隐藏着海妖蛊惑人心的歌声,而昔日的异类神灵则相信即便波塞冬都无法控制这些海中的隐居者。
这些不定形、不露面的水精灵就是蒙着这样一层神秘的面纱——然而现在郝仁可以拍着胸脯跟那帮写故事的家伙讲,一切都他妈是因为距离产生美,大家把海妖传的这么神神叨叨完全是因为他们没跟这帮宅女近距离接触过……
当初被关押在海妖之城里一百多年的倒霉蛋们不算。
水之精灵温婉沉静确实不假,但就如海洋有着千面之象,海妖也一样,她们同时也有着活跃跳脱的时候,而这一点早在郝仁看到她们的皮皮虾形态时就应该想到了。一行人在莎琪拉的带领下进入纳萨托恩,一路上看到的景象汇总起来就是四个字:群魔乱舞。海妖们兴高采烈地把自己变成了在海里能找到的一切东西,但凡在水里泡过的,她们好像都有兴趣尝试一下。郝仁甚至还看到了俩轮胎在自己眼前滚来滚去,也不知道是哪辆倒霉汽车不小心掉到海里,轮胎被海妖们卸下来当成参考模型了。
莎琪拉指着那俩轮胎跟郝仁解释:“只有后面那个是海妖,前面那个真是轮胎。”
郝仁:“……”
“你们这……业余生活挺丰富的啊。”莉莉张着嘴巴跟在后面,纳萨托恩今日的乱糟糟景象可真跟她上次来的时候看到的完全不同了,上次她来这儿的时候海妖之城还是个被阴森恐怖气氛笼罩的疯狂之都,宛如深海中的邪神巢穴一样让人不寒而栗,可这时候……额,场景仍然挺吓人的,但气氛可不一样。
“也不经常这样。”莎琪拉笑嘻嘻地在前面带着路,小小的豆豆则在这位美人鱼姐姐的尾巴后面使劲一窜一窜地跟着节奏,小人鱼认为自己是回到老家了,高兴的一路上都在撒欢,“自从上次事件之后,纳萨托恩用了很长时间来重建,修理那些古代设备以及治愈姐妹们的心理创伤都很不容易,我们的城市一度笼罩在散不去的阴影中。但是郝仁为我们带来了艾欧的消息,我们知道了海妖一族的起源和历史,所以觉得不能就这么沉沦下去,女王便决定做些改变。”
莎琪拉说着,轻轻摆动尾巴躲开了一条横冲直撞过来的金枪鱼,那金枪鱼足有一人多长,在冲过去之后“它”轻巧地转了个身,变成一位有着金红色尾巴的妖艳海蛇少女,对着这边抱歉地吐了一串泡泡。郝仁对这位海妖依稀有点印象,想了一下才记起来这正是当初女王宫殿附近地下通道的守卫之一,被伊扎克斯顺手团成蛇球扔出去过……
莎琪拉继续说着:“其实我们一直都有向地表派出观察员,了解陆上世界的变化,但一百年前族人被恶灵腐化之后,我们就不再关注这些知识了。于是在城市功能恢复的差不多之后,女王下令整理了这一百年来我们错过的所有情报,中间甚至还跟陆地上的几个异类家族联系了一下——当初我们向他们派出信使,宣扬‘回归之日’的消息,所以阴差阳错地有了和地表种族的联络渠道。通过这些努力,我们再次跟上世界的变化,了解到人类是如何在短短一百年里将这颗星球发展成如今局面的。”
“有趣的是强大的异类种族们仍然故步自封,一百年内完全是在走下坡路,而人类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打了整整两次世界大战,还把地球人送到了月亮上去。女王让我们看了人类的所有近现代科技,尤其是关于航空航天这方面的,于是我们的姐妹们才终于知道‘纳萨托恩是一艘飞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在深海隐居太久了,世界观都有点问题,所以在知道先祖为探索太空所付出的那些努力之后,我们必须重新建立对‘外面的世界’的认知,而女王认为地球上的人类是在这方面最优秀的老师。”
莎琪拉游一路说一路,再次见到郝仁他们几个让这位海妖显得非常高兴。而南宫五月在听完之后则理解地点了点头:“所以你们顺便学着人类庆祝节日啊?”
“嘛,原因之一吧。”莎琪拉一边矫正豆豆游泳时甩尾巴的姿势一边说道,“主要是重建城市的时候积累的压力太大了,我们需要个庆祝活动来放松放松,于是女王决定在深海中也庆祝人类的节日……”
“那只有一个问题。”薇薇安举了举手,“你们知道陆地上今天是几月几号么?”
莎琪拉的尾巴一僵:“诶?”
“万圣节早过去俩月了。”郝仁头大如斗地看着一团乱糟糟的纳萨托恩,“你们深海历法跟地表差了多少?”
“是这样子嘛?!”莎琪拉顿时一脸惊讶,倒好像是头一次意识到还有这个问题,然后她就甩甩尾巴,“哦,那也没什么,反正什么时候庆祝都一样,高兴就好,等会你跟女王说一声,我们把这个节日改叫城市重建日就行了。”
莉莉目瞪口呆:“……你们平常都这么随便的?”
莎琪拉顿时一脸认真:“不随便啊,很严肃的——要女王开口才能改名字。”
莉莉:“……”
“好吧,我还是不追究你们的文化问题了。”郝仁哭笑不得地扯扯嘴角,随后好奇地看着四面八方那些奇形怪状的海妖们——这个“奇形怪状”还真是没用错地方,“话说你们庆祝节日的方式就是变成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么?”
“我们平常最喜欢这么娱乐啊!”莎琪拉顿时高兴地说道,“变成各种各样新鲜有趣的形态,然后让朋友们互相猜到底谁是谁,变形最成功、伪装最彻底的海妖就赢啦。所以在我们听说人类有个万圣节就是大家装扮成各种奇奇怪怪的模样到处乱跑之后,立刻就决定也举办这么个节日了!另外除了大家一起变形之外,城里还有很多别的活动,涌泉长街那边就有很多从浅水区收集过来的小玩意儿在卖,都是人类掉在海里的!可有意思啦!”
郝仁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感觉是大开眼界,没想到这群不声不响的深水生物也会这么热热闹闹地过日子,而且她们的娱乐方式和庆祝活动也着实称得上丰富多彩。南宫三八则笑着说了一句:“看看陆地上那些异类家族一个个苦大仇深的样子,再看看这些海妖……真是没法比的。”
“很正常。”薇薇安毫不意外,“她们是唯一保留了完整社会形态而且可以长年不受侵扰的异类种族,这样的种族有和人类一样丰富的社会活动一点都不奇怪。”
说话间众人已经穿过了热闹繁华的城市街道,莎琪拉领着郝仁他们来到一条巨大的透明管道旁,她打开管道一侧的小门,让大家游进去:“从这里到皇宫区还好远呢,咱们坐这个过去。”
这种管道正是海妖之城里面最常见的“公交线路”,依靠水流和压力在管道中进行高速舒适又安全的城市通行,是海妖种族保持至今的、为数不多的几种古代科技之一。郝仁几个钻进管道里面,在莎琪拉往旁边的控制器输入目的地的时候,豆豆突然发现了管道内壁上好像贴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软乎乎的胶状物质,小人鱼立刻兴冲冲地游过去用身子在这层胶状物质上使劲撞起来:“爸爸,爸爸,这里有东西哦!”
莎琪拉这时候也终于发现了管道壁上的粘着物,她好奇地伸手戳了两下:“这是什么?车站应该天天有人打扫的……哇!”
只见那层胶状物突然就扭动起来,然后从四面八方的管道壁上都脱落了一片片相同的半透明胶质,这些奇怪的东西聚拢到一起,转眼间凝结成一名身材娇小的人鱼:“哇!”
“你还‘哇’!”莎琪拉叉着腰对这个年轻海妖怒目而视,“不准在交通线路和公共机械设施附近变形潜伏,你忘了规矩么!”
年轻海妖想了想,继续惊呼:“哇!”
郝仁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我突然觉得咱们来的不是时候……这个时期的纳萨托恩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那只一惊一乍的小海妖终于是在莎琪拉连哄带吓的情况下离开了交通管道,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好奇地抓着豆豆打量半天: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小号的“同类”,大概世界观受到了很大冲击。郝仁别的不知道,就知道这次来纳萨托恩一趟,他对“海妖”这个种族是有更十足深入的了解了……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位于纳萨托恩中央的皇家区。
出现在郝仁眼前的,是一片尚未完成修缮的建筑群。这里曾经有着海妖女王壮丽的大宫殿,然而在数个月前的那次危机中,宫殿因众人和脑怪的战斗余波而遭到了巨大破坏,其中的主体部分几乎被夷为平地,周围的高塔也在爆炸中坍塌大半。如此巨大的损伤不是短时间就能重建起来的,而且如今的海妖也没有那么多大型机械和当年的建筑技术,所以她们只是尽可能修复了宫殿下面的飞船控制设施,随后清理干净地表废墟,在上面盖了几座临时的建筑来充当女王的居所和政府办公场所。在大片空地上的几座圆顶大厅跟之前的宫殿比起来显得异常寒酸,但也正是由于很多建筑废墟被清空,这里留下了大片大片的空地,这些空地如今俨然成了新的集会中心,可以看到有成群成群的海妖在这里游荡着——到这里郝仁总算是看见几个保持人模样的海妖了,眼睛算是没继续被那些战斗皮皮虾、巨型海螃蟹、深海软泥怪给折磨下去……
莎琪拉领着郝仁一行向临时宫殿的大门游去。幸亏宫殿里的这帮海妖还没彻底掉链子,在门口守卫的战斗侍女都还保持着蛇女外形,这些手执三叉戟、英姿飒爽的战斗侍女们是认识郝仁的——因为当初都被郝仁一伙揍过——她们立刻高兴地游过来打着招呼,两名守卫则跑去通知里面的人员。郝仁跟在莎琪拉身后进入宫殿,结果一进去他就发现宫殿里的海妖们其实也没强到哪去……
除了必须在各个岗位站岗放哨的海妖都还保持着人模样外,这里面也是一片群魔乱舞的阵仗。那些气势十足跑来跑去的皮皮虾和海螃蟹还好解释,这多少算海妖的战斗形态,可那帮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水桶和海胆就只能解释为女王近卫们也无聊出花样了。郝仁甚至还看到一个硕大的船锚堂而皇之地在宫殿走廊里一蹦一蹦地“走”着,他目瞪口呆,莎琪拉则好心解释:“……这是泰坦尼克号的船锚,原本她准备变一整个泰坦尼克号的,后来发现皇宫里盛不下……”
这时候那船锚已经蹦到郝仁面前,这块“钢铁”原地晃晃,哗啦一下子变成了另一个熟人:索玛。
也是上次事件中认识的海妖……
“啊,郝仁,好久不见!”索玛高兴地跟郝仁打过招呼,又郑重其事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情况,“我现在是女王的近卫,女王就在里面呢,不过她忙着招待宴会没法出来,就让我来带你们过去。”
郝仁一头雾水地跟在索玛身后,等来到一个大厅之后他才知道对方口中的“宴会”是怎么回事,原来这里也有小规模的庆祝活动,各种人形的非人形的海妖(应当大都是贵族和官员)在这里高兴地举办着聚会。南宫五月伸着脖子望了一圈寻找海妖女王,但半天都没发现:“女王在哪呢啊?也变形啦?”
索玛指着会场的一角:“在那呢!她过来了!”
郝仁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即便在水里,他这冷汗还是登时就流了一鞋:因为他赫然看到一枚鱼雷就这么晃晃悠悠地朝自己冲了过来!
“我勒个汪!”莉莉登时被这场面吓的方言都蹦出来了,“有鱼雷啊!!”
结果她话音刚落,那枚鱼雷已经稳稳当当地停在郝仁面前,然后原地晃晃砰然炸成一片水雾,从水雾中走出来的却是海妖女王卡特瑞娜的身影。海妖女王还被莉莉吓了一跳呢,也紧跟着嚷嚷:“哪呢哪呢,鱼雷在哪呢?!”
“你刚才不就是么!”郝仁这冷汗好不容易下去点,这时候又唰唰地冒了出来,“你这变形过头了吧!?”
“哦,原来是说我啊。”卡特瑞娜这才反应过来,她微笑着摇了摇长长的蛇尾,“女王总是要有些与众不同之处,我想比别人更有创意一些。”
郝仁竟然无言以对:“……”
“真是好久不见了。”卡特瑞娜倒是一点都没觉得有哪不对,她只是温婉而端庄地笑着,眼神在郝仁一行身上逐一停留,“艾尔莎倒是这段时间来了两次。”
郝仁表情古怪地看着这位海妖女王,倒不是对方现在的状态有啥不正常的,恰恰相反,而是太正常了:这女王陛下眨眼间就变得端庄优雅,言谈举止里都带着十足的气质和气势,你完全想不到她在一分钟前还把自己变了个鱼雷吓唬人……这千变万化的程度也没谁了吧?
他脑海中有一句话福至心灵地闪耀出来:海妖果然是水做的……
此刻卡特瑞娜见郝仁不吭声,便主动开口了:“你们这样突然过来,应该是有什么大事吧?”
“哦对,我们是有正事来的。”郝仁这才反应过来,拍拍脑袋,“一过来就遇上你们这空前绝后的特色节日,差点把我给弄糊涂了……能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说话么?”
卡特瑞娜点点头:“跟我来。”
郝仁跟上海妖女王,但他很快便注意到莉莉的眼神始终在到处乱看,身边的豆豆也是一脸兴奋地在绕着圈子,于是他对其他人摆摆手:“你们要没兴趣的就在外面玩吧,别捣乱就行。”
这话一出顿时除了薇薇安之外的所有人都跑没影了——果然他们都不乐意跟着去开会……
南宫一家四口跑去跟海妖们交流,莉莉跑去寻找看有什么东西可以加入到自己的“汪之财宝”里,滚满脸幸福地飘荡在这个到处洋溢着鱼香味的天堂中,整个猫都仿佛闻了猫薄荷似的精神起来,小人鱼豆豆则像一粒欢脱的子弹头似的在整个大厅里窜来窜去,俨然是回到老家的架势。郝仁见到这个情况远远地招呼南宫五月:“五月!帮忙照看一下豆豆,别让她跑丢了!”
随后他转向薇薇安:“你不跟着去啊?”
薇薇安翻着白眼:“你说话的时候容易脑子短路,我跟你过去镇场子。”
郝仁再次无言以对:“……”
三人来到了大厅旁边的一处休息间中,卡特瑞娜看到郝仁脸上表情严肃,便屏退了这里的所有侍女和守卫,这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跟你们的故乡星球有关。”郝仁点点头,“额,别紧张,你们的星球没出问题,出问题的是一帮倒霉催的流亡者——前阵子我又救下来一帮人……”
当下郝仁把梦位面发生的事情告诉卡特瑞娜,并隐去了其中过于复杂的背景和有关神器的情况。海妖女王认真听着,中间只偶尔提了几个问题——有关那些流亡方舟的形态和原理,她似乎对此很感兴趣。等郝仁说完之后,她眨眨眼:“也就是说,有一群异星人,他们跟我们一样也遭遇了生态天灾并逃离家园,然后他们的流亡方舟现在弹尽粮绝,必须找个星球停靠,而海妖母星艾欧是你所知的最合适他们降落的地方?”
“说实话,非要找的话我也能找到备选的,我的无人机群发现了一些勉强能让他们生存的星球,但那些星球要么残留着源血污染,要么环境恶劣,方舟在那里勉强着陆之后会损失大量人口。”郝仁看着卡特瑞娜的眼睛,“艾欧是唯一不需要任何改造就可以给他们居住的星球,而且我的无人机群可以庇护那个地方。”
卡特瑞娜皱着眉头沉思起来。
卡特瑞娜在水中慢慢起身,曼妙的鱼尾无意识地摆动着,显示出这位女王心中正在不断思考。她保持着这个姿势长达数分钟没有动静,最后她突然露出一丝微笑看着郝仁:“很高兴你愿意来和我商量这件事。”
“额……”郝仁愣了一下,“这不是应该的么,那毕竟是你们的星球——虽然你们不在那住。”
“所以我有时候很惊讶,一个人类竟然可以拥有像你这样的品质,强大的力量和强大的内心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真的很不可思议。”卡特瑞娜微笑着,视线在郝仁脸上停留了很久,“或许正是因为具备了这样的特质,你才能成为诸界的观察者和守护者?”
“额……你是说我其实可以不跟你商量这件事的?”郝仁这时候才隐隐约约搞明白卡特瑞娜是什么意思。
海妖女王轻轻摆动着尾巴,对郝仁微微弯腰,这并不是行礼,而是在海妖文化里表示肯定与尊重的意思:“你拥有往返这些星球的力量,你控制着所有的大门和航线,你知道艾欧的准确坐标,并且已经用你的无人机大军占据了那颗星球周围的所有航道。难道你自己没意识到么?你早已经是那颗星球实质上的控制者了,按照普通人的认知,你才是那里的总督。我们只是那颗星球名义上的后人而已,原本你根本不用来跟我商量任何事的——即便你把谁安置在那里都没关系,最终你只需要跟我们通报一声这个既定事实,谁也没有办法反驳什么。”
郝仁抓抓头发:“我要真这么做你肯定笑不出来。”
卡特瑞娜认真点点头:“是的,我会很遗憾,还会对你充满敌意,或许海妖们还会试着报复?跟你打一架?反正不管怎样,结局都不会有太大影响,因为你实质上控制着一切。所以我对你现在的举动……很惊奇。”
“我怎么觉得你把我想的太坏了点。”郝仁哭笑不得地摊开手,“你说的那事儿多不地道啊。”
“并不是坏不坏的问题,只是人之常情。”卡特瑞娜微笑着,“虽然我很少上岸,但我知道这颗星球上无数帝王更迭与朝代兴衰,人们的权利欲和控制欲从来都是纯粹且永恒不变的。很少有人像你这样,执掌大权,本能够无视任何法律,却一板一眼地追求公正。”
郝仁本来觉得自己脸皮还挺厚的,结果这时候还是被海妖女王给夸的不好意思起来,他心说自己哪有这么高尚啊,谁没有个权利欲控制欲,谁没有个私利心态骄傲情绪,他听着艾瑞姆精灵把自己叫做太阳王的时候也暗爽过——但他在这儿仍然要跟海妖们公平公正公开地讨论问题,这跟高尚情操没多大关系,主要是怕渡鸦12345知道他又违规移民的话大怒之下一个鞭腿破碎虚空而来,郝仁自问自己这小身板还不够女神姐姐踹一下的……
但这些原因他自己知道就行,没必要在这儿戳破,保持海妖女王对自己的高评价也是个重要资本。所以郝仁还是表情俨然地点了点头,努力板着脸假装自己是个圣人:“咳咳,如果做不到公正,我怎能担此大任——既然作为这么多文明和种族的看护员,我的个人私利很早以前便已经清零了……”
薇薇安使劲咳嗽了两声:“咳咳,说正事,说正事!”
她担心自己再听下去脸都要憋肿了。
卡特瑞娜却对郝仁的话毫不怀疑,因为她亲眼见过眼前这个男人的飞船和跨越世界的能力,她是坚信郝仁在握有一切的情况下还追求公正的,所以她也很严肃地点了点头:“我们可以同意。”
郝仁下意识地就把脑海里背了好多遍的台词说出来了:“当然你有所顾虑是肯定的,但我们可以……额等会,你同意啦?!就这么同意啦!?”
郝仁本来还想了一大堆劝说的理由准备抛出来呢,却万没想到海妖女王答应的这么爽快,顿时半句台词卡在嗓子眼里差点没憋出心梗来。他瞪着眼看向卡特瑞娜:“那些方舟人可不是海妖,你可不了解他们……”
“他们不可能在一个没有陆地的星球上永远生存,不是么?”卡特瑞娜眯着眼睛,“即便他们学会从深海开采矿藏,即便他们用科技驯服海洋,他们也不能像在陆地上一样舒适,因为海洋终究是属于海妖的。”
“没错,他们的方舟只是在艾欧休整,等完成机械修理以及物资补给之后就会离开。最迟情况是等我找到新的适合他们生存的星球之后。”郝仁承诺道,“在这期间他们哪也去不了——方舟就是他们在艾欧唯一能生存的孤岛。”
“反正我们也要等很多年后才能返回艾欧。”卡特瑞娜轻轻点头,“让那些方舟上的人在我们的星球上休息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着,卡特瑞娜感慨了一句:“而且我们两个种族毕竟命运相似,都是在那场天灾中失去了家园啊……”
郝仁没吭声,薇薇安却看着这位女王说道:“然后你肯定也有条件吧,你多少是个女王,这时候肯定不能因为大发善心就把整件事答应下来。”
卡特瑞娜笑起来:“当然——交易就要有来有回,那些方舟人类要租我们的地方总该掏点房租是吧。”
“你要什么?”郝仁好奇地看着海妖女王。
“我要他们的飞船。”卡特瑞娜竖起一根手指,“不多,只要一艘就够,一艘完整的。我知道那些船就是他们的生命线,但他们有一整个舰队,额外拼凑出一艘应该也没问题。”
“额……这个问题应该不大,反正方舟里的人现在连飞船的概念都没了,罗伦斯则应该很乐意用一艘船换来其他人的生命线,我有九成把握,所以能先替他答应。”郝仁摸着下巴,“不过你们要飞船干什么?”
卡特瑞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从肚子里摸出了一块小小的、像是蓝宝石一样的水晶放在桌子上,郝仁一看就呆住了:“我去,你从哪把这玩意儿掏出来的?”
卡特瑞娜正一脸严肃准备演示点啥东西呢,顿时被郝仁这句话呛住了:“咳咳……身体里啊。随身的东西要放在肚子里,这不是常识么?”
薇薇安张了张嘴:“……是你们海妖的常识吧?”
“差不多就这意思。”卡特瑞娜摆摆手,“我们出门带行李都是直接往肚子里塞的,塞不进去就把自己变大一点,总能塞下,所以海妖是很擅长旅行的种族——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海底旅行。话说南宫五月和艾尔莎不是在你们家住着么?你们还不知道这个?”
郝仁想了想,结果还真一下子想起来南宫五月确实经常往肚子里塞东西——只不过大部分时间塞的都是准备洗的碗碟和衣服……
这帮深水生物简直都太神奇了。
卡特瑞娜撇撇嘴,不搭理眼前这俩“缺乏常识”的家伙,而是按了一下那块宝石,于是那块宝石顿时发出阵阵蓝光,紧接着,光芒在水中震颤起来,逐渐形成了一个仿佛全息沙盘般的结构。
正是纳萨托恩的整体示意图。
“这是什么?”郝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全息投影装置。
“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一直带着这块宝石,我不知道它还有什么别的作用,只知道输入魔力的话它就能放出一些影像,而把这块宝石放到宫殿下面的机械控制台上则可以启动纳萨托恩的很多功能。”卡特瑞娜解释道,“我猜这应该是飞船舰长的权限钥匙——我这个‘海妖女王’原本可是纳萨托恩的首席领航员。”
“所以这是你们飞船的结构图?”
“嗯。”卡特瑞娜轻轻点头,“我想修好这艘船,至少……搞明白它是怎么运作的。”
郝仁和薇薇安异口同声:“你们准备重新起飞?!”
“不,还没敢想那么远。”卡特瑞娜轻轻笑了笑,“当然如果这艘船条件允许的话我确实对太空有些兴趣,只是当前……我只想搞明白姐妹们生活了一万年的这座城市到底怎么回事而已。我们想试着重建一些东西。”
海妖,这个与世无争的神秘种族已经在大洋深处平静生活了一万年,她们似乎一直都安于现状,慢吞吞地在深海中消磨着自己那漫长的寿命,陆地上的环境变化与时代变迁都没有影响海妖城邦的分毫。
但她们并非真的是个一成不变的种族,事实上和她们的“隐士”形象正相反,海妖是个好奇心旺盛的物种,她们很乐于接受外来的新鲜知识,而且在知道自己的起源之后,她们更乐于挖掘自己的文明历史。
“我们正在想办法修复纳萨托恩,不光是修复上次大战破坏掉的那些建筑物,我们还想修好飞船的基底外壳以及下层隔离舱。在城市底部有一个巨大的破洞,泥沙和废金属堵塞了下面所有的管道间,那个地方已经被废弃一万年了,直到今天我们才意识到那是飞船在海底着陆时撞出来的大洞。”卡特瑞娜手指无意识地在纳萨托恩的全息模型上方拂过,“我们觉得修好这艘船是重建艾欧传承的第一步,而且修复飞船的过程也有助于恢复那些失落的古代技术。”
郝仁扬了扬眉毛:“所以你想要一艘方舟?当做修复飞船的材料?”
“不光是修复飞船的材料。”卡特瑞娜微笑着,“顺便作为参考研究。我们的姐妹在这片深海已经生活一万年了,这么长时间的封闭让海妖失去了对天空和天空之外更遥远之地的概念。虽然我经常会派一些观察员上岸,但我们对‘空气的世界’从来都是浅尝辄止。现在这颗星球是人类控制着,海妖也没办法上去生活,所以我想如果能得到其他文明的一艘太空船的话,会对我们很有帮助。不但可以用来研究,也能用来教育下一代的年轻海妖们。”
接着,卡特瑞娜又伸手指了指城市全息模型旁边,由于纳萨托恩坐落在一片辽阔的白色沙滩上,所以这个位置应该是个空地:“另外我们还准备在纳萨托恩旁边新建一个聚落,大概相当于现在城市的三分之一大小或者更大一点。海妖虽然一直没怎么繁衍人口,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的城市已经太过拥挤,急切需要扩建,如果能得到一艘像你说的那种方舟,我们不但能修好纳萨托恩,剩下的外壳和建材还能再盖一座城市。”
郝仁这才知道原来这位海妖女王还有这么多的计划,怪不得对方会这么痛快地答应出借母星——她急需扩张自己的城市以及修理飞船,而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方舟对她而言可真是瞌睡递上软枕头。反正她和她的族人短时间内压根也不可能搬回艾欧居住,所以不如干脆借出去,这等于是拿自己暂时用不上的东西白换了一艘太空巨舰回来!
“想要修缮城市,还要新建城区,好么,真是没有比太空方舟更合适的了。”郝仁摸着下巴,“不过有个问题——他们那方舟是设计用来太空航行的,可没打算在水里泡着啊,虽然我寻思着那种‘万年牢’的东西防锈性能应该不差,但真能用在纳萨托恩么?”
“海妖很擅长解决这个。”卡特瑞娜说着,突然指了指郝仁面前这张桌子,“你知道这桌子是怎么来的么?”
郝仁低头看了一眼,他看到这是一张有着还要风格圆润线条的长桌,其材质不像金属,摸上去有一种微温的奇妙感觉:“怎么来的?”
“它来自玛丽·罗斯号的一座侧舷炮,还有三分之一的材料来自船的龙骨,一位海妖观察员从那艘船上回收了这些东西当做纪念,然后我们对这些材料进行分子级别的重塑,把它们变成现在这种材质。”卡特瑞娜轻轻敲着桌面,“我们确实失去了很多技术,但保留下来的同样不少。只要有水,我们几乎能处理一切物质。而且你没看到纳萨托恩街头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么?”
郝仁愣了一下,下意识嘀咕:“我这一路过来看的最奇奇怪怪的东西就是那帮海妖了……”
卡特瑞娜干咳两声:“咳咳,这是特殊时期……我指的是那些船锚,龙骨碎片,人类制造的各种零件,都是大家出去旅行的时候带回来的,有很多已经有了上千年的历史,我们可有办法让它们能适应水里的环境。”
郝仁听完目瞪口呆,他以前也没机会关注海妖们的能力,这时候他才知道,这帮深海宅女竟然一个个都是十八级的国家大炼金术师啊!
“既然你有这个自信那就妥了。”郝仁站起身,“我可以代他们承诺那艘方舟。不过要想把那玩意儿带到表世界还是需要费点周折的,虽然把死物带出梦位面并不犯什么忌讳,但方舟尺寸太大,我得安排安排。”
卡特瑞娜轻轻点头:“当然。另外我还有个要求:我要亲自和那些方舟的代表见面。毕竟我们要把自己的母星租给一群异族人,我至少要了解一下那都是些什么人。”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而且也是郝仁一开始计划之中:“这个自然没问题,我就是个中介,到时候正式签约还是你们双方代表直接见面比较好。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下啊:方舟里的文明已经断代了,现在只有一个人类还知道舰队的情况,也只有他能听懂咱们说的事情,所以所谓的方舟代表就是那人。其他居民几乎可以说处在原始社会,有点……”
“野蛮?”卡特瑞娜看着郝仁欲言又止的模样,一下子就猜到对方要怎么说了,“我能猜到是什么模样,但无所谓,我接触过最迷信的荷兰海盗和最粗鲁的中世纪私掠船队,但如今区区一千年过去,那些人的后代已经学会穿西装打领带并且用刀叉吃饭了。野蛮从来都不是问题,甚至愚昧也不是问题,时间会教会人类一切。”
在正事谈完之后,郝仁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他真心不太适应这种需要从头到尾严肃下来的场合,即便眼前是个会变成鱼雷吓唬人的美人鱼女王他也有点不习惯,所以这时候谈完事情他一下子就放松了。而薇薇安则惊讶地看了郝仁一眼:“你这张嘴这次没出事故啊?早知道我不跟着你了。”
“出事故?”海妖女王好奇地看过来。
郝仁懒腰伸到一半就被薇薇安一句话给顶了回去,顿时差点把腰子都闪进胃里:“咳咳,没事,没事……她说着玩呢。”
“你们关系真好。”海妖女王温和地笑着,“难得来这里一趟,接下来的时间就好好体验一下海妖们的节日吧,我相信这对你们会是很新鲜的一次经历。”
“肯定新鲜,你变成鱼雷冲过来的时候我整个世界观唰地就换了。”郝仁嘴角抽抽着,“不过我得先去把家里的猫狗鱼三人组找回来,她们仨一会不看着就指不定要出啥幺蛾子了。”
很快郝仁和薇薇安就回到大厅,这里的情况仍然跟之前一样群魔乱舞,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在这里游来游去,而且看上去海妖们的造型还都换了一批。也不知道这帮欢脱的家伙到底还有多少创意没使出来,反正根据人类这些年往海里扔的东西,这帮海妖就是十分钟变一次身都能不重样地变到明年去!
卡特瑞娜很快便消失在一群乱七八糟的海妖群中,郝仁则在这群魔乱舞的现场寻找家里熊孩子熊大人熊猫的踪影。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怎么找,就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某个海妖的尖叫声:“呀!有人咬我啊啊啊!”
郝仁心头一颤就猜到应该是猫狗鱼三熊组合在添乱,扭头一看果不其然:只见不远处的莎琪拉正尖叫着窜过去,这倒霉海妖的尾巴上赫然挂着傻猫的身影!
那蠢猫也不知道又是哪根筋不对劲,抱着人家的鱼尾巴就啃了上去,被人家在水里使劲甩来甩去都死不松口的。倒霉的莎琪拉就跟吃了兴奋剂似的在水里到处乱窜,尾巴上挂着个脑筋已经被鱼香味给熏糊涂了的猫娘,现场顿时是一片混乱。
郝仁这脑袋当时就大起来——他早该想到这点,当时就该找个绳子把这猫栓在门框上!
郝仁之前可没想到自己会稀里糊涂地在纳萨托恩“过节”,他原本只是冲着跟海妖女王谈正事来的,却正好碰上了人家刚刚完成城市阶段性重建、举族庆祝的好日子,但既然赶上了,本着凑热闹的心态,他决定就在这里多呆半天,起码让家里的猫狗鱼三人组尽情高兴高兴再说——也省着这仨祸害在家里闷的时间长了到处啃家具摸电门地捣乱。
但让这仨祸害人家海妖似乎也挺过意不去的……
见到蠢猫在海妖群里捣乱的情况之后郝仁跟薇薇安赶紧上前收拾局面,俩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住那只敏捷得出奇的猫妖,“滚”还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呢,被郝仁揪着领子拽住之后仍然手舞足蹈地在水里扑腾着,使劲伸着脖子想啃面前那条人鱼的尾巴:“饭,饭你别跑啊!你快过来啊饭!诶大大猫你抓我干喵啊……”
莎琪拉心疼地抱着尾巴在水里蜷成一团,一脸蒙圈:“她这什么毛病啊……”
郝仁使劲摁住猫姑娘的脑袋,一边满脑袋冷汗(尽管在水里,他还是出了一脑袋冷汗)地解释:“她这不是只猫么……兴许是饿疯了,然后正好看见你的尾巴。”
莎琪拉一哆嗦:“但上次她不是也来了一趟么!那时候怎么没出这状况?”
郝仁扯着嘴角:“上次你们一个个都在失心疯状态,这货胆子小没敢咬。”
莎琪拉一听这个赶紧砰一下子变成片水雾,随后化为妖艳的海蛇形态,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新形态的尾巴:“这样总该引不起她食欲了吧?”
“滚”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人鱼变成了人蛇,鲜美的鱼尾巴就这么没了,顿时大受打击:“饭不见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郝仁忍不住在傻猫脑袋上拍了一下,“出门的时候还撑得跟球似的,这才几个钟头你就饿的人鱼不分了是吧?”
薇薇安倒是挺理解猫姑娘的状态:“也不怪她——对一只猫而言,纳萨托恩整座城的气氛都太好吃了。这还幸亏今天海妖们过节,大部分都不是人鱼状态,否则这货早疯了。”
郝仁环视四周,虽然大部分海妖都是各种奇形怪状的伪装,但仍然有一些变形累了的海妖们恢复到了最适宜水中休憩的人鱼形态,“滚”在这个遍地鱼尾巴的地方却连一口鱼都吃不到,想想也真是挺可怜的。莎琪拉看到猫妖蔫头巴脑的模样都忍不住同情起来,她忘了刚才咬尾巴的事故,上前拉起“滚”的胳膊:“来,我领你去吃生鱼片!”
猫姑娘顿时高兴起来,但刚想跑就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看了郝仁一眼,郝仁见这情况忍不住一乐,笑着点了点头:“去吧,但不准再咬人了——否则今后都不带着你过来。”
得到主人同意,猫姑娘立刻就欢天喜地地跟着莎琪拉走了,薇薇安在后面远远地看着:“不会再出状况吧?”
郝仁想了想,扯着嗓子招呼一声:“莎琪拉!注意在她吃饱之前你千万别变形!”
“呀!房东!蝙蝠!你们谈完正事了啊?”正在郝仁准备去打听一下有谁见到莉莉的时候,哈士奇姑娘的声音却正好从不远处传了过来,“女王说啥了?答应了么?”
郝仁和薇薇安回头一看,正看到莉莉欢快地用着她招牌式的狗刨动作往这边游过来,尾巴跟螺旋桨似的在后面助推着,速度还真不慢。等她游到跟前之后郝仁点了点头:“没问题了,女王要方舟舰队用一艘船来换租借权,我已经答应下来,等我跟上面申请个大容量空间收纳仓咱们就出发,到时候女王跟着一起去。话说你看见豆豆上哪了没?”
莉莉伸着脖子到处张望:“……没见着,小家伙在水里窜的快着呢,我追不上。不过有五月看着她,肯定丢不了。话说这里面没啥意思啊,房东咱们出去玩呗出去玩呗?”
莉莉就像个期待出门撒欢的小狗一样绕着郝仁飞快地兜着圈子,在没有工作压力的情况下还真是本性毕露。郝仁看了看这个略显拥挤与嘈杂的大厅,也感觉这里有点闷得慌,于是点点头:“走吧,去外面透透气。”
一行三人便离开聚会厅,在和担任侍卫的索玛打过招呼之后,他们从女王的宫殿里出来,来到了外面的大广场上。大广场仍然和之前一样热闹,虽然这里各种奇形怪状的海妖明显都已经换了一波,但人员却丝毫没有减少,看样子这场热烈的庆祝活动会一直持续到很久才会结束。他们找了个相对清净点的地方,莉莉跑去各种犄角旮旯里探宝,而郝仁和薇薇安则悠闲地欣赏着纳萨托恩独具特色的城市风景。
流线型的高塔在皇家区周围林立,高塔上镶嵌的淡绿色结晶在深海的背景中闪耀着熠熠光辉,城市的巨大防护罩在头顶分隔着海洋和舰内水体,如同一幕发光的天穹般保持着整个城市的照明。透过那层淡蓝色的水幕护盾,可以看到正上方的海水中时不时有一些黑影划过,那有些是深海中的怪异生物,有些则是在城市外围巡逻的海妖。
而在下面看着这一切,就如置身于深海水晶宫一样奇妙。
“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为了打架,市中心被炸成一片废墟,跟今天真是完全不一样。”薇薇安眯着眼睛,视线渐渐从那些高塔转移到眼前的广场上,“还是现在的气氛适合她们。”
“远古时代你跟海妖接触的多么?”郝仁好奇地问道。
“很少,她们从古至今都是习惯隐居的。”薇薇安摇摇头,“但我知道她们对外界的好奇心其实并不弱,她们的观察员经常出来活动,上古时期有关海怪的大部分传说还有中世纪那些水手迷信的‘塞壬歌声’的说法几乎都源自她们。哈……那是个乱糟糟的年代,但回忆起来其实也有很多有趣的地方,那个时候的世界并不像现在这样‘精确稳固’,人类社会建立在一种动荡平衡的状态,黑暗年代……真的是黑暗年代。”
“经常听你提起你过去的经历,说实话我还挺感兴趣的。”郝仁笑了起来,“你说要是我出生早个千八百年,看到古代时期的你,咱俩碰面会是个啥状态?”
薇薇安想了想:“如果你足够幸运能在那个年代活下来的话——千万记着给我买点好吃的,我那时候每天都觉得自己快饿死啦!”
俩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消磨时间,过了一会郝仁抬头寻找莉莉的身影,结果看到哈士奇姑娘正在不远处的沙地上兴冲冲地刨着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她便高兴地从沙子里面刨出一个黑不溜秋的金属柱出来,原来是个鱼雷。薇薇安看见这情况忍不住乐起来:“卡特瑞娜也挺有意思的,这算是女王的私密小爱好么?”
这时候莉莉已经把鱼雷从沙地里拖了出来,她高兴地用爪子敲着鱼雷的外壳:“卡特瑞娜,卡特瑞娜!找到你啦!赶紧变回来再换个造型!”
结果她敲了半天那鱼雷都没啥动静,倒是从郝仁身后传来了海妖女王的声音:“原来你在这里?”
郝仁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硬下来,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海妖女王,转身冲着莉莉一声大叫:“二货那鱼雷是真的!!!”
莉莉:“诶?”
哈士奇姑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顿时尾巴就在水里炸成一片剑冢,她嗷一嗓子便朝郝仁这边冲过来:“妈呀有鱼雷!!”
卡特瑞娜赶紧解释:“别慌别慌!炸不了的炸不了的!引信都拆了!”
郝仁冒着一头冷汗:“话说你们这到底是啥风俗啊,怎么什么都往城里放……”
“不是说了么,这都是海妖们多年来收集到的漂流物和沉到海底的东西。”卡特瑞娜很自然地说道,接着眨了眨眼,“我找你们就是想说这个呢——有没有兴趣来看看海妖的收藏?”
“海妖的收藏?”郝仁听到卡特瑞娜的话之后愣了一下,“就是你们从海里捡到的这些漂流物?”
“不仅仅是漂流物这么简单。”海妖女王眨眨眼,“是可以让你们大吃一惊的东西——怎么样,要看看么?”
郝仁这边还没吭声,莉莉已经蹭一下子蹿了过来:“要看要看!房东咱们过去看看呗看看呗……”
郝仁不得不用手使劲摁着莉莉的脑袋阻止这个哈士奇往前拱的动作,一边颇感兴趣地对卡特瑞娜点头:“如果不介意对我们这些外人开放的话——当然很有兴趣。”
“不是什么太过机密的地方。”卡特瑞娜微笑了一下,轻轻转过身,“那些原本就是地上世界的人们丢掉不要的东西,只不过被我们收集起来了而已。跟我来,储藏库的入口就在这附近。”
郝仁和薇薇安、莉莉一行三人跟在海妖女王身后,他们绕过了热闹的宫殿广场以及仍然是一片建筑工地的旧城围墙,周围的普通海妖越来越少,前方的区域显得格外安静,而道路两旁手执三叉戟来回巡逻的战斗侍女以及巨大皮皮虾形态的海妖战士却越来越多。最后他们抵达了一座像是地铁入口的建筑物前,这建筑物整体似乎是一段从地下探出来的倾斜管道,入口位置有一道沉重的黑铁水闸,水闸周围镶嵌着一圈闪闪发光的水之宝石,有数名全副武装的哨兵在水闸附近游来游去地巡视着,城里的节日气氛丝毫没有蔓延到这个地方。
郝仁眨眨眼:“你不是说这不是什么机密地方么……”
“确实不是很机密,但必要的守卫还是要有的。”海妖女王对门口的守卫招了招手,那些哨兵在恭恭敬敬地行礼之后便前去开启水闸,“或许陆地上的人已经把这些东西忘了,但对我们而言,这些都是顶好的收藏品。”
一串气泡从水闸周围冒出来,伴随着吱吱嘎嘎的机械运转声,那扇沉重的闸门慢慢向两边打开了,露出一条发出微光的通道。它似乎通向纳萨托恩的深处。
卡特瑞娜游在前面,带着三人进入这个被海妖们珍视的“藏宝库”中,郝仁在进入通道之后注意到周围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有很多盘根错节的管道,还有些发出微光的线路隐藏在那些管道背后。卡特瑞娜解释着这个地方:“这下面原本是个机械舱,我们一直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只知道所有的机器都已经坏了,现在想来应该是飞船在这里坠毁的时候被撞坏的。后来我们清空了机械舱里的杂物,又修补了漏洞的地方,把这里改造成一个储藏库。”
前方道路豁然开朗,一个尺寸惊人的地下空间呈现在郝仁眼前。
“一万年来,有无数稀奇古怪的东西落入大海,最早都是异类们丢掉的,后来人类开始在海洋中活动,他们的东西便占了大多数。这些落入海洋的失物数量惊人,而海妖是个好奇心很强的物种,姐妹们出去游玩的时候就会把那些最有趣的东西捡回家,你们在城里看到的那些船锚、水雷、螺旋桨就是这么来的。久而久之这种东西越来越多,我们就定期把一些不太有趣的东西扔到海沟里去,而最有趣的东西则藏在这个收藏库里。”
巨大的地下空间仍然依稀可以看到昔日机械舱的模样,两旁延伸出去的钢铁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管道和固定卡榫的痕迹,但现在这个机械舱已经被清空,留下的空地上堆满了令人咋舌的杂物。无数货架和堆栈整整齐齐地码放排列着,互相之间留着三米左右的过道,而每一个堆栈前都摆放着醒目的标牌。郝仁在看到这一切的时候禁不住目瞪口呆,他意识到这恐怕是这颗星球上最最富有规模的展览馆——整整一万年的历史,整个星球的海洋收藏,包括人类异类在内所有种族的失物,全都堆积在这个地方,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任何一个博物学家和收藏家如果看到这里的景象,恐怕会立刻兴奋地昏死过去!
“这……”郝仁张了张嘴,最先冒出来的却是个疑问,“额,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们看这个?”
这座珍宝之馆虽然按照卡特瑞娜的说法并不是什么机密要地,但应该也没有随便给外人开放的理由。虽然郝仁和海妖们的关系不错,但海妖女王突然就带着他来这里参观应该也是有特殊原因的。
果然,卡特瑞娜抬手指向收藏库深处,一只海妖正从大堆杂物后面探出头来,原来是南宫夫人艾尔莎。
“艾尔莎的请求。”卡特瑞娜微笑着,“她说你们对这些东西应该很感兴趣——关于这颗星球历史上曾经发生的事情,以及异类种族在这一万年中的变迁,如果你正在调查这些的话,海妖的收藏多多少少能帮上些忙。”
郝仁这才恍然。海妖女王对他的工作内容并不清楚,但大概还是知道他很关注文明历史这方面情报的,并且也知道他和薇薇安一直在积极调查地球上的异类情况,这时候艾尔莎出面提出想让他和薇薇安看看海妖收藏库,卡特瑞娜自然也就答应下来了。
“怎么样,对这些东西有兴趣么?”艾尔莎从一排货架后面游了过来,在她身后还跟着南宫无敌,“我也好久没来这收藏库了……还记着很多年前我最喜欢这个地方,这里有至少十件藏品还是我找到的。”
“有兴趣,太有兴趣了!”郝仁搓着手,看向四周那些来自各个历史时期、各个种族的物品,眼睛里都冒着精光,“这些东西哪怕研究不出啥来,光看一圈都够我吹半年的啊!这……诶,话说三八跟五月咋没来?”
南宫无敌摇摇头:“他们在外面照看豆豆呢,而且他们对这地方也没多大兴趣。”
郝仁拉着薇薇安和莉莉来到那些整整齐齐的货架与堆栈旁,仿佛在浏览一段段凝固为固体的时光。莉莉的眼睛瞪得滚圆,还把尾巴小心翼翼地夹起来,生怕碰坏了这里任何一件珍贵的文物:“话说蝙蝠你都认识这些么?”
薇薇安一边颇为感慨地看着那些不知已经在水底躺了多少年的历史文物一边随口答道:“怎么可能都认识……但很多东西还是大概能判断出年代和出处的。比如这个盘子,应该是三四百年前的东西,欧洲那边的。”
薇薇安指着一个精致的白色瓷盘说道,这个瓷盘和两把老式燧发手枪摆在一起,尽管年代久远,但由于海妖特殊的防腐处理,这所有东西都保持着光洁如新的状态。卡特瑞娜看到这些东西之后随口说道:“1647年,一艘法国商船在公海遭遇海盗,这个盘子是船长的收藏品之一,而那个船长又正好是当年懂得黑魔法的少数人类之一,所以他死亡后的执念留在了这件瓷器上,一个小小的盘子,先后导致三艘海盗船沉没,直到它最终跟着最后一艘船一起掉进海里,再也没人把它捞上来了。”
郝仁挺惊讶:“懂黑魔法还是让海盗杀了?”
“在你念咒的速度比不上板砖飞行速度的情况下,一切魔法都是扯淡。”莉莉抱着膀子很神气地说道,“当初蝙蝠不还被我两砖撂倒了么……”
“说多少次了别提这茬!”薇薇安顿时瞪了莉莉一眼,“当初我不是营养不良么!而且我活一万年了真没见过狼人扔板砖的,一下子不适应才着了你的道好么!”
卡特瑞娜好奇地看了看薇薇安和莉莉,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指着那些排列出去很远的架子:“这些货架都是按照年代排列的,人类造物和异类造物分别都有标识。你们自己看吧,大概能找到对你们有用的东西。”
“有猎魔人的东西么?”薇薇安顺口问了一句。
卡特瑞娜点点头,指向收藏库一角:“大海广袤,任何东西都会被它吞没。最早期的猎魔人遗物就在那个方向,包括曾经击落太阳船的那把巨弓以及斩杀海德拉的那把剑。”
郝仁顿时对海妖们肃然起敬:这得是一帮啥程度的收藏癖啊!
诚如卡特瑞娜说的那样:海洋广袤,它可吞噬一切。
这颗星球百分之七十的面积被海洋统治着,海妖们是这个星球上最低调、最友善、最与世无争的种族,然而却是这颗星球上最广袤国度的统治者。她们在这深海之中生存了一万年,陆上世界沧海桑田,风云变迁,有无数王朝——甚至包括“神灵”的王朝——在这一万年起伏沉沦,曾经辉煌的文明造物在沉沦中失落,而其中又有数之不尽的东西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落入深海,最终成为海妖们的收藏品。
这些生性低调却又好奇心旺盛的海妖们绝对是这颗星球上最无可争议的收藏家,她们几乎会把在海里发现的一切沉没物品当成宝贝搜集起来,这大概跟她们的祖先遗传有关:早在艾欧混沌时代,深海的海妖们便是通过捡拾来自海水上层的坠落物才逐渐了解“上面的世界”的,因此之后的海妖们总是对那些从头顶上落入海中的奇怪玩意儿青睐有加。她们在收集癖上的本事甚至让莉莉都叹为观止:哈士奇姑娘平常顶多是喜欢把各种石头叼回家里……额,捡回家里收藏起来,可纳萨托恩的海妖们收藏的东西比莉莉那堆破石头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收藏库的藏品按照时间排列着,越往外面的藏品年代便越是接近现代。郝仁沿着这条“凝固的时间轴”慢慢向深处走去,几乎感觉是在阅览这颗星球的历史。
在年代最近的架子上,最常见的物品是人类制造的各种器具,最新的是一枚小小的戒指,它来自美国西海岸一位无名的失恋姑娘,戒指的主人伤心地把它扔进水里,一个正好在下面游泳的海妖便高兴地把它捡了回来,玩了几天之后送进收藏库里。而再往前走一点点,便可以看到一块写着漂亮花体字母的金属牌,那是某艘沉船的遗物。再往前,郝仁看到了鱼雷和炮弹,还有潜艇的潜望镜零件以及一块破碎的金属铭牌:这些东西来自二战。
他甚至还看到了俾斯麦号的锅炉碎片——卡特瑞娜亲自回收的这样藏品,当俾斯麦沉没的时候,这位海妖女王便在深水中看着上面绚烂的烟火,最后她从俾斯麦的锅炉上切下一块钢板,当做了这次对人类的观察纪念品。
而再往前,藏品变的更加古老,并且开始出现一些令人在意的奇特物品。昔日西班牙商船的船长日志和海盗的弯刀被放在一起,中间夹杂着被海啸卷入大海的渔具碎片,还有造型奇特的望远镜以及压根看不出作用的、简直像是魔法用具的奇怪玩意儿。郝仁的注意力被一个用白金制作的圆筒吸引,这圆筒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花纹上描绘着九头的怪兽、海浪以及六芒星符号。卡特瑞娜就像个导览员一样介绍着他眼前的东西:“这是大海盗波瑟巴的‘寻金筒’,那是最后一个懂得黑魔法的海盗船长,他通过这个特殊的望远镜可以在大海上远隔万里便看到任何一艘运载黄金的船只,他因此富可敌国,但最后这个海盗船长却被一块鸡骨头卡死在船长室里,他的海盗船则在不久后被风暴吞没。”
“那个时代笼罩在神秘和黑暗中。”薇薇安把一柄黄金装饰的小匕首放回到架子上,“水手则是最容易被黑魔法蛊惑的,因为他们远离陆地,也就远离了教会和猎魔人的舆论影响,那些迷信又胆大包天的‘海上人’总是乐于讨论魔法和诅咒的故事。所以在陆地上的神话时代终结之后,‘魔法’这种东西的影响力在海洋中还持续了很久。”
郝仁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继续沿着时间轴向前走去。他注意到两旁货架上的东西从华丽精致逐渐变得简陋粗糙——他刚刚越过人类文明的光鲜灿烂时期,正在逐渐接近更加原始蒙昧的中世纪,破破烂烂的渔网和老旧的刀剑碎片成了货架上的主要展品,混杂在其中的还有越来越多的、与魔法相关的粗陋物品,以及一些更令人惊讶的历史文物。有一块丑陋的圆石头和一堆乱糟糟的木头碎片被放在一个单独的堆栈上,旁边的牌子上写着一行字:人类国王理查,以投石机进攻塞浦路斯。
“你们知道这些玩意儿有多值钱么?”郝仁禁不住想起了之前卡特瑞娜说这个收藏馆“并不十分重要”的说法,他眼睛瞪得滚圆,对海妖的价值观产生了巨大的质疑。刚开始他看到收藏馆入口周围有好几个士兵的时候还觉得这地方安保森严,但现在他压根觉得这地方是大敞四开的:海妖们竟然只在这里派了四个站岗的哨兵,而且只用一扇老古董的铁门守着宝库!
“很重要么?”卡特瑞娜倒是丝毫没有感觉,“反正都是地上世界的人扔掉不要的东西……”
“我寻思着里面至少有一半不是人家主动扔掉的……”莉莉吐了吐舌头,“沉船海难都是意外情况好么。”
卡特瑞娜轻轻摆动着尾巴,一脸茫然:“大概吧……差不多一个意思。”
郝仁觉得自己跟这个海妖女王压根没法在价值观上交流,于是撇撇嘴,扭头继续向前游去。而在越过了那些简陋粗糙的中世纪遗物之后,他发现架子上的东西再一次变得精致起来。
人类的粗浅造物越来越少,一柄渔民使用的渔叉成了前方的最后一件人类象征——当然,按照时间轴来看,这柄渔叉应当是海妖收藏的第一件人类物品。再往前,都是以当年的人类社会不可能制造出的东西:
用金属制造成的精致机械,水晶质地的奇怪装置,彩色的结晶王冠,不断闪耀光芒的精巧手杖,还有其他各种各样奇妙的、明显不符合人类文明特征的产物。郝仁愣了一下,随之意识到自己已经抵达神话时代。
他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自己在这长长的展览架旁只前进了不到五分之一的距离:在这一万年的历史上,几乎只是个片段。
“人类主宰这颗星球的时间就只有这么长。”薇薇安静静地看着那些粗陋的人类遗物和光鲜亮丽的异类“神器”,这两样东西之间仅隔着一个展架,对比之鲜明令人咋舌,“这很奇妙,时间往前倒退五百年,人类在每个夜晚都还要祈祷妖魔不要来带走自己的孩子,往前倒退一千年五百年,人类还在每天恐惧狼人或血族突然闯进城镇,往前倒退两千五百年,他们还在对残暴的异类神明跪拜行礼,但现如今这颗星球的唯一主宰却是他们,他们的造物在这里只占了五分之一的位置,可他们却已经在地表上占领了整颗星球。”
“不思进取者终究被淘汰。”郝仁摇了摇头。
“这把弓是阿尔忒弥斯的!”薇薇安突然找到了她认识的东西,那是一把流光溢彩的银色长弓,“……奥林匹斯山掉进空间风暴之后这把弓就遗失了,没想到会落在海里。”
莉莉则在不远处的架子上发现了一把黑铁般质地、尖端放出幽幽蓝光的沉重三叉戟,她惊讶地嚷嚷起来:“卡特瑞娜!三叉戟不是你们海妖的装备么,怎么也扔在这里了啊?”
“那不是海妖用的型号,那是波塞冬的。他曾经试图强闯纳萨托恩,但被星舰周围的扭曲力场困在海底,后来他用自己的三叉戟当做筹码跟海妖们谈判,我们才把他放回去。”卡特瑞娜一边说一边轻轻摇头,“我们与人为善,但并不意味着谁都可以来打扰我们。”
薇薇安有点意外:“波塞冬的三叉戟在你们这儿?我怎么不知道他兵器丢了——当初奥林匹斯末日的时候波塞冬还用三叉戟跟猎魔人大战来着。”
“那我就不知道了,大概他有很多三叉戟,毕竟是丢人的事情,他兵器丢了也不会到处宣扬吧。”卡特瑞娜耸耸肩,“陆地上的世界太乱,我们了解不多,甚至在那个自称海神的大胡子过来闹事之前我们都不知道海洋还有个‘神’。海妖并不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过了一会莉莉又嚷嚷起来:“诶这里怎么还有个鞋底子?”
“那是宙斯的拖鞋。”
莉莉:“……”
奥林匹斯众神的遗留物引起了众人更大的兴趣,这些古老的神器时至今日仍然残留着一些力量,依稀可以从中窥见昔日宙斯家族的强盛。郝仁好奇地在这些老古董之间转来转去,突然,他的视线被一个灰白色的、像是雕塑台座的东西给吸引了。
“嗯?这个东西……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在奥林匹斯众神留下的古代遗物中,有一个造型奇特的圆台突然吸引了郝仁的注意。这个圆台呈灰白色,周围有着复杂的装饰性纹路,其上部是个光滑的平面,似乎曾用来放置什么东西。整个圆台给人的感觉像是某种雕塑的底座——只是原本放在底座上的东西不见了。
“这个台子有什么特殊的么?”卡特瑞娜看到郝仁在一个平平无奇的“石头”台子旁边停下脚步,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不……我只是觉得有点眼熟。”郝仁看着圆台周围那些繁复的花纹,总觉得什么时候见过类似风格的东西,但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你知道这是啥么?”
“不太清楚。”卡特瑞娜摆摆尾巴,“这里有些东西我能说出来历,但其他的就难说了,海妖并不太了解地上世界的事物,尤其是神话时代末期的物品——那时候世界太乱,猎魔人和异类都杀红了眼,我们便大幅减少了和地上世界的交流,在那一千年里掉入深海的物品大多是没有说明的。”
随后卡特瑞娜轻声叹息:“很多东西永远也无法查明来历和用途,它们的创造者整个种族都已经断绝了。”
这时候莉莉也凑了过来,她好奇地绕着那圆台转了一圈:“卡特瑞娜,这个台子到海里的时候就这样?它上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卡特瑞娜摸着下巴,终于想起一点跟这个石台有关的细节:“哦对了,这上面曾经有个严重破损的雕塑,但塑像只剩下半截,而且在这个台子被收进来之后没多久那半截塑像便不翼而飞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摇头:“原本我还以为那塑像是和台子一体的呢。”
“不翼而飞?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消失?”郝仁听到这说法之后心中一动,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
这时候薇薇安突然反应过来,她一拍巴掌叫道:“啊对我想起来了!上次去雅典庇护所的时候,咱们找到一个奥林匹斯家族留下的破碎空间,那里不是有座神殿么?神殿里有一座雕塑!雕塑下面台子的花纹跟这是一模一样的!”
莉莉一开始还没想起来薇薇安说的是啥,但她盯着后者的脸看了一会终于反应过来:“哦对!我也想起来了,就是蝙蝠被人刻成石像供起来的那玩意儿对吧?”
哈士奇姑娘一旦谈起跟薇薇安有关的话题时每句话的含沙量都至少五个加号,后者听到她这形容方式忍不住嘴角一抽:“狗嘴里真是蹦不出来什么好话……没错,就是我被人供起来的那个‘石像’……”
而此刻郝仁心中已经掀起了不小的涟漪。昔日在雅典庇护所发现奥林匹斯神殿遗迹时,他也曾好奇过为什么奥林匹斯家族要把薇薇安的石像放在自己的神殿里——薇薇安虽然与宙斯家族交好,但她并非奥林匹斯神系成员,并且跟后者的关系也远远没有亲近到可以把自己的雕像放在人家祖庙的地步。但当时郝仁一行并未来得及查清更多东西,整个空间便崩溃消失了,再加上此后发生的很多事情,薇薇安的神秘石像便被大家忘在了脑后。
但没想到如今这件已经快被完全遗忘的事情突然又冒了出来,再加上时至今日郝仁已经了解了跟薇薇安和创世女神有关的大量情报,眼前这个石台顿时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第六感。
他觉得这背后的事情恐怕并不简单。
郝仁在石台周围认真察看着,并让数据终端破解石台周围那些繁复的花纹和符号,同时询问卡特瑞娜:“除了知道这东西来自奥林匹斯家族之外,你们就一点资料都没了么?”
“……奥林匹斯山崩塌之后,它是最后一批掉到海里的东西。”卡特瑞娜皱眉仔细回忆着,她指的“奥林匹斯山”当然不是地球上那个,而是昔日宙斯家族在异空间中创造出来的同名山峰,“据当时的观察员回报,她看到希腊半岛上空突然亮起一道赤红的闪电,随后闪电劈碎了连接着希腊半岛和天空神殿的云桥,奥林匹斯异空间因此暴露出来,在天空悬挂了数个小时之久。随后天空中的奥林匹斯山开始崩塌,猎魔人用一把投枪击中了半山腰的一座神殿,引起的大火迅速向着山顶蔓延,因为重力错乱,一部分海水甚至还被倒吸到了天上。随后奥林匹斯峰顶的光熄灭了,重力再次转向,各种东西从上面掉下来。这个石台在最后坠落……哦对了,据说当时有一个拿着金色长枪和圆盾的女人和石台一起坠落,但她被猎魔人的一道天火在半空烧成了灰烬。”
“……奥林匹斯主要女神中只有雅典娜使用长枪和圆盾,而当初最后一个崩塌的神殿也正好是雅典娜的神殿。”薇薇安轻轻皱着眉,弯腰用手抚摸着那石台的边缘,“我和宙斯家族交往多年,但他们背地里到底在研究些……”
她的话音未落,石台突然放出一道光芒,打断了她的所有动作!
在薇薇安的手指接触到石台上某个符文的时候,一个古老的法术似乎被激活了,那些玄奥复杂的纹路在一瞬间活跃起来,星星点点的光芒在符文缝隙中流淌着,迅速点亮整个台座。就在郝仁他们还目瞪口呆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时候,大量灰白色的微粒从周围浮现出来,并眨眼间在台座上方凝结成型。
一个栩栩如生的女神像出现在石台上,这神像衣着华贵,与真人等高,容貌细节惟妙惟肖,正是薇薇安。
“我勒个去!”莉莉蹭一下子蹦起来,“激活啦!”
卡特瑞娜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刚才就说过石台上原本有个残破的雕塑,但那雕塑很早以前便不翼而飞了——这时她突然意识到那雕塑恐怕并不是不翼而飞,而是在下面的符文停止运转之后,雕塑隐藏了起来!
“这是啥……奥林匹斯众神研究出来的全息投影装置么……”郝仁第二次看到这样的神像,倒是镇定了挺多,“薇薇安你刚才干啥了?”
“就是摸了它一下啊。”薇薇安也一头雾水,“难道只是感应到我,于是就自己启动了?”
“问题是这么个东西意义何在。”郝仁用数据终端对石台照来照去,最终确定这玩意儿除了形成薇薇安的形象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功能,“上面的塑像不能动,不能替换,台子里没有隐藏机关……说白了就是个一比一的薇薇安手办嘛,倒是形象挺真切的。”
薇薇安想了想,想到自己的等身手办就这么放在别人家里,而且还不止一个,顿时抱着胳膊浑身起鸡皮疙瘩:“我怎么突然觉得一阵恶寒。”
莉莉表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说实话,宙斯不至于暗恋你吧?”
薇薇安赶紧摆手:“别闹,不是说了么这是雅典娜研究出来的……”
莉莉的表情更奇怪了:“……雅典娜暗恋你的话这情况更严重了好么!”
“你们能不能说点有用的。”郝仁终于受不了这俩活宝了,“尤其是莉莉,一个神像也能让你污成这样……嗯?这是什么?”
郝仁的注意力突然被石台边缘的一行小字吸引,他仔细辨认着,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些已经有点缺损的文字大致拼写出来:
构筑与……联系……避免灾祸……
上面有很多字母已经残缺,难以拼凑出完整的含义,但从残存的词句仍然可以揣测一二。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说要和某种“存在”建立联系,从而躲避灾祸。而看到石台上的薇薇安神像,似乎也就完全能确定这句话里残缺的谓语指的是谁了。
所有人在看到这行字之后都有点愣神,并不约而同地把视线落在薇薇安身上,莉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蝙蝠,他们貌似打算信你保平安……”
郝仁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薇薇安神像,神像底座上的那句话让他心中泛起无数猜想,而莉莉的说法则是所有猜想中貌似最可能的一个。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蝙蝠精:“奥林匹斯家族当年崇拜过你?”
“不至于啊……”薇薇安脸上的疑惑不比别人轻多少,“我只是跟他们比较熟罢了。而且宙斯一大家子自己还自称为神呢,他们吃饱撑的再去崇拜别人啊。”
“其实我也觉得不靠谱。”莉莉嘟囔着,“就蝙蝠这种走哪哪穷的坑人本事,你说得多想不开的人才能信她保平安,今天把神像立起来,过不了两天就国破家亡了……除非宙斯一家子吃错药了才在屋里供这么个衰神。”
薇薇安瞪着莉莉咬着后槽牙往外蹦字儿:“少说两句没人拿你当哑巴!”
“或许当年的希腊诸‘神’知道了什么。”郝仁皱着眉,目光在薇薇安的神像上停留许久,“难道跟薇薇安的身份有关?”
“你是说……我跟创世女神之间的联系?”薇薇安眉毛一挑,“奥林匹斯众神想要利用这种联系?”
郝仁微微点头,把自己的想法一点一点说出来:“能被他们称作‘灾祸’的,只有猎魔人的大举进攻,所以神像的作用应该就是避免这种事态。当年的希腊诸神说不定是找回了有关创世女神的部分记忆,随后又知道了你跟创世女神之间的联系——或许他们觉得通过对你进行膜拜,就能重新建立和创世女神之间的联系,从而对抗猎魔人。”
莉莉一听这个感觉挺有道理:“听着有理诶,那你觉得管用么?”
郝仁撇撇嘴:“管用个蛋,几个钟头就被猎魔人灭满门了。他们的思路明显有问题,大概是情报不全吧,也可能是病急乱投医——反正不管怎么看,薇薇安的等身手办也不可能有镇宅的本事嘛,她连自己都保不住……”
薇薇安叉着腰:“说事就说事,能不能别总是捎带着损我两句?”
这时候艾尔莎和南宫无敌已经在旁边听了个大概,艾尔莎首先就冒出个问题:“不管他们的思路有什么问题吧,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他们不跟薇薇安本人说呢?雅典娜制造这种神像好像还是偷偷摸摸的,都没让正主知道。”
郝仁听了之后跟着连连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头一次听说有人跟神祈祷的时候还偷偷摸摸生怕让神知道的。话说薇薇安你当年跟奥林匹斯家族来往的时候确实没发现他们研究这些东西是吧?”
薇薇安使劲摇头:“没发现,我就记得他们家对我挺客气的。哦,还经常招待我吃饭,巨热情。”
郝仁一听就觉得里面有阴谋成分,奥林匹斯众神似乎是图谋不轨,但就是说不清疑点在哪。最后还是莉莉突然一拍脑袋反应过来:“诶诶,这里面有个最大的疑点你们就没发现啊?”
所有人异口同声:“啥?”
莉莉伸手指着薇薇安:“在蝙蝠恶名远播的情况下,世界上竟然还有人胆敢请她吃饭!这本身就不正常了好么,奥林匹斯那帮人是鼓着多大的勇气让这个穷神踏进山门的?”
她这话一出顿时所有人恍然大悟,就留着薇薇安在中间满脸纠结,脸色几乎都是绿的:“我招谁惹谁了……”
郝仁好心地拍着薇薇安的肩膀:“别在意,你穷你是自然规律,咱们现在讨论的是希腊众神的勇气……”
薇薇安一听这个,脸色更绿了。
但不管怎么说,莉莉的推断相当有道理。当年的薇薇安货真价实的凶名远播,不光是衰神附体走哪哪穷的本事,还有她那隔三岔五就发疯失忆大杀四方的习性,对生命漫长的异类种族而言,“红月女伯爵”每隔几百年一次的发疯简直是种连续不断的折磨,所以古往今来的所有异类家族对薇薇安都是敬而远之的,甚至包括那些对她满心敬意的吸血鬼们,也是宁可远远地供着这个祖宗也不愿意上来讨一顿打。但这其中奥林匹斯家族竟然是个例外,他们不但跟薇薇安交流,甚至还敢请她吃饭!这得是冒着多大风险跟这个灾星拉关系?
“他们与你交好,跟你拉近关系,偷偷建造你的神像,甚至可能还给你建造了秘密的神殿,但这一切却还不敢直接让你知道,而是伪装成普通的‘友谊’。”莉莉摸着下巴,眼神中闪烁着懵逼的光芒,“我有点蒙。”
卡特瑞娜就在旁边默默听着这群人讨论一堆神神叨叨的问题,感觉半懂不懂的,最后她看到所有人都陷入蒙圈状态才找到机会插嘴:“研究这些干什么?反正奥林匹斯家族都完蛋了。”
“其实他们家还是有几个后裔活下来……可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薇薇安苦笑着摊开手,“我个人倒是不希望用恶意揣测他们,毕竟不管动机如何,他们是我当年仅有的朋友,而且直到现在……赫斯珀瑞斯跟我关系也不错。”
“是啊,人都死了,还追究那么多干嘛。”郝仁咂咂嘴,抬头看向卡特瑞娜,“我们在这多转会没问题吧?”
“请随意。”卡特瑞娜微笑着摆动尾巴,“你们是海妖的贵客,在这里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郝仁一行在这座堪称时光宝库的收藏馆中待了差不多半天,几乎把每个历史时期比较有代表性的藏品都看了一遍,其中不乏发现一些有趣的或者如雷贯耳的东西。他们看到了埃及太阳船的碎片,看到了曾经斩杀九头怪蛇海德拉的那把长剑,甚至还看到了曾经用来捆缚巨狼芬里尔的部分锁链——如今已经只剩下几个链环,仍然坚固,但已经失去魔力。这些曾经塑造历史、搅动整个世界的东西如今都已经变成残破遗物,静静地沉睡在这深海之中的海妖宝库里,再也不复当年的威风。
遗憾的是这些东西对郝仁而言都只能图个新奇,除了奥林匹斯众神留下的那座石台之外,他再没发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一行人在纳萨托恩停留了三天,等待海妖万圣节的结束,并同时联络了在方舟上等待消息的罗伦斯。与此同时郝仁也顺利从渡鸦12345那里申请到了可以将巨型方舟转移出梦位面的空间收纳权限。
让他意外的是,这个空间收纳权限的申请格外顺利,渡鸦12345那边甚至都没详细问他为啥突然要搬运这么个大玩意儿——女神姐姐只是确认了一下他要转移的是“死物”,便痛痛快快地给他批了个支援代码,让他把这个代码加到巨龟岩台号的主机里就行。
要是放在往常,那个性格恶劣的女神还说不定会给他出什么乱子呢,这次实在顺利的过头了点。
联想到上次去“天国”找渡鸦12345的时候对方压根就不在家,而这时候找她申请东西她也丝毫没有详细过问,郝仁心中忍不住隐隐约约有点犯嘀咕,他总觉得女神姐姐最近好像特别忙,而这不太符合她以往的风格。
但渡鸦12345毕竟公职在身,她忙活什么东西郝仁是没兴趣过问的,所以也只是心里好奇了一下,等确认巨龟岩台号的系统顺利被授权升级之后也就不操心这事儿了。
第三天下午,海妖女王找到郝仁,表示已经做好出发的准备。
“就你们三个?”郝仁惊讶地发现海妖女王竟然只带了两个像是书记官的随从,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随行人员,“你们这多少是俩文明的最高层接触,不考虑考虑场面问题么?”
卡特瑞娜摇着头:“海妖不讲究这个,方舟上的人没有余力讲究这个,所以这种场面工作还是省了吧。”
说着她好奇地看了郝仁一眼:“难道你讲究这个?”
郝仁想了想,意识到自己这种用几张A4打印纸就跟上帝签了合同的家伙还真不好意思要求别人讲排场……
于是他也不耽误时间,拉上海妖女王以及两位不认识的海妖书记官,一行人便直接去了梦位面。在第四天,巨龟岩台号便抵达了正在无人机巢穴附近停泊的方舟舰队。
伴随着一道闪光,翘曲空间逐渐平复下来,巨龟岩台号从茫茫太空中浮现出身姿。
这里是无人机群的边疆哨站,那座用小行星改建而来的、仿佛扭曲巢窟一样的无人机巢穴仍然静静地悬浮在远方,并且和上一次比起来,这座哨站已然有所发展,在哨站周围可以看到一些刚建成的太空工厂和连接结构体,搭载着哨戒炮的太空警戒塔在这些新建成的结构周围整齐排布着,仿佛灯塔一般守卫着广大区域。
而方舟舰队就停泊在这些警戒塔的防护范围之内。
所有方舟目前都处于静止状态,诺兰用外界控制器强行切断了这些飞船的能源,以节约其燃料并趁这个机会对它们进行了紧急的抢修,把那些损坏最严重的引擎和翘曲空间发生器勉强恢复到了可以连续工作的程度。巨龟岩台号悄无声息地在太空中轻快滑动着,最终轻巧地降落在“王座号”方舟的外壳上。
卡特瑞娜在巨龟岩台号的舰桥中看着飞船外面的情况,尽管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乘坐飞船,她还是对这种神奇的太空之旅兴致盎然,而在看到那些巨大的方舟时,她的兴致盎然全都转换成了惊讶。
“这方舟比我预想的还大啊。”海妖女王轻声惊叹着,“……超过了纳萨托恩的规模。”
而她带来的两位海妖书记官更是第一次进太空,两个蛇姑娘此刻已经完全目瞪口呆,就连尾巴已经不知不觉地系在一起都没发现。
薇薇安淡淡地看了卡特瑞娜一眼:“你们曾经也建造过星际方舟,如果是当年的海妖,应该也是能造出这种规模的东西的。纳萨托恩本质上和这些方舟没什么区别。”
海妖女王听到之后微微摇头,一声叹息:“我们如今生活安逸,却失去了当年的科技,这些方舟里的人坐拥一整个舰队,却回到了原始社会。大家都沦落到这步田地,还讲什么昔日辉煌呢。”
“诺兰,给这些方舟引擎预热。”郝仁轻轻敲敲巨龟岩台号的控制台,“另外呼叫罗伦斯。”
飞船的控制台立刻明亮起来,随后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诺兰从控制台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好好好,别敲了别敲了,我正给系统做检测呢……”
郝仁这边正一脸严肃准备跟罗伦斯通话呢,冷不防就看到迷你诺兰钻了出来,一下子目瞪口呆:“你这是……怎么变成这样了?”
“还问我?”诺兰叉着腰使劲抬头瞪着郝仁,“不是你给飞船主机下载了个大型空间收纳仓的强化插件么,主机计算力不够啊,我把乱七八糟没用的功能都给关了,顺便把自己分辨率调小点节省资源。”
郝仁一呆,两秒钟后才想起来诺兰说的“大型空间收纳仓”就是他从渡鸦12345那里申请来的东西,是用来把一百多公里长的方舟巨舰输送到表世界的。那个所谓的“收纳仓”并不是什么实质可见的装备,而只是一段人类无法理解的信息,将这段信息载入巨龟岩台号的主机之后,他的飞船便具备了一个直径达到数百公里的超级货柜——然而这个超级货柜会巨量消耗巨龟岩台号的主机资源,所以诺兰才变成这样。
“说实话这到底是个什么原理……”郝仁摸着下巴看着巴掌大的小诺兰嘀嘀咕咕,后者仍然保持叉腰的姿势:“这能有什么原理?降低分辨率啊……”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那个货柜。”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戳了戳手边的数据终端,“为什么给主机里下载个代码,飞船的硬件功能都变了?”
“这个叫做授权升级协议。”数据终端就知道郝仁要问这个,立刻解释起来,“你以为飞船的硬件结构没变么?硬件结构早就跟着那段代码一块改变了。任何帝国设备都不是固定的,它的每一个细微部分都可以刷新重组,决定它们功能结构的只是这些设备的核心程序,也就是运行在主机上的那堆东西。说白了,只要这个程序发生变化,你的飞船随时可以重组成任何形态,包括且不限于投石机和挖掘机,只要这个新形态不超过主机的运算极限就可以。因此只要你的上级权限单位下发合适的蓝图,巨龟岩台号就能实时升级重组,当初我跟你讲的飞船换装插件就是这么回事。你以为审查官们给飞船安装插件都是开着船排队去4S店大拆啊?”
郝仁听着一愣一愣的,心说自己以前还真以为给飞船升级系统的时候需要开着它去个什么检修厂才能搞定,万没想到这东西高科技啊,刷个机就连硬件一块刷新了……
这时候小诺兰已经完成了对那些方舟引擎的重启,在漆黑的太空背景中,十三艘巨舰表面纷纷亮起灯光,陈旧的古代引擎在休息了几天之后再次运转起来。与此同时,控制台上的通讯器也一并激活,全息投影闪烁了几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出现在画面上。
罗伦斯的表情显得有点激动和困惑,似乎通讯突然传来,让他一时间毫无准备。老人愣了一会才问道:“郝仁阁下?是你在呼叫我?”
“额……你还是就叫我郝仁吧,‘阁下’听着怪怪的。”郝仁摆了摆手,神色一正,“做好准备了么?我已经为方舟找到临时落脚的地方。”
罗伦斯的第一反应是……没有反应。
老人一时间根本就没听懂郝仁这是什么意思,而听懂之后更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他意识到这个“临时落脚的地方”指的是一颗星球时,他没有任何喜悦或者兴奋,因为震惊情绪已经完全压过了这两种感情。直到郝仁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罗伦斯才猛然惊醒过来:“你是说一颗新星球?!”
“是租借给你们。”郝仁提前把这点说明,随后微微侧身,让卡特瑞娜上前,“你们将要租借的那颗星球名为‘艾欧’,而这位就是艾欧的女王。目前因为一些原因,这位女王和她的族人们暂时不在艾欧居住,所以那颗星球可以暂借给你们。具体条例希望你们双方能面谈。”
“你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就在你们的方舟外壳上。”郝仁笑了起来,“你现在能离开么?你跟女王最好是在我的飞船上商谈,这里有完善的记录设备,可以记录你们订下的所有条款。”
罗伦斯看看四周,根据影像上的背景判断,他应该是在一个较为高级的房间里,或许是某个国王的城堡,要么就是学士们的图书馆。他点了点头:“我可以跟他们说我要去先祖洪炉获取知识。如今我在这些人中有极高的权威,而且只要涉及先祖洪炉,他们便不会质疑我的话。”
郝仁嗯了一声:“嗯,很好,你跟你身边的人说一声,然后我让数据终端过去直接把你接过来。”
通讯挂断之后,“滚”探头探脑地从旁边钻了过来,她拽着郝仁的袖子:“大大猫,说完啦?”
郝仁一头雾水地看着蠢猫:“说完了。干啥?”
“滚”顿时露出很高兴的样子,伸手指着正坐在控制台边缘发呆的小诺兰:“那我能吃老鼠了喵?”
郝仁:“……一边趴着去!”
片刻之后,罗伦斯被直接传送到了巨龟岩台号的传送间里。
老人穿着一身粗布的灰白色长袍,像方舟世界的学士们一样,在胸前挂了很多怪异的装饰品,他须发皆白,手中提着一根硬质长杖,从传送间中走出来的时候就仿佛来自某个奇幻中世纪世界的老法师,又像是准备引领万民的老先知——这第二个印象倒是很符合目前他在方舟中的定位。
南宫兄妹从传送间里把老人接了出来,郝仁看到劳伦斯之后立刻上前招呼,随后打开了巨龟岩台号的主全息影像,那上面显示着方舟舰队的全貌:“再次亲眼看到这些飞船的感觉如何?”
劳伦斯定定地看着全息影像上的浩瀚太空,以及太空中整齐排列的十三艘巨舰,良久才轻声叹息:“我和这些船都太老了……”
薇薇安让开了劳伦斯和卡特瑞娜之间的路:“那就在你们这些老家伙彻底停机之前,给年轻人们找条路吧。”
无论是对卡特瑞娜还是对罗伦斯而言,今天的会面都是一次新奇的经验。海妖女王在有记忆以来都很少离开深海,更从未和其他种族签订过什么协议,而罗伦斯更是在方舟上出生长大,一辈子都没见过外星人长啥样——上次见到南宫五月他还被吓了一跳来着。两位都是新手上路的种族代表,也多亏他们自身心理素质过硬,即便头一次搞这种谈判也不至于掉了链子。
整个谈判过程其实并没什么需要说的,一切都如预期的那样顺利进行着。海妖女王这里已经提前和郝仁敲定了不少东西,而罗伦斯——他如今只求给方舟舰队找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可以有机会修好飞船里的设备,在这个已经危及种族存亡的大问题面前,他几乎愿意接受一切条件。
而海妖女王只需要他一艘方舟,这条件已经远比他想象的要好了。
谈判在巨龟岩台号舰桥旁边的一处休息室中进行,作为一场决定种族生死存亡、星球租借权属、两个文明顶层交流的重大会谈,这样的会议场地着实显得简朴,或许若干年后的海妖和方舟人在他们的历史书上描述这场会议时还会浓墨重彩地形容这一点:某年某月某日,两位领袖在一艘小型飞船的休息室中塑造了历史。
参加谈判的一共只有五个人,代表艾欧主权方的是海妖女王和她的两位书记官,代表方舟文明的只有罗伦斯一人,而郝仁则作为这一切的见证人旁听整个过程。现场还有个局外的观察员:小诺兰坐在谈判桌上,负责把整个会谈的经过详细记录在案。
最终,双方敲定了星球租借的协议,方舟舰队以一艘飞船的代价获得在艾欧表面临时停靠的权利,停靠时间不得超过两百年,而这个时间是双方共同协定的。如果方舟舰队在那之前完成修理并找到了新的、长久的定居点,他们可以提前离开,而如果他们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新家,海妖们愿意与方舟文明共同协商解决问题,比如延长租借期限。
卡特瑞娜其实并不介意这些方舟舰队在艾欧停留多久,因为反正她和她的子民们也不可能搬回去住,艾欧闲着也是闲着,而且即便海妖返回艾欧,她们也是深海种族,与生活在海面上的方舟民族压根没多少交集,大概双方只有在向太空发射飞船的时候才会碰上一面。不过即便海妖们本身不在意租期问题,作为一场正式谈判,双方还是订下了“两百年”这个笼统的期限。只不过郝仁和卡特瑞娜都知道,这个期限意义不大。
而罗伦斯对海妖的要求没有任何意见,他表示除“王座号”之外,海妖们可以从剩下的十二艘方舟中任意挑选一艘作为“租金”。鉴于方舟文明自身已经技术崩坏,失去了对方舟的控制能力,因此过程中的一切操作全权委托给本次谈判的第三方,也就是郝仁进行协助。
等双方交换完意见、两位海妖书记官也把记录下来的书面材料分别交给卡特瑞娜和罗伦斯之后,小诺兰从桌子上爬了起来:“所有资料已经留档记录,180秒后上传至文明监管部门门门门门。”
郝仁愣了一下:“你说话怎么这个节奏的?”
诺兰指了指自己小小的身体:“激活挂载货柜的情况下再同时控制十三艘方舟舟舟舟舟,有点卡卡卡卡……”
郝仁一头冷汗:“还是赶紧先把其中一艘船运回表世界吧,停掉这个倒霉催的巨型货柜……我就想不明白了区区一个货柜舱而已怎么占这么大内存。”
诺兰:“那可是空间货柜柜柜柜柜,而且跟本舰不配套套套,计算量大大大大……”
“你别说了,听你说话累得慌。”郝仁立马摆摆手,随后站起身看着卡特瑞娜和罗伦斯,“那么你们的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我作为第三方进行监督。额,虽然大家都是朋友但我还是公事公办地按照规章声明以下两点:第一,协议双方承诺遵照协议内容严格执行,除非遭遇不可抗力;第二,协议双方如需续约、变更协议、提前解除协议等,必须再次在我这儿重新备案。如果双方有任何违反协议的行为,我会插手——有数万武装无人机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抵达艾欧,虽然我觉得我也用不上它们。”
罗伦斯站起身,一脸肃然:“在我有生之年,必不会违背契约。”
为了节约巨龟岩台号的系统资源,防止对其余十二艘方舟导航的时候出什么问题,郝仁决定让诺兰先把海妖们约定索取的那艘巨舰运回表世界。十二艘方舟巨舰的结构图和每艘船的情况被送到卡特瑞娜面前,这些都是诺兰之前给方舟们做检查的时候整理出来的资料。郝仁把这些船的情况对海妖女王如实相告:“说实话,这些船基本上都缺着零件,主要是维生系统缺损严重,后期方舟舰队就是依靠互相拆补才维持着。所以你们要是能等的话,我可以把这些船拼凑拼凑,给你凑一艘完整的出来……罗伦斯也是这个意思。”
“不用这么麻烦了。”卡特瑞娜眼睛放光地看着全息投影上的飞船影像,这每一艘船的规模都比纳萨托恩还大,对海妖们而言是一笔空前巨大的财富,“只要能量和动力系统大致完整就行,维生装置要不要都一样。说实话,人类用的维生设备对我们而言本身就没什么用,拉回去也是炼废铁,也就动力组之类的我们还能研究一下。”
郝仁想想也是:“那你挑一个吧。”
卡特瑞娜立刻扭头跟身边的两个书记官商量商量,最后指着其中一艘船:“就这个叫‘长路号’的吧,看着个大!”
郝仁:“……”
小诺兰一声长叹:“我感觉有点卡卡卡卡的的……”
所有人都在无人机巢中暂时等候,诺兰则独自驾驶着巨龟岩台号前去回收海妖女王选定的那艘方舟。郝仁很想看看自己飞船上新激活的那个超级货柜启动之后是什么模样,所以让数据终端给自己实况转播来自太空的景象。他看到巨龟岩台号慢慢飞向“长路号”方舟,随后那艘小型飞船的前端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亮点,那亮点如星光一样,起初很不起眼,但随后便急剧扩大,眨眼间形成了一个直径达到数百米的光亮圆球,并继续持续扩大下去。在那光亮圆球表面,可以看到宇宙群星的影像都以扭曲的方式被投影在上面:那圆球原来是个扭曲的空间曲面,由于空间闭合,星光在其表面发生了弯折,这才让这个球形得以被肉眼观测到。
否则它应该是无法观察的。
这个扭曲的空间曲面持续扩大,短短半分钟内便暴涨到了足以将一百多公里长的方舟巨舰吞没其中的程度,方舟慢慢落入了那层弯曲的、仿佛黑洞表面一样的怪异镜面中,很快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随后球状曲面迅速缩小,重新回到巨龟岩台号的舰首某个装置中,诺兰的影像则出现在通讯画面上,这次她干脆整个人都变成像素图了:“回收完毕毕毕……”
“行了行了你赶紧跟数据终端走吧。”郝仁一脑袋黑线,“我实在替你累得慌。”
等巨龟岩台号把方舟收进货柜舱之后,数据终端再把巨龟岩台号收进随身空间,最后他们再通过塔纳古斯的现实之墙裂隙回到地球,这就是整个转运流程。听上去颇有点不可思议,但对于把空间技术点满的希灵神系而言,这种空间嵌套的小技巧已经是多年前的过时技术了。不过郝仁还是有点不爽:“塔纳古斯的空间裂隙规模太小了点,每次要运点大东西出去都得用很多技术手段,啧,真麻烦。”
薇薇安听到他这言论就忍不住翻白眼:“难不成你还真指望着现实之墙上裂个大口子?”
郝仁咂咂嘴:“宇宙这么大,咱们才探索了这么点地方,说不定真有个大裂……”
他话还没说完,莉莉跟薇薇安就一块蹦过来使劲塞住他的嘴:“闭嘴!”
当诺兰从地球返回之后,她终于不卡了,而且恢复到了平常形态。
“还是现在的状态舒服。”诺兰的等身全息投影在舰桥上转着圈子,“之前卡卡的。”
郝仁询问着卸货的情况:“把那艘方舟扔哪了?一切顺利不?”
“按照海妖发来的导航信号,我把那艘方舟直接送到海底了,就在纳萨托恩边上,海妖女王回去之后就可以看到它。”诺兰点点头,“没什么问题,就是刚把货物卸掉的时候引发了一点湍流,不过对纳萨托恩没有影响。现在负责‘接货’的海妖们应该正在忙着给方舟做检查和防水处理呢。那么大个玩意儿……够她们处理一阵子。”
郝仁点点头,转身看着剩下的十二艘方舟巨舰。这些巨大的飞船正在诺兰的遥控下逐渐加速离开无人机巢控制区,因为它们采用了较为落后的曲率引擎,所以要等到这些飞船离开相当一段距离之后才能启动超时空跳跃,同理,它们抵达艾欧的时候也要提前脱离超空间状态并且慢慢减速,这整个过程需要三四天时间。他看了身旁的罗伦斯一眼:“你这两天就在我的飞船上吧,我也正好跟你交待一些现如今的宇宙局势,以及有关当年那场灾难的更多真相。”
时间在平静中流逝着,方舟舰队依照计划踏上了前往艾欧的航程。
在舰队加速的第二天,方舟舰队在亚光速状态下抵达了距离无人机边疆大约一光年的“起跳窗口”,巨龟岩台号随后与整个舰队一起进入超时空状态,并在超光速条件下一直航行至距离艾欧一点五光年的“脱离窗口”位置。在离开无人机巢穴的第三天,整个舰队离开超空间,并在艾欧太阳系的边缘留下了一道长达数百万公里的扭曲透镜。随后诺兰对十二艘方舟的情况进行了最后一次检查,确认所有飞船的主要功能仍然完好,着陆变形相关的机构也在待命状态,于是她对方舟们进行了最后一次校准,浩浩荡荡的巨舰编队重新调整航向,向着一点五光年外的那颗蔚蓝水之星驶去。
当艾欧的碧蓝之海出现在主投影上时,罗伦斯整整数分钟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艾欧没有陆地,你们的方舟就是唯一的孤岛,所以未来两百年你们只能守着这片大海。”卡特瑞娜在得到她想要的飞船之后显得心情不错,主动为自己的租客介绍着这处新居,“我们海妖很喜欢这样的星球,但它对你们而言大概不太舒适……是个落脚的地方,但若想重建文明谋求发展,它并不合适。”
罗伦斯仍然没有说话,他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全息投影上的那一片蔚蓝大海,仍然长久地静默着。
“呆住啦?”莉莉冒冒失失地捅了捅老人的后背,“还是被艾欧迷住啦?”
罗伦斯这才猛一下子反应过来,他就仿佛刚刚从艾欧那浩瀚无尽的大海中挣脱一般用力喘了几口气,半晌才低声说道:“……这就是海……”
“这只是遥拍的画面。”郝仁微微笑了笑,“接下来你会更惊讶的。诺兰,启动方舟登陆程序。”
十二艘方舟巨舰已经减速至随时可以在行星着陆的状态,在接到来自巨龟岩台号的远程指令之后,这些庞然如山岳的巨舰立刻调整姿态,开始落入艾欧稠密的大气层。方舟巨舰那橄榄型的粗糙外壳与大气层剧烈摩擦着,逐渐闪耀起一片通红的火光,就如同十二座被火焰包裹的山峰一般从太空向着行星表面滑落,而巨龟岩台号则跟随在王座号巨舰的阴影中,随着整个舰队一同进入了艾欧的大气层。
随着高度逐渐下降,方舟巨舰启动了一系列额外的系统,每一艘飞船周围都出现了一层半透明的、仿佛扭曲空间一样的“薄膜”,这是重力扭曲装置在产生作用。这个庞大的、可以将整艘飞船包裹起来的重力操控装置将飞船从艾欧的引力中隔离出来,以防止这些长达一百多公里的庞然巨怪在星球的强大重力中被扭成废铁。而随着方舟和艾欧之间的万有引力被削弱,这些飞船的减速过程逐渐抵达了末段。
第一艘靠近艾欧之海的是“群峦号”方舟,这座古老并且以牺牲精神挽救了整个舰队的巨舰以庄严姿态缓缓下降,方舟周围裹挟的庞大气流让大海卷起一阵阵波浪,并向着四面八方退散开去。当方舟以横置姿态逐渐触及水面之后,飞船内置的泛用适应性着陆装置启动了,只见那些厚重的黑色装甲层在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中慢慢翘起,位于飞船下方的装甲带则一边掉落大量碎片一边缓缓向两旁打开,那些掉落的碎片是诺兰提前切割、脆化处理过的部分,因为这套系统实在太过老旧,如果不把那些变形的部分切掉,它根本不可能完成后续的一系列变形。
在方舟底部打开之后,大量巨大的管道、金属桩、悬浮筒以及浸入式的各类探测装置从之前隐藏的一个个暗舱中伸展出来,它们浸入艾欧的海水中,这些已经干渴了一万年的古老设备终于第一次启用,在这颗陌生的星球上,它们如饥似渴地采集着周围环境的情报,随后上报至方舟的主控计算机中。
不过它们上报的数据并不会得到执行——诺兰已经切断了这些方舟的主控计算机,并用无人机群建造的一系列模拟主机取而代之,这样方舟在着陆之后就不会贸然采取程序中预设的那些行动,而是将整个过程置于可控的状态下。
十二艘方舟巨舰一艘接一艘地缓缓降落,在广袤无边的艾欧之海上形成了一个环状的“群岛”,唯一完好的王座号方舟则在诺兰的控制下被围绕在正中央。这些巨型飞船降落时引发的气流以及重力隔离系统解除时船身的震动在海面上卷起了巨大的海浪,在舰队着陆区周围的一大片海域里,如同风暴骤起一样狂风呼啸,巨浪翻涌,漂泊大雨倾盆而下。巨龟岩台号则在这狂风骤雨中绕着王座号方舟飞了一圈,确认这最重要的一艘飞船在降落过程中没受到任何损伤。
而设置在王座号方舟内部的各种传感器以及渗透进方舟控制线路里的渗透芯核也传来了最新数据,表明一切情况良好——除了飞船底部的两个隔离舱发生轻微进水之外,这降落过程比预想的还顺利。
诺兰一边读取最新数据一边跟郝仁报告:“水体探测和大气探测器都已经启动,方舟的维生系统正在更新气体池和水库,这些循环一万年的东西终于能稍微补充一下了。另外那些飞船还在用深水雷达探测海底地形,但艾欧之海实在太深了,海底资源对方舟文明而言是不可企及的东西,我决定暂时关掉那些雷达——反正也用不上。”
郝仁点点头:“通知无人机群,派一些工程单元过来,开始修理这些飞船。”
诺兰对无人机群发出了召集令,同时遥控那些方舟进入设备关停流程。
在持续运行了一万年之后,这些古老的飞船终于在一颗星球上着陆,它们那些严重过载的机器也终于能休息一下了。当然,飞船里的机器不可能一下子全部关掉,在无人机群前来维修的这段时间里,那些设备会轮流休息和重启,这样便为整个维修过程提供了条件。
而在诺兰忙着这些技术操作的时候,郝仁转向罗伦斯:“接下来是最重要的部分——打开方舟穹顶。你确认飞船里的人能接受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么?”
罗伦斯缓缓点头:“他们迟早要看到天空,不如就趁着他们还愿意相信我说的话时这么办。”
“等会。”莉莉突然惊呼起来,“你们打算把飞船的外壳打开?!”
在确认要让方舟降落在艾欧之后,郝仁和罗伦斯商讨了这个过程的细节,最终他们决定在降落之后便打开方舟的穹顶——这是飞船本身便有的变形功能,当穹顶打开之后,封闭的卵形避难都市便会展开成为一片平面大陆,而只有在这种状况下,舰内都市的维生系统以及飞船末端的一组主动力炉才能进行真正彻底的停机和大修。
这些飞船在之前的那些“拼凑式维修”中都是勉强修理的,因为无法停机,那些替换上去的组件都积累了难以想象的隐患和沉疴,事实上王座号方舟后来频繁发生的重力失衡等故障就是这种累积损耗导致的。因此打开方舟穹顶将是整个维修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环,让方舟城市里的居民见到外面的真实世界更是不可避免的。
然而这样做对整个方舟文明产生的社会冲击也将显而易见:
方舟居民会看到真正的地平线,会看到开放的天空,他们会看到自己的“世界”在变形中成为一片扁平的大陆,而这对世界观是个巨大的震撼。郝仁尤记着艾瑞姆精灵刚刚抵达新家园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大量精灵因为第一次看到无边的天空而患上了天空恐惧症,连那些博学的魔导师和技术人员都不例外。知识尚存的艾瑞姆精灵都尚且如此,方舟居民更不用说了:他们世世代代都面对着一个一百公里的封闭船舱,甚至压根把这当成了整个世界。
郝仁和罗伦斯商量这些事情的时候莉莉正忙着赶她的稿子,因此听到准备打开方舟外壳的时候她被吓了一跳。哈士奇是二了点,但她可不傻,从专业知识上讲她甚至还是团队里顶尖的,真真正正的狗头军师,所以她第一时间提出质疑:“这样会不会引发大规模的社会动荡?方舟里的人要怎么认知这个现象?!”
“早在你们离开的时候,我就已经为这一天作准备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到来而已。”罗伦斯慢慢说道,“我稍微修改了关于世界和‘巨龟’的传说,将巨龟描述为一件可以打开的神器,而外面的厄多斯之海则终有一天会平静下来,当厄多斯之海平静的时候,神会让巨龟打开,让世人见到祂真正伟大的创造。我还尽可能地描述了天空和大地的概念……虽然后者收效甚微。”
“你觉得这样的舆论准备就够么?”莉莉怀疑地看着罗伦斯,她倒不是不相信老爷子的努力,她主要是不相信方舟居民的理解力……
“愚昧是社会进步的阻碍,但却是社会安定的良药。”罗伦斯轻轻叹息,“我应该庆幸他们现在是愚昧的,所以能轻而易举地用神话传说解释一切问题,即便天地倒悬,只要有个神明现身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正常情况,整个社会就能继续稳定运行下去。”
郝仁跟着点了点头:“而且目前罗伦斯在方舟社会中还保持着巨大的权威,他有资格解释整个‘世界’发生的变化,而如果‘世界’真的依照他的描述而产生变动,他的权威就能得到进一步巩固,一直延续数百年——这样从长远上看等于为方舟社会打下了沉稳基石。”
“短时间的混乱是无可避免的,只要这混乱不要严重到失控就可以。”罗伦斯说着,看向薇薇安和莉莉,“所以还需要你们出场相助,如果冰火女神亲自‘揭开天地’的话,人民的恐慌会被降到最低。”
薇薇安还没吭声莉莉就已经高兴地蹦了起来:“我去我去!这听着太有意思啦!”
郝仁忍不住斜了这个哈士奇一眼:上次也是这情况,听说有热闹凑的时候欢蹦乱跳的跟疯了一样,结果人群一多直接就怂到后头去了,目测这姑娘今天打算再来一次……
不过郝仁也不拦着,反正莉莉乐意那就让她去,难得这个哈士奇能产生点积极作用。他对薇薇安和莉莉微微点头:“那么你们俩就跟罗伦斯回方舟,把动静弄大点,提前预备些大范围光影特效之类,让整个方舟的人都意识到要发生大新闻。然后诺兰等你们信号,信号一到就打开庇护所的穹顶。”
随后他又转向诺兰:“另外庇护所本身的变形机构情况怎样?”
“变形机构运转正常,重力发生器已经重新分配过,在外壳打开的过程中我会通过全程手动遥控的方式保证飞船内重力场和艾欧重力场无缝切换。”诺兰轻轻颔首,“另外我已经把王座号方舟内除庇护所之外所有区域的能量管道切断,现在全部能源都转向舰内都市,一定会成功。”
郝仁嗯了一声,看着薇薇安、莉莉、罗伦斯三人:“那么你们就行动吧。薇薇安,主要看你的了。”
薇薇安微笑着:“放心吧,这方面我很有经验——当年神话时代的时候看着那帮老妖怪开宗立派过来的。”
三人离开舰桥前往王座号内部,而此刻在飞船外面,因舰队降落掀起的狂风巨浪已经渐渐减弱,这阵非自然的风暴来的快去的更快,十几分钟内暴雨便几乎停息了。卡特瑞娜站在显示外景的全息投影旁出神地看着母星的海洋,不知在想些什么,而郝仁则跟诺兰一块趴在控制台前研究着方舟舰队接下来的工程计划。
按照计划,郝仁准备修好全部的十二艘巨舰,考虑到海妖们给方舟文明的租借期至少也有两百年,所以在修好这些飞船之后也不必急于让它们升空,在这两个世纪的漫长时光中,十二艘飞船应该得到有效利用。
通过对每一艘方舟进行结构分析,诺兰已经完全搞明白这些较为原始的飞船的工作机制和维生系统结构,并逆向绘制出了一套蓝图库。郝仁希望能借助这些蓝图让工程无人机和自律机械们对这些巨舰进行一定程度的改装,把它们连接成一个岛链,重建每一艘飞船上的城市,用来让方舟文明恢复人口和社会机制。而且十二座巨型浮游都市也大大增强了方舟文明的生存能力,扩展之后的活动范围也有助于飞船里的人重建世界观。
一个环状分布的、以坚固合金长桥互相连接的、形如车轮的浮游都市群在规划图上渐渐成型,诺兰用手指在这幅全息沙盘上指指点点,在浮游都市之间设下一个个塔台和漂浮港,一边计算一边说道:“他们要在这里生活两百年,之后可能就要直接前往另一个生态星球,所以必须适应在行星上的生活——在庇护所外面活动,从自然界采集资源,脱离飞船的供给独立生存,这些都要建立个概念。根据目前艾欧海洋的生态恢复速度,大约一个世纪之后这片海域就有几万人可以依靠打渔过活了。另外我还在方舟资料库里找到了滨海养殖和海水种植方面的技术资料,这些东西也可以建立起来。”
诺兰说着抬起头:“只要利用得当,在海洋行星生存并不是难事,只不过很难积累矿物资源罢了。”
“你对这方面知识面还挺丰富的。”郝仁略有点惊讶地看着诺兰,“飞船资料库里还有这些?”
“我那好几千年的‘梦境’里有不少都是末日求生。”诺兰微笑起来,“其中印象最深的一个梦境就是在化为一片汪洋的星球上,幸存的人类依靠巨大的航母都市维系文明,而我曾经就是这样一座航母都市的操作员。虽然都是梦境,但积累下来的经验在现实世界同样可以应用。”
郝仁一怔,表示叹服:“厉害。”
这时候不远处的卡特瑞娜突然叫了一声:“郝仁,能来一下么?”
郝仁好奇地过去:“怎么了?”
卡特瑞娜指着舰队群远方的一片海域,只见那片海域上正泛着微微的绿色。
“能去那边看看么?”
“能去那边看看么?”海妖女王似乎在那片水域感应到了什么,她的表情有些奇怪。
“可以倒是可以……”郝仁也没多想,只是对那片绿色有点在意,“那是什么东西?”
卡特瑞娜眉头微皱:“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活水的流动,那里有着格外活跃的水流。”
郝仁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隔着全息投影你还能感应到水元素?”
卡特瑞娜还没进一步解释,南宫五月就蛇行过来在郝仁腿肚子上戳了一尾巴:“玄学的事儿,说了你也不懂。我跟我妈也感觉海里边好像有什么东西,挺……亲切的。”
听两位海妖都说的这么神神叨叨,郝仁心里也泛起嘀咕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飞船控制台,想到薇薇安和莉莉那边应该还要忙活好一阵子,于是对诺兰点点头:“这边就交给你了,罗伦斯那边要是发来信号的话你就直接按计划行动,不用等我指令。我跟卡特瑞娜过去看看情况。”
郝仁说完便离开了巨龟岩台号的舰桥。此刻飞船外面的狂风暴雨几乎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只有一阵阵湿润的气旋还在空气中扰动,而下方的大海则波浪涌动,连续不断的海浪声充斥在这无边辽阔的天地之间。降落在艾欧之海上的方舟舰队已经形成一片群岛,那些比山岳还要巨大的黑色钢铁外壳在海面上高高隆起,在艾欧灿烂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庄严的光辉,海浪拍击在这些巨舰外壳上,破碎的浪花如雪般崩落。
郝仁和艾尔莎、南宫五月、卡特瑞娜三位海妖一同离开了飞船,直接降落在海面上。海妖们制造出一片涌动的水流,向那片传出“怪异感应”的海域快速驶去。在掠过王座号方舟的时候,郝仁看到这艘巨舰的下半部分正翻涌着仿佛沸腾般的气泡,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巨大的机械装置正在海面下运转着,那是正在给舰内维生系统进行物质输换的汲水阀。看样子方舟巨舰的工作情况不错。
在海妖的力量催动下,他们很快便抵达了那片有些古怪的海域,大片大片的绿色映入郝仁眼帘。
“这是……什么东西……”
郝仁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并弯下腰查看海水中那些漂浮的、像是藻类一样的东西。它们连绵成片地随着海波起伏,初看上去像是结构简单的海藻,但南宫五月用尾巴尖挑起一些植株之后才发现这东西的结构更像是某种无根的植物。它有着网格状的藤状组织和细长的叶片,所有茎叶都生长连接在一起,看不出明显的单株分化,恐怕整片海域都是同一颗植株——这是一株巨大的、绵延近数平方公里的大型海洋植物。
而且它恐怕不是唯一一棵。
艾尔莎极目远眺,在海平面尽头又看到了一片与这里类似的绿色光景。
“嘘。”这时候卡特瑞娜突然发现什么,她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大家不要出声,随后用魔法收束附近的水流,把众人的气息隔绝起来,“看那边,最茂密的叶子下面。”
卡特瑞娜所指的是极远处,但郝仁超强的目力还是能看到那边的情况。他屏息静气地看过去,发现在这株巨型“海草”下面有些东西在动,仔细分辨之后才看出那是一些身体扁而宽的鱼类,这些鱼群正争相啄食海草下面那些垂落的“根”须,看上去它们已经很习惯这种食物了。
“生态结构正在复苏,而且出现了此前未出现过的东西。”郝仁低声咕哝着,他敢确定艾欧之海原本并没有这种大规模“海草”,曾经的艾欧表面远比如今狂暴,持续不断的飓风和雷暴导致海水浅层中几乎没有动植物生存,“这种海草难道是最近进化出来的?这个速度不正常啊。”
数据终端从他兜里飘出来,检查了一下最近的植物样本,突然惊呼起来:“这好像是你上次撒到海里的那些苔藓——但已经完全变了!”
“苔藓?”郝仁愣了一下,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终端指的是什么:是他此前寻找南宫夫妇时从那颗流浪行星上带出来的生物样本,当时他把流浪行星上带出来的那些苔藓撒到了艾欧的海洋里,希望这些生命之种能在新环境下生存下去。但他当时可没想到那些苔藓会发展成这样!
“形态完全变了……是因为艾欧的环境刺激么。”郝仁惊讶地看着那连绵无际的“海草”,完全不敢相信这些东西的前身竟然是一些苔藓碎片,“不对,环境刺激也不应该让它们变得这么快。”
这时候卡特瑞娜突然皱了皱眉,她轻轻碰碰南宫五月和艾尔莎:“你们感觉到没有,海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刚才就感觉到了,似乎一直在看着这边。”艾尔莎点点头,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着,但她脸上却没有任何紧张神色,因为她并未从窥视者那里感觉到任何敌意,“有点像是海妖,但……”
艾尔莎话没说完,原本平静的海面上却突然卷起一阵不太自然的波浪,层层叠叠的碎浪就仿佛有意识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完全不像是正常海风卷动的结果。
在看到这阵碎浪的一瞬间,郝仁心中猛然一动,他似乎“听”到一个隐约有点熟悉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响起,而这个声音正在向他问好。
南宫五月眼尖,她突然看到不远处的一片海水正在隆起:“那边!有东西冒出来了!”
只见几十米外的海面上,那种不正常的碎浪正以惊人的速度汇聚着,随着碎浪聚拢,海水就仿佛某种变形的软体动物一样快速隆起。在一行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这隆起的海水慢慢形成了可以分辨的形貌,“它”生长出双手,头部,腰身,虽然全身上下每个部分都极端不稳定地晃动着,却明显是在形成一个人形。
或者说,是在努力想要形成一个人形。
那团难以描述的“海水”努力了足足半分钟,才终于形成较为稳定的形体,随后便兴冲冲地朝着郝仁一行涌了过来。“它”最终形成的形态具备模模糊糊的女性轮廓,高度达到数米,全身都由透明的海水组成,看不出五官也看不出身上的其他细节,就像个拟态失败的史莱姆一样。
这个奇特的“生物”冲过来之后便绕着一行人转来转去,不断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大水声,飞溅起来的浪花把郝仁从头到尾浇了一身。绕了一会之后“它”又突然钻进海里,然后在不远处重新冒出头来,就仿佛在跟众人嬉闹。大家还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时候,这团海水又突然崩散了,然后摇摇晃晃地形成一个更小的形体,并不断调整自己的外形和大小——郝仁看了半天,才发现原来“它”是在模仿卡特瑞娜的样貌。
现场的三位海妖这时候都已经愣住了,她们完全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史莱姆”是个什么来头,但一种难以言述的亲切感却让她们生不起半分警惕。卡特瑞娜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呆了一会,突然用尾巴拍拍郝仁的胳膊:“等一下,这个难不成是……”
“伊娃?”郝仁心中的想法越来越明确,他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对着不远处那团正在努力想要变成卡特瑞娜的“水女孩”招着手,“伊娃!”
那团“水女孩”此刻似乎已经放弃变成卡特瑞娜的模样,她只是维持着大致的女性姿态,在听到郝仁的呼唤之后便哗啦哗啦地涌动过来,发出一连串奇怪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
郝仁对这团海水伸出手去,对方也有样学样地抬起“手”,用冰凉的海水接触着郝仁的手指。
在那一瞬间,精神连接再度建立。
片刻之后,卡特瑞娜看着郝仁的反应:“这真的是伊娃?!”
“是她……或者说是再生之后的伊娃。”郝仁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以平复自己过于剧烈的心跳,随后他指着那片绵延数公里的海草,“这是她的作品。”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好奇观察众人的海洋之魂,露出灿烂的笑容:“好久不见,伊娃。”
卡特瑞娜和艾尔莎跃入水中,在新生的伊娃身边游来游去,带着巨大的惊喜和好奇观察着这位去而复归的海洋之灵,而伊娃也在好奇地观察她们,她在海水中不断涌动着,用水花追逐卡特瑞娜跃动的尾巴,或者伸出手去尝试和艾尔莎握手,言行举止就仿佛一个刚开始学着爬的小孩子。南宫五月发现了这一点:“她看上去……怪怪的。”
“她完全再生了,但记忆只保留下来一部分。”郝仁仍然对伊娃的复活感觉难以置信,并且他完全不明白其中原理如何,只能根据刚才和对方进行精神连接时感知到的那些破碎信息来说明现在的情况,“很难说她还是原先的那个‘星球意志’,大概相当于转世了吧。不过不管怎么说,她就是伊娃,只是还需要成长。”
伊娃陪着卡特瑞娜和艾尔莎在海中欢快地游荡了一圈,最后又回到郝仁身边,她用自己冰凉的双手拍打着后者的胳膊,发出一连串无法识别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
“她还记着我,不过只记得一点点。”郝仁听不懂伊娃在说什么,却能在肢体接触之后直接读懂对方的思维,他也不知道其中原理如何,反正他这种莫名其妙的“心灵交流”能力在这位海妖之灵身上显得格外好使,“她说她谢谢我上次带来的礼物——就是那些苔藓碎屑。她想办法把那些苔藓碎屑繁殖起来,而且改变了它们的形态。”
“她在重塑这颗星球的生态?”南宫五月惊讶不已,“我还以为只有长子能办到这种事……”
“她没卓姆那么厉害,但在海洋环境下,她也能做到很多类似的事情。”郝仁微笑着,“现在她的力量还很弱,跟当初的星球意志没法比,如今她基本上就在这片海域活动,星球另一面对她而言还是很遥远的。”
这时候卡特瑞娜游了回来,伊娃立刻上前用自己纯水塑成的身体轻轻撞着海妖女王的尾巴,并连续不断地发出各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卡特瑞娜为难地看着郝仁:“她说什么?”
郝仁把手探入水中,听懂了伊娃的思绪:“她说她经常往返于海面和海底,海底还有海妖的城市遗迹,很多城市完全毁了,但还有一些尚存,她问你们什么时候搬回来住。”
卡特瑞娜听到这些之后脸色立刻黯淡下来,郝仁则保持着和伊娃的精神联系,把海妖们暂时无法返乡的情况解释给她听。如今的伊娃貌似并不太能理解这些复杂的东西,但她似乎从郝仁的思绪中感应到了一些希望——或者说积极向上的感情,这让她再度高兴起来,并且飞快地绕着郝仁转来转去。
“她现在又说什么?”卡特瑞娜好奇地问。
“她说远方那些降落在海面上的‘石头’。”郝仁看向方舟舰队着陆的方向,“她对那些东西很好奇。”
三位海妖顿时面面相觑。
伊娃的突然出现是个意料之外的情况,因为这位“星球意志”兼“海妖之灵”之前已经消散,即便郝仁猜测她或许有再度出现的可能,也没想到她会复苏的这么快。现在方舟文明突然就降落在艾欧之海上,这引起了伊娃巨大的关注,她对这颗星球上突然出现一群异乡人是怎么看的?
如今这个幼年版本的伊娃,能理解方舟文明遭遇的窘境以及海妖与方舟之间签订的各种协议么?
带着各种各样的考量,郝仁开始尝试和伊娃解释那些“石头”的来龙去脉,而就在他刚刚开始和伊娃交流的时候,诺兰突然发来通讯:“舰长——方舟穹顶要打开了。”
伊娃在郝仁身边咕噜咕噜地涌动着,身体周围水花四溅,尽管她没有明确的五官,却从肢体语言上表达着十足的好奇心。郝仁犹豫着看了她一会,最终决定带上她一起去看着方舟打开穹顶的现场。
一行人启程前往方舟舰队着陆之处,而伊娃的跟随方式则让人大开眼界:她并没有跟在大家身后,而是在郝仁一行动身之后直接消散回到了海中。郝仁刚开始还以为她离开了,但很快便发现她出现在不远处的海面上:在这片海域中,伊娃是真真正正无处不在,她根本不需要常规的移动方式,在大海之上她能随意出现在任何地方。
巨龟岩台号此刻已经从空中降下,正在距离王座号方舟有一段距离的海面上漂浮着,远远监控方舟巨舰的情况。郝仁返回的时候正看到南宫三八和南宫无敌父子两人站在飞船的上层平台上等着自己,而“滚”则蹲在平台边缘,聚精会神地看着眼前的海水,似乎正专心致志想要抓条鱼上来。
看到郝仁带回来的伊娃,南宫三八目瞪口呆:“她竟然复活了?!”
“算是再生吧。”郝仁简单解释了一下伊娃的情况,随后抬头看着远方像一座山般漂浮在海面上的方舟巨舰,“伊娃的事情稍后再说。诺兰,罗伦斯那边情况如何?”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按他的说法,随时可以打开穹顶。”
郝仁嗯了一声,扭头看了看正好奇地在水中翻滚的伊娃,慢慢点头:“打开穹顶。”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机械轰鸣声,王座号方舟那封闭万年的外壳终于打开了。
只见方舟巨舰那黑沉沉的钢铁外壳上,无数厚重的合金甲片慢慢翘起,随后逐一缩入装甲的变形舱室,一阵烟雾从飞船外壳的顶端喷出,那是飞船外层区的加压舱室开启时喷出来的气体。在连续不断的机械轰鸣声中,这个庞大到难以置信的钢铁怪物就像某种正在逐渐舒展开的卷曲叶片一样缓缓开始变形,椭球形的方舟主体从中间裂开,一点点地向着两旁伸展,而原本位于方舟首尾两端的球壳顶端则像是容器的盖子一样弹出,慢慢向着海面倾倒下去。渐渐的,原本被隐藏起来的方舟都市地层结构也暴露出来:一层层的钢板,陈旧古老的支架,冒着电火花的设备舱,还有不断泄漏着气体的管道系统,这些千百年来始终隐于地下的东西第一次暴露在外,其内部的老化程度触目惊心。不过这些内部结构并没有暴露在外太久:随着变形进程继续,所有设备舱的密封系统都启动了,一系列巨大的合金闸门把方舟原本的外层舱室逐一隔断,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气体空仓,以防止海水倒灌进机械舱中。
而随着飞船外壳的打开,方舟都市也终于渐渐暴露在天空下。
“方舟重力系统正常,正在持续修正重力导向……”诺兰一边聚精会神地监控飞船变形进程一边汇报着情况,“姿态稳定正常……船身整体倾斜角度三点三五,正在回倾……正在切换重力导向……”
这如山岳般的巨舰在海面上缓缓打开的一幕令人心神震撼,尤其是在如此之近的距离看着这一切,饶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郝仁都禁不住要赞叹这艘巨舰是个近乎奇迹的工程造物——至少对一个凡人种族而言是如此。而随着这震撼人心的开启进程,伊娃也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她不知何时已经忘记了翻滚水花,现在正全神贯注地关注着正在海面上打开的钢铁“巨蛋”,当看到钢铁巨蛋里面露出一座城市时,她突然激动起来并发出一阵阵响亮的水声:她知道什么是城市,因为海底就有着无数的海妖之城,但她从未见过这种在“空气世界”的城市,伊娃对此表示出极大的震惊!
郝仁抓住了伊娃的手,随着方舟巨舰逐渐打开,他也把自己想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告诉这位刚刚复苏的海洋之魂、星球意志、海妖之灵。
“他们是从另一颗星球来的。”郝仁在心中对伊娃说道,“他们失去了家园,就像当初的海妖一样,他们从自己的星球逃了出来,而且至今无家可归。他们希望能在这里休息,他们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空气,因为他们的飞船几乎已经没办法再继续制造这些东西……”
方舟巨舰机械轰鸣,有着一万年历史的古老钢铁外壳在强大的机械臂推动下缓缓展开,紧贴着球壳内壁的舰内都市也随着这壮绝的变形过程逐渐显露出来,随着飞船外壳慢慢分裂成十几个弧形部件并向两旁延展,这座古老的舰内都市也在跟着分解,并在人工重力系统的维系下平稳地在空中调整姿态、落向海面。方舟两端的巨大结构此刻已经触及水面,它们占据着城市的两端,并最终化为与城市相连的两座海上岛屿,其中一座岛屿上是宏伟的先祖洪炉-中枢反应堆,另一座岛屿上则是一系列壮观的钢铁高塔:这些高塔曾被称作巨人之鼻,它们是舰内都市的大气控制中心。
在方舟外壳展开的整个过程中,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这样庞大的机械活动所产生的力量是惊人的,舰内都市的居民们要在成百上千种安全系统的协作下才可保证平安,只要展开过程出现一丝一毫的故障,都将有无数人被置于生死危机之中。郝仁从这里甚至可以看到方舟舰内都市里那些活动的人群:这些闭塞了千百年之久的方舟人正面对着天地巨变,而这是远超他们世界观所能理解的变化,即便有着罗伦斯的指引以及“冰火双子女神”的显灵,他们也不可能坦然面对脚下大地开裂、天地倒悬、宇宙重组的壮绝景象。在这天翻地覆的变化中,人们惊慌失措,一片混乱,有的人跪下虔诚地祈祷,有的人钻入屋中瑟瑟发抖地等待一切结束,有的人干脆闭上了眼睛,如同等待世界末日一样静候命运审判的到来。而在这整个混乱的城市上空,郝仁看到的是一片盘旋的乌云,以及无数暴虐跳跃的闪电。
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乌云和闪电都是薇薇安制造出来的东西——她或许正在用这些“神迹”转移方舟人的注意力。只要做出神力正在推动天地的假象,便可以让平民们对方舟的变化多少安心一些,作为曾亲身经历过神话时代的老牌吸血鬼,薇薇安深谙此道。
伊娃也在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虽然并不能确定她究竟是依靠什么方式来感知外界的,但郝仁还是依照习惯认为她是在“看”。当钢铁巨蛋渐渐展开成一座城市的时候,伊娃显得躁动不安,而当郝仁把方舟社会面临的现状告诉她之后,她便思考起来。
在伊娃残缺破碎的记忆之中,依稀还保留着有关“飞船”和“方舟”的概念,她知道海妖们制造过类似的东西,也知道一个种族面临世界末日将是什么概念。她看着钢铁巨蛋打开,看到里面露出一个残破陈旧到近乎废墟的城市,于是似乎理解了郝仁说的话。然而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原地掀起一片浪花,随后突然整个人消散在水中。
卡特瑞娜惊讶地看着伊娃消失的地方:“她怎么了?”
郝仁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啊……我就跟她说了方舟上的人缺衣少吃,想让她接受这些人。”
卡特瑞娜脸上顿时露出紧张神色:“难道她生气了?”
在海妖女王心目中,作为种族之灵的伊娃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她不得不对伊娃的每一个行动万分在意。
“应该不至于……她看上去不是这么小心眼的。”郝仁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他并不认为伊娃会因为这些外星来客就闹脾气,“她好像已经离很远了,我从这里感应不到她。”
“或许只是离开一下,很快就又回来了。”南宫五月猜测着。但由于伊娃乃是这片海域的精灵,根本没人能把控她的行动,也没人能揣测一个海洋之魂的思维,所以这时候想把她找回来也无从找起。而在南宫五月话音落下的同时,方舟巨舰那边也传来了一阵悠扬的、刺破云霄的长鸣。
原本的星际飞船此刻已经彻底改变模样,船壳展开之后,星舰都市的主体部分变成了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大体呈长方形的岛屿,而球壳展开过程中城市的结构也发生了大幅度的位移和拆分,现在它的地面如同棋盘格一样分解重组,大量原本隐藏在地下深处的连接桥和金属板从刚刚出现的大地裂缝中升起来,重新划分了城市结构,也加强了这座“浮岛”的稳定性。郝仁远远望去,看到城市中有着不小的混乱,一些地区甚至有火光和烟雾升腾起来——过去千百年里,方舟居民已经对城市进行了大幅度的改造,虽然大部分建筑物都是在原有基础上修补建造起来的,但也有那些完全重新规划的区域,如果这样的建筑物正好横跨在变形机构上,方舟展开过程中会发生的事情可想而知。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后期增设的线路,管道,机械设施,在这样的变形过程中,这些都应该遭受了巨大损伤。
但这一切都在罗伦斯计划之中——并且他也已经采取手段让方舟居民提前避开了变形机构会影响到的“接缝区域”。方舟都市原本的城市规划便是考虑过有朝一日外壳打开的情况的,所有的主干道以及城区分布都依照变形机构进行了分割,即便千百年过去,这些明显的分割还是很容易辨认,罗伦斯用了很长时间为居民们普及这方面的知识,并且在变形开始之前,他还请求薇薇安用“神迹”的方式驱散了那些不愿意迁移避难的民众(大多是居住在荒野的流民)。所以建筑物的损伤虽然严重,但人员损伤应当已经被降到最低了。
果然,没过多久罗伦斯就发来了通讯:“方舟变形已经完成,感谢你们的协助。”
“城市里的情况怎么样?”郝仁暂时把伊娃的事情放在一边,询问着罗伦斯那边的情况。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罗伦斯点点头,从通讯器的画面上看,他此刻应该是在先祖洪炉附近,“所有接驳区的建筑物都倒塌了,但都是些简易棚户,还有一些机械掉进变形机构的缝隙里,不过我们有两百年时间清理这些东西。最大的问题是高塔王国的王城,这座‘城市’的一部分城墙正好在变形机构的边缘,发生了很严重的坍塌,但因为撤离及时,并没有人员损伤。”
说着老人突然笑了起来:“这样至少我们知道接下来该干点什么了:先修房子。”
郝仁跟着笑了一下,随后表情严肃起来:“那民众的混乱情况呢?”
“预料之中的混乱。”罗伦斯摇摇头,“但至少没人嚷嚷世界末日。贵族和士兵们这次没有让我失望,他们正在想办法恢复秩序,而冰与火的双子女神是重建秩序的重要一环。我希望能组建一个新兴宗教,一个跨越四王国体系的、对冰火女神的崇拜集团,以取代目前方舟社会中混乱的信仰和精神团体。”
“妥啊。”郝仁一听这个顿时感觉有趣,“薇薇安不说,莉莉肯定第一个同意,她巴不得凑这个热……”
郝仁话音未落,一阵突然从远方传来的巨大浪潮声打断了他的话!
巨大的海浪声就仿佛闷雷滚滚,又如同海啸奔至,郝仁惊愕地扭头看去,地平线处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只见一道如同山脉般的海浪正朝这边奔涌过来,刚看上去还只是一条亮线,但转瞬间便已经涌至眼前,它就仿佛一道通天彻地的宏伟巨墙一般,裹挟着惊人的气势扑向方舟舰队!
罗伦斯在方舟城市的一处高地上也看到了远方袭来的巨浪,他顿时大惊:“那是什么?!这颗星球的自然现象?!”
在方舟上长大的他,并不是很清楚眼前的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海浪……不是自然产物!”郝仁一瞬间便判断出那道速度惊人的海浪形势蹊跷,他立刻计算这道海浪对方舟可能产生的影响,同时心中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是伊娃?!”
突然涌来的滔天巨浪让所有人大吃一惊,郝仁甚至下意识地以为这是伊娃在闹脾气,他立刻跳入海中试图和后者建立联系,但伊娃的精神焦点明显没有在这里,他的尝试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而就在这混乱的几分钟里,那阵巨浪已经涌到了方舟舰队的边缘!
然而随后它就这么突然减弱下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小、消失,完全不自然地眨眼间变成了一片细碎的小浪花。而在这片浪花后面,巨浪所裹挟的东西也终于暴露在众人面前,所有人在看到那些东西之后都面面相觑。
那是一片绵延的绿色海草,中间还夹杂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海洋植物,一大片一大片地纠缠在一起,就仿佛乱糟糟的线团一样被海浪冲到了王座号方舟旁边。
而海草周围的碎浪则迅速汇聚起来,慢慢形成一个透明的女性形象,这个女性形象不断变大、变高,似乎是为了能“和城市说话”,她最后甚至成长到了数百米高。随后她把那些海草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推到城市旁边,发出一阵阵响亮的水声:“哗啦啦,哗啦啦。”
郝仁终于再度听到了伊娃的声音,她只是在兴奋地重复着一个词:“吃的,吃的,吃的~~”
方舟都市——现在应该叫浮游都市了,城市里的居民还未从天地倾覆的巨变中缓过神来,便目睹了那高达千米的滔天巨浪,这些在飞船里闭塞了上千年的蒙昧居民根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伟大的自然力量,无边的外部天地,空洞混沌的天空和辽远无垠的海面,所有这些都是在曾经封闭的方舟中无法想象的东西,他们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目睹了祖祖辈辈都未曾给他们描述过的巨变,因此当巨狼涌来的时候,在浮游都市外侧的所有人都陷入到巨大的恐惧和惊慌之中。无数人在看到艾欧之海的时候便以为这就是神话传说中的“厄多斯之海”(尽管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海洋是什么模样),而那涌来的巨浪则被他们误以为是传说中吞食天地的怪物,浮游都市边缘的居民们一度陷入极端的混乱。
可当那海浪突然消失,一大片奇特的绿色东西漂至眼前,而一个神明般难以描述的强大存在从海浪中站起并俯视众生的时候,这种混乱和惊惧被转换成了巨大的敬畏。
而另一边,巨龟岩台号旁的海面上,郝仁在听到伊娃的思绪之后却是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天真的海洋之灵突然离去原来只是为了给方舟上的人寻找食物——她听了郝仁的话,便把“他们需要食物”牢牢记在心里,于是做出了最简单直接的反应,那就是把她所知的、最容易收集到的食物送到这群难民眼前。
伊娃根本没有生气,也没有对这些外来者产生什么抵触,她完全不懂这些,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学会“外来者”这个词汇。郝仁和伊娃保持了一段时间的精神连接,便搞明白了对方更深层的思绪:这位海洋之灵的动机甚至称不上善意和恶意,她只是单纯地采取了自认为合适的行动而已,非要说这是什么心态的话……
就像她不久前把苔藓碎片培育成海草来饲养那些浅海鱼群,她把方舟里的人也看成了一群泡在水里饥肠辘辘的小动物,所以她卷了些海草过来喂他们——以一种园丁的心态。
这个深层逻辑让郝仁哭笑不得,他觉得还是不要把真相说出来比较好。伊娃的世界观与凡俗物种是不同的,凡人种族并不需要对她的思路了解太多。
这时候他和伊娃的精神交流突然被通讯频道传来的声音打断了,罗伦斯语气急促地询问着:“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巨人是干什么的?她是这颗星球的……霸主么?她想要什么?!”
在浮游都市外缘,距离伊娃最近的那些方舟居民此刻已经成片成片地跪倒,面对一个无法理解的、一眼看上去就比自己强大无数倍的神秘存在,这些迷信无知的平民第一反应便是乞求平安。他们认为伊娃是一个愤怒的天外神灵,而现在这位神灵正在世界边缘展示自己的力量,于是他们纷纷开始祈祷,希望这位神灵息怒或者赦免自己的罪过。这种愚昧的反应无可厚非:因为他们的整个现存文化体系便是建立在这样一套说辞上的。
薇薇安和莉莉站在罗伦斯旁边,她们刚才也被巨浪吓了一跳,不过她们可不会认为伊娃是什么“愤怒的神灵”,薇薇安这时候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海中那位巨人的身份,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这时候郝仁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了过来,他大声对罗伦斯说道:“海神赐予你们礼物,就这么解释!”
随后有一大群自律机械从巨龟岩台号的方向飞了过来,并涌向浮游都市的各个角落,每一个自律机械前端都投射出大幅的全息投影,投影上显示着罗伦斯的形象。因为之前的方舟变形破坏了浮游都市那原本就脆弱破败的通讯网,所以现在郝仁只能让这些自律机械充当临时的媒体终端。他一边把自律机械们布设到位,一边跟罗伦斯大致解释伊娃的来历:“……总之她对你们而言就跟海神是一样的,她带来的这些海草可能可以作为食物……”
罗伦斯在仓促之间匆忙上阵,但总归是没有乱了方寸,他的身影通过全息投影出现在城市各个地方,开始对人们解释伊娃的事情:“海神伊娃为我们带来……”
而伊娃则好奇地看着浮游都市里的动静,在看到那些小小的自律机械飞进街头巷尾的时候她特别好奇,甚至伸出手去想要抓一个过来看看,郝仁一看这个情况只好赶紧又跳进海里,把精神连接建起来:“伊娃别动!就保持那个造型……”
接着他又扭头冲诺兰吩咐:“把方舟下面的抽水泵先关掉,伊娃可能要对那玩意儿好奇了,小心她钻到飞船的水泵管道里!”
然后他又忙着招呼伊娃:“乖乖,别敲飞船!那东西经不起你折腾!”
“诺兰去打开其他飞船的外壳,想办法把伊娃的注意力转移走!”
“伊娃!别动那个!那是反应堆!”
这真是一番昏天黑地的折腾,郝仁就跟精神分裂似的一边安排罗伦斯那边演讲一边让诺兰调整方舟,一边还要想办法让好奇心爆发的伊娃安静下来,等好不容易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他已经累的跟狗似的了,在海里泡着一脸快死的模样:“……我他妈这辈子头一次见到这么巨大的熊孩子……”
此刻没有人知道,若干年后方舟文明的后裔们所崇拜的三大主神便是在今天这种情况下确定下来的:开天辟地的冰与火双子女神,还有众生的守护者海神伊娃……
而等郝仁他们真正清闲下来,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艾欧夕阳西下,今日天气晴朗,最亮的几颗星已经隐隐约约浮现在天际,浮游都市上的居民们看样子要迎来他们一万年至今的第一个星夜。巨龟岩台号在距离王座号方舟数十公里的海面上漂浮着,郝仁一行全都聚集在飞船上层平台边缘,与海中的伊娃道别。伊娃对众人即将离开似乎也没什么额外的反应,她只是在水中高兴地沉浮着,在浪花四溅中到处翻滚,发出一阵阵欢快的哗啦哗啦声。薇薇安站在郝仁身旁,视线长久地落在伊娃身上:“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已经跟上次见到时大不一样了。”
“上次她可是汇聚了一整颗星球的力量,闹的天翻地覆的。”郝仁咧咧嘴,“现在的她大概连那时候百分之一的力量都没有吧。”
“看样子她很喜欢方舟上的人。”卡特瑞娜微笑着看向身边的罗伦斯,“不知道你们将来会跟她相处的怎样。”
“冰与火的双子女神,丰饶与恩惠的海神,三位新神已经在我族人心中扎根,而海神则是最为切实可见的,也是距离我们最近的。”罗伦斯同样回以微笑,“我此前从未想过我们的文明会在这种情况下延续和复苏,这将完全改变我们曾经制定的各种复苏计划,但事已至此,我们必须和‘海神’友好相处。坦白地说,我们现在对这位神灵了解不多,但她并不狂暴,也不邪恶,这是万幸的。”
“伊娃从来都不邪恶,只是现在的她也有很多东西要学。”郝仁看着在不远处翻滚嬉闹的伊娃,豆豆也正在海里兴奋地玩耍着,小人鱼在伊娃的海水身体上跳进跳出,亮闪闪的金红色尾巴在夕阳下反射着熠熠光辉,“我尽可能地告诉了她一些知识,但我跟她毕竟在生命形式和思维方式上差距太大,我要理解她的思想都很困难,所以她只能慢慢自己建立自己的世界观,而这个过程就是她跟你们相处的过程。你们友善,她便友善,你们暴虐,她便暴虐。”
罗伦斯严肃地低下头:“谨记你的提醒。”
“回去之后可以试试那些海草。”郝仁笑着说了一句,“在这颗星球上,种粮食可不容易。”
不久之后,罗伦斯便离开了,他不能在此久留,因为他的人民还在等待着建设新家园的下一步指示,在接下来的很多年中,这位老人应该都会相当忙碌。而当罗伦斯离开之后,薇薇安若有所思地看了王座号方舟一眼:“‘你们友善,她便友善,你们暴虐,她便暴虐’,这句话说的不错,可要是他们欺骗这个‘神灵’呢?伊娃现在看着简直是个小孩子。”
郝仁抬手指了指天上,渐渐浮现出来的群星中,还有一些特别的光点在闪闪发亮。
“一千二百座无人机炮台将会闪耀人道主义的光辉。”
自从完成对方舟文明的安置,时间已经过去数天,这段时间是很难得的平稳日子。
郝仁回来之后首先去渡鸦12345那边做例行报告,但对方竟然还没从神界回来,顶班的那位手机号渡鸦接待了他,而对于自家老板长期缺岗的情况,郝仁倒也乐得清闲,这样他至少不用担心那个女神经病突然扔给自己一堆额外任务了。
晴空万里,暖阳当头,在连续阴沉好几天之后,南郊终于迎来了一次难得的放晴日子。昨夜的一场大雪让外面的街道上盖满积雪,向窗外望去,整条老街都是银装素裹。不过在这冷飕飕的天气里,郝仁只想在暖暖和和的屋里呆着,看着外面的雪景便心满意足。所以他把小茶几搬到了客厅的窗下,手边泡上一壶热茶,面前展开一副棋局,跟伊扎克斯优哉游哉地下棋解闷。
家中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客厅里一片安静,只能听到棋者落子的声响。热茶的袅袅热气在旁边的窗户上形成一片朦朦胧胧的蒸汽,郝仁抬头向外望了一眼,隔着模糊的水雾看到的是素白一片的老城旧巷。他想到自己那些波澜壮阔的经历,想到艾欧之海上正在重建的浮游都市和塔纳古斯的生态播种,想到裂痕星云的炼狱星球,所有这些壮绝奇妙的景象都渐渐消融在他眼前的这片朦胧雪景中,一点一点地从心中远去了。很难想象,在同一时间,不同的宇宙,有无数地方正发生着无数的悲欢离合、生死存亡、改天换日,而经历这一切的人却在此时此地窝在一个暖洋洋的窗台下,守着一壶热茶和一个退休的老恶魔下棋。这种奇妙的割裂感让他有些想要感慨,但却不知该如何感慨,于是他最后只是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叹:“唉……”
“想到什么?”伊扎克斯抬头看过来,血盆大口吓人地咧着,“你这不像是感慨棋局啊。”
郝仁笑了笑,执起一子,随意落下:“你说如果整个宇宙都跟这儿似的这么和平该多好。”
“那是我能想象的最可怕的事。”伊扎克斯摇摇头,“那意味着整个宇宙都成为一潭死水,万物凋零。”
郝仁张了张嘴,无奈地笑笑:“……有你的特色。”
数据终端安静地在旁边的窗台上趴着,百无聊赖地看着一个审查官和一个恶魔大君用这种方式消磨时间,突然它机体震了一下,于是稍微精神起来:“审查官论坛,关于你的最新任务报告有新评论。”
郝仁头也不抬:“评论内容是啥。”
“基本上就是感慨一下走哪哪炸的天煞孤星这次竟然没炸,作为同僚对此表示万分惊讶。”
郝仁抓着棋子的手在空中一僵:“……他们还有完没完了,这个话题有意思么?”
“没辙,谁让你摊上梦位面这种大型项目。”数据终端倒是看得透,“你想想吧,一整个宇宙基本上全都是生态天灾的遗迹,你在这种地方随便刨仨坑里面都至少有俩是人家祖坟……”
郝仁斜了终端一眼,不紧不慢地把一粒黑子落在棋盘上:“我们俩正研究高雅艺术呢,你说话别这么粗……”
数据终端蹭一下子就飘起来了,啪一下子拍在郝仁脑门上:“高雅个蛋!俩大老爷们趴窗户边下五子棋,从八点半下到十点半,你他妈还高雅艺术?!整个客厅就你手边这壶茶算高雅的,你还就用它暖手!”
郝仁尴尬地把数据终端扒拉到一边,指了指伊扎克斯:“问题是老王除了五子棋也没学会别的啊……”
“你别给自己找借口了,跟伊丽莎白下个棋都悔三步的货。”数据终端揭郝仁的短那是一点都不客气,“现在家里边还肯跟你下棋的也就剩下伊扎克斯跟豆豆了吧?”
郝仁:“……”
伊扎克斯笑着看郝仁跟数据终端的日常,随手把棋子扔在桌上,起身活动活动肩膀:“我不陪你喽。趁着天早,我出门溜达溜达去。”
等伊扎克斯离开之后郝仁算是彻底无聊了,他巴巴地在客厅里看了一圈,结果还真发现跟数据终端说的一样,家里压根没人乐意跟他这个臭棋篓子下棋的。于是最后他还是看向身边不远处的鱼缸,顺手把豆豆从水里捞出来:“豆豆乖,陪爸爸下棋好不?”
他也就这点出息了。
伊扎克斯走后又换上了豆豆,郝仁继续在棋盘前跟自己闺女大战三百回合。甭管数据终端在旁边怎么嘀咕,小人鱼倒是挺兴致勃勃的,她高兴地在棋盘旁边蹦来蹦去,手里抱着对她而言堪称硕大的棋子苦思冥想着下一步的对策,而她对面的郝仁则是一脑门子冷汗:他觉得自己可能连这条鱼也下不赢了……
莉莉跟薇薇安买菜回来之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郝仁跟一条鱼在窗前对坐下棋,他手里捏着棋子一脑门冷汗,而棋盘上的小人鱼则抱着棋子满脸天真。郝仁还跟豆豆商量呢:“爸爸再悔一次行不?就一次,给你买筷子吃……买紫檀的!”
“瞧你这点出息……”薇薇安的声音把郝仁从交涉中打断,“你欺负一条鱼好意思么。”
郝仁扭头一看,正看到薇薇安提着菜篮子站在自己身后,身边还带着从屋外带进来的寒冬冷气。而跟薇薇安一块回来的莉莉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冲向电视:“快换台快换台,诶呀迟了迟了迟了……”
二人这是刚买菜回来。看着她们现在的模样,郝仁真是不敢想象两年前这俩还是见面就要打个你死我活的冤家。他一边探头看着薇薇安菜篮子里有什么好东西一边随口嘀咕:“你们两个现在关系不错了啊。”
这话一出来,薇薇安跟莉莉顿时异口同声:“谁跟她关系不错!”
“你抢我台词!”莉莉蹭一下子从沙发上蹦起来,仿佛是为了增强气势似的站在沙发扶手上,“我跟这个蝙蝠也就是形势所迫才出门买菜的,要不是担心菜钱,我能跟她一块……”
“你不就为了去雪地里撒欢么。”薇薇安斜眼看着莉莉,“有啥不好承认的,你连自己是哈士奇都认了……”
真是郝仁不插嘴还好,他这一插嘴,蝙蝠跟大狗又开始了日常的吵吵闹闹,但如今的她们已经是彻底打不起来,俩人光动嘴不动手,郝仁在旁边都看着可乐:“有这么大仇么,你俩忘了你们在方舟那边还建了个女子组合……”
薇薇安一愣,这才想起她跟莉莉稀里糊涂被方舟文明当成“冰与火的双子女神”一事,顿时满脸古怪:“房东你别提这个了……我竟然跟个哈士奇组了个双子……”
郝仁撇撇嘴,心说薇薇安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这反射弧也是够玄学的。随后他便在菜篮子里扒拉起来,寻找有没有自己喜欢的东西,薇薇安见状一巴掌把郝仁的爪子拍下去:“别捣乱。大狗,过来帮我择菜……”
她话音未落,一阵悦耳的铃声突然从她衣服的口袋里传来。
薇薇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手机在响,掏出来一看来电人的名字她眉头就皱起来了:“果然又是海瑟安娜……我就不该把号码给她。喂?又怎么了?”
薇薇安略带不耐烦地接通了电话,想听听海瑟安娜这次又找了个什么理由来骚扰自己。不过听着听着,她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怎么了?”郝仁好奇地问。
薇薇安挂掉电话,表情有点困惑:“整个希腊半岛的猎魔人都消失了。”
“额……”郝仁一愣,没听明白什么意思,“消失了?”
“就是消失了,所有据点都人去楼空,平常负责监视异类动向的哨兵也不知去了哪里。”薇薇安的声音有点发飘,似乎仍然不太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消息,“而且据说其他几个庇护所周边也发现了类似的情况。海瑟安娜问咱们这边的猎魔人有没有什么变化。”
最初发现情况异常的,是位于希腊半岛的异类大家族们,他们先后发现那些满世界进行猎杀任务的猎手没了踪影,随后便有调查员报告找到了已经人去楼空的猎魔人据点,在那几天之后,位于北欧和南北美洲的庇护所也传来同样的消息:猎魔人不见了。
在欧洲,在亚洲,在美洲,甚至人迹罕至的北极圈内以及猎杀活动最隐秘的南极地区,猎魔人都仿佛同时接到同一个命令般撤离了阵地。由于信息资源上的弱势地位,异类家族并不能确定猎魔人的撤离动向,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猎手已经不见了踪影,只能根据残留的蛛丝马迹判断他们是在井然有序的情况下大规模转移的。目前为止只有南美洲的一个小规模狼人家族发出消息说他们遇到过一只匆忙转移的猎魔人队伍,但那些猎手行色匆匆,尽管他们明显已经捕捉到了狼人的气息,双方还是没有爆发任何冲突。
各种各样关于“猎人消失”的报告在几天内出现在世界各地的异类家族族长桌子上,不论是单独隐居的传统世家还是抱团取暖的庇护所,全都先后接到了这些情报。大家族们纷纷派出最精锐的调查员去确认消息真伪,而那些敢死队员们在冒险进入被猎魔人控制的地区之后无一例外都平安归来,他们只找到一些残留的魔力痕迹,还有人员转移之后留下的空置据点。随后那些互相保持联系的家族开始互相通气,消息又在庇护所之间流传,最终,传遍世界。
猎魔人消失了。
等海瑟安娜把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雅典庇护所那边已经完成了对整个希腊半岛的搜索,异类们采取了数千年来都没有过的密集行动——在猎魔人四处行动的日子里,他们可不敢这么干,而搜索的结果也是“猎手已经消失”。亚洲区的几个异类家族也在各自行动,虽然他们的行动进度要落后于欧洲区和美洲区,但貌似结果并无什么差别。
薇薇安把她从海瑟安娜处听来的消息详细告诉郝仁,声音中带着隐隐的不安:“我感觉情况不对啊。”
“这情况当然不对。”郝仁顺手把五子棋的棋子扔到桌上,“他们总不至于能离开地球吧。而且你说南美有个家族目击到了正在转移的猎魔人队伍?”
“嗯,听海瑟安娜说是个狼人家族,跟之前的霍尔芬利家族有些联系,因此能跟雅典庇护所说上话。”薇薇安轻轻点头,“他们跟一帮正在撤离的猎魔人碰上了。”
“这就说明猎魔人不是凭空消失的,而是跑去了某个地方。”郝仁摸着下巴,“没有更多情报了?”
薇薇安摇摇头:“没有。异类对猎魔人居于劣势,尤其是在情报方面。因为猎魔人分割封锁了整个世界,异类家族基本上都处于相当闭塞的状态,互相之间保持联络还好说,但要去猎魔人警戒的地方打探情报就不可能了。大家都只是在猎魔人突然消失之后才得到消息,而且消息还有很大延迟。话说海瑟安娜还询问咱们这边的猎魔人动向呢。”
郝仁想了想:“咱这边的猎魔人没啥动静啊,一个在陪他妹看电视,一个正在外头卖饭呢……”
薇薇安顿时一瞪眼:“不是说这俩!是说柳生和赵玺!”
郝仁让薇薇安这么一提醒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一拍大腿:“我去找他们!”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薇薇安说着就要把刚脱下来的外套再穿上,“路上有个照应。”
“不用,就往市里走一趟,不费什么功夫。”郝仁拦住了薇薇安,又抬手指着客厅里那一圈东倒西歪的饿货,“你还是在家里做饭吧,看这一屋子嗷嗷待哺的。”
薇薇安扭头看了一眼,结果第一眼就看到莉莉正趴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往嘴里塞薯片,注意到薇薇安的视线,哈士奇姑娘还翘起尾巴摇了摇:“赶紧做饭,我饿啦!话说你俩在那嘀嘀咕咕说啥呢?”
薇薇安嘴角一抽,对郝仁点点头:“……好吧,你快去快回。”
郝仁转身拍拍旁边桌子上仍然抱着棋子的豆豆:“豆豆乖,我出门一趟,很快回来。”
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滚”突然啪嗒啪嗒地从楼上跑了下来,傻猫咋咋呼呼地嚷嚷着:“大大猫你要干嘛咧?去给我买小鱼干?”
“就知道吃。”郝仁瞪了这个猫妖一眼,“我出门办事。”
“那我跟你一起去!”蠢猫不由分说就蹿了过来,脸上带着猫咪特有的执拗和顽固,“吃好吃的!”
郝仁想了想,反正这只猫留在家里也是没什么用的,反而要劝她留下的话会费很多功夫,于是也没说什么,只是让猫姑娘去换上出门的衣服,随后俩人风风火火地出了门直奔市区。
如果没错的话,柳生和赵玺这两个“地区负责猎魔人”应该还在之前那座商场里工作,起码一个月前他去市里逛的时候还在那里见过二人。
等郝仁出门之后,豆豆还抱着棋子愣了挺长时间,接着她拍拍尾巴:“爸爸下棋真是烂透啦!还要让着他!”
另一头,已经出门的郝仁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宝贝鱼闺女正在念叨什么,他开上自己的配车北斗星就直奔市内,风风火火地来到了柳生和赵玺以普通人身份生活时上班的商场。他还记着赵玺卖手机的那家店,然而柜台后却看不到那位面瘫女猎人的身影。
“你找赵玺?”手机专柜的另一位店员听到郝仁的来意之后有点惊讶,这个鼻子上有很多雀斑的年轻姑娘忍不住多看了郝仁几眼,大概是没想到平常沉默寡言又没什么朋友的赵玺竟然也有熟人,“她好几天没来了,跟领导请了长假。”
“请长假了?什么时候的事?”郝仁心中一动,“猎魔人消失”的消息似乎正在得到印证,“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么?她去哪了?”
“一个星期前吧,我不知道她去哪了。”雀斑姑娘说着,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郝仁,语气多了几分警惕,“你是她什么人?找她有事?”
郝仁注意到对方已经对自己这个突然跑来问东问西的陌生人产生警戒,于是笑了笑:“我是她朋友,之前就来这边找过她几次了,不过前几次你都没在——旁边这位妹子倒是见过我。”
“哦,我见过你的,你来过好几趟。”另一位店员果然认出郝仁,“不过我们真不知道赵玺去哪了,她平常不怎么跟人说话,也没说过自己家里的事。”
“嗯……”郝仁摸着下巴,“那这一层有个叫柳生的经理你们知道么?”
“柳经理啊?他也好些日子没来了,据说是老家有事,也请的长假。”之前的雀斑姑娘说道,“差不多跟赵玺一块请的假。”
郝仁听到这心中已经了然,他微微点点头:“好吧,我知道了。那多谢了。”
等离开柳生和赵玺上班的地方之后,郝仁微微呼了口气,已然确定一件事:至少在这个城市,负责驻守的猎魔人已经离开。
但并不是“凭空消失”。
“他们俩人是请假之后离开的,这就说明他们离开的并不匆忙,而且还做了要回来的打算,一切都有计划,听上去更像是接到上级调动之后从容离去。”郝仁分析着,“但不知道其他地方的猎魔人是不是也一样。”
“滚”听着郝仁的分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所以好吃的咧?”
郝仁愣了愣,看看身边,这才意识到能听自己分析的只有这只猫,于是一巴掌拍在脸上:“……我他妈怎么想的带你出来。”
“因为本喵好萌好可爱的。所以好吃的咧?”
郝仁:“……”
混沌,黑暗,怪异,不可名状。
这是一片超出人类认知的空间,一片亘古以来便隐藏在这颗星球的角落,但从未被现世凡人所知的空间。在这个不分远近高低上下左右的怪异地方,能见到的只有漂浮在空中的无数破碎高塔,歪斜宫殿,以及连接这些扭曲建筑的神秘长桥。在遥远而黑暗的混沌中,无法解释的星辰与星云千百年如一日地照耀着这片黑暗世界,也为那漂浮在虚无中的每一座建筑投下神秘莫测的怪谲阴影,望之令人心生胆怯。
无人知晓是什么人建造了这些建筑,也没人知道这片空间曾经属于哪个种族,唯有一点毫无疑问,那就是这片空间曾经的主人异常强大,并且掌握着远超常理的技术,因为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建筑遗迹无一例外都异常坚固,即便最强大的异类也难以撼动其分毫。
而如今,这片空间中各处都在爆发着激烈的战斗。
虚空一角漂浮着一座破碎坍塌的宫殿,宫殿残存的结构仍然可以看出其昔日的恢弘大气。在宫殿那碎裂开来的一侧外墙上,骤然爆发出几道刺目的白色火光,与火光一同炸裂出来的还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几个穿着黑风衣的人影。连续不断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这个曾经安宁神圣的地方现在完全变成了混战和背叛的罪恶战场。
一名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的高阶猎魔人站在宫殿门口,他挥舞着一把样式怪异的巨大十字架,连续打飞了数枝朝自己射来的弩箭,而在他身后,宫殿正门前闪耀着一层发出微光的光壁,这光壁摇摇欲坠,显然已经承受过多攻击。一小群满脸疲惫的猎魔人躲藏在几道倒塌的石柱后面,用手中弓弩和远程的魔法奋力反击着,一名战士高声叫道:“图坦因大师!这里守不住了!”
身材壮硕的猎魔人图坦因将手中那可以看做战锤的巨大十字架猛力顿在地上,十字架落地的同时激发出一片刺眼的电光,暂时在宫殿外面制造出一片屏障。他皱着眉看向四周,看到的是完全不利于己方的压倒性劣势:自己这边的战士几乎人人带伤,而宫殿外层的符文护壁差不多全都熄灭了。
尽管战士们人还守在这里,但物理性的防线明显已经快要崩溃。
而就在他观望局势的这一瞬间,一声巨大的爆炸突然从远方传来,耀眼的闪光照亮了附近方圆一公里的黑暗空间。他抬头望去,看到数百米外的一座尖塔顶端正放射出猛烈光焰,整座塔就仿佛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一样照亮周围,而在尖塔的塔身上,明亮的符文线条正从上到下逐一爆裂:那是后来者在建筑物上布设的护壁,比起坚不可摧的建筑本体,这些粗浅的魔法伎俩显得过于脆弱。
“……能量节点失守了。”图坦因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挥手打开宫殿正门的光壁,“撤进第二条防线。”
疲惫的战士们如蒙大赦,赶紧撤回到宫殿之中,图坦因则走在最后。而在这些守卫撤离之后,无数弩箭和魔弹立刻更加无所顾忌地倾泻在防护光壁上:所有这些攻击都避开了宫殿本身异常坚固的建筑结构,而是冲着那些脆弱的附加防护去的。光壁在猛攻下剧烈地闪烁起来,看上去完全崩溃也只是时间问题。
图坦因大踏步走在宫殿回廊里,偶尔传来的巨大爆炸让他脚下的地面一阵阵颤抖。从爆炸声和周围的晃动情况来看,进攻者已经用上威力更大的破城武器——或许是进攻能量节点的那部分叛军已经来此合流了。图坦因抓住一个从身边跑过去的年轻猎人:“白火大师在什么地方?”
年轻猎人眼神中带着惊惧,被图坦因抓住之后几乎惊叫起来,他喘了口气,结结巴巴:“刚……刚刚从侧墙防线撤下来,正在内殿休息。”
图坦因沉稳地点点头,抬腿向内殿走去,但在临走前他突然又转过身叫住了刚才的年轻猎人:“冷静,孩子,在你拿起圣银武具的那天,便不应该惧怕战死了。”
年轻猎人愣愣地看着图坦因,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不怕死在妖魔手上,但外面那些是……”
“去吧,守住防线。”图坦因打断了这个年轻人,“站在你身后的也是你的兄弟姐妹,比起那些已经失去心智的,这些还在跟你并肩作战的更加珍贵。”
内殿。
刚一踏入这个地方,图坦因便感觉一阵灼热从四面八方涌来,同时炙烤着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他抬头看去,看到在一片圣焰中站着银发及腰的少女,银发少女身边火焰翻腾,银白色的火海即像真实存在,又像心灵幻境一样在整个大殿中到处蔓延着,但除了那真实可感的灼热之外,宫殿里的任何东西都没有被圣焰点燃。图坦因怔了怔,无视这大片大片的火海,大踏步地向前走去:“西塔的能量节点失守了。”
“我知道,能感觉到。”银发少女转过身,她的一只手按在自己侧腹部,那里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然而从伤口中涌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一股股仿佛液体般流淌的白色火焰,“外面的屏障应该也快碎了。”
“伤势如何?”图坦因皱着眉,“我听说你被人偷袭。”
白火淡然地笑笑,仿佛谈论别人的事情:“那家伙差点就成功了,如果他的精神再坚韧一些,能多承受半秒圣焰灼身的痛苦的话。”
说着,她把捂住侧腹的手拿开,可以看到那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这自愈能力简直与狼人无异。
轰隆——
又是一阵爆炸声从宫殿外传来,整个内殿都跟着剧烈晃动了一下。图坦因抬头看看大殿的穹顶结构,语气仍然沉稳:“应该还能坚持几天时间,这些建筑本身是很难被摧毁的,外面的屏障破碎之后,他们就只能派小股战士进来和我们肉搏了,这里的都是近战好手。”
“但多坚持几天并无意义。”白火摇摇头,“我们是不是该考虑关闭群星高塔?或者把那里炸掉……”
图坦因皱着眉:“这样我们就会永远失去圣地,而且这样也不一定能完全封闭这个空间——圣人们恐怕掌握着从内部重新开启群星高塔的方法。”
二人沉默了片刻,随着白火伤势逐渐复原,内殿中的灼热火海也渐渐消散下去。图坦因再度打破沉默:“哈苏长者恐怕还活着。”
白火的眼睛一下子瞪大,这个消息终于打破了她保持到现在的淡然态度。
“导师还活着?他……”
“他只是被带走了,但圣人们应该不会这么贸然处死一名长者级别的猎魔人。根据其他地方传来的情报,叛军更倾向于活捉长者,大概是要派上什么用场。”图坦因看着白火的眼睛,“就像我担心的那样,圣人们并没有发疯——或者说他们至少还没完全疯,所以他们是有战术和某种目标的,这样会更难对付。”
白火的呼吸隐隐急促起来,身边的空气中开始迸裂出一些细碎的小火苗。
“白火,有个任务大概只有你能完成。”图坦因突然说道,尽管他和白火同样是“大师”级别的猎魔人,但二人在辈分资历上相差极大,在整个猎魔人集团中,他仍然算是白火的上级,“把这样东西交给女伯爵。”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身上摸出一个精巧的白金小盒,打开白金小盒之后,里面赫然是一枚血红色的结晶体。
“这是……”
“哈苏长者留下的,据说是圣人贝多利斯在一个月前突然交给他,当时圣人还留下一句话:以备不时之需,若发生不测,此物当交给女伯爵。我想贝多利斯冕下指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
“女伯爵……”白火感觉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你是说……”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位古老者能被圣人贝多利斯如此称呼。”
猎魔人似乎真的都不见了。
郝仁在柳生和赵玺上班的地方扑了个空,虽然没有直接见到他们俩的人,但几乎已经可以肯定猎魔人集体撤离的情况并无虚假。他领着“滚”原路回家,一路上心中不停犯着嘀咕:短短半个月前,猎魔人那边还丝毫没有异状,再往前一小段时间,他甚至还跟着哈苏他们一块去美洲探索了秘境,而现在距离当时也不过这么短的时间,猎魔人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彻底终结神话时代的强大种族,一个在地球上毫无天敌的超人集团,为什么在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就不声不响地集体消失了?是发生什么大事把他们全都调走了么?
“啧,咱们前阵子正好在忙方舟舰队的事,完全错过了猎魔人的线索。”郝仁咂咂嘴,在脑海中跟数据终端嘀咕着,“现在人都跑没了,再想追查可就抓瞎了。”
“他们总不至于凭空消失,既然是大规模撤离的,总该留下蛛丝马迹才对。”数据终端在郝仁脑海中说道,“本机建议释放一些能量探测型的探针,猎魔人活动之处必然留下莱塔符文的能量场,大概可以判断他们的转移路线。”
“嗯,只能先这么办了。反正我是不愿意用地球上这点事去找渡鸦求援……指不定她老人家会怎么折腾呢。”
郝仁一边在脑海中跟数据终端商量这些事情,一边揣着手领着“滚”走在南郊的陈旧老巷里。他本来是开着车出门的,但回来的时候就把车收了起来,像这样边走边思考问题,他觉得自己更能集中精神——虽然这种思考习惯并不值得推广,但谁让他现在也算个超人呢。而滚则缩头缩脑地跟在郝仁身后,猫姑娘显得有点打蔫:虽然在市里的时候郝仁给她买了两串烤鱼,但这只猫这时候仍然有点后悔跟着出来,她开始怀念自己暖洋洋的沙发垫了……
南郊地处偏僻,人烟稀少,连带着这里的地温也比市里要低很多。市里道路上的积雪基本上都化个差不多了,南郊的老街旧巷里还是积雪没过脚面,走在上面咯吱咯吱直响。郝仁踩着雪往前走,回头看了滚一眼,确定这只猫娘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既没有乱跑也没有四脚着地,于是低头继续想事情。而在距离他们俩不远的路口上,几只流浪猫正在一个垃圾箱旁边打的不可开交,似乎是为了争抢一点点残羹冷饭的归属权。
滚的注意力不由自主便被那边流浪猫的闹腾给吸引过去,她抬头愣愣地看了那边一眼,垃圾箱和流浪猫的影子倒映在她的眸子里,慢慢地便和一些模糊而遥远的记忆重合起来。她好像看到了若干年前,自己还是一只黑白小野猫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曾靠着这样的垃圾箱过活,在冬天和那些强壮又饥饿的流浪猫狗们拼命厮打,争夺一点点饱腹的残羹冷炙,每个下雪的冬夜里便蹲在冒着一点点热气的地热井盖上取暖,以此度过一天又一天。
尽管那时候的她并没有“生活艰难”这样复杂的思想,但寒冷和饥饿还是笼罩着她的猫生,那几乎是她过去对“冬天”这个季节的唯一记忆。
直到后来,一个奇奇怪怪的大猫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递给她一串味道怪怪的小鱼干,她的寒冬便结束了。
在郝仁思考一些事关世界和平的大事时,滚心中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肚子不饿身上不冷,她看着路口的野猫好一会,便突然转过头用脑袋使劲地蹭着郝仁的胳膊,喉咙里一个劲地呼噜起来:“呼噜……咕噜……”
郝仁被这只猫娘突然的神经质举动给吓了一跳,思路一下子就断了:“诶诶,你干嘛呢干嘛呢……”
“滚”用力蹭了半天,差点把脑袋上的软帽都给蹭下来,这才抬头:“大大猫你也好萌好可爱的!”
这是她所知道的唯一一句“赞美”,虽然并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但她把这句话牢牢记住了。
“你神经病啊。”郝仁使劲摁着滚的脑袋把她推开——虽然在家里的时候他并不介意被猫姑娘这么蹭来蹭去,但要是在大街上那就很有问题了,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憨货迎着风走了一路,现在有点流鼻涕,一阵猛蹭下来那是连鼻涕带口水地往他胳膊上抹,这谁受得了,“突然这是干嘛呢?”
“滚”上蹿下跳地在郝仁身边拱了半天,就开始思考着是不是应该躺在地上让对方挠挠自己肚皮了,因为她印象中对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挠过自己的肚皮,这让她有点挫败感。不过在她行动之前郝仁就看出这货想干啥,赶紧一把抓住猫姑娘的领子:“你要敢当场躺地上,我断你一星期的小鱼干!”
拜这只突然发神经的猫妖所赐,郝仁刚走到一半的思路也完全断了,他只好拍拍“滚”的脑袋,拽着傻猫朝家的方向走去:“回去把柳生和赵玺的情况跟薇薇安说一声吧,看她有什么看法。”
他一边说着,眼角的余光同时注意到了街角的垃圾箱,于是顺手揉着“滚”的脑袋:“不准翻垃圾箱……”
他话音刚落,就见到远处的高空中一道白光骤然闪过,随后一个大活人便凭空出现在半空中。这道身影身边环绕着一片破碎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空中闪烁了几下便纷纷消散,而身影的主人则笔直地向下落去,“扑通”一声直接掉进了那巨大的铁皮垃圾箱里。
垃圾箱周围的野猫们顿时一哄而散。
“卧槽天降活人!”郝仁登时大吃一惊,要搁两年前他这时候肯定掏出手机拍照发微博,但现在经过各种超自然现象的洗礼,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赶紧跑过去看看那人的情况。
郝仁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垃圾箱前,探着头向里面看去。由于天气寒冷,垃圾箱里的东西也难以腐败,所以倒是没什么难忍的气味传出来,他探头向里面看去之后只能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留着一头银白长发的女孩子躺在里面,尽管脸挡住了,但身影看着格外眼熟。
而且那身装扮……明显是个猎魔人!
郝仁赶紧弯腰伸手,把半个身子都探进垃圾箱里去拽那位银发姑娘,滚见到这个情况顿时感觉猫生观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连蹦带跳地在旁边嚷嚷着:“你刚说了不准翻垃圾箱!”
看样子今后郝仁很难再理直气壮地教育这只蠢猫了……
郝仁没搭理蠢猫在旁边的捣乱,他费了挺大劲才把那从天而降的姑娘拽出来,结果目瞪口呆:“白火?!”
这个从天而降的女性猎魔人赫然就是白火,怪不得身影看上去如此眼熟。然而她如今的状况实在令人大吃一惊:猎魔人少女面无血色,身体冰凉,遍体鳞伤,一种异样的、泛着淡白色光泽的“血液”浸满了她的战衣,看上去简直想要把血流干一般。郝仁把手指放在她的鼻子下面,感觉到微微的呼吸之后才终于松口气:“万幸……还活着,而且幸亏掉到这里面还软和点。”
“大大猫大大猫,让我看看!”滚在旁边蹦来蹦去地往前拱,终于看清白火的面容之后顿时惊呼起来,“呀!认识!她也被人扔了么?她妈妈一次生太多啦?”
“她又不是猫崽儿。”郝仁小心翼翼地把白火横抱起来,斜眼看了蠢猫一眼,随后确认一下周围没有人目击到这超自然的一幕,便在脑海中呼叫终端,“直接传送回去。”
此刻莉莉和南宫五月正在沙发上抢电视,而薇薇安则正忙着收拾屋子,一道空间门便突然在客厅里打开,郝仁风风火火地从里面跑了出来。莉莉被吓了一跳,随后立刻咋咋呼呼地嚷嚷起来:“房东你回来啦?中午饭吃了没?还剩点面……诶呀这是白火?!她怎么这样了?”
“滚”比郝仁还积极:“跟我一样是从垃圾箱里捡的!她也被人扔了!”
莉莉:“?”
郝仁让数据终端紧急激活了地下室的医疗设备,然后把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白火安置在医疗仓中。等医疗仓缓缓闭合并开始检测内部生物的生命特征之后他才松一口气:只要这台强大的设备启动,哪怕白火只剩下半口气,她这条命也就等于救回来了。
所有人都闻讯赶来聚在地下室里,等白火的身影消失在医疗仓中之后,“滚”还巴巴地趴在设备的盖子上,一脸问号地嘀咕着:“怎么好好的就给扔了呢……”
这只猫的世界观简直比莉莉的还要坚不可摧,在看到白火掉进垃圾箱里之后她就坚定不移地认为对方是被人扔掉了——就跟当年作为一只小野猫的她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薇薇安这时候才有机会抓着郝仁询问事情经过,“她怎么成这样?你从哪……”
“路上捡到的,我猜她是紧急空间传送过来,大概是在逃命。”郝仁飞快地把自己捡到白火的过程说了一遍,并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对方身上的伤势是从何而来,“看上去是经过了一场恶战,不知道是跟谁打成这样。”
“空间传送跑到这边?”薇薇安眉头一皱,“她怎么选择来这儿?她怎么知道这边的地址?”
郝仁他们虽然已经跟白火和哈苏打过不止一次交道,如今算不上是敌人,但毕竟猎魔人和异类关系特殊,考虑到这边一屋子的妖魔鬼怪,郝仁他们并未将自己的落脚之处告诉白火。虽然柳生和赵玺这样的猎魔人大致知道郝仁家的住址,但他们两个是被渡鸦12345亲手“教育”过的,想必也不会随便泄露这边的情况。所以薇薇安很好奇白火是如何找到这边的。她并不认为这一切只是巧合:地球如此之大,一个猎魔人在随机传送逃命的时候竟然能精确地掉在郝仁家门口几百米的地方,这要说成是巧合简直有点耸人听闻了。
“……谁知道,说不定是调查过咱们,猎魔人情报网那么发达。”郝仁对此倒是不怎么在意,而是提起了自己今天打听到的情报,“另外,柳生和赵玺失踪了。”
“失踪?”薇薇安眉毛一抬,“怎么个失踪法?”
“明面上是跟单位请了长假,但他们在本地无亲无故,请假之后就再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跟失踪没两样。”郝仁简单说了一下今天上午的收获,“根据他们离开时候的准备,我判断他们是在接到上级命令的情况下撤离的。”
莉莉的表情都难得严肃起来。她双手抱胸,尾巴在身后无意识的轻轻摆动着:“看来猎魔人集体‘消失’的情况是真的了。世界各地的猎魔人消失,白火又突然身受重伤地跑到咱们这边……两件事应该有联系。”
郝仁轻轻点头,看向正在低声运转的医疗仓:“现在只能等她醒过来了,她一定知道事情经过。”
“说起来她情况怎样?”南宫五月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一脸担心地看着医疗仓上空跳动的符号和图像。
郝仁简单浏览了一下扫描报告:“现在生命体征平稳。主要是严重失血、体力透支以及精神力重创,直接的致命伤反而没多少,所以身体修复应该很快。这种损耗性的伤害需要较长时间恢复,但在那之前清醒过来是没问题的。大概一个多小时吧。”
白火还要至少一个小时后才能苏醒,众人也就没有必要继续挤在地下室了。大家回到客厅,各自相顾无言,气氛显得怪异又沉闷,而这时候郝仁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了正坐在圈子最外边的南宫父子,忍不住开口:“说起来咱们这边也有两个猎魔人啊……你们爷俩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南宫三八跟南宫无敌同时摇摇头,前者无奈地叹口气:“我们不是跟你一块出差了么,现在也一头雾水呢。”
“而且我们与正统猎魔人毕竟有着距离。”南宫无敌脸上的表情也有点不自然,“平素顶多能打听到一些‘游猎者’的情况,对高层命令就无从了解了,打听太多的话容易引起怀疑。”
郝仁听了只能点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莉莉则一个人抱着胳膊想了半天,不知突然想到什么:“说起来,你们猎魔人的组织程度很高吧?”
南宫无敌微微颔首,语气不无自豪:“是个严密的组织,怎么了?”
“全世界有上百万猎魔人吧,至少也几十万。”莉莉一边说着,耳朵一边很精神地抖抖,“而且分布在世界各地各个角落,三五一组甚至单人行动,结构异常分散。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猎魔人高层突然下个命令,这些分散在世界各地的零散猎人能在几天之内全都被召集到一个地方么?而且还一个不落的。”
这听上去似乎有些难度,但南宫无敌点头的时候却显得理所应当:“当然可以。所有猎魔人都是受过严酷训练的战士,服从性和执行能力均是极强,若是长老会一声令下,天涯海角的猎魔人也会即刻赶到。”
“嗯……”莉莉的耳朵抖了抖,“那这么多人向着一个地方赶路的话,还能同时保持隐蔽么?”
“……瞒过普通人的眼线应该是没问题的。”南宫无敌这时候终于有点迟疑了,“但或许会被异类们发现些踪迹,普通人感应不到魔法,异类却能。不过我所知的大多也都是百年前的情况,这方面我知道的应该还不如三八多。”
“你想到啥了?”郝仁好奇地看着莉莉,他知道这个哈士奇精的脑子其实一点都不笨,当她这么严肃地询问问题时,那多半是有了独到的见解。
莉莉眨眨眼:“根据目前听到的情报啊,猎魔人像是接到命令集体转移了,我只是好奇他们能不能几天内做到这种程度的转移。话说猎魔人总部在啥地方?”
她这句话一出,顿时客厅里所有人都看向南宫父子。这个问题也等于是把大家的好奇心都勾起来了:世界上最神秘最强大的超自然力量集团,君临这个世界数千年的猎魔人,他们的总部在哪?
虽然薇薇安曾经说过猎魔人和世俗组织不一样,他们分散行动,并没有一个有形的基地体系,也不受任何世俗势力的管辖,但作为一个军团,猎魔人还是有一个自己的“司令部”存在的。这个“司令部”是最高首脑的所在地,负责发出最高级别的猎杀命令,同时也是猎魔人的宝物库,他们数千年来积累下来的知识和财产总需要个有形的地方来存放,所以应该便存放在这个“司令部”里。
然而南宫无敌却摇摇头:“我只知道它大概在北边……或许是北欧的什么地方,但具体位置就说不清楚了。”
“爸,你这说了等于没说啊。”南宫五月翻着白眼,用尾巴敲了敲自己老哥的脑袋,“哥你知道不。”
“你看我像是知道的人么?”南宫三八一摊手,“我这种捉个鬼都写三份遗嘱的,怎么可能打听到猎魔人总部的地方……”
这时候薇薇安的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她掏出手机一看,发现这次的来电人不是海瑟安娜,而是赫斯珀瑞斯。
薇薇安对其他人摆摆手让大家安静,随后接通了电话:“赫斯珀瑞斯?情况有什么变化?”
手机里传来赫斯珀瑞斯略显急促的声音,薇薇安认真听着,脸色越来越严肃起来。
最后,她近乎铁青着脸地挂掉了电话。
“怎么个情况?”郝仁从对方的脸色上就看出不是什么好消息,于是很谨慎地问道。
“如果猎魔人再不出现,有些愣头青就要反了天了。”薇薇安咬着牙,“一些小家族绕过古老者偷偷聚会,在商讨如果猎魔人真的消失,如何重新建立‘世界秩序’。”
听到薇薇安的话,郝仁当场就是一惊:“那帮家伙这就准备重启神话时代了?!”
“还没这个严重。”薇薇安摆摆手,脸上表情总算是缓和一些,“有老家伙们镇着呢,而且大家族也都是聪明人,不会这么冒失。现在就是有一些愣头青的小家族和一些拉帮结派的年轻人,他们私下聚会,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建立了好几个所谓的‘秘密结社’,商量猎魔人完全消失之后的行动。目前为止还都是这样不成气候的家伙……但情况如果继续这么下去,很难说还有多少蠢蠢欲动的家伙会坐不住。”
“猎魔人消失之后对异类倒真是个机会。”莉莉呲呲牙,“天敌没了,不过他们接下来就要跟人类开战啦。”
关于异类在如今这个年代和人类开战的局面,郝仁跟薇薇安已经探讨过不止一次,他很清楚这对双方都将是一场灾难,因此这时候也不用赘言。他只是很惊讶有些小家族会这么冲动:猎魔人消失还就是最近半个月的事情,如今一切情况都尚未明了,竟然就有异类想要采取行动了,这比当初先天敌对现象大消退之后还要严重。
“总有冲动的人。”薇薇安叹了口气,“尤其是那些在神话时代结束之后、在各个庇护所里成长起来的一代,他们根本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战,成天埋头在神话时代的故纸堆里,满脑子都是复兴家族荣耀的念头。还有些人是只知道猎魔人的威胁,却完全无视了人类的力量,有些家伙大概连二战都不知道……唉,幸亏这都是少数。”
“你准备怎么办?”郝仁看着薇薇安,“去雅典庇护所镇一镇局面?还是去联络世界各地的大家族商讨对策?以你的名望,应该能拉起一大波舆论把那些小家族压制住吧。”
薇薇安想了想,轻轻摇头:“……先等等吧,起码等白火醒了再说,现在咱们对猎魔人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做什么都不合适。说起来也是讽刺,有些家伙大概一心认为趁此机会重建神话时代才是对种族有利的荣耀之举,我这样想方设法要把这种趋势压下去,说不定反而会被那些愣头青当成‘叛徒’吧。”
郝仁扯扯嘴角,没有吭声。他知道薇薇安说的都是事实:年轻异类们想要重现辉煌的心情可以理解,而且这在他们的支持者眼中大概正是勇敢和荣耀的行为;薇薇安阻止异类和人类冲突却也正是为了他们考虑,可这在年轻冲动的新生代眼中恐怕却是软弱和背叛的行为。归根结底,异类生活在地球上就是个最大的死结:他们不属于这个世界。
千百年来猎魔人致力于消灭地球上的超自然种族,人类的教会也全力抹除神话时代留下的沉疴,再加上近现代自然科学抓住了魔法消退的机会迅猛发展,三大因素凑在一块最终导致了现代人类文明对“神鬼妖魔”的彻底排斥。在魔法消失数百年之后的今天,异类种族已经彻底失去了和平融入人类社会的机会。如果时间倒退到中世纪,或许薇薇安和郝仁还会琢磨一下让那帮超自然生物跟人类进行潜移默化的同化,最终地球或许会变成一个魔法与科技并存的奇幻行星,但现在要是有个奇幻生物突然蹦出来,那迎接他的大概只有人类的解剖刀和培养皿了……
客厅中的沉闷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一个小时之后,数据终端突然蹦出来:“白火就要醒了。”
一大帮人立刻再次挤到地下室里,也幸亏郝仁家这奇葩的地下室足够宽大,全家人都跑进去之后竟然也能盛下郝仁跟薇薇安挤在最前面,他们看着白火使用的医疗仓表面逐渐亮起灯光,片刻之后,这台设备发出“叮”的一声,仪表显示疗程结束。
“……话说这个音效真的不能换掉么?”薇薇安听到那“叮”的一声之后实在忍不住叹口气,“每次我都以为里面的东西是熟了……”
郝仁干笑两声,上前打开医疗仓的盖子,白火正紧闭着双眼静静地躺在里面。猎魔人少女脸色仍然苍白,但苍白之中已经稍微恢复些许血色,并且身上肉眼可见的伤口也都已经愈合。在仓盖打开之后,她的眼皮抖动了几下,终于慢慢张开,于是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郝仁那张大脸。
白火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随后猛然坐起身子——这要按照喜闻乐见的展开方式她这下应该就跟郝仁亲到一块了,然而这种桥段注定很难发生在现实中——猎魔人少女一脑门子撞在郝仁鼻子上,当场砰的一声连二楼都能听见……
“我勒个……”郝仁整个人都被对方撞的后仰过去,当场疼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但他还不能骂,只好一边揉着鼻子一边吸溜着,“嘶……你醒了啊……嘶……”
“我这是……”白火揉着额头,刚从医疗仓中苏醒的她还有点糊涂,但拜刚才那一下撞击所赐,她清醒的很快,并且一眼就看到了旁边的薇薇安,“女伯爵阁下!太好了,看来没出问题……”
“等会等会,我先问我先问。”郝仁直接冲到白火面前,“猎魔人内部是不是发生啥事了?”
白火首先看向四周,她看到这里貌似是个普通民居卧室(薇薇安住的地方),但周围却摆放着很多莫名其妙的装置,随后她又确认了周围的人,最终她确认自己在个比较安全的地方,这才点点头:“猎魔人……内战了。”
“内战?!”
不只是郝仁,几乎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
“算是内战吧。”白火苦笑着点点头,感觉这个问题很难三言两语解释清楚,“十三圣人和长老教团最先开战的,猎魔人从上到下无一幸免,全都被卷了进去。”
“圣人和长老教团?”薇薇安皱皱眉,显然她对这两个称呼倒是有点了解,“他们不是猎魔人的领导层么,他们内讧?还是……”
白火刚要开口说话,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旁的南宫五月见状赶忙变出一个小水球递过去:“先喝点水,慢慢说,这地方很安全。”
白火接过五月的水球之后先是一愣,似乎在犹豫这玩意儿该怎么“喝”下去,随后才跟啃苹果一样咬了两口,平复下心情之后慢慢说道:“事情是在我和导师从安卡特罗秘境返回之后就开始不对劲的。”
安卡特罗秘境——地球上的塔纳古斯后裔们所建造的家园。郝仁一行在安卡特罗秘境深处回收到了第二块黄金圆盘,并且从圆盘上搞明白了“神血原罪”以及先天敌对现象的根源。当时哈苏也在场,那位老猎人曾经说过,回去之后要想办法把先天敌对的真相对猎魔人长老会解释清楚,但现在看来,难道他因此出了事?
白火轻轻点头:“他一共三次面见圣人。第一次还很正常,圣人们详细听取了他的报告,第二次的时候气氛似乎就有了变化,导师回来之后脸色很不好,说圣人们完全不关注这个重大情报,第三次的时候……他再也没回来。”
“被抓了?”薇薇安看着白火的眼睛,“然后圣人教团开始对付你们?”
“在导师被捕之后,长老教团随即下令铲除长者哈苏名下的所有战团,而且仅仅第二天,他们的打击规模就扩大数倍,并下令抓捕所有与导师关系密切的长者,第一个被带走的就是安达赫尔长者……简直是一团糟。”
郝仁跟薇薇安目瞪口呆,良久之后才异口同声:“这是要疯?”
“比疯更可怕的是,他们很清醒。”白火苦笑着摇摇头,“只是突然性情大变,而且跟着一起性情大变的,还有整个长老教团。”
“所以猎魔人突然消失就是都跑回老家打仗了么……”郝仁摸着下巴,“那现在的局面怎样?”
他刚说完就看了白火一眼,摆摆手:“算了,不用你说也能看出来局面不怎么样。”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发生在猎魔人集团内部的事情简直可以用疯狂错乱来形容——对一个组织严密的战斗集团而言,高层集体性情大变并不足以引发这种规模的混乱,但如果上层的所有精锐战团也跟着一起发神经的话那就是一场灾难了,而且他们手中还控制着猎魔人的根基命脉,这便足以将所有人卷入漩涡之中。白火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但她仍然感觉很难把事情原委跟郝仁他们解释清楚:有太多专用名词需要解释,有太多组织机密需要斟酌,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事情她到现在自己都没弄清楚。所以她只能先把事情经过笼统地说一遍,好让郝仁对整个事件有个大致了解。
就像她说的那样,情况最初出现异常便是在哈苏从安卡特罗领地返回猎魔人总部之后。猎魔人的最高统帅们刚开始还很正常,并且郑重对待了哈苏带回来的情报,但在短短几天时间里,那些被称作“圣人”的最高层猎魔人却一个接一个地性情大变,并且毫无预兆地抓捕了身为组织高层干部的哈苏,随后便开始了精神错乱一般的内部肃清运动。他们刚开始的目标似乎还只是像哈苏一样对“猎杀本能”产生疑虑的猎魔人战士,但很快打击对象便扩展到毫无逻辑的地步,最后情况就演变成了整个“长老教团”对下层猎魔人的混战。
等白火把事情大致说清楚之后,郝仁便开始询问那些生僻的名词:“‘圣人’跟‘长老教团’分别是什么?”
白火语气肃然:“‘圣人’是猎魔人的最高阶级,是一手创立了猎魔人组织的最高统帅们……”
“创立猎魔人组织的?”郝仁眉毛一挑,“你说他们全都是从神话时代早期活到现在的老家伙么?”
白火点点头:“没错。每一个圣人都是最早期的古老者之一,几乎跟红月女伯爵一个年代。”
“他们都是些啥样的人啊?”莉莉满脸好奇地问,“听上去还有很多?”
“圣人一共有十三位,每一个都非常强大,并且掌握着从上古流传至今的所有奥秘知识,可以说是这颗星球最强大最博学的存在。但实际上并没多少猎魔人见过圣人的真身——他们很神秘,平常都隐居在灵界钟塔的上层,自从神话时代结束之后他们就再也没亲自出马了。”白火在谈及“圣人”的时候脸上忍不住带着畏惧的表情,就仿佛在谈论一些已经超出认知的、不可名状的存在,“除了长老教团的首领们之外,就只有长者级别的猎魔人能见到圣人,但即便在那种情况下,圣人们也都戴着面具,并且通过语言之外的方式与人交流。所以对绝大多数猎魔人而言,‘圣人’几乎是个等同于传说的概念,虽然大家都知道他们是自己的领袖,但几乎没人有机会接触他们,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长老教团的议会代为转述圣人的旨意,我们就只负责执行命令而已。”
郝仁听到这儿忍不住有点愣神:“……我去,这么神神叨叨的,跟自己人见面还戴着面具什么的……我老板是个上帝都没这么拽啊。他们这是不是有问题?”
白火赶紧摇头:“不,这是有原因的。据说圣人们在漫长的神话战争中都接触了太多的禁忌知识,来自凡人世界之外的奥秘扭曲了他们,让他们的面容怪异,声音中也带上了可以把人拉入深渊的负面力量,所以他们才这样。而且据说圣人中的第一位,‘无名者’被扭曲的最厉害,他把自己关在灵界钟塔最顶层的一间密室里,完全不与外界交流,数千年甚至都没人见过他,其他的十二位圣人也很少提起他。甚至有猎魔人猜测‘无名者’是不是已经陨落了……”
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秘辛都是猎魔人内部才知道的事情,而且像南宫无敌和南宫三八这样的半吊子都不清楚,郝仁初次听闻之下第一反应就是有种隐晦且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感觉从心底弥漫上来,这种非人接触的东西着实让人不安:“原来这样……听着毛毛的。话说那个‘无名者’就是猎魔人组织的最初创始人喽?听上去真不敢确定他还是不是活着。那‘长老教团’是干什么的?”
“他们是最精锐的猎魔人战团,直接接受圣人们的统帅,平常镇守在科尔珀斯——科尔珀斯就是猎魔人的总部。长老教团全都是从神话时代存活至今的强大战士,而且每一支大队的领导者都至少是‘长者’级别的猎魔人,像我这样的‘大师’级猎人在他们的战团里面只能算是个小队长。”白火说着,摇了摇头,“从中世纪至今,长老教团就从未进行过大规模的作战了,没想到他们再度拿起武器却是对付我们自己人。”
“圣人和长老教团都发疯了么?”薇薇安很严肃地问道,“他们发疯的‘症状’是怎样?跟咱们之前遇到的混沌之影现象是不是有关系?”
这种集体发疯、胡乱攻击的情况有点类似当初混沌之影造成的混乱,听到白火的描述之后薇薇安和郝仁都想到了这方面。不过白火却摇摇头:“我也怀疑过,但很明显跟混沌之影引发的狂躁不同。圣人和长老教团并没有失去理智——根据我们好不容易抓到的几个高层俘虏的情况,他们都神志清晰,逻辑清楚,很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只是他们的……怎么说呢,整个世界观好像完全换掉了似的。他们判断善恶是非的方式异常极端,并且能用非常清楚缜密的方式宣扬他们的新世界观,而且这种情况在越是高层的猎魔人中就越是明显。最底层的那些‘叛军’倒是有些神志不清的症状,但跟混沌之影引发的癫狂症仍然是不同的。”
“也就是说……不太像是‘神血原罪’的影响么。”薇薇安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那就是别的东西影响了他们的思维。你有眉目么?”
“没有。”白火摇摇头,并伸手从怀里掏摸着什么东西,最后她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白金小盒递给薇薇安,“但在事情发生之前,一位圣人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留下这样东西,并叮嘱要把这个交给‘招来红月的女伯爵’。”
薇薇安顿时大吃一惊:“啊?!给我?”
白火用力点头:“就是给你。”
“额。”薇薇安一边接过白金小盒一边嘴角抽抽着嘀咕起来,“说实话,一个猎魔人统帅竟然让你捎东西给一个血族,我觉得他那时候神经恐怕就已经不正……嗯?这不是……”
白金小盒打开,一块晶莹剔透的血红色结晶静静地躺在里面,宛若血滴,又仿佛宝石,泛着迷人的光彩。
郝仁跟莉莉探着脖子看过去,同时惊呼起来:“血晶石?!”
“这个真是你们那什么‘圣人’交给你的?”郝仁猛然转头看着白火的眼睛,“你不是说只有长者级别的猎魔人能面见圣人么?”
“是贝多利斯圣人交给我的导师的,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之后。随后不久导师就被抓了,而这样东西就辗转到我手上。”白火解释道,“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他会有这样东西。”
白火脸上带着不似作假的好奇神色,显然她也想不到一个猎魔人统帅怎么会跟一个血族祖宗联系上,但郝仁突然想到了薇薇安生存的年代:她甚至在猎魔人对异类神灵宣战之前就已经到处乱跑了,就冲着这份资历,貌似发生啥事都能解释……
而且更重要的是血晶石就摆在眼前:这种结晶的用处大家已经知道,如果真想搞明白是怎么回事的话,薇薇安只需要做一件事。
她捏着这块鲜血结晶慢慢送到嘴边,郝仁见状拽了她一下:“你确定真要吸收这个?”
“已经确认是我留下的血晶石了。”薇薇安轻轻点头,“既然是我自己留下的记忆,那就肯定是准备在某一天唤醒用的,没什么问题。”
郝仁皱着眉,吩咐数据终端激活一个医疗仓以备意外,而与此同时,薇薇安已经将那块血色结晶放进嘴里。
白火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眨眨眼:“……原来这个是吃的?”
薇薇安将那枚不知形成于什么年代的血晶石吃了下去,周围一圈人顿时都把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屏息静气地等待结果出来,而薇薇安这次对血晶石的分析则比往常要慢很多,她只是微微皱着眉头,将血晶石中承载的信息一点一点剥离出来,从她的表情上看这枚结晶的状态貌似并不太好。
莉莉憋半天终于忍不住吭声了:“蝙蝠咋样啊?甜的咸的?”
“这块结晶携带的信息很模糊。”薇薇安瞪了莉莉一眼,这才跟大家说明情况,“恐怕年代已经相当久远了……信息消散的程度几乎跟当初在‘炼狱’找到的那块不相上下。”
“也就是说几乎是一万年前的遗物么。”郝仁对结晶的古老程度倒是不太意外,“还能读出东西么?”
薇薇安沉默了一下,表情有些阴郁:“不行,还是看不清楚。只能确定这枚结晶里带有一个强烈的念头,那就是要我前往北方,在那里有我遗留下来的某种东西。但记忆里还有一条信息,说‘北方’有个很危险的东西……”
“北方?”郝仁皱着眉,看向白火,“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或许……说的是猎魔人的堡垒。”白火犹豫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将猎魔人总部的情报透露给外人,而且还是透露给一群异类,即便之前就做好心理准备,这时候说出来还是有点迟疑的,“猎魔人的大本营,科尔珀斯,在整个星球的极北之处——北极点附近。”
郝仁张着嘴愣了愣,良久才用有些不太真切的语气说道:“原来猎魔人的总部在北极啊……”
一种缺乏真实感的怪异感觉涌上心头,让他不知该感叹些什么。猎魔人,地球上最神秘的超自然群体,数千年甚至一万年来都未曾被看透过的强大势力,无数异类家族——甚至包括那些强大如神的古老者——都苦苦寻找而未曾找到他们的大本营,现在却这么简单就暴露了其所在,原来这个大本营就位于北极。
薇薇安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说是在北极,但想必不是普通人能直接‘抵达’的地方吧。”
“当然。”白火微微点头,“科尔珀斯的入口是一座建立在空间夹缝中的寒冰堡垒,这座堡垒屹立在北极冰盖上,但只有用特殊的视野才能看到它,而且要懂得星象法术才能踏入堡垒大门。这年代人类都把科考站建到北极点了,地球上简直没有他们去不了的地方,我们可不想被打扰。”
“……你们那个贝多利斯圣人只说要把结晶交给我,但其他什么都没说是吧。”薇薇安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派你来的人也没说具体让你来找我们干什么?”
白火张了张嘴,却尴尬地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此刻也意识到整件事情充斥着荒谬:在猎魔人组织遭遇灭顶危机的一刻,她这样一个中层干部跑来找到一位吸血鬼长者是要干什么呢?求助?投靠?无论怎样都显得有点荒诞。血晶石或许能将薇薇安与猎魔人组织联系在一起,但薇薇安本人并没有从血晶石中找到一个明确的理由让她去北极涉险——仅仅一个不清不楚的“执念”是远远不够的。
当图坦因大师把血晶石交给白火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点了,所以除了“把结晶交给女伯爵”这个命令之外,图坦因没有交待任何多余的东西。
因为图坦因也很清楚:他根本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期待一个吸血鬼女伯爵做些什么,一切都只能听天由命。
不过就在白火以为自己这次冒死突围是白跑一趟的时候,薇薇安却拍拍手:“要不过去看看情况?”
第一个惊呼起来的就是白火自己:“啊?”
“猎魔人真要全军覆没的话,说实话对我而言也挺麻烦的。”薇薇安表情古怪地说道,“虽然你们跟异类是死对头,但你们也是‘平衡’的一环啊……或许猎魔人消失对异类而言是好事,但绝不应该是在今天,而且以这种方式突然消失——这样会引发更大的问题。”
白火顿时喜出望外,但她立刻就从惊喜中冷静下来:“虽然这么说,可你打算怎么帮我们解决这次危机?”
“先别说的这么肯定,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薇薇安摆摆手,“只能是先过去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就一路打到你们的圣人面前问问清楚。反正既然血晶石都送来了,我就不能放着这事儿不管。是吧郝仁?”
薇薇安说到最后果然还是忍不住看向郝仁,等着对方拿主意。
“肯定得去。”郝仁毫无二话,“猎魔人要是真就这么完蛋了,我今年的年终工作报告都不知道该怎么糊弄。不过咱要去之前……是不是得先打听一下这次要对付多少人?”
白火沉默了几秒钟:“长老教团本身就是猎魔人中最庞大的战团,他们至少有十二万精锐战士,而且长老教团的首领们都是长者级别的老猎人,对他们无法用简单的数字衡量。除此之外还要考虑到十三位圣人……”
“说不定是十二个。”莉莉呲呲牙,“你们那个‘第一圣人’在屋里宅了几千年,说不定早死了。”
“有个毛线区别。”郝仁顺手在莉莉脑袋上敲一下,“这他妈不照样是好几万比一的军力差距么!”
这时候始终没吭声的伊扎克斯终于开口说话了:“需要从长计议。这次事件不比以往,我们要解决的不是自然灾害,而是战争,难以取巧。”
老恶魔一开口顿时现场人人表示信服——伊扎克斯那可是绝对的战争专业户,他往这儿一杵就没第二个人敢在他面前提打仗的事了,毕竟这可是拉着军团差点捅穿全世界的主。
白火听到“从长计议”四个字之后则显得有点焦急,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身子一晃差点倒下,薇薇安见状赶紧把她扶稳:“你别激动了,你这身子还虚着呢,先休息一下。”
“但我们的战士恐怕已经坚持不了多久。”白火喘了几口气,“我突围出来的时候整个科尔珀斯几乎已经被长老教团完全控制了,如果他们占领了所有节点,与他们对抗的战团都会遭遇灭顶之灾——现在的长老教团会屠杀一切与他们理念不符的人,包括猎魔人和异类!”
“世界上所有普通猎魔人加起来都打不过一个长老教团么?”郝仁对发生在“科尔珀斯”的事情感觉有点不可思议,“你们至少有几倍的兵力优势吧?人数就一点都不管用?”
“你不了解科尔珀斯,长老教团控制着那片空间的核心,他们就有无敌的力量。”白火语气苦涩地说道,“科尔珀斯是一座古老的超级文明遗迹,那些遗迹拥有很多种强大而且神秘的力量,当初圣人‘托贝留斯’就是引导着那股力量摧毁了约顿海姆。这次我们是付出巨大代价才把一部分能量节点的控制权从长老教团手里抢了过来,让他们没办法启动那些毁灭性的装置,但他们手头的力量仍然是压倒性的强大。”
郝仁真心想提醒一下这位年轻的猎魔人小姐,求人办事的时候不能把情况说的这么严重——这三言两语就把长老教团说的天下无敌了,她也不怕把帮手给吓跑么。
但白火将长老教团的实力如实相告也有个好处,那就是郝仁跟伊扎克斯可以更严肃准确地分析自己要对付的家伙有多大力量。俩人稍微分析了一下,觉得家里这几个人要是冲过去跟十几万超人对A的话容易让人剁了……
所以需要援军。
白火也不傻,她冷静下来之后就意识到事情的棘手程度了,她看着郝仁身边这一圈人,试探着问了一句:“这就是你们这个庇护所的……全部人马?”
郝仁正琢磨着拉哪路援军过来凑数呢,闻言下意识地答道:“哦对……额不对,还有只猫,在楼上看电视呢没下来。”
白火听完这个差点当场回医疗仓里躺着去。
“你别晕你别晕!”郝仁一下子反应过来,赶紧解释,“我手下还是有些人手的,但都不在本地,我可以从外地调兵嘛!”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白火眼中的郝仁团伙是个什么形象了。
在白火印象中,郝仁这边是个很微妙的“异类庇护所”。
她那不到一百年的猎魔人生涯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尽管在自己的同胞中仍然是个年轻稚嫩的小姑娘,但由于自身实力迅速达到“大师”级别,再加上跟着哈苏这样的优秀导师到处见世面,白火已然见识过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她知晓大量异类家族的秘辛,也曾接触过不少有关异类庇护所的情报,她知道正常的异类庇护所是个什么样子:戒备森严,隐秘坚固,层层隐蔽在现实世界的夹缝之中,简直像地核里面的堡垒一样难以钻透,而且为了保证在常年隔绝的情况下也可以维持生存,一个庇护所通常就是个能自给自足的小“世界”,规模至少是个城市,像雅典庇护所那样的阴影空间便是最常见的形式。而且这些庇护所还无一例外具有阶级分明、各族对立、军事化管理、严酷法令等等共同特点。
而郝仁这边的“庇护所”就是专门摧毁她这种观点的。
大大咧咧地住在人类城市,满打满算也就一栋小楼,一屋子人全都跑人类社会找工作,吸血鬼跟狼人还楼上楼下比邻而居——搁一年前要是有人跟她汇报说发现了这样一个异类庇护所,那她第一反应肯定是二话不说先把报告的人踹躺下灌两碗清神药汤……
后来随着慢慢接触,白火对郝仁这边的情况也有了更多的了解,但她仍然是只能知道点皮毛,而且更加云里雾里。她发现这群奇奇怪怪的家伙虽然成员稀少,却每个都非等闲:最古老并且声名远播的吸血鬼伯爵,来历不明却与古代“神灵”不相上下的恶魔族,自称巫师并且随身揣着无数毁灭性军火的爆炸狂房东,甚至连号称从不与外族接触的海妖都在这个团队里晃悠,最后他们还有个哈士奇——这人员组成简直跟收藏癖似的把各种妖魔鬼怪凑了一组套牌,白火都不敢想象他们是怎么扎堆到一块而且还能其乐融融的。
更别提这群人里面还混着“猎魔人”了……这最后一点当时都差点把哈苏吓出毛病来!
后来慢慢的,她又知道了郝仁的更多情况,比如背后还可能有个隐藏势力啊,比如貌似能穿梭“世界”啊,比如知道这颗星球之外的事情啊等等等等,反正各种超出她知识面的情报是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别说她了,就连见多识广的哈苏每次跟郝仁这帮家伙碰面之后都是整宿整宿睡不着觉,靠嗑安眠药来寻找自我的。
白火闲暇时候偶尔也干点符合她年龄的事儿,比如看看人类的漫画小说之类的,所以她就逐渐觉得郝仁这帮家伙兴许跟那种“都市怪谈”里的秘密团队差不多一个性质,就是“别看人少,故事贼多”那种。但不管怎么想,她都不可能想到一点:郝仁手底下,趁军队!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郝仁那边已经开始一本正经地讨论出兵问题,扭头看了一眼周围这圈人:“你们的意思是,你们还有更大规模的人马藏在更深层的庇护所里?”
她下意识地以为郝仁这房子就是个伪装,绝地三十公里之后下面兴许有个第三新东X市之类的东西,当场联想能力就暴走起来了。
“这个跟你解释起来比较复杂,涉及到深空超光速航行以及不同种族文明形态在语言表述领域的交流偏差问题,简单讲就是你赶紧回去躺着。”郝仁大手一挥把白火赶了回去,“薇薇安,你先让她在你床上躺会没问题吧?”
等一番连哄带骗加强硬手段终于让这个倔强的女猎魔人躺下休息之后,郝仁一帮子都跑回了客厅。郝仁把数据终端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一脸严肃:“我在这种情况下拉十万人打进猎魔人大本营,算是什么性质?”
“啧,多少还有点行政警惕性。”数据终端懒洋洋地答道,“审查官不能插手文明内战,精确一点讲就是,审查官不能以‘正式军事干预的形式改变其他文明的进程’,所以你以个人名义做很多事情的时候都有漏洞可钻,但一旦动员的人手达到一定规模,直接参与了战争,情况就会比较麻烦了。”
“情况最类似的是上次去伊扎克斯老家那次。”郝仁摸着下巴,“当时咱们不是领了一整个艾瑞姆舰队过去么?那次我记着是可以的。”
“因为上次咱们没有正式‘开战’啊。”终端用那种招牌式的贱贱的语气说道,“咱们上次只是‘护送试验样本’的,护送人员在押运途中受到了不清真相的当地土著的有限骚扰,随后我们进行了极端克制的有限反击——从头至尾你的艾瑞姆军团都没有对交战双方的任何一方宣战,也没有明确支持任何一方,因此那次都不算军事行动。”
数据终端这话里话外都在折腾文字游戏,郝仁听着听着眼睛就亮起来:“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只要不正式战争,不在军事上公开支持或者打击其中一方,就不算违规,是这个意思?”
“而且这次情况比在伊扎克斯老家那次还好说。”数据终端提醒道,“上次是伊扎克斯老家那边所有种族联合起来进行的战争,其战争规模已经达到了认定标准上的‘文明进程关键转折点’,即‘一个文明半数以上的成员都直接或间接参战’,对那种战争的介入是极端敏感的,而这次咱们要面对的却只是猎魔人的内战,猎魔人算哪路文明?他们在地球上甚至都没有户口——咱们甚至可以直接认定他们是少数武装人员的聚众斗殴嘛,别说文明转折点了,连战争俩字都不要提。要想绕开这个‘战争定义’,路子可不止一条的。”
薇薇安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样也行?”
“为什么不行?审查官是干啥的,审查官多少也是行政组,不会胡扯怎么能当好行政组。”数据终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要明确一点,对审查官的各种限制与禁令其根本目的是什么?是保护文明正常进程,防止出现畸形发展的文明。那么问题来了:猎魔人只是地球上的一个秘密组织,他们算文明么?”
所有人顿时哑口无言。
数据终端晃了晃身子:“不算!感谢他们终结了神话时代,顺便把自己搞了个半残,地球文明的主体在很多年前就已经不是妖魔鬼怪了——现在K1主权枢纽上登记的地球文明主体是人类!”
郝仁茅塞顿开,立刻就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所以只要把这次事件控制在猎魔人这个群体内部,并且规避‘扩大战争’的嫌疑,咱们就有行动空间了。”数据终端震动了两下,“帝国数据总网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控每一个审查官是否触犯了限制条例,但这个数据总网的判断规则其实是有宽松之处的——毕竟审查官都是凡人里挑出来的,要处理的也是凡人之间的事,凡人多变,于是对其审核标准会相应降低很多。基本上咱们只要在这次事件影响到地球主流社会的秩序之前搞定它,就不会有问题。”
不能让地球文明的主体——也就是现如今的人类社会在这次事件中受到影响,这就是那套监控机制的唯一警戒线。
“在长老教团从科尔珀斯打出来之前搞定么……”郝仁点了点头,“艾瑞姆精灵的军队应该可以,他们或许不像猎魔人那么厉害,但他们有技术优势。”
然而伊扎克斯轻轻摇头:“不,艾瑞姆精灵不合适。”
郝仁意外地看着大恶魔:“怎么讲?”
“艾瑞姆精灵实际上没有作战经验。”伊扎克斯用食指敲了敲桌子,“他们上次出动,顶多算是威慑了一下,因为‘飞船’这种东西对‘我们’那边的人而言过于无法理解,所以他们的舰队才显得强大。但这次咱们是要去一个封闭的秘境中作战,艾瑞姆精灵的飞行器与各种超远程武器都将失去用武之地,能派上用场的只有单兵素质——但艾瑞姆精灵的个体力量与猎魔人比起来相差太远。依我判断,在有限的局部战场上,艾瑞姆精灵对猎魔人的技术优势并不能扭转这种劣势。”
老战争贩子果然眼光毒辣,几句话就直指核心,郝仁当场意识到这是个问题:“那我上哪找几万身经百战的老兵去?”
他刚说完就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我这脑子……老王你手下那群砍刀帮还没生锈吧?”
极北之境,天寒地冻,万物凋零,但即便是这北极圈以内的万里冰原,曾经也是神话时代“诸神”们征战不休的疆场。时至今日,众神年代留下的那些神秘力量还在这片冰层的深处发出回响,仿佛顽固盘踞在这颗星球上的幽灵一样,在寒冬中空洞地呼号着神话时代的辉煌——而这里,真的很适合成为猎魔人的最终堡垒。
郝仁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踏入北极圈,但他们此前从未像今天这样向北走的如此深入:他们的目标是北极点,这个世界上最寒冷的两个极端之一。当站在这片无穷无尽的冰原上,听着寒风呼啸过耳畔的一刻,薇薇安仿佛回忆起了她记忆中最遥远的那些片段——那是地球上最后一次冰河期结束之后的岁月,寒冷还未完全离开这个世界,大片大片的陆地和海洋仍然被冰层覆盖,薇薇安便是在一片这样的冰原上苏醒的。
“你第一次苏醒的地方难不成就在北极?”郝仁听到薇薇安的感慨之后好奇地问,“那咱在这地方往下挖一挖是不是还能刨出来你的遗物呐?”
“只是一片冰原而已,谁知道是不是北极。”薇薇安摇摇头,“而且什么叫遗物啊,我还活着呢好么。”
广阔无边的北极冰原上,一辆土里土气的北斗星小车停在一块陡峭的冰岩后面,郝仁和他的伙伴们离开了车子,在外面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但这个地方着实没有任何值得观察的东西:视野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枯燥单调的冰雪,千百年无人侵扰过的冰原上一片静谧。尽管人类已经把探索的脚步踏上南北两极,但这毕竟是难以生存的苦寒之地,在北极冰原上,仍然有大部分地方是从未有人涉足过的:而郝仁他们走的必然是这样的路线。
在这个空无人迹的地方,真是连个毛都没有。
白火仍然穿着她那身有点破烂的猎魔人制服,只是在里面多加了一件绒衫,这种单薄的装扮着实不像是在北极圈应有的打扮,但现场的也全都是不惧冷热的超人,这点着装上的违和感也就无人计较了。猎魔人少女没有关注郝仁和薇薇安的讨论,她只是站在不远处抬头静静地看着星空,从那群星的位置和星光的状态上默默计算着某些东西。
此时北极正在极夜笼罩之下,并且当前正是最黑暗的时刻,天空的星光清晰可辨,格外澄澈的大气环境更是让观测群星变得非常容易。白火仰望着群星,稍微舒口气:“星象还没有乱,科尔珀斯的远古武装应该还没启动。看来长老教团还没能把所有能量节点打下来。”
“看星星就能看出来么?”郝仁也过去跟白火并排看着天,但他眼中的星星就是星星,而且他本人也不太理解星象魔法到底原理何在,“我在太空里跑的多了,那些不过就是发光的恒星而已,离地球成千上万光年,真能对你们的魔法提供什么力量?”
“星象的力量不在于星星本身,在于以星象为棋盘,人为赋予的意义,即使群星不在,星象魔法仍然可以产生作用。”白火随口解释道,“其实我们只是把群星当做坐标系来构筑术式而已。”
“工业革命之后在有些地区使用星象魔法就变得很困难了。”薇薇安在旁边嘀咕起来,“坐标系变得模模糊糊,而手工绘制的星盘又不精确,凭记忆记录所有星辰又太烧脑子,很多住在欧洲的巫师都放弃了这个项目。”
郝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为啥?”
“大气污染呗,近代还多了个光污染,都是要命的东西。占个星得用半斤眼药水,好些个星象大师们都因为瞪眼看天瞪成白内障了。”薇薇安撇着嘴,“别的我都挺佩服人类,就这个没法佩服,他们太不给星象师活路……”
郝仁顿时无言以对,干咳两声把这个有点古怪的话题揭过去,开始询问白火下一步的行动:“咱们已经到这儿了,离你说的那个‘堡垒’还有多远?”
白火看着暗夜下的冰原,普通人站在这里大概立刻就会迷失方向,但她从小就在这片冰原上生活,在这片冰原上历练,仅凭直觉便能精确定位冰原上的一切东西。她指着某个方向:“朝那边走,大概十公里就能抵达寒冰堡垒的‘介层’。根据星象判断,目前寒冰堡垒应该还在我们手上。”
“那个寒冰堡垒跟‘科尔珀斯’算是什么关系?”郝仁对猎魔人的大本营很感兴趣,他到现在都没闹明白这神神叨叨又是隐藏空间又是远古秘境的到底是个什么逻辑,“是大门?”
“可以这么说吧。”白火微微点头,“科尔珀斯是一片上古时代便存在的异空间,就像当年的塔耳塔洛斯、阿斯加德以及奥林帕斯一样,但它更加稳定,更加广阔,而且更加神秘,可以说,这片不可思议的空间也是猎魔人能在神话终结之战中取得上风的重要依仗之一。科尔珀斯的出入口位于北极点,并且完全固定在那个位置,所以为了保卫自己的堡垒,初代猎魔人们便在异空间出入口建造了一座带有强大魔力的高塔,名叫‘群星之塔’,这座塔的一部分在现实世界,一部分却延伸到科尔珀斯,它承担着通道的功能。后来随着猎魔人势力不断壮大,前辈们又开始扩建群星之塔位于现实世界的部分,慢慢的高塔被扩建成了一座巨大的要塞——那就是寒冰堡垒了。”
莉莉耳朵一抖:“所以现在长老教团等于是被你们镇压在科尔珀斯空间里面?虽然他们战斗力上占着优势,但只要寒冰堡垒和群星高塔还在‘正常猎魔人’手上,长老教团就跑不出来?”
“没错,这是我们唯一的优势。”白火苦笑着,“我们召集了全世界的兄弟姐妹才把长老教团从科尔珀斯入口打回去,付出近万人的代价才把群星之塔守下来。”
郝仁没有吭声,只是蹲下用手指头在冰雪上划拉着,片刻之后抬起头:“在寒冰堡垒开启军团大门不安全,那里是科尔珀斯的入口,空间结构或许不稳定,开门的时候有可能给长老教团可乘之机。如果你们没意见的话,我觉得这里是个比较合适的开门点。”
白火有个问题已经憋了一路,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所以你是要用传送门把你的‘军队’传过来?你真的有一支军队?”
“废话,都走到这儿了你还觉得我们是打算凭这几个人跟十万长老团开砍么?”郝仁翻着白眼,随后看看身边几个小伙伴,除了猫在家里照顾鱼之外,他这次是把“郝仁庇护所”的打手们全带出来了,连南宫爹妈都没落下,但这些仍然不是行动的主力,行动的主力如今还在八百光年之外的新艾瑞姆星上,正在拉尼娜的组织下整装待发,等待传送门打开的时刻,“我的人马离这边很远,说实话,要不是你们的长老团一旦把那什么远古武装启动之后对我也是个麻烦,我才不动用这么大手笔嘞——你得欠我个大人情。”
白火一愣一愣地听着郝仁说完,特别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牢记的,只要你能帮猎魔人度过这次危机,我愿对你宣誓效忠。”
郝仁心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流行宣誓效忠呢,要按照正常的剧本展开他这时候该让眼前这个败火妹子以身相许才对,但他觉得自己真要把这个说出来的话容易被当场打死,所以还是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都咽回去,开始从随身空间里往外倒腾各种各样的零碎东西。
这将是他有史以来在地球上最大手笔的一次行动:
建造一座恶魔传送门,从外星球召唤十万大军!
哦不,根据工作报告上说的,他要召唤的是十万维和人员——这么一说就好听多了。
伊扎克斯——尽管他在自己的故乡最终兵败,但作为一个史无前例的、统帅了数个种族的恶魔君王,他在自己的部下心目中永远是个完美并且值得终生追随的领袖。恶魔王城在艾瑞姆着陆之后伊扎克斯便退位离开了王座,并下令在自己的女儿成年之前由几位德高望重的摄政王代管国内事务,但他仍然是王国中的最高权威,只要他一声令下,军团的战士们仍然会毫不迟疑地响应号召,不管是要他们进攻什么地方,他们都将慷慨前行。
所以当伊扎克斯对拉尼娜发出召集令时,对方只提了两个问题:去哪杀,杀多少。
除此之外,疯魔王手下的军团士兵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
茫茫北极冰原上,郝仁和伊扎克斯正在紧张地布置着能进行星际传送的大型传送门,这项工作要仅凭几个人完成委实有点困难,所以郝仁把随身空间中的数十个自律机械都放了出来,一起帮忙建设这套复杂的装置。
大量模块化的先进科技组件从随身空间中取出,整齐地堆放在一片较为宽阔平坦的冰面上,自律机械们忙忙碌碌地在周围飞来飞去,将这些模块组件拼装成一个大型底座,以及底座周围的一圈力场发生器。伊扎克斯和伊丽莎白这爷俩则在那些科技产物中间跑来跑去,不断在零件之间的空地上刻下一系列复杂的符文,并随时按照数据终端的提示修正这些符文的位置和排列次序,俨然是要建立一套科魔混合装置的阵势。
是的,一套混合装置,郝仁很清楚自己这次要传送的人员规模不同以往,这一时半会之间他也调集不到可以运输十万人马的大型运输船,而且由于这次行动是在打“擦边球”,他要尽量避免找渡鸦12345求助,所以最终他只能在自己手头那些传送装置上打主意。不过比较不巧的是审查官配给的传送装置都是小规模的——因为但凡是个职业生涯稍微正常点的审查官也不可能跟郝仁似的成天闲着没事到处爆炸去,所以他们配置的传送门通常都是给自己以及少数随行人员准备的。于是最终,郝仁跟伊扎克斯一商量,决定以帝国配给的传送装置作为能源和导航,辅以恶魔擅长的空间门技术,建造一道规模庞大的临时裂隙把魔王城的军队接过来。
这说起来貌似高端实际操作起来却非常简单——反正郝仁他们也不可能搞明白希灵设备的原理,所以一切照着数据终端的规划来就行了。按数据终端的说法,审查官的个人传送门本身便有着足够的“潜力”,能为大规模传送提供充沛的数据计算支持,只是考虑到便携性和通用性,这东西才在出厂的时候设置了传送额度上限以及力场有效区,现在郝仁他们要做的无非就是把传送门的限制器拆掉,然后用恶魔符文绘制一个新的有效区而已。不过这么干很明显是违反操作规章的,所以自然要有点后遗症:大规模传送裂隙打开一次之后,现场的传送装置全都会过载烧掉,要等到巨龟岩台号的舰载工厂把新设备制造出来起码也几天以后了。由于魔王城那边的传送装置在整个过程中只是个“定标点”,本身并没有像这边一样的大功率,所以在传送门能重新使用之前,伊扎克斯的十万恶魔大军将在地球滞留至少五天。
郝仁想了想,寻思着猎魔人那边几十万人打内战也没把地球折腾炸了,他再往这儿塞十万人应该也出不了问题……大概吧。
反正真出问题的话渡鸦12345肯定会救场,大不了完事儿之后让女神大人赐一发爱的鞭腿,不管咋说郝仁自己是做好觉悟了,这事儿不得不管……
在自律机械和郝仁一行的紧张忙碌下,巨大的传送装置略见雏形,但作为一扇让十万大军通过的“大门”,他们布置出来的东西仍显得过于简陋。最终出现在白火眼前的,是一座好几十米宽、由银白色金属框架和大量绿色恶魔符文拼凑起来的怪异“法阵”,她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奇怪的玩意儿,但她更好奇这东西准备怎么把一整个军队拉过来。
她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一个人开始瞎猜:“就按这个直径的话,十万人哪怕每次都挤成罐头往这边塞,也得塞几百次的吧?而且还不算辎重物资什么的……”
“我又没说这就是完成版的大门了。”郝仁忙活完手头的事情之后擦擦额头,长出一口气看着自己的工作成果,“终端,确认一下周围的干扰器都正常吧。”
数据终端晃晃身子,在远方的冰天雪地中立刻有几个小亮点闪烁起来,那是自律机械们在工作伊始便钉进远方冰层里的数个金属桩:“连线中……干扰器工作正常,已经形成屏蔽,不必担心被卫星或其他东西观测到。”
“好——”郝仁拍拍手,大手一挥,“上车,后撤!”
白火不明所以地被大家拉着上了车,随后跟着其他人一口气来到了距离传送阵列足有一公里的地方,等确认抵达安全距离之后郝仁才熄火停车,并顺手拿过一副墨镜递给白火:“戴上。”
白火稀里糊涂地戴上墨镜,刚想问郝仁他那稀奇古怪的传送门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就突然听到一声通天巨响从远方传来,紧接着还有一道骤然照亮了整个天际的强烈闪光。她惊悚地向闪光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到一团巨大的光球正渐渐从地平线上升起,而光球内部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扭曲光线正在肆意横流。
郝仁一竖大拇指:“反正是一次性的。”
白火:“?!”
莉莉戳了戳白火的胳膊:“我觉得吧,你得适应,房东经常隔三岔五炸点啥的。”
爆炸冲击波吹平了冰原上的积雪和棱角,以原本的“传送阵”为中心,平原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由无数冲击同心圆形成的开阔空地,而原本的传送装置在之前的爆炸中几乎全部被吹飞到了远处,原地只留下一大片四处乱窜的火花和能量乱流。而在这一片狼藉的地方,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就仿佛破碎的镜面般倾斜着“插”在地上,通天彻地,空间裂缝中闪烁着神秘莫测的光景,仿佛极光一般的魔法光晕正不断从裂缝中流淌出来。
空间裂缝深处的黑暗仿佛水面般抖动了一下,随后第一个仿佛巨人般健壮的恶魔卫士从大门中阔步走出。这恶魔卫士扛着几乎可以将整辆坦克一劈为二的巨大战斧,上身赤裸,暗红色的肌肉就仿佛烙铁般在北极寒风中冒着热气,他第一个踏上这片未知的土地,在寒风中沉声说道:
“卧槽冻死爹了!”
这就是一个恶魔在初次踏上地球北极时的感想。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来自魔王城的多族联军昂首阔步,从传送门中走了出来。
当白火返回空间裂痕时,所看到的便是魔界大军涌入这颗星球的一幕。身高达到三米的恶魔卫士扛着巨斧,仿佛爬行动物般的深渊领主昂首阔步,火焰恶魔裹挟着硫磺和浓烟,一支满带着血腥气的、杀气浓重到几乎让空气都为之冻结的恶魔军团就仿佛要吞噬世界般不断从空间门中涌出来。而在这只可怕的大军中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些明显不该跟恶魔走在一块的种族:扛着大号枪械的矮人步兵,身披重甲身边环绕着魔法光辉的人类骑士,甚至还有纤细优雅,仿佛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精灵们!这些种族坦然地跟恶魔大军走在一块,尽管身材种族上天差地别,却所有人都佩戴着一模一样的徽记!
郝仁未曾对白火详细描述过他要召唤的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只是提醒说这支军队中有恶魔种族存在,而等真正看到这支从无尽沙场上拼杀过的大军之后,白火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呼:“天哪……你召来了什么……”
当通往遥远异星的空间大门打开,裹挟着硫磺与浓烟的恶魔大军从时空的狭缝中蜂拥而出,整个大地都因这支恐怖军队的威压而颤抖,空气中充斥着灼热与毁灭的气息。这一幕无论何时都足以震慑人心——尤其对现在的白火而言更是如此。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仅仅出现在幻想故事中的震撼场面,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这支军队是要来毁灭整个世界的。
或许上古的神话时代也曾发生过这种规模的大场面,但对近代才出生的白火而言,她无法想象那些发生在成千上万年前的大战,却能清楚地看到郝仁召唤来了一群怎样的异域军团。
巨大的空间裂隙就像道破碎的闪电倾斜着劈砍在北极的广袤冰原上,裂隙之间跳跃着数以百计的刺眼电光,窜流的不稳定能量在空间裂隙和召唤阵遗迹之间四处迸溅,让这片平原仿佛被上古时代的神雷肆虐一般。空间裂隙中不断有恶魔和各个种族的士兵涌出,沉重的脚步让整个冰层都不断震颤,简直像要震塌这片大地。
而那些士兵很显然并不是第一次执行这种跨越召唤门的作战任务,他们在离开空间裂隙之后立刻便判断清楚了周围地势,随后开始按照某种复杂且高效的方式重组队形并向四周扩散,好给后续部队留出空位。每一支大队在转移的同时都会保持和空间门另一侧部队的实时联系,以防止在传送门前发生拥堵和更致命的坠入乱流事故。
这一系列细节上的安排都被白火看在眼里,她此刻已经从刚开始的震惊和下意识的慌乱中镇静下来,立刻问道:“他们难道经常像这样跨越传送门去……进攻别的地方?”
她很谨慎地把差点蹦出嗓子眼的“入侵”俩字给咽了回去。
“你以为我是反派大魔王么,闲着没事就开个黑暗之门搞军团入侵?”郝仁抱着胳膊看了白火一眼,“这支军队习惯走传送门是有原因的——他们的故乡支离破碎,传送门是最常见的交通形式,那边的军队全都会这套战术。”
“我所知的世界实在太狭小了。”白火由衷地感叹着,“如果是这样的军队……应该可以。”
郝仁一行现在正站在传送区域外围的一处高地上,这片高地有一半都在之前传送装置撕裂空间的那场大爆炸中被削平了,正好适合充当军团传送门的观察点。伊扎克斯站在高地边缘俯视着自己的大军从空间门中走出来,似乎想起了之前征战天下时的峥嵘岁月,老恶魔脸上禁不住带起一丝笑意:“这帮家伙,一个个都兴奋的很呐。”
这时候始终没吭声的南宫三八突然开口了:“老王,话说回来我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伊扎克斯豪迈地一挥手:“只管说!”
“那帮炎魔在这儿是不是有点捣乱?”南宫三八抬手指着魔王大军的一侧,“他们再站一会就把冰层熔穿掉进北冰洋里了吧……”
郝仁闻言抬头看去,果不其然看到魔王军团的侧翼正笼罩在一片磅礴大雾之中,浓雾翻腾下隐隐有一团团巨大的火光闪耀,刚开始他看着的时候还感觉这真他妈拉风,说不定是魔王军的秘密武器,这时候让南宫三八一提醒才发现那边站着个炎魔大队,磅礴大雾是他们站在冰原上烧出来的水蒸气……
“不用担心。”伊扎克斯倒是毫不介意,“已经有人去处理了。”
果然在魔王军中有人专门处置这种“地形适应问题”,在炎魔们将大片冰原烧的蒸汽缭绕,眼瞅着就要烧穿冰层的时候,军阵后方突然跑出来一群风姿绰约的精灵妹子——事实上里面也有汉子,然而精灵族的哪怕是汉子你说风姿绰约也没啥问题——这些精灵跑到炎魔大队旁边之后二话不说就是两三百个极地风暴砸过去,顿时炎魔们都熄火了……
“像我爸这样能收放自如的炎魔还是少数。”伊丽莎白不无自豪地嚷嚷道,“其实大部分炎魔都不研究变形成人类的法术的,当初我爸研究变形术纯粹是为了泡我妈……”
郝仁抬头看了伊扎克斯现在这张脸一眼,微微叹口气:“你爸当年也是思路耿直……”
玩笑归玩笑,他今天倒是开了眼界。普通人接触“魔法战争”之类的东西大概只能看个热闹,但只有像这样身临其境才会意识到这中间有多少细节:恶魔生性只喜欢释放力量,所以大部分都不擅长精确自控;炎魔在寒冷地区无法行动,遇上不得已的情况非要在冰原活动的时候他们还需要魔法师帮忙给外壳降温;魔王学会伪装为人类并不是为了潜入人类社会,而是为了泡人类的妹子,但实际上最终他泡成功的主要原因却是妹子本身审美观有恙……
这里面貌似混进去点奇奇怪怪的知识但那并不重要。
当军团前阵稍微稳定下来的时候,郝仁看到那黑压压的联合军团中突然飞起一道身影,这道身影直朝着高地这边飞来,转瞬间已经来到伊扎克斯面前。飞来的是一位高挑而美艳的女性恶魔,身材劲爆,肤色微黑,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淡紫色的魅惑双唇以及一双动人心魄的眼睛。
郝仁认识她,没办法不认识,这恶魔姐姐给人印象太深了:有史以来唯一一个性冷淡的魅魔……
魅魔军师在伊扎克斯面前深深行礼:“王,遵从您的召唤,您的军团已经抵达这颗星球。”
“拉尼娜!好久不见!”伊丽莎白第一个蹦起来打招呼,“你的角看上去又变漂亮啦!”
拉尼娜微微笑着摸了摸伊丽莎白的小犄角:“小公主也是哦。”
恶魔之间的交流果然没法理解……
郝仁站在旁边探头看着平原上正在不断集结的恶魔大军,这时候下边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话说……这就是十万大军?”
“当然不是。”拉尼娜并没吐槽郝仁这缺乏军事常识的发言,只是一脸认真地解释,“现在通过传送门的不过几千人马而已。后续的军团会在接下来的一天时间里分批传送过来,直到大门关闭为止。”
伊扎克斯点点头,叫上白火一起跟拉尼娜讲解着当前这边的局势,郝仁则抬头看着据说是寒冰堡垒的方向——这片广袤冰原上无遮无挡,视线可以眺望到极端遥远的地方,但他极目远眺却看不到任何东西:寒冰堡垒就如大多数秘境一样,是肉眼上不可见的。
但反过来寒冰堡垒里面的猎魔人却应当已经看到了军团传送门这边的动静,白火之前通过秘术把“援军即将抵达”的消息送了过去,现在想必堡垒那边已经在做些准备了。
正在郝仁这么想着的时候,三道流星突然划过天空,坠向寒冰堡垒的方向。
白火立即注意到这一幕:“三道星光……是堡垒守卫的信号。”
“我们先走一步。”郝仁立刻对拉尼娜点点头,“你带领后续部队随后跟上,跟我们保持一点距离——猎魔人那边从没见过魔王联军,可能会有点过激反应,我们跟白火先过去给他们打个招呼。”
拉尼娜微微点头,气质沉稳可靠:“明白。”
伊扎克斯又补充了一句:“管束好那些灰烬小鬼,别让他们离开本阵——这片冰原很特殊,要尽量减少军团在这里留下的痕迹,行动路线要严格按照我给你画出来的区域走。”
留下拉尼娜整顿军队之后,郝仁一行随即离开了军团传送门区域,在极夜的黑暗笼罩下,向着寒冰堡垒的方向挺进。
而在驱车前进了一段距离之后,白火从怀中取出一张特殊的莱塔符文卡片,这张卡片上除了描绘着复杂的莱塔文字之外还有星象与堡垒的抽象图画。她将这张卡片用圣焰点燃,火焰之中,卡片本身却没有焚毁,反而是卡片上的堡垒图案仿佛在吸收圣焰的力量一般逐渐明亮起来。
而随着这张符卡被点亮,郝仁看到眼前的景象突然天翻地覆!
当白火手中的星象符卡被点亮,被隐藏在时空夹缝中的寒冰堡垒便对众人展露出其真容。原本空旷无物的冰原上突兀地出现了大片大片仿佛刀锋一般的冰壁,层层叠叠的寒冰屏障就仿佛野兽的獠牙一般在道路两旁次第升起,远方的黑暗夜空中浮现出了仿佛极光,又仿佛海市蜃楼般的幻影,而那些半透明的幻影在星光下迅速变得凝实,须臾之间便成为高耸的城墙以及尖尖的塔楼。随着郝仁驱车前进,周围的光影也在一刻不停地飞快变化着,原本的北极冰原景象与被隐藏起来的寒冰堡垒交替出现,几乎让人难以辨别何为真实何为虚幻。而当这一切最终稳定下来的时候,众人已经抵达一座巍峨的巨城门前,猎魔人的“千年宫”以它不可思议的壮丽身姿欢迎着访客的到来。
就如这座要塞的名字,寒冰堡垒是一座耸立在极北之地的冰雪之堡,“寒冰”二字不仅仅源于北极的万里冰封,更是源于这座城堡的建筑材料。众人目瞪口呆地发现这赫然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冰城”:巨大的、几乎如同山崖般的冰壁在眼前耸立着,完全与脚下的大地冻结在一起,冰岩之上用仿佛雕刻般的手法建造着无数的窄窗和向下延伸的冰刀,层层叠叠的城垛和箭楼林立在堡垒顶端,在极夜的黑暗中仿佛蛰伏起来的怪异猛兽,而在这些结构之间,则可以看到无数线条粗犷又带着诡异美感的棱状尖塔,就仿佛要塞上的灯塔般在夜空中闪耀着魔法的光辉。
而所有这一切,材质都是冰块,或者至少看上去很像冰块。但整座堡垒并没有因此显得晶莹剔透,更没有因此显得脆弱:所有冰层明显都添加了别的什么东西,那些厚重的冰壁里面有着白色或黑色的、仿佛烟云一样的东西在翻滚盘旋,完全是不透明的,郝仁猜测这应当是附魔的结果。
寒冰城堡建成于诸神黄昏年代,距今已有数千年历史,它的风格与地球上的任何人类建筑都截然不同,但其巍峨恢宏的气势不需什么风格衬托便能扑面而来。郝仁禁不住仔细观察这座堡垒,终于从那些林立的塔楼、魔幻风格的箭塔、繁复的城墙结构中看出一丝眼熟的东西来,他赫然发现这东西与霍尔莱塔王都中的某些古老建筑有些许相似。
猎魔人乃是霍尔莱塔的魔法皇帝们利用源血创造出的“究极生命”,尽管他们自身没来得及产生自己的文化,但却继承了霍尔莱塔魔法帝国的知识精髓,如今这种传承终于呈现出它残存的蛛丝马迹:就是眼前这座城。
“如何?”白火在看到自己熟悉的家园之后明显松了口气,数日来压在她肩头的重担似乎也稍微轻了一些,她不无自豪地张开手,“第一次看到寒冰堡垒的很多人都会呆住,它的宏伟是世间仅有,据说就连神话时代的大部分神殿都无法与其媲美。”
“说实话我见过规模更大的玩意儿,但这座城确实挺壮观的。”莉莉甩了甩尾巴,努力强调自己的见多识广,随后仰着头沿着城墙看上去,“……整座城连一条接缝都没有啊!”
“冰岩全部融接在一起,随后进行十六道工序的附魔加固,最终让它与整个冰原融为一体。”白火点点头,“几千年来,北极冰原也有了不少变化,但唯有这座城堡所屹立的这个地方被魔法禁锢着,你们脚下踩着的,就是数千年前的北极冰层,连一毫米的变动都不曾有。”
伊丽莎白坐在伊扎克斯肩膀上仰头看了半天,最后终于还是鼓着腮帮子嘀咕了一句:“没我家大。”
白火在城门前高高举起手中燃烧的符卡,符文卡片的火光在黑暗中只是繁星一点,但随着符卡的闪耀,寒冰堡垒大门上镶嵌的一块龙头形状的巨型冰塑却立刻明亮起来,伴随着一阵“咔咔啦啦”的响声,冰块塑造成的巨龙颅骨垂下了头颅,发出嘶哑的声音:“打开……大门……”
“轰隆隆——”
一阵巨响伴随着大地的震动从大门后传来,那扇看上去已经与城墙冻在一起的巨型冰壁不可思议地开始缓缓上浮,而一阵低沉苍凉的号角声则随着大门打开从堡垒高处传来。郝仁抬头看向城墙顶端,在黑暗中,他看到无数人影影影绰绰地在那城垛上晃动着,成百上千道目光正注视着这里。
郝仁把车收回随身空间,在白火的带领下向着堡垒里面走去。在穿过大门的时候他突然冒出个疑问:“既然这座大本营还在,你当初突围出来的时候怎么会狼狈成那个样子?”
他想起了白火突然传送到南郊时的情况,当时这位猎魔人少女的情况可以用奄奄一息来形容,完全就是一副从全线沦陷的阵地上拼死突围的状态,但现在他却看到作为科尔珀斯大门的寒冰堡垒仍然屹立在这个地方,那么白火当时到底是怎么突围成那副模样的?
“你知道我是从哪突围的么?”白火笑了一下。
郝仁一愣:“哪?”
“科尔珀斯最深处,几乎全线沦陷的地方。”白火叹了口气,“你眼前这座大门确实还在我们手上,但大门对面的科尔珀斯几乎已经完全是长老教团的领地了。我当时身陷他们的包围网中,连通向群星高塔的退路都被截断,原本我是想撤回到寒冰堡垒稍作休整,再通过那块血晶石的气息指引去找你们的,但却发现根本无路可走,于是我直接从科尔珀斯秘境深处打开了空间门。所以我身上的伤并不是战斗所负,而是被空间乱流碾压的结果——任何秘境都是有空间封锁的。当时差一点就被碾成碎片,幸好最后时刻导师给的一个护身符帮忙抵挡了一下。”
郝仁顿时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猎魔人少女:“隔着空间封锁随机传送?你也真敢跳啊!”
他对白火了解其实并不多,在有限的几次接触后,他对对方的印象就是一个拥有极大天分的,但却缺乏历练的稚嫩猎人,由于被导师和其他长辈们保护过度,空有一身战斗力却还不如南宫三八经验丰富。然而这种稚嫩的形象在刚才一瞬间砰然破碎——她比想象的还要果敢勇悍,顶着空间错位的乱流跳进去,那所需要的胆量与纵身一跃穿过飞旋的绞肉机刀片无异!
莉莉听着白火跟郝仁交谈,却支棱着耳朵一脸问号:“这很危险的么?我觉得我应该也敢跳吧。”
哦,除了白火这样的勇敢之外还有一种人也敢这么干,那就是莉莉这种型号的缺心眼……
带着异样的期待与兴奋感,众人成为了第一批踏入猎魔人圣地的“异族”。穿过城堡大门之后,郝仁看到眼前完全是一座寒冰建造而成的要塞,无数魔法灯光在极夜中让这座堡垒灯火通明,全副武装的猎魔人们在堡垒里随处可见。然而尽管围观者甚众,现场却没有丝毫嘈杂,身着黑衣的猎人们只是静悄悄地站在各自的岗位上看着访客们,他们的眼神中带着好奇与警戒,还有一点点的期待。
郝仁对那些视线中的警戒成分早有所料:今天对寒冰堡垒和整个猎魔人群体而言都必然是破天荒的一次,自神话时代至今始终都站在超自然生物顶点的猎魔人教团不但对外求援,而且求来的援军还是一群异类,现在这些在教典中被列为“异端”的“妖魔”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圣地的堡垒中,还要作为客人被接待,这种破天荒的事情放在过去谁人敢想?
如果不是先天敌对现象已经全面消退,如果不是如今局势所迫,如果不是最顽固的猎魔人都在长老教团并且已经变成敌人,今天的事情决计不可能发生。
一名身披大氅的老猎人就仿佛从黑暗中浮现一样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快步走向白火:“他们就是?”
“克苏佐夫大师。”白火微微躬身致意,随后简单解释道,“这些是援军的领袖们,大部队在后面,一个小时后会抵达堡垒介层,需要有人过去帮他们打开星象结界。另外关于我请来的这支军队……希望能给大家提个醒,他们看上去有些怪异,而且大概跟神话时代的那些……有些相似,但他们确实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被称作克苏佐夫大师的老猎人点点头:“放心吧,大家都已做好准备,局势如此,像我这样的老家伙都该变通了。而且我听说此事是贝多利斯圣者在失控前的指示?”
虽然白火突围的时候并没有经过寒冰堡垒,但在郝仁一行踏上北极的时候她已经通过秘术联络了堡垒这边,将自己所知的事情一一告知,所以堡垒里的守军才能做好相应准备,并放郝仁他们这样的异族进来。
“确实是贝多利斯圣者的指示,而且也是哈苏长者和图坦因大师的意思。”白火着重强调了后两个人,随后微微侧开身,指着薇薇安,“安塞斯塔女伯爵德高望重,即便猎魔人也多对她很敬畏,她主动提出来帮忙的。”
“感谢女伯爵阁下不计前嫌的帮助。”克苏佐夫大师的语气听上去分外古怪,但还是忍着眼下这种诡异的氛围对薇薇安致意,“局势如此狼狈,真是……”
“算了算了,你别跟我客套,你难受我也难受。”薇薇安气势十足地一挥手,“都是互相把狗脑子打出来的交情,谁跟谁客气都显得假,还是说说前线的情况吧。”
莉莉在旁边委屈地小声嘟囔着:“说就说,能别隔三岔五就提把狗脑子打出来么……狗招你惹你了……”
长夜笼罩下的极北之地深陷于黑暗之中,而猎魔人的寒冰堡垒便如长夜灯塔一样在这黑暗的冰原上固守一线光明,千百年来,不管异类对这些猎魔人有多痛恨,也不管这些猎魔人是否真的称得上“高尚”,至少有一点必须肯定,那就是这些守夜者在事实上保护了人类文明,并确保脆弱的人类度过了历史中的最黑暗年代。
即便不考虑这层历史意义,光是想想那些疯狂的长老教团一旦冲出科尔珀斯的后果,郝仁也不能允许这座寒冰堡垒沦陷。
在数名猎魔人大师的带领下,郝仁一行在寒冰堡垒的深处穿行着。他们脚下是千年不化的坚冰,头顶是这个星球最澄澈的天空,耳畔时不时便可以听到风声呼啸,而全副武装的黑衣猎人们则安静地在每一处岗位上站岗放哨。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郝仁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座守望塔上,这座塔钉在北极,钉穿了厚重的冰盖,钉穿了数千年的历史,钉穿了这颗星球所有的种族和文化。神话时代是被它终结的,魔法文明也是被它终结的,人类文明是在它的守望下成长起来,无数暗夜中的猎手就站在这个地方安静地观望着整个世界……
然而普通人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莉莉在寒风中仍然很精神,或者说来到北极之后她就比任何人都精神了,这位哈士奇姑娘兴致勃勃地在郝仁身边跑来跑去,一边享受寒风拂面的感觉一边感叹:“真亲切诶真亲切诶……感觉跟到家了似的。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对普通人而言环境够恶劣的。”
“对猎魔人其实也一样。”白火似乎微笑了一下,“我从不觉得自己的故乡很舒适。这里又干,又冷,除了冰还是冰,每天出去都看不到一丁点别的颜色,能吃的只有鱼和海豹,其他食物要耗费很大力量从内陆传送过来。冰原上的生活非常枯燥,训练,巡逻,日复一日,所以在很小的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游猎者,虽然这样阶级很低,但即便年轻猎手也能有机会周游世界——可惜从我身上检测到了先祖血脉,于是我反而比普通猎魔人多训练了二十年。这样说来……我倒是挺羡慕那些在北极以外地区出生的年轻猎手的。”
“你就是在这儿出生的啊?”莉莉有点惊讶地看了白火一眼,“我还以为你是要接受精英教育才被送到总部的,电影里都好这么演。话说你爸妈也在这城堡里?”
“他们去世很多年了。”白火淡淡地说道,“在我很小的时候。”
气氛一下子有点尴尬,因为大家瞬间想到的便是猎魔人和异类之间那无数代人不死不休的战争,郝仁不太自然地扯扯嘴角:“是……跟异类打仗的时候吧。”
“啊不是的。”白火一看大家有点误会赶紧摆摆手,“我妈是生病,我爸是嗑魔药嗑多了去找火山决斗……”
她这话音一落顿时现场一片安静,气氛瞬间比外面的大冰原还冷,饶是莉莉那不可思议的反射弧也有点反应不过来。正常人要看着白火这个设定肯定要认为她是那种苦大仇深背负命运的姑娘,父母双亡全家都死在妖魔手里的那种,但谁他妈能想到她爹是嗑药嗑死的……少女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白火那边还没感觉气氛有异,一个人继续说着:“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对他们印象都不深……一直是导师把我带大的。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薇薇安张张嘴:“……没什么,感觉你的身世……有点跟想象的不一样。我还以为你要抖搂一串家族恩怨来着,我印象中的猎魔人都是这个画风。”
“你心目中的猎魔人都是苦大仇深的么?”白火耸耸肩,“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有亲人朋友,有七情六欲,有爱好有性格,‘猎杀’并非我们的全部。我的导师喜欢国际象棋,我喜欢看漫画,你会觉得这不可思议么?”
薇薇安淡淡地说了一句:“那有多少猎魔人想过,被你们猎杀的那些‘妖魔’们其实也差不多。”
话题一下子有点僵,但在气氛变糟之前,为众人引路的克苏佐夫大师突然轻轻咳嗽了两声:“现在大局为重,这种无关紧要的私人交谈还是稍微往后放放吧。”
要是按着薇薇安平常的习惯,让一个“小辈”这么教训她肯定要回敬几句,但这次她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并对白火轻轻点头:“并无恶意。”
白火垂下眼帘:“我也是。”
旁观了这一切的郝仁心中却有些微妙的感慨。猎魔人和异类,原本并无本质区别,甚至那些源自霍尔莱塔的异类们还是猎魔人的同乡远亲,然而长达一万年的纷争却完全割裂了他们之间的联系,甚至割裂的比异类互相之间的矛盾还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猎魔人甚至都不再将异类当做同样有感情的灵性生物来看,而是粗暴地以“猎物”相称,异类们也完全不在意猎魔人是否有七情六欲,而只是极端地将其视作一种灾害瘟疫。这荒诞的矛盾与割裂终将产生更加荒诞的结果,那就是当一个猎魔人说起自己家庭生活的时候,一个异类竟然会感觉不可思议。
即便他们从常识上知道这很正常,却无法从感情上相信对方和自己是同样有血有肉的生物。
这种荒诞的割裂局面……要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结束呢?
他的思考突然被克苏佐夫大师的声音打断:“前面就是群星高塔。大门已经封闭,对面的情况不容乐观。”
郝仁立刻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带着巨大的好奇向前看去。刚才一路上他都在好奇群星高塔到底在什么地方——因为从寒冰堡垒的外观上根本看不出明显的、被簇拥在中间的高塔建筑,但根据白火描述那高塔应当是一座宏伟设施才对,没理由走在街道上都看不到它。
等看到眼前的情况之后,郝仁终于知道为什么在堡垒外面会看不到那座“塔”了。
一座巨大的深坑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座深坑的直径目测达到百米,形状是规整的正圆形,就仿佛一道通向地心的竖井般延伸下去。一种混沌的黑暗笼罩在竖井之中,其深处浓雾弥漫,仿佛另有天地。旋转向下的宽阔阶梯和一系列复杂的支撑、分割结构被布置在坑壁,那应当就是通往下层的道路和休息的停靠站。
而在这座竖井周围,是寒冰堡垒中面积最大的广场,无数全副武装的猎魔人驻守在广场上,四处都可看到巡视的战士,着实戒备森严。
这就是群星高塔。
“……你不是说是座塔么?”郝仁瞪着眼看了半天,感觉受到了欺骗,“这玩意儿是个坑啊!”
“这就是群星高塔。”白火面无表情地点着头,“它是向下延伸的,一直进入北冰洋,但在某一个阶段,它会‘向上’,并刺入科尔珀斯的空间入口。”
“通常情况下我们管这玩意儿叫井……”南宫三八嘴角抽抽着,“你确认这不是当初施工的把图纸拿反了?”
“就你废话多。”南宫五月一尾巴抽在她哥脑袋上,“在我们海里人看来这东西就是个塔!”
“塔不塔的先不管了。”郝仁一挥手,扭头看向白火,“现在可以打开大门么?”
“现在?”白火有些惊讶,“不等大部队么?他们很快就到了。”
郝仁点点头:“不等了,我想先看看对面的情况。”
白火向身旁的老猎人询问:“克苏佐夫大师,现在开门方便么?”
克苏佐夫将手放在一旁的冰柱上,那冰柱随之亮起微光,并发出一阵细微的鸣响声。片刻之后,老猎人呼了口气:“你们进去吧。”
随着老猎人话音落下,群星“高塔”内部的怪异混沌突然仿佛幻影般烟消云散,而巨坑深处的那层浓雾也变得稀薄起来。
一条通道出现了。
在白火的带领下,郝仁一行向群星“高塔”走去。在那巨大地穴的入口周围环绕着一圈漂浮在空中的黑色岩石,每一块岩石上都站着一位神情严峻的猎魔人,在经过这些浮石的时候,白火低声介绍道:“他们是群星高塔的夜誓者,午夜誓言的夜誓。这些哨兵的职责便是永远守卫高塔入口,如果有朝一日我们的堡垒真的沦陷,他们便会激活脚下的那些魔石,将整座高塔炸飞到扭曲空间里去,誓不让外人闯入科尔珀斯圣地。但世事难料……谁又能想到有朝一日威胁会来自科尔珀斯内部,现在他们也在随时准备炸毁这边的大门,却是为了不让圣地里的长老教团出来。”
莉莉的耳朵一抖,顿时对那些站在魔石上神情严峻的哨兵们肃然起敬,语气中带着惊叹:“他们终生都要站在这些石头上?!而且还不准下来?!我的天……这要多强的意志……”
白火顿时比莉莉还惊讶:“怎么可能不让下来!他们是三班轮休的……”
这次连郝仁都目瞪口呆了:“……额,你不是说永远守卫高塔入口什么的么?”
白火皱着眉:“意思是他们不能转岗啊,因为这些魔石很精密,而且为了防止意外,魔石与夜誓者的精神波动是进行契合处理的,培养一个合格的守卫很困难,所以不允许转岗。话说为什么你们的想法总是这么奇怪?”
郝仁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知道白火有个嗑药过量的老爹之后又知道了这些看上去苦大仇深的守卫竟然也有轮班制,他心目中有关那些“不眠守卫”、“誓约战士”、“命运职责”之类的东西是被崩的不剩啥了,憋半天他也只能憋出一句话:“少女你不能总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白火古怪地看了这些人一眼,扭头大踏步朝前走去:“我说的这些明明才是常理,倒是你们不知道怎么对猎魔人产生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印象。”
郝仁跟莉莉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以后少看电视!”
一行人进入那座仿佛通向地底的巨大竖井,沿着依附于竖井壁的宽阔旋梯向下走去。在步入竖井内部,不再看到地表出现个大坑的景象之后,郝仁倒是终于产生了点在某座高塔中行动的感觉,不过却并非攀登,而是在向下走去。他注意到这竖井的四壁在开头一段仍然是由冰块建造,但随着不断向下,周围的冰块变成了一种深黑色的岩石。
又走了一段,他抬头向上看去,发现上面的入口竟然已经遥远的只剩下指甲盖大小,在抬头仰望的视野中,竖井就仿佛一条中空的管道般直冲天际,盘旋向上的楼梯和大量纵横交错的横梁让人头晕目眩。
“咱们有走这么远么?”南宫无敌抬头看了一眼,也发现了异常之处,“我觉得刚走了不到十分钟……”
“群星高塔的空间规则违背常理,不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和眼睛。”白火在旁边说道,“另外不要随便回头看自己来时的路,有时候你们身后的空间会突然扭曲,视觉上的错误可能会导致失足坠落。”
莉莉一听这个顿时有点怕怕地吐了吐舌头,感觉这道竖井真是神神叨叨的。
一行人沿着那看上去仿佛无止境一般的旋梯向下走去,此刻周围的建筑材质已经完全从冰块变成漆黑的石材和冰冷的钢铁,有着数千年历史的墙壁上则雕刻着古老晦涩的神秘浮雕。而在继续前进一段距离之后,前方的旋梯开始每隔一段便连接着一处宽阔的扇形平台,每一处扇形平台旁都有一扇窗口,似乎可以看到外面。
莉莉好奇地跑到其中一扇窄窗旁扒着头朝外面看了一眼,她发现这窗口上覆盖着一层微微发光的半透明屏障,而在屏障之外,是深邃昏暗的海水。
“到北冰洋了哦……穿过冰层了?”哈士奇姑娘脑袋上的尖耳朵轻轻一抖,“这座塔不会一直通往海底吧?”
白火没有吭声,只是一脸严肃地继续向前走去。随着不断接近群星高塔的深层,她的情绪明显变得紧张起来,这时候已经没什么心情和大家闲谈了。
而莉莉则每到一处平台就会兴致勃勃地趴到窗户旁看看外面的景色,似乎是在期待着就这么一路走到太平洋底的景象。但等又走过几个平台的时候她突然惊呼起来:“房……房东!外面出星星了!!”
郝仁闻言一愣,立刻跑到莉莉身旁向塔外看去,结果目瞪口呆:
高塔之外,群星璀璨。
明明前一刻高塔窗外还只能看到深邃昏暗的海水,但继续向下深入了不过十几米,他们已然进入星空!
郝仁带着惊叹继续向下走去,走着走着一种违和感便涌上心头,他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台阶,这才猛然发现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是在沿着一条盘旋向上的楼梯前进了。
空间在不知不觉间反转,重力也随之改变了方向,正是在刚才那扇可以看到星空的窗口前,众人越过了科尔珀斯空间与现实地球的界限,正如白火之前说的那样:这座塔刚开始是向下,但在抵达某个地方之后,它便会倒转过来!
一种隐隐约约的轰鸣声从前方传来,郝仁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原本是塔底,但现在却成了顶端——他看到一片朦胧的星光正在远处闪耀着,一段支离破碎的建筑结构飘荡在数百米远的地方。
众人加快脚步,带着惊异冲上了群星高塔的顶端。他们看到这座高塔的顶部就仿佛被什么东西炸裂一样呈现出支离破碎的状态,大段大段的巨石墙壁和阶梯如同失去重力一般在空中飘荡,在裂成四块的高塔顶棚背后,可以看到一片神秘而灿烂的星河正在熠熠生辉。
莉莉看到这样的景象忍不住惊呼起来:“这是被炸坏了啊!”
“不,群星高塔本来就是这样的。”白火终于开口解释了一下,“高塔并没有破碎,只是科尔珀斯特殊的空间现象让它仿佛四分五裂。跟上,我们从前面的出口出去。”
在白火的带领下,郝仁一行从正确的出口离开了这座怪异莫名的“高塔”。刚一离开这座建筑物他们便踏上一片巨大的岩石平台,这处平台赫然便是漂浮在高塔顶端的!
白火深吸口气,缓缓吐出:“欢迎来到科尔珀斯。”
没有人回应她,因为就连伊扎克斯在内,所有人都被这片空间诡谲奇妙的景象给深深吸引了。
科尔珀斯竟宛若宇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混沌空间中,根本看不到任何星体与大片的陆地。郝仁极目远眺,看到无数破碎古老的建筑物和高塔漂浮在虚无之中,极远处则可以看到大量星辰闪耀,各式各样神秘的闪光在这片空间深层跳跃不休,就仿佛奔流的火焰,又好像群星之间的闪电。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来时的那座塔,这一次他终于确认这是一座塔了:群星高塔巍峨地耸立在虚无之中,下半截被一层淡紫色的混沌电光笼罩着,而在高塔上层则漂浮着一系列岩石平台,众人脚下的平台只是其中之一。
“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们坚持把这座建筑物称作‘群星高塔’了吧。”白火淡淡地看了南宫三八一眼,“这是根据它在科尔珀斯的形态命名的。”
群星高塔周围看似安全,但若极目远眺,便可以看到在远处的那些建筑遗迹之间有大量不正常的火光闪耀着,显然这片空间中的战斗仍在持续,而且正陷在胶着之中。
众人的抵达也引来了群星高塔周围的守卫,一小群猎魔人仿佛宇宙中的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传送到他们面前,有一名猎人叫着白火的名字:“白火大师!你终于平安回来了!”
白火快步走向这些守卫:“我带来了援军,大部队稍后就到。现在情况怎样?”
“图坦因大师已经从前线撤下来,我们又失去了两个能量节点,长老教团……”
猎魔人们开始紧张地交流前线战报,而郝仁却不知什么时候愣住了,他紧紧地盯着远处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破碎宫殿群,一种即视感慢慢涌上心头。
在他身旁,莉莉同样也伸直脖子一声不吭地看着远方景象,有那么一瞬间,这个总是无忧无虑的哈士奇姑娘脸上竟然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严肃神色。
在白火和她的猎魔人伙伴交流前线战况的时候,郝仁却和莉莉一起出神地望着远方那些漂浮在虚无中的残破宫殿,站在他们旁边的南宫五月注意到了便好奇地用尾巴戳戳两个人的胳膊:“你们两个看啥呢?”
郝仁让五月一戳才回过神来,一下子把自己刚才想的啥都忘了,他抓抓头发:“额……没事,就是总感觉有点眼熟,跟在哪看过似的。难道是……霍尔莱塔某个地方的风格?”
薇薇安一下子眯起眼睛:“魔法帝国时期的建筑?!这也有可能,毕竟连‘炼狱’那样的整个星球都能被炸过来。”说完她又看了莉莉一眼:“房东在考虑事情也就算了,你这没心没肺的怎么也学着一脸严肃?”
莉莉还没吭声旁边郝仁就替着回答了:“废话,你随便去找个哈士奇看看,它们发呆的时候表情有不严肃的么!”
薇薇安还想再问点什么,不过就在她要开口的一瞬间,一道强烈的闪光突然从远处迸发出来,紧随而来的便是比雷霆还要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众人悚然望去,只见大约一公里外的一块漂浮石台周围突然火光冲天,在那一声巨响之后,大片大片的魔弹闪光就仿佛暴雨般在石台四周闪耀起来,隐隐约约之中可以看到无数身影在那些闪光之间纵横穿梭着,火焰和闪电映亮了石台周围的大量破碎建筑,赫然便是一番猛攻。而在石台中央呈固守之态的则是一座半坍塌的神庙,那座神庙顶端闪耀着仿佛火炬般的光芒,一层巨大的护罩笼罩在整个平台上,承受着连续不断的外来轰击。
不断有猎魔人战士从神庙中出来迎击敌人,但由于距离甚远再加上爆炸的火光干扰,郝仁并看不清那边的战况如何,但仅仅从远方观望他便能意识到那里的一番恶战——猎魔人之间全力全开的士兵混战,威力赫然不亚于人类热兵器时代的饱和火力对轰!
“达尔苏神庙的进攻又开始了。”一名猎魔人战士咬着牙说道,“从昨天开始,他们的进攻频率就增加了一倍,现在几乎每个小时都会有一波攻击——神庙的水晶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南宫三八下意识地握紧手中兵器:“不去帮忙?”
“这里这座平台更加重要,我们首先要守住群星高塔的控制中枢。”白火努力压抑着感情,“而且他们随时也会进攻这边,人手不足的情况下,大家只能各自为战。跟我来,我先带你们去临时指挥所。”
在守军士兵的带领下,一行人迅速从平台上转移,他们在一系列漂浮于空中的破碎阶梯和坡道上前行,体验着不连续的重力和怪异颠倒的道路,起码对郝仁和莉莉而言这是一种奇妙的经验。最终他们来到了一座漂浮在半空的小宫殿前。比起其他那些破破烂烂的宫殿废墟,这座被当成临时指挥所的小宫殿显得还算完整,它只有一部分外墙崩裂,并且宫殿的一部分上层建筑变成了漂浮在空中的破碎残渣而已。而大量猎魔人战士就守卫在这宫殿周围,郝仁看到建筑物附近的空地上安置着许多漂浮的符文石和仿佛弩炮的武器,这些显然便是猎魔人的大型武装。
在见识过猎魔人的很多单兵装备之后,他终于看到了他们在神话战争时期使用过的大型兵器。
宫殿内部空空荡荡,这里曾经似乎是个祭祀的地方,但如今所有仪祭用品都已经被清空,剩下的空地变成了繁忙的指挥中枢。郝仁看到在大殿中央漂浮着一组结构精巧的小东西,那是科尔珀斯空间中各个宫殿高塔的位置,它们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依照着那些真实建筑的运行规律在半空中飘荡运转着,而一些猎魔人战士则在这组特殊的“沙盘”旁走来走去,不断统合着前线的战报以及传递指令。一个格外高达的黑肤男子站在悬浮模型旁边,便是前不久才从前线撤回来的图坦因。
“白火,很高兴看到你安然无恙。”图坦因对白火微微点头,接着视线落在郝仁一行身上,“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感谢你们不计前嫌和阵营之分前来相助。”
“我跟你们本来就没有阵营分歧,不过这个并不重要。”郝仁一挥手,“谁跟我解释下这模型是什么意思?”
“这些就是漂浮在科尔珀斯空间内的各个建筑遗迹。”白火指着那些精巧的模型,“宫殿是主要的屯兵点和交战区域,它们能产生强大的防护屏障,阻挡外敌层层深入,同时还是控制能量流动的管理设施,而这种白色的高塔通常是能量节点——也是争夺的主要目标,它们基本上都依附着大型建筑运行,所以长老教团在争夺这些节点的时候通常会首先进攻最近的宫殿。我们现在所处的是这个位置……”
白火指着沙盘最下方的群星高塔模型:“这里是科尔珀斯空间的‘底部’。而长老教团在上面这个位置……灵界钟塔,科尔珀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顺着白火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所有建筑顶端是一座结构复杂、外形不对称的怪异尖塔,那座尖塔孤零零地悬浮在一堆漂浮建筑之间的空旷区域,郝仁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座塔是整个科尔珀斯废墟体系中唯一一个静止不动的。
而在灵界钟塔和群星高塔之间,是广阔的虚无空间以及无数漂浮在半空的宫殿和堡垒废墟,数不尽的细碎电光在这些模型之间跳跃着,呈现出前线胶着混战的局面。
“不可以直接越过这些宫殿去进攻灵界钟塔么?”郝仁指着悬浮宫殿之间的大片空间,“如果派一些精锐过去直接斩首怎么样?”
他这建议一出,周围的猎魔人们纷纷摇头,图坦因叹了口气:“你不了解这套体系。那些宫殿之间看似空旷,但实际上有着错综复杂的防御,看不见的空间涡流到处都是,只有占领节点要冲才能关闭这些涡流。而且科尔珀斯的能量节点共同维持着灵界钟塔外部的一层结界,这层结界几乎是无敌的。”
图坦因一边说着一边指点那些漂浮在宫殿之间的、形似火炬的塔楼,那就是能量节点。
整个科尔珀斯空间有着数十个这样的节点,它们将强大的力量源源不断地输送至灵界钟塔,维持着所谓的“无敌护盾”,而如果这所有节点都落在长老教团手中的话,它们的力量甚至还可以激活灵界钟塔顶端的某种远古兵器,瞬间摧毁所有的敌人,乃至于地球上的任意城市。
“……这套系统没有漏洞的?”郝仁摸着下巴,几乎条件反射地想要找个捷径,“比如关闭一些宫殿之后就会出现系统错误之类……”
白火立刻摇头:“目前为止我们还没发现这种漏洞。”
“没发现?!”伊扎克斯顿时听出这话里有话,“难道这些防御设施不是你们造的?”
“在猎魔人把科尔珀斯当成基地之前这些防御系统就已经存在了。”图坦因慢慢说道,“它们是这个空间早已有之的东西,异常强大,远非我们所能控制。长者们用了数千年的时间来探究这片空间的秘密,但最终也只能是按照这些遗物既有的规则来借用它们的力量而已。”
白火之前已经提到过科尔珀斯空间并非猎魔人所建,但郝仁没想到连这里面的防御系统都是古人留下的。他环视着周围的高墙大殿,那种古怪的即视感再次涌上心头:“……那个‘无敌护盾’有多强?”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目前为止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力量都无法在灵界钟塔表面留下一丝划痕。”图坦因耸耸肩,接着用脚尖点了点脚下的地面,“甚至我们脚下这座残破的宫殿,用当年宙斯的雷霆或者现代人类的火炮都无法撼动它一砖半瓦。”
郝仁听了目瞪口呆,白火则在旁边幽幽补充了一句:“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没有修缮这些废墟么?因为我们甚至没办法把那些烧融的瓦片和弯曲的骨架从废墟上切下来。”
正在这时,一阵喧闹声突然从外面传来。
一阵突然从外面传来的喧闹打断了众人的商谈,郝仁扭头看向宫殿出口:“是拉尼娜领着人来了?”
但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搞错了,因为紧接着响起的,是一连串刺耳的尖啸以及连续不断的爆炸声!
“敌袭!”一名猎魔人战士突然闪现进大厅,浑身裹挟着魔力流动的光雾,“东塔遭袭!”
图坦因在外面的喧嚣声响起之前便已有所感应般地看向不远处的武器架,当敌袭警报响起的一瞬间,他便身影一闪消失在众人眼前,下一秒他出现在十几米开外,并扛着一把巨大的、仿佛战锤般的十字架大踏步走向宫殿大门,一边高声下令:“哈雷尔带人去符文大厅,佐伊领着你的人去东塔,其他人跟我来!”
郝仁和薇薇安等人交换了个眼神,紧跟在白火身后向外冲去。
长老教团的新一波攻击来的比预想的还要早,而且极其猛烈。当郝仁他们从宫殿里冲出来的时候这外面已经是战火沸腾,爆炸不断,喊杀震天。黑暗虚无的空间中不断有长老教团的猎魔人闪现袭来,他们极其容易辨认——寻常猎魔人穿着打扮都是统一的黑衣,然而长老教团的精锐士兵在黑色战衣的衣领部位都带有两道亮眼的银制镶边,这是他们作为精英战团的荣耀标记,却也成为了这混战中用于辨识敌我的最佳特征。
数个三角形的狭长飞行器从黑暗中飞来,这些仿佛巨型滑板一般的飞行器两侧安装着沉重的弩炮和附魔枪,它们从宫殿上空掠过,不断投射下明亮的闪电长枪和爆炸性的附魔弩箭,在一通狂轰滥炸之后便有全副武装的长老教团战士从飞行器上跳下,仿佛兽群般冲向宫殿大门。宫殿的守卫战士们此刻已经组织起抵抗,他们冲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弩炮和符文石,以这些固定在地面上的防卫武器发动着猛烈的反击,而图坦因带出来的精锐士兵则从防卫线的一侧扑了出去,直接与那些从黑暗中闪现出来的长老教团展开贴身肉搏!
圣银刀锋在黑暗中舞动,附魔弩箭带着死亡的尖啸声撕裂空气,圣焰熊熊燃烧,莱塔符文在魔力的激荡下发出刺眼光芒!猎魔人们以精妙而繁复的战斗技巧展开了规模盛大的混战,宫殿周围的整片广场和广场之外的大片虚空都被卷入了华丽而致命的火力风暴之中,而在这场混战的中心,郝仁眼花缭乱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第一次直观看到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超自然种族如何展现他们那致命的战斗技艺。
每一个猎魔人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技巧娴熟的杀手,精通数十种兵器和百种战技的武器大师,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像他们一样把全部精力和天分都用在磨练战斗能力上,也没有人像他们一样天生就拥有那么多用于战斗的技能。这一刻,战场上到处都是不断闪现的猎人和令人目不暇接的符文印记,就如同狂风暴雨中的蜂群一般缠作一团,所有人都成了猎人,所有人都成了猎物!
而郝仁在短暂的惊叹之后便迅速进入了状态,他从随身空间中取出自己的长枪短炮,跟着白火跑向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先上去帮忙!”
长老教团的猎魔人在单兵战斗力上明显要比普通战士强大许多,他们不但对所有的猎魔人装备都技巧娴熟,而且所使用的很多符文力量也都超乎寻常的强大,原本郝仁以为这些战士常年驻守在科尔珀斯,战斗技巧已经生疏,但交手之后他却发现这些人在经验和技巧上也照样令人惊叹。他顶着一层护盾冲进战团中,立刻便受到了至少十几发魔弹的“欢迎”——即便在混战之中,长老教团的战士们还是第一时间锁定了他这个突然闯进来搅局的陌生人,郝仁想要偷袭沾点便宜的想法压根就不现实。
弩箭袭来,在刚性护盾上打出一连串的火花,鬼魅般的敌兵又时不时从近在咫尺的地方浮现出身影,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刺出兵刃,郝仁集中起十二分精神,在敌人的围攻中闪转腾挪地闪避着攻击,闪避了二十次,被连续砍中七十多刀……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不适合跟这帮武器大师比招式……
于是他只好继续发挥自己擅长的功夫,那就是把护盾撑开,站在人群中一声吼:“孙贼!”
一道旋风般的白影从郝仁身边冲过,在周围乱窜了几圈之后才停下来,莉莉从这道旋风中现出身影,她举着冰火爪刃,头发飞扬在半空,看上去威风凛凛。一名长老教团的战士突然从莉莉身后浮现出来,将圣银短剑斩向她的脖子,但莉莉看都不看便下意识地反身一个侧踹把敌人踹了回去。她甚至还有闲工夫吐槽郝仁:“房东你这战斗技巧怎么就一点长进都没有的?!”
“废话,我又没你这种野兽直觉!”郝仁一边嚷嚷着一边看向四周,长老教团的猎魔人此刻已经越来越多,宫殿外的平台上到处都是激烈交战的景象,而且敌人的攻击目标明显不仅仅是这处宫殿:他看到不远处的群星高塔顶端也在爆发着激烈的战斗,那里是高塔的出入口。
然而群星高塔的出口被一层半透明的光芒屏障保护着,并且出口前的悬浮石台上设置有重兵,长老教团一时半刻难以冲破这层防线。
郝仁在一片混乱中终于找到了白火的身影,他这时候才想起有个问题没问:“他们怎么会闯到这么近的地方?不是说高塔附近的防线很稳固么?”
“因为我离开的这两天里战况恶化了!”白火大声答道,“援军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到?”
“按理说这时候就应该到了。”伊扎克斯的粗嗓门从旁边传来,他这时候已经化为恶魔形态,浑身燃烧着逼人的熊熊烈焰,普通的长老教团士兵根本近他的身,而伊丽莎白则坐在伊扎克斯的脑袋上不断朝四周扔着硕大的熔岩火球,就仿佛老恶魔脑袋上安装的附属炮台似的,伊扎克斯看向群星高塔的方向,“拉尼娜带队……等等,我竟然让拉尼娜带队!?”
郝仁刚开始还不明白伊扎克斯在惊呼什么,但片刻之后他就猛然想起了那位魅魔姐姐神一般的方向感,顿时惊呼:“卧槽!她这时候不会已经迷路到南极了吧?”
莉莉又不知道从哪个方向窜了一圈,这时候正好跑到郝仁身边:“不至于吧!从军团传送门到寒冰堡垒就一条路,还是直线!”
“当年她在魔王城里走直线又不是没迷过路。”伊扎克斯痛心疾首,“走反了你敢信?”
白火在旁边听着他们讨论这种让人肝颤的情况,越听越冒冷汗,但眼前的情况让她无暇分心考虑其他:“总之先把防线稳住!这些敌人应该只是来消耗我们的,哨兵没发现敌人有援军,僵持不下他们就会退去的!”
郝仁只能相信白火的判断,继续在一团混乱中充当团战MT的角色,并把各种爆炸物扔向长老教团阵列最密集的地方——对于那些有无限传送技能的猎魔人而言,存在爆炸延迟的各种手雷其实威胁不大,但这种范围性的武器却能很好地打乱他们的节奏与阵型,在进攻节奏混乱之后,他们也就很难发动较为强大的联合魔法或者符文武器了。
混战持续着,而且貌似就如白火说的一样,敌人并没有援军,从第一批乘坐飞行器袭来的长老教团“登陆”之后就再未看到新的敌人补充进来。
但郝仁却从中感觉到一种违和——战斗已经持续好一会了,为什么敌人还没撤退?
他抬头看向群星高塔的方向,突然发现在不知不觉间,敌人的进攻重心已经从指挥所转移到群星高塔的出口平台附近,而且还有大量长老教团的战士聚集在平台外围的虚空中,他们并没有参与作战,就好像在等待什么时机。
高塔守军有一半都被牵制在宫殿这边,几乎无人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变化。
“糟!”郝仁心中一紧,“他们的目标还是那边的平台!”
白火的身影闪现到他身旁:“但群星高塔的大门有屏……”
白火话音未落,一道从遥远虚无中疾射而至的白光打断了她接下来所有的话。
这道白光轰击在群星高塔的出口平台旁,伴随着仿佛玻璃破裂的脆响和一大片扭曲的电光,那平台竟直接被一分为二,而原本覆盖在高塔大门上的防护屏障则真的如同脆玻璃一样被打了个粉碎。
甚至整个塔顶都被掀飞了三分之一。